作者:衣冠正伦
李潼見裴守真如此剛烈姿態,便抬手指了指他,並對李元素笑語說道。
李元素聞言後還沒來得及回答,裴守真聽到這話後臉色卻陡然大變,再也不復此前的剛烈強硬,頓足大聲道:“卑職家學、忠義遞授,父子代食唐祿,世荷國恩,此身所許,雖死無悔!殿下憑此相疑,尤甚奪我性命!縱身遭臠割,魂遭百鍊,絕不受此罪孽加誣!”
聽到裴守真這一番聲色俱厲的回答,李潼初時還是冷笑,等到裴守真講完,已經自席中立起來,一腳踢飛席前案几,仗劍直行於裴守真面前,劍鋒直抵其喉並怒聲道:“爾父子皆食唐祿,所以稱忠?我與聖人,血緣不出五服,困厄相托生死,唐業攜手再造,恩義逾於父子!狂徒匿我衙司之內,厲膽阻我行途,邀我法劍,全你忠節?你來告訴我,你求的什麼節?”
裴守真聽到這一番斥言,一時間也是驚愕當場,完全爲雍王氣勢所懾。如此默然半晌,挺立的身軀才微有收縮,垂首澀聲道:“卑職不告留宿,未稟而謁,確是有犯行臺令式。但唯身領皇命所催,此身已不自由,但能成於使命,行臺典刑,願一身領受!”
“唐業再造,殿下亦殊功其中。朝情雖有晏然之態,然物用帐抢O。殿下名重當世,號以宗家寶器,皇命亦未刻薄,授以分陝之用。行臺勢大,貞觀以來所未有,潼關以西,王教暢行,皇命之外更加恩治,此關東諸州未有之優恤。”
裴守真心氣雖被雍王氣勢所懾,但這一番言辭也是在心懷中斟酌良久,如今終於得到機會當面陳述,自然不肯錯過,繼續說道:“卑職西行以來,所睹州縣風物,帐强煞Q,尤其西京之內,百業鼎盛,民情欣然,足知殿下寬仁牧民,可以任大,此世道諸流所不及。
然則去年秋時至今,關西諸州貢物不解,租調無蹤,實在令人困惑至深。皇朝行政,度入支出,井然有序。唯陝西諸州不入度支之內,朝情因此困頓不已。營造不興,諸業蕭條,百官亦因此祿料告急,炊飲幾乎不繼。
懇求殿下恩義所施勿因關山有阻,對神都百官羣幸嗄苄拇嫘裟睿龟勎鞑粻懛酵庵常嗄苁沟钕旅忪队缰當_!守真一命,詹蛔阈簦U途求進,已是悖法,但若能周全於此諸情,生死亦不存度內。”
講到這裏,裴守真便深拜於地,不再像此前那樣針鋒相對,憤懣於形。
李潼垂眼看着匍匐在自己腳邊的裴守真,眉頭仍是微蹙着,嘴上卻冷笑着說道:“言行合於道義,膽氣自然雄壯。所以裴某無懼生死,犯顏擾我。此情倒是可賞,但此意……”
他並沒有將話講完,而是轉身回到剛纔被他踢翻的席案旁,將一些散亂在地的籍卷用劍挑到裴守真面前,並冷聲道:“這便是行臺度支計簿,裴丞不妨一覽。人眼所見,未必是實,所合道義,也未必大體。”
裴守真聞言後搖頭道:“行臺案治機樞,卑職不敢妄窺。唯皇命所使,懇請殿下能作當面答覆。”
“看一看吧,即便是求死,總要死個明白。既名守真,何以至死都不求真?”
李潼返回坐席,收回了佩劍,語調不帶什麼感情。
裴守真聽到這話,索性將心一橫,捧起雍王挑至他面前的籍卷看了起來。這一搭眼,臉色登時便是一變,爲這籍卷中所涉錢糧之巨而感震驚。
他身具太府丞,錢糧度支亦在職責之內,對於朝廷財政狀況,是有一個比較全面的瞭解。可哪怕是朝廷,在錢糧支計方面也遠遜於行臺。
“裴丞所言陝西不爲方外之境,此盏懒x之論。但自我西行以來,朝廷無一物使於關西,方今此態,雖不言篳路藍縷之艱辛,亦絕非言教誇誇便享得。我入此時,諸業蕭條,諸胡叩邊,一着不慎,大好頭顱不爲我有。當時所想,與裴丞當下依稀相近,既然皇命使我,那也就無計此身,爲功是取。”
李潼講到這裏,身上的躁厲之氣有所收斂,望向裴守真的眼神中甚至帶上了一絲欣賞:“此中共情,不必多論。裴丞既然司職財計,眼下也見我行臺機要,那我請問你,陝西道方今所守,何處可作劈砍,爲神都百官羣僚加餐續飲?捫心自問,但能奉行皇命所使,裴丞能無顧典刑,以身試險,我又何懼盈溢之擾、物議沸騰?裴丞以此相勸,莫非覺得我是較你欠了幾分風骨?”
裴守真聽到這話,並沒有即刻開口回答,只是接連撿起散落在地的行臺度支計簿,接連細閱幾番,然後突然掩面而嘆:“可笑裴守真知溦摯螅裱宰麾琛S和醯钕率仂蛾勎鳎是社稷之幸。狹計恃勇,卑鄙畢現。皇命是非,不敢置喙。既邀法劍,願引頸待刑。”
講到這裏的時候,裴守真再也沒有此前那種豪強氣概,反而有一種蕭索瀰漫周身,眉眼之間甚至還有幾分釋然。
“殿下……”
見裴守真一副甘心待死的模樣,再聯想到雍王殿下剛纔被其人激怒乃至於拔劍相向的畫面,李元素忍不住開口欲言,然而剛一開口,便被雍王舉手打斷。
“法劍之下,唯有奸邪。裴某既欲求死,還要勞你留一罪狀。告於世人,我非濫殺。”
第0694章 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聽到雍王殿下這麼說,裴守真先是愣了一愣,然後才又垂首說道:“卑職違抗行臺令式,潛留皇城之內,並悍進驚擾殿下,罪證確鑿……”
“不夠,這還不夠。”
李潼冷笑一聲,轉望向李元素說道:“李尚書,告訴他,他所承認幾樁罪過,於行臺典刑之內當受何懲處。”
李元素這會兒也有些搞不清楚殿下究竟意欲何爲,聽到這問題,先是略作遲疑,然後纔開口回答道:“行臺典刑所設,不唯以殺立威。裴丞所犯諸禁,前無窺取行臺機密之事,後無藏奸行刺之郑绕渥镗E輕重,施以長短徒役,並不可輸錢代刑。”
行臺執法雖有嚴厲的一面,但除了最開始雍王新入關內、需以殺立威,隨着關內局勢逐漸穩定下來,除了十惡之罪,也並不殺刑濫施。
但這也並不意味着行臺法律就沒有震懾人心之效,雖然殺刑慎施,但各種徒役之刑也能讓人聞風色變。行臺如今所控疆領,遠及西域,闊達瀚海,一旦發送邊疆苦寒之地,那滋味不比當時身死好上多少。
聽到這兩人對答,裴守真臉色又是一苦,悶頭沉吟片刻,才又開口說道:“卑職不知行臺負大用艱,妄以風言強諫殿下,所論悖情失實,心跡違於道義,論罪實大。”
“你本不是行臺員佐,自然不知行臺用事全貌。況且因言殺人,仁者不爲,因你一命,損我清聲,亦無足彰顯行臺之公正嚴明。”
李潼聞言後又擺擺手,表示這個理由也不充足,但仍不肯放過裴守真,只是沉聲道:“繼續想,繼續說!”
聽到雍王殿下繼續逼問,裴守真一時間真是滿懷苦澀。他自負於道義,涉險強謁雍王,且言辭多失恭謹,此事醒塾幸姡灾前延和醯米锷盍恕�
特別在眼見到行臺前後用事所費之巨、所功之大,可以說唐家社稷如今境內無刀兵之擾,俱仰行臺功事。朝廷不體恤行臺所任邊事繁重,只是一味催討錢糧,老實說朝廷這一做法,就連裴守真都覺得有失氣量、有失公允。
如今陝西之境幾成方外之邦,責任並不全在於雍王恃功跋扈,更在於朝廷本身失於淵博。說句不好聽的,就算朝廷取締了行臺、解決了雍王,陝西諸境若得善治,周邊倏苋舻脩胤斀袷赖莱皟韧猓袔兹丝梢哉F言能代替雍王負此大任?凡所耗用,可能還要更甚於此前。
裴守真之所以甘心求死,一則在於自知自己這番行爲之冒犯把雍王得罪狠了。二則也是心存一份慚愧,他此前那種態度,多多少少是覺得雍王權高勢大、不臣之心昭然,挾陝西之境抗拒皇命,欲於關西之境另設典章,這自然是王臣所不容。
但事實是雍王擁此一境爲西面壁防,整個陝西之地人力物力已經使用近於極致,朝廷承於此惠得於從容事外,卻還一味的催討索取,乃至於隱隱將雍王、將行臺目爲虎狼之敵。
陝西當然不是方外邦國,然而在人心狹計之下,已經有了敵我的判斷。這一事實讓裴守真所奉持的道義產生動搖,乃至於坍塌,朝廷對雍王尚可勒之以宗法、催之以皇命,可如果雍王真的倒下了,這些故技難道也能懾服諸敵?
這種信念的動搖、心態的轉變,是出於裴守真自己的良知,但同時又有悖於他過往的道義,讓他心生驚懼。此際求死,也真不是誇稱忠烈的稚嫛�
雍王一再逼問該以何罪殺他,確有幾分誅心之問的味道。裴守真幾番作答,仍是怯於將內心最真實的感受表露出來,但雍王沒有被他敷衍過去,仍是繼續追問。
默然半晌後,裴守真終於長嘆一聲,深伏於地,澀聲答道:“殿下此前訓言,守真甘願領罪,今日所爲,確是貪慕俟潱燎蠹僮u。”
“此番皇命使用入京,未曾深查事情根本,只是困於輿情俗計,皇命之外,俱爲不法。潛行留臺,妄以壯烈自任,厲態求節,更是誣指殿下構害社稷,欲捐身以警小H饲橐哉摚藸懸允栝g親,使殿下與聖人兩不相容。大體以論,指功爲伲瑲疑琊⒅是大奸!”
裴守真講到這裏,眼眶中已有淚光閃爍:“卑職腆以皇命自詡,世食唐祿,在朝不能匡大國計,使皇恩不能極盡包容、不偏不倚。外事不能洞見州縣之困,著奏於上。唯是妒於殿下功高權重,以毀謗國器、誇張離奇爲功。但有一二正念於懷,自當下問長安百姓何以欣樂若斯,但只是偏執邪計、吝於垂問,以我狹念妄作討伐。”
“凡此諸罪,入死應當。殿下宗家至親,分陝重臣,行臺節鉞所設,所殺正是卑職這種偏執貪妄、不以匡正爲功、唯以攀誣爲能的孽臣!大罪愚心自知,惟乞白紙一幅,留狀於此,甘心入刑!”
將心中這份真實感受講出來,哪怕對裴守真這種自覺垂死之人來說,都是一件極爲難堪的事情。他敢於爲此事蹟,心中自有一份忠烈、道義的信念鼓舞着自己,要讓他自我瓦解這一份信念,看清楚心中那一點偏執,並將之剖析出來,無異於是對自我一次徹底的否定。
所以講完這一番話後,裴守真已經是淚流滿面,自有一份悔恨痛悟。
他這一番行爲,就是用所謂皇命所使的大義去包藏自己的私心。如今朝廷中瀰漫着一股氛圍,對陝西道大行臺警惕、對雍王警惕,認爲行臺霸府本就是不合章制的存在,是一個割據關西的毒瘤。認爲雍王驕狂難制,身受如此浩蕩皇恩,竟還不能對皇命言聽計從,不臣之心已是昭然。
這樣一種思路所營造出的氛圍,自然讓一些心存忠烈、恪守道義的臣員從內心裏對雍王、對行臺有一種反感與敵視,此前的裴守真,正屬此列。
在這樣的信念鼓舞下,裴守真天然認爲雍王截留陝西貢賦,就是爲了蓄糧養兵,營造私己的勢力,以期有一日悍然東歸,以武力問鼎大位。
所以裴守真敢於犯顏強諫,認爲自己即便因此身死,不失名臣氣節。
然而這樣的思路,首先是否定了雍王對大唐社稷實實在在的功勳,其次是誇大了朝廷的博大。
行臺的設立本就是朝廷在無力西顧的情況下設立起來,甚至到目前爲止,朝廷都沒有一個具體的經略邊務的計劃方陣。
朝士們在行臺抵禦絕大多數外寇所營造的和平氛圍之內,放膽闊言與民休息,將雍王與行臺樹立成一個窮兵黷武、逐功虐民的反面例子。將雍王所有抗禦邊敵的行爲,都視爲其人鞏固權勢的私計。
裴守真此前也不覺得這思路有什麼問題,可是當看到行臺真正的機樞祕務時,才深刻瞭解到陝西道大行臺究竟在承擔着怎樣的責任。
聽完裴守真這一番對自我的剖析,李元素也忍不住感慨道:“雍王殿下領掌行臺以來,凡所經歷,無愧鎮國之譽。關西所以無事,行臺上下豈是悠閒享受?陝西道諸州,民疲久積,行臺播治以來,民力纔有所善養,有所善用。朝廷只以書令訓問、譴責,此態確是有失公允。
我等行臺諸員,景從殿下身後,軍務、民務,竟日勞碌,的確不如都畿諸公竟日有閒、專注言論。但使陝西政治井然,王教不荒,所事便不稱虛無。裴丞能有此悟,讓人不失欣慰。”
最後這句話,李元素是說給雍王殿下聽,也算是爲裴守真稍作求情。
李潼聽到這裏,臉色也有所緩和。裴守真這一番言行,的確是搞得他很惱火,但也不至於直接就殺了對方,而且他還打算藉此事一勞永逸的解決陝西道貢賦上繳與否的問題。
當然,究竟要不要殺裴守真,還要看對方的悟性、秉性如何。所以連作誅心之問,讓裴守真做自我檢討,現在聽來,這一番檢討也的確可稱深刻。
當然,他示給裴守真的度支計簿自然不是行臺全部,只是跟陝西道租調有關的一部分。除此之外,行臺還有其他的進項,比如飛錢的抽利、隴西榷場的所得,以及河東、山南的一些走私,還有幷州的蘇味道鹽鐵輸給。
跟這些進項相比,陝西道諸州租調貢賦在行臺財政收入當中所佔比例反而不高,但卻勝在穩定。特別隨着行臺擴戶、墾荒等各項工作的展開深入,這一部分進項也在快速攀升。
同樣的,他在西行之前將神都府庫幾乎掏空所獲得的起步資金,也並沒有記錄在這度支計簿中。當然,李潼也不是拿錢不辦事,相同投入下,他所做的這些事,換了任何一個人都未必能比他做的更好。
“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李潼嘆息一聲,再從席中站了起來,解下身上迮郏谂崾卣嫔砩希瑏K將之扶了起來:“守真一命,詹蛔阆А5信_羣僚,錯從於我,得此一二公允之言,卻是彌足珍貴。生人所重,生死之外,名利而已。但能爲我行臺用事之猩宰髡┰S戾氣,且付春風。”
第0695章 幸從殿下,此生無悔
裴守真在皇城中這一通鬧騰,也在行臺中激起了不小的波瀾。
朝廷對行臺的牴觸與敵視,行臺在事諸袀円捕几饔懈惺埽瑏K且頗爲關心朝廷與行臺的關係走向。畢竟他們各自也非孑然一身,一旦行臺與朝廷徹底決裂、完全的走向敵對,對各自的家庭也都有深刻的影響。
裴守真作爲朝廷派遣的使者,在皇城中冒犯雍王殿下,當面進行詰問,自然也令羣屑崱S和醯钕鹿ιw陝西,豈朝廷隨意遣使的一介下僚能作冒犯!
所以當雍王在戶部衙堂提審裴守真的時候,所以戶部官廨外也聚集了大量的行臺員佐。各自心情都很複雜,一方面盼望雍王能嚴懲這一狂徒,以彰顯行臺威嚴。另一方面,又擔心雍王激怒之下真的斬殺此獠,與朝廷關係更加惡劣。
衙堂審訊,雖然行臺諸袀儾荒墚斆嬷倍茫和鮼K沒有下令閉廳,想是並不介意問答外傳。所以戶部衙堂中的事態發展,自也有吏員向外奔走遞告。
當雍王解袍披給裴守真並作那一番表態時,自然有人如實傳遞於外。
得聞衙堂中情形如此,在外圍聚的行臺屬袀円捕几邢胙}雜。同樣在外駐足的宋璟在聽完吏員轉述後,突然伏地高呼道:“臣等幸從殿下,才力盛用,功興陝西!此生無悔,邪情難間!”
“幸從殿下,此生無悔!”
宋璟話音未落,圍聚在胡部官廨外的行臺諸員們也都紛紛作拜高呼,呼聲不獨傳入衙堂,更在皇城中向外擴散。
許多自坊居剛剛返回皇城上班的諸司官吏們,並不清楚剛纔皇城中發生了什麼,聽到這此起彼伏的呼喊聲,一時間自有幾分不明就裏,還以爲是行臺今日搞的特殊團建活動。這樣的事情,誰又甘於落後,於是也都一個個振臂高呼:“幸從殿下,此生無悔!”
短短一刻鐘時間裏,聲波傳遞,偌大皇城中,竟然到處都回蕩着如此呼喊聲。
戶部衙堂中,裴守真本是甘心赴死,卻得雍王殿下降禮披袍,心情已有惶恐感激,還未及回話,便聽到衙堂外那此起彼伏的呼喊聲,一時間更是大生感觸。
他錯步退開,再次拜於雍王足前:“殿下用士以恩、治民以仁、克敵以威,陝西道興治如此,卑職臨此,深有感觸,唐家得於殿下,諣懮琊⒅遥」碓侔荩菭懫蛎氨芍耍桓掖砩n生,唯此身、此心,傾服名王!”
李潼對於裴守真,的確是有一些別的想法在心中醞釀,但也沒想到他整個行臺都如此戲精,配合的這麼巧妙。
於是他也沒有理會匍匐足前的裴守真,而是皺眉對李元素說道:“一日之計在於晨,諸員難道全都案頭無事,晨光之內作此閒聲?速着各歸本廨,一腔心意、且付於事,無謂宣之在口,浪費光陰!”
雖然殿下口作斥聲,但眉眼之間喜色隱然,李元素於是便也微笑拱手道:“羣僚心意純直,溢於言表,此殿下御策英明,行臺用士得宜,勃發於情,不至荒事。”
口中這麼說着,李元素也踱步行出衙堂,笑語屏退圍繞在戶部官廨的官吏們。
此間呼喊聲雖然停止了下來,但在皇城更遠的區域中,仍有此起彼伏的口號傳來,李元素側耳傾聽着這些呼喊聲,嘴角勾起,臉上也露出一絲淡淡的自豪。能夠在這樣一個團結奮進的羣體中佔有一席之地,於他而言,也是一幸。
衙堂裏,李潼再垂眼望向裴守真,語調也變得緩和起來:“裴丞請免禮吧,此前所謂殺刑,一時忿言而已。你能勤於皇命,不畏強權,行事雖幹於行臺令式,但你本非行臺用員,也就無謂以行臺典刑裁斷。至於你所申訴事宜,今日給你一個交代,且隨我轉赴別堂議論。”
“行臺負艱用大,卑職已有所見。朝廷加此使任,確有失於周全之慮。卑職雖然使命催繳,但也兼領察訪之責,明知用命有失,不敢固執舊命。唯將此間事機,盡錄於表,奏於朝廷,再待廷議改判,務求內外能得兩全。”
裴守真這會兒已經沒有此前那種義正辭嚴的催討氣概,只是語調真摯地說道。
李潼聽到這話後卻笑了起來:“莫非裴丞以爲行臺刀筆閒置,於此只是緘默?陝西道諸情,朝廷所知較你只深不湥匀匀粨思m纏,當中緣由,非爾曹能能問。”
聽到雍王這麼說,裴守真也是識趣閉嘴,行臺與朝廷之間的微妙氛圍,他當然也有所感受。內中曲隱,已經遠遠超過了他區區一個太府丞能夠干涉的範圍。
但裴守真還是忍不住說道:“行臺所歷艱難,或是多涉軍機,不能宣告於小5裟軐⑺嫫っ兴x擇的披露於外,想能大解物議之困擾。”
李潼聞言後略作微笑,算是對裴守真這一善意釋放的回應。
因知雍王將要親自解決朝廷催繳秋賦的事情,行臺凡於此有關的官員們俱集於門下省政事堂,而來自神都的使者們,包括李千里這一甩手掌櫃也一併被請入了行臺。
李千里驚聞裴守真喧鬧於行臺之內,心裏已經慌得不得了,唯恐雍王殿下因此遷怒於他。登入政事堂後,對裴守真自是劈頭蓋臉一頓訓斥。
朝廷使團內部糾紛,李潼自然懶得過問,只是告令行臺諸員將行臺錢糧事宜進行檢點核算。
這其實也核算不出什麼結果,行臺本就開支極大,任何一筆錢糧出入都是一個蘿蔔一個坑,去年秋賦早已經被花乾淨了,今年又遠未到徵繳的時節。至於行臺在別的方面的進項,自然也沒有道理與此事混爲一談。
所以這最終的一個核算結果,就是行臺府庫中根本就沒有足夠的錢糧補繳去年秋賦,反而自身還有着極大的虧空。
本來朝廷那些使者們,包括李千里在內,眼見行臺終於正面此事,心中多多少少是存着一些期待,畢竟如果任務完不成,他們這些人回到神都也要受到追責。
可面對這樣一個結果,自然是大失所望,他們西進以來,眼見陝西諸州政治井然有序,卻沒想到行臺府庫已是赤字高堆。
有的人自然不願意相信,舉手提問道:“度支計簿是否有誤?”
這話自然問得很失禮,行臺諸新勓葬嶙远寂[現。可不待這些人發聲,作爲使者一員的裴守真已經先一步說道:“行臺府庫盈虧,這便是實情。早間我斗膽冒犯,雍王殿下非但不以爲罪,反將行臺機密計簿傳案遞閱。因我所見,可以確信無疑。”
與甩手掌櫃李千里不同,裴守真在腥水斨羞�是頗具威信的,若非其人行險以搏,他們甚至都得不到這樣一個與行臺當面交涉相關問題的機會。
此時聽到裴守真也這麼說,腥吮悴桓以匐S便質疑。
李潼見這些朝廷來使們神色各異,心中冷笑一聲。辦法總比困難多,既然耍橫惹人反感,那就哭窮。
本來想以有錢人的身份跟你們相處,結果換來的卻是猜疑、嫉妒,窮追不捨,步步緊逼,一定要把行臺底細扒個乾乾淨淨。算了,不裝了,攤牌了,行臺就是窮逼,寅喫卯糧、等米下炊!
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此前行臺之所以遮遮掩掩,就是爲了大唱空城計以震懾胡夷。現在行臺底褲都被你們翻開看了,周邊諸胡也瞭解了行臺外強中乾的事實,接下來他們如果再引兵叩關,這個鍋誰來背,你們自己商量!
在場谐總冞�沒有想得那麼深遠,仍然有些不甘心,有人便深跪於庭懇求道:“殿下威重陝西,權傾朝野,懇請體恤卑職等走使不易。領命而來,若空車歸都,恐難以覆命……”
聽到這話,不待李潼發言,姚元崇已經先一步忍不住說道:“爾曹走使不易,難道行臺諸兴摼褪情f差?府庫空虛,諸事不興,唯憑殿下威壯震懾內外。如今實情坦露,誰能確保仍能周全不泄?若諸邊因此再生不靖,不要說去年所積,哪怕今秋新入,盡用都恐不足定事!”
李潼心裏給姚元崇點個贊,但嘴上還是嘆息道:“無論行臺用度盈缺,不以催逼爾曹走使爲威。貢賦徵調,凡化內之土,皇命所繫,義不容辭。唯陝西道任險用艱,於事刻不容緩,用料無權宜可循。爾曹領事入京,尤其太府丞裴守真忠勤可勉,賞賜忠勇勤懇的節氣,我也不該任由你等空車歸都,冤受不器難事的指摘。”
“殿下,行臺度支已經告危……”
聽到雍王殿下這麼說,堂中行臺諸袩o不疾聲勸告,卻被李潼抬手叫停。
“公帑軍事不存權宜,但我生而天家至親,私庭略有薄蓄。皇命任使以來,行跡飄零,倏忽東西,夫妻帷事簡略,庭中無息待養,起居不費,無謂囤守。
一家之私難補國用之大,因感羣袆谑共灰祝粢虼硕怊碡煟瑢嵲诳上В妒律宰鞣笱埽猿涫拐呦浠。不謂典樹私恩,我居治陝西,困於邊情危急,未合休養之道,使府庫空虛,薄功不足補過,亦當受此刑責!”
李潼這一番話講出來,帐锹暻閬K茂。
四叔你特麼不是人,老子爲了唐家社稷東奔西走,連個性生活都不和諧,你還要跟我斤斤計較,非要逼得我傾家蕩產你才滿意?你贏了,爲了避免牽連無辜,我寧可被你敲詐的乾乾淨淨,就問你這錢拿的燙不燙手!
第0696章 關西父老,與王共罪
聽到雍王這一番話,堂內腥藷o論是行臺官佐還是朝廷使員,臉色全都大變。其中幾名資歷仍湹男信_官佐,已經忍不住對李千里在內的一干朝廷使員們怒目以對。特別那名叩請雍王體恤的朝廷使者,更是受到了重點的關照,數道冷冽視線如刀,幾欲要將其人穿透。
李元素適時而起,抱拳沉聲道:“殿下西進以來,功績彰顯,有眼皆見。金甌得以完整,黎民得以安生,殿下之功大矣!若如此仍有細微之罪可察,則世道何人可稱完人?何事可稱全功?行臺府庫空竭,臣等在事官僚之罪,豈能獨苛殿下,傾盡私己以輸國困!自臣以降,懇請自削俸祿食料,以供皇命勒取。行臺擴業於危難,成事於艱辛,絕不因錢糧小困而負悖命之大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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