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 第314章

作者:衣冠正伦

但這一提議很快就遭到了否決,不說這麼做會不會顯得朝廷過於小氣,單單延期讓諸州選舉人們浪費一個月的旅居錢糧耗費,就容易讓人滋生極大的不滿情緒。

更重要的是,就算延期,錯開了上巳節,那端午節呢?重陽節呢?

這樣的舉動,除了會讓朝廷政令宣達顯得更加混亂無序之外,本質上並不能改變任何問題。

而且相對於大行臺,朝廷本就擁有宗法優勢,且施政選才的廣度與深度都遠非大行臺能夠比擬,如果在對人才的吸引度上,大行臺反而超過了朝廷,那朝廷真要做一番深刻的自我檢討,究竟哪方面的過失如此嚴重,竟然自絕於校�

但道理是這樣一個道理,可是在看到卸嗦涞诘倪x舉人呼朋喚友的往西京而去,神都一干當權者們心裏也頗不是滋味。

雖然心裏不乏自我安慰,這都是一羣不合朝廷選才標準的失敗者,是等而下之的人物,即便爲行臺所引用,也不足爲慮、不值得惋惜。但誰又能夠保證朝廷選才就公正周全,當中完全沒有遺珠之憾呢?

更何況,年前沉寂已久的皇太后突然又有過問外事的舉動,也讓整個神都朝堂中警惕有加。皇太后大權已失且年事增高,本身是絕難再獲得重攬大權的機會,但畢竟積威深刻,餘威仍在。更何況也沒有人能夠保證,皇太后這一舉動,是不是已經與朝廷之外的力量達成什麼共識。

在這樣的情況下,朝廷對於大行臺也不敢有什麼過激的行爲限制,只是趁着年關吐蕃再次擾邊的時候,又進行了一番朝情調整。特進李昭德外放爲廣州都督,任城縣尉魏元忠則再作遠流爲姚州參軍。

而在這一番調整中,還有一樁不太起眼的任命,那就是授選人裴伷先爲均州司倉參軍。跟幾位前宰相的外放不同,這一樁任命所涉僅僅只是八品卑職,所授的裴伷先也不是什麼資望深厚的立朝名臣,在本就是大選之年、集中敕授的上千樁任命中並不起眼。

但如果深入剖析之下,纔會明白這一樁任命的含義之深。均州位於山南道,距離廬陵王所居房州一步之遙,司倉參軍所職掌武官勳命,間接影響合州軍事。

至於這位被授命均州司倉參軍的裴伷先,本身也不是什麼平平無奇的選人,甚至連選人的資格都沒有,而是以白身拔授。之所以會得這一樁任命,是因爲他的出身,裴伷先正是以址醋锓D、且至今還未得平反的前宰相裴炎從子!

將這樣一個人物安插在距離房州極近的均州,且給予一定的軍事職責,由這一樁任命便可以體現出皇帝李旦在面對廬陵王問題上的糾結心情。

神都政變至今雖然已經過去了一年有餘的時間,武週一朝一些蒙冤加罪的大臣們也陸陸續續獲得了平反。包括一些深受迫害的李唐宗親們,也都各從流放地被逐漸召回朝中授職任用。

但在這當中還有一個例外,那就是廬陵王李顯。朝廷非但沒有針對廬陵王的處境做出調整,甚至有關廬陵王的一切話題都成爲一個朝野禁忌的存在。

當然,也並不是完全沒有人提起此事。就在年前,還有神都處士投闕上書,言廬陵王爲二聖嫡子,雖然器小福薄不能守國,但終究是宗家近親,宜當召回神都優給善待。

但大理寺評事徐俊臣在查問某案時,發現這名處士竟然是近縣一名弒主逃奴,欲以妄言進計擺脫懲罰,所以將此人入捕刑獄、處以極刑,讓朝廷得以免於受奸計所惑、縱惡於世。徐俊臣也因此事功,得授洛陽縣主簿。

一個人無論本質是好是壞,但如果其存在讓人人都感到不自在,那其存在真的就是一樁罪過。總之,有關廬陵王的一切話題,就被以這種視而不見的方式加以掩蓋。

就算因爲皇太后的突然異動而挑動起皇帝的敏感神經,需要對此提高警惕,都要選擇這種儘量不引起時流遐想的方式進行。

朝廷內外,任何人爲了權欲都有勾結廬陵王的可能,但唯獨裴炎的後代不會。

畢竟廬陵王這些年所受的苦難,半數都是裴炎所給。就算裴炎後人滿心熾念去聯絡廬陵王問你想不想風光回京,廬陵王都得懷疑一下你們這滿門逆骨是不是搞我搞上癮了?

第0686章 伯玉消沉,愁懷醉骨

位於曲江池附近的曲池坊中,有一座小園,面積雖然不大,但有奇石垂柳、曲水迴廊,佈局很是優雅得體,顯示出此間主人的品味不俗。

園外坊中因爲曲江集會的緣故,嘈雜的聲浪震得園中花木都簌簌顫抖,但也將一部分雜聲阻隔了下來。小園核心外的亭臺外,又有帳幕加設圍繞,雖無春風拂面的愜意,但也不失爲一處禮待賓客的絕佳場所。

“幸在喬左司此鄉土著,有此故業存留,使我等逆旅之人入京得有落腳。”

亭臺中宴席精備,有七八賓客團聚而作,當中一名中年人攬杯嘆道:“如今西京風物確是大不同往,年初預計要來西京短居時日,先使家人攜貨西進、典業爲居,不意長安地貴、久索不得。本來還以爲是家人才拙不用,親身如此才知長安繁華、居之不易啊。也只能覥顏叨擾、懇請此鄉主人庇我一席。”

小園的主人喬知之今日一身燕居的時服,聞言後捻鬚一笑,對客人回贈一杯:“名王入此大施政治,西京風物豈同於前。此間閒業,舊年偶興所置,並不用來長居。閒置數年,日前頻有閭人來訪,地價遞升已達幾十倍餘。若非貪求地近曲池的便利,恐將難耐重利所誘。王二生來富貴中人,若不嫌此間地狹、拘束了你的意趣,園業直給,不需再作典置。”

喬知之出身國戚勳門,其父喬師望爲高祖駙馬、貞觀名臣,其本身也從不以勳家祿蟲而自滿,歷轉內外,所事頗多,能與之同席交遊者,自然也都不俗。

譬如剛纔發聲這中年人王無競,祖籍琅琊、出身東萊豪室,甚至就連喬知之如此出身都稱其富貴中人。王無競此人除了出身豪富之外,本身也精擅辭令,乃當世文士翹楚,本身與喬知之有共事的情義,意趣也頗爲投合。

聽到喬知之直以園業授給,王無競也不拘泥,直接點頭道:“陳念不足爲計,入此才知翻新。西京開明,勝於神都,我確有長居於此的打算。喬左司既然不吝,那我也就卻之不恭,此園佈置,頗合我心,鳩佔鵲巢,自此便以主人自居。”

曲江池地價飆升,喬知之這座園業雖然面積不大,但因爲地近曲江,價格已達幾千緡之巨,最重要的還是有錢未必能買得到。

如此價格高昂的贈品,也只在寥寥數言,既顯示出彼此的確交情深厚,也顯示出各自家底不俗,一個敢送,一個敢收。

王無競也不是平白受此厚贈,舉杯道賀後便將手一招,旁側隨員中行出兩人,面色黝黑、體態魁梧。

王無競指着這兩僕員對喬知之笑道:“這兩崑崙奴頗擅搏擊之技,此前隨我出入,頗訪兩京名家求授技藝,稍給甲械,十幾人難近其身。知左司將事磧西,彼方悍風濃厚,得有強員隨身使用,能保出入平安。”

喬知之聞言後自是一喜,他與王無競交情深厚,自知王無競栽培這兩崑崙奴所廢錢糧不計,單單投入的心力就非常的大。

垂拱舊年,王無競曾經隨他外使隨軍、北出平定同羅、僕骨部的叛亂,當時這二奴便隨軍出征,頗有先登、陷陣之跡。就連當時大軍總管劉敬同都頗愛此二奴之勇,屢向王無競求買,王無競只是不應,如今卻贈送給自己,若單以價值論,又遠非他這座曲池小園能比。

王無競既然不拒他的贈送,喬知之便也笑納其人所贈二奴。而且他今次將要再赴邊用,身邊有這樣的勇士聽用,也的確正合其宜。

聽到二人這番對話,席中又有人奇道:“朝廷已有敕書授達,召左司入南省擔任郎官,怎麼左司又要遠事磧西?”

磧西即就是西域的代稱,大唐攻滅東突厥的關鍵一戰便發生在磧口,磧西即就是磧口以西的廣大區域。

聽到客人如此發問,喬知之便嘆息一聲:“朝廷所用非我所願,與其赴都擔任一個清貴詞臣,我更願重揀父輩故志,巡狩邊土,以報國家。雍王殿下知我有此志向,日前加我北庭督護一軍,京中人事安排一番後,便將要北行。雖然不能在京中長會諸友帐且缓叮A髮生矣,恐時不我待。”

喬知之除了出身國戚門庭的顯貴之外,最爲世道知名還是文名風流的詩辭之才,但這也並不意味着他只是一個唯知狎妓唱詞的清貴閒人,本身還是頗通邊務的。

這方面一者來自於家傳,其父喬師望本身便以邊務著稱。像早年大唐在討伐東突厥前夕,聯合薛延陀這一重要的外交行動,便是由喬師望負責。之後大唐攻滅高昌,喬師望更擔任了第一任的安西都護。其所持節冊授的薛延陀,最終也是由喬師望典軍攻滅。

所以喬家也算是一個不折不扣的貞觀武勳門第,喬知之有此家世,自然也是有此志向,希望能夠重複祖輩輝煌。

但是高宗一朝,天皇不喜關中勳門,喬知之也遲遲沒有投身戎旅的機會,只能以文辭混日子。一直到了垂拱年間年近五十,才以隨軍御史的身份跟隨大軍平定鐵勒諸部的叛亂。

這一戰雖然打得頗爲漂亮,但是因爲行軍總管劉敬同與大將王方翼交情不湣K在不久後受到了王方翼的牽連,使得此戰未能正常述功。歸京之後,喬知之也只能繼續投閒置散。

也正是在閒置都畿的這段時間裏,喬知之有幸結識了雍王殿下。最初是被雍王殿下那令人驚豔的才情所吸引,但隨着接觸越深,越發覺得雍王殿下乃是宗家不可多得的雄才。

之後雍王殿下一系列的事蹟壯功也印證了喬知之這一看法,所以在青海大勝、行臺創設,朝廷還在糾結於該要如何對待行臺的時候,喬知之便辭了神都朝廷的官職,直接返回西京投入行臺。

因爲出身國戚門戶,本身有不乏清聲,於士林中頗有譽望人脈,儘管喬知之沒有參加朝中銓選,但朝廷還是制授其爲南省郎官並加直殿學士。

不過面對這一授命,喬知之並沒有太大的動心,他知朝廷所看重無非他在士林中一點薄譽,這樣的任用雖然清貴有加,但終究不是他的夙願。

如今當國執政的狄仁傑等人重在養生,朝廷于軍事上只怕也沒有什麼大的動作。他已經五十多歲的年紀,如果繼續留在朝中閒混資歷,此生或許有望還能穿一穿紫袍。但他自身爵祿富貴都不缺,終究還是希望有生之年能夠將心中積存年久的抱負稍作施展。

朝廷很難給予他這樣的機會,但雍王可以。雍王不將他以簡單的詞臣視之,此前幾番會面交談,對他一些邊務方略也多有讚賞,如今更授給他北庭軍職,這一機會,喬知之不打算錯過。

聽到喬知之這麼說,在場腥艘捕疾幻忄皣@,心情多有複雜,既有對喬知之的羨慕,也有對朝廷的怨情。

他們這些人,多數也都參加了此前朝廷所舉行的銓選但卻遭黜落,而喬知之並未參選卻加授用,其人反而放棄了所受美職。

有人求而不得,有人得而不惜。拋開對各自處境際遇的感慨,這本身也顯示出朝廷在選士方面的不合理。

“朝廷不謂不能得人,實則不善任士啊……”

突然有人發出這樣一聲感慨,道出了腥烁髯缘男穆暋�

然而這話一出口,宴席間的氛圍突然變得古怪起來,一時間鴉雀無聲。之所以會如此,就在於這一句話的源頭主人正在席中。

陳子昂年在三十五六歲,正是年富力強、精力旺盛的年紀,而他平日給人的印象也確是如此,性情豪縱、言論雄健,常常能讓身邊人心悅辗瑹o論身在何處,都能很快成爲一個焦點人物。

然而今天的陳子昂則就沉默得多,本就不甚高大的體型蜷坐席中、顯得有些佝僂,此前腥苏務撛S多話題,他都沒有開口,只是悶坐飲酒,以至於幾乎完全沒有什麼存在感。

此時有人引述他前時所言,腥搜凵癫庞滞蛄岁愖影海叶疾环ν橹j愖影阂膊煊X到腥送麃淼哪抗猓e杯一笑說道:“諸位且各抒情,不必關照我這厭物。我自憑此杯中清液,與杜康通幽論奇。”

說話間,他又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因動作猛烈,一些酒液沿嘴角流入頜下須中,他也不作擦拭,只是停杯示意侍者再來續杯。

眼見陳子昂如此消沉,腥搜壑型橹訚夂瘢粫r間也不知該說什麼。陳子昂因言獲罪,且得到了皇帝“強辭孽才”的惡評,即便沒有被褫奪官身籍名,政治生命也算是徹底劃上了一個句號。

在場腥耍▎讨趦龋苛种谢蛟S溣斜∽u,但本身都還是待人挑選,不在勢位,也談不上能夠給陳子昂什麼實質性的幫助。

喬知之見陳子昂還待酗飲,連忙起身按住他的酒杯,未待開口,突然有家奴匆匆行入附耳稟事。聽到家人稟告,喬知之臉色驀地一變,連忙握住陳子昂手腕低聲道:“伯玉不要再飲,速速換衫,消除酒氣,引你去見真正能容你雄才的明主!”

第0687章 九曲爲聘,吐蕃略土

曲江集會雖然是士庶同樂,許多權貴園業也都開放、任由民袀冏杂蛇[賞,但也並非所有區域都是如此。

曲江池北岸的芙蓉園,仍然處於半封閉的狀態,只有靠近曲江的南面一部分園林開放,更內裏的亭臺宮宇則仍有甲兵駐守,以供雍王隨時駕臨,或登樓觀戲、或禮待貴賓。

只不過,雍王自隴邊歸京後,同樣事務繁忙,雖然聽說曲江集會場面不小,但也只是叮囑行臺在事官吏們做好安防工作、不要樂極生悲,本身則沒有什麼時間至此觀戲同樂。

所以今天,當收到行臺通知雍王殿下將會入此觀戲,駐守曲江池周邊區域的行臺將領們也都緊張不已,既不敢大規模的淨街肅防,也不敢真就尋常待之,保持着外鬆內緊的狀態,確保雍王殿下既能感受到曲江集會的氛圍,又不會受到驚擾。

也幸在行臺這段時間對曲江集會本就投入了不小的關注度,畢竟這段時間以來,曲江周邊所聚民猩僬f都有七八萬之巨,且其中相當一部分都不是長安本地人,想要讓他們在如此熱烈的氛圍中還保持理智不失,遵守行臺各種禁令,本身就是一個極大的考驗。

所以如今曲江池周邊看似繁榮熱鬧,但也不乏肅殺的一面。城南杜曲至少陵原,便駐紮着長安城防外八軍的一半兵力,足足一萬甲士晝夜待命。

除此之外,還有兩縣諸坊所聚結起來的武侯、不良人等,或集隊巡邏、或便衣察惡。另外,在城東樂遊原上,還有中四軍的一軍騎兵精銳待命而動。

至於諸城門守卒員斜对觯@就屬於基本的防務操作。

曲江集會表面上看來熱鬧不已,一派盛世歡騰的景象,但行臺於此所投入的人力、物力也是海量的。單單直接出動以及隨時待命的甲校阌袃扇f餘校偌由掀渌鞣矫娴呐浜希绱瞬艩I造出一個熱鬧卻不混亂的場面。

其實對於究竟要不要任由民間如此大規模的恣意聚樂,行臺也爲此討論多時。許多人都覺得意義不大,且過程中隱患實多,實在是沒有什麼必要。

但最終還是雍王殿下拍板決定要搞起來,倒也不是爲了誇耀行臺政治如何,純粹是覺得這將近兩年時間來,長安民袀冞^得也是不乏煎熬。

一場鬧亂讓長安城市井蕭條,之後各種軍事行動,雖然說主要是通過制裁勳貴豪室以及調用商賈物力才得以維持進行,但也並不能說長安民袑Υ司腿珶o付出。他們也都承受了極大的勞役壓力,只是因爲行臺各種賑濟手段不乏優厚,才能保證民心不厭。

精神上的愉悅無謂身份高低,最艱難的起步時期能熬過來,李潼也不可專誇他與行臺性谑抡叩牟賱冢P內民袀兊母冻鐾瑯庸Σ豢蓻]。

眼下內無喧擾、外無戰事,行臺既然有此餘力,也該給民袀兎朋犚幌隆D呐律畹幕{仍然是灰暗的,但起碼這幾日集會聚樂的光景也算是一點難得的光彩。

因此在李潼的授意下,行臺雖然爲此頗作統籌,乃至於親自約談一部分勳貴門庭將曲江池附近的園業短作開放、用以分流民校信_官方卻並沒有組織什麼大規模的活動。

甚至就連娘子楊麗所組織的平康藝社,李潼都沒有讓其搞什麼大規模的藝演,只讓辛嫒藗兎指案骷已埖桥_獻藝。畢竟長安乃至於整個陝西道,到處都是瞪眼想要巴結雍王而湊不上的人,一旦知府中孺人作此戲樂,不免又是達官顯貴雲集湊趣,積壓了民袀兏髯跃蹣贰�

行臺有什麼聚會慶禮,隨時都可鋪張,然而上巳節卻是一年到頭難得的庶民樂日。耕地新翻、春種乍播,短樂幾日後,便又要開始夏忙秋收,竟年勞累。所以行臺也就不必趕在這樣一個時節刷什麼存在感,且由民袀冏詷贰�

其實一年禮日,最關照普通民械倪�是上元節。這時節祭祀禮畢、春犁未磨,正是最清閒的一段時間。所以兩京一年到頭都不鬆懈的宵禁,也在上元節前後解除。

但是很可惜,今年的上元節又逢吐蕃鬧事,雍王離京、再赴隴上,隔空與吐蕃大論欽陵各自放了一通嘴炮,長安城在春節前後也就只能繼續維持宵禁警戒。

對於這一點,不獨長安城民袀冾H有怨言,就連李潼自己也是怨念深厚。來到這個世界後,他便因各種各樣的原因,一直沒能親眼目睹、親身感受上元節的不夜盛況,幾首有關上元節的詩詞、捂在肚子裏都快捂爛了。

如果說往年還有種種不可抗力,那麼今年純粹就是欽陵沒事找事。彼此各自心知,青海一役後雙方短期內都很難再進行一場大規模的會戰,但欽陵還是派人侵擾黃河九曲之地,口號也喊得很氣人,說唐國雍王以九曲之地爲聘迎娶吐蕃公主。現在公主已經入京,他則依照約定來收聘禮。

若是欽陵以別的理由興兵喧噪於邊,李潼也懶得理會,但對於這個理由還真的不好視而不見。如果那蕃國公主葉阿黎沒有那麼高的配合度,索性直接將之遣返,你們吐蕃女人鑲金的,老子要不起,咋來的咋領走,膽敢染指我九曲之地,剁了你狗爪子!

可葉阿黎又知情識趣,積極配合行臺有關西康的長計,李潼當然不能容許欽陵借他這一張牌招搖撞騙,索性便攜葉阿黎親自赴隴,將之痛斥一番,算是過了一把嘴癮。

所以這一次隴邊報捷的真實情況,就是李潼借葉阿黎蕃國公主的名義喊話欽陵:你特麼給老子過來!而欽陵也頗爲硬氣的回應:老子就特麼不過去。

除了跟欽陵隔空罵仗,李潼這一次赴隴主要也是會見一下諸胡酋首們,蕃國公主入唐求和是真,但和親則就是子虛烏有。至於如今吐蕃與大唐圍繞青海的對抗,則純粹就是欽陵這傢伙爲了鞏固權位而自作主張。

總之,就是盡力抹黑一下欽陵,其人內挾君王、外辱羣胡,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大混蛋,是破壞區域和平的罪魁禍首,日後諸胡誰再附從其勢,那就是與大唐和吐蕃雙方爲敵!

但且不說李潼對欽陵這一孤立之計收效多少,諸胡酋首們明顯更關心欽陵方面的喊話,別管有沒有聘禮,獻女獻的歡快。畢竟就連吐蕃都這麼做,他們這麼做也不丟人。

李潼雖不乏爲國捐軀之志,但見那諸胡娘子軍們蜂擁而來,也是不免大感頭疼,以至於有關黃河九曲的一些防務調整都沒來得及親自主持,便又忙不迭返回了關中。老子雄軍鉅萬,向直而取,怎麼能做哈布斯李!

至於今天前來曲江,也不只是單純忙裏偷閒的消遣,而是爲了接待一位來自神都的貴客。

如今李潼的身份地位,整個大唐國中值得他親自接待的貴客也是屈指可數,不過這一位神都來客倒也配得上這個待遇。

來人倒也不是生客,乃是武週年間跟李潼一起並稱李唐宗室兩大舔狗之一的吳王李恪長子李千里。

在李唐宗室大規模遭到迫害,特別高宗李治子孫除武則天血脈之外幾乎已經蕩然無存的情況下,李千里作爲李恪的嫡長子、太宗之孫,絕對可以稱得上是宗家耆老。

哪怕李潼再怎麼託大,對於李千里的到來也必須要加以重視,親自接待乃是本分。更不要說,他跟李千里之間還有一種近乎同志一般的默契。

李千里並不年輕,年近五十,至於實際年齡則看起來更大,臉上頗積皺紋,鬚髮已是灰白摻雜,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蒼老一些。

但其相貌看來,仍然不失清癯端莊,可見基因不錯,年輕的時候大概也可以厚顏問上一句雍王與我孰美。由此可以推想其父李恪當年該是風采不俗,但終究還是沒有逃過命叩耐媾�

昔年李家兩大敗類,如今相會於西京,倒是沒有什麼惺惺相惜的感覺。一則在於彼此身位權勢相差懸殊,二則就在於李千里今次前來西京所負使命。

神都革命之後,流散各方的李唐宗室陸續歸都,也都各自得到了朝廷的撫卹授任,甚至有的人已經身居宰輔之位。

但李千里並不屬於收益之列,畢竟出來混總是要還的。由於態度積極,李千里在武週一朝混得並不差,非但沒有遭到什麼迫害,反而還歷任州府長官,是真正能夠手握實權的封疆大員。

神都革命後,李千里雖然也受召歸朝,但僅僅只虛領一個散騎常侍的散銜,甚至都沒有實際的官職授任。而且如今其人的封爵也不是嗣吳王,僅僅只是一個李潼都不知封邑何在的鬱林郡王。

不過今次李千里前來長安,倒是加了一個少府監的官職,至於其使命,則就是來催債的,向行臺催討從去年就該解摺⒌两穸紱]有蹤影的去年秋賦。

所以於情於理,李潼都該鄭重接待一下李千里。雖然說從古至今,欠債的纔是大爺,但面子功夫總要做到。

第0688章 社稷入定,殿下功偉

當李潼來到芙蓉園的時候,才發現這座皇苑已經改名爲菡萏園。初時還有些不理解,但在略作思忖後纔想起來,原來這是爲了避他嫡母房氏之諱。房氏閨名芙蓉,所以行臺有這樣的舉措。

避諱這種事情,分爲國諱、家諱。國諱方面自不必說,比如貞觀末期將六部之一的民部改爲戶部。還有李潼來到大唐後,還沒見到一個完整寫出的“治”字。不獨在世帝王要避諱,遇上武則天這種窮講究的,垂拱年間還將華州與華山改名,避她祖父武華之諱。

家諱方面那就複雜得多了,父母名諱、身爲兒女是一定要避諱的。像李潼最開始這方面不怎麼在意,與人交談常吐“賢”字,但在府佐們旁敲側擊的提醒下,已經好幾年嘴裏都不能直言“賢”字。

哪怕他如今仍然歸籍他大爺李弘一支,但生父之諱還是不能免除,以至於行臺佐員們無論當面言事還是文書傳遞,都要儘量避開幾個字眼,即便不得不寫,也要缺筆。

有關家諱方面的軼事,魏晉之際流傳不少,畢竟在那個門閥畸大的年代,維護一個家族的尊嚴體面就是家族成員最大的責任。

當然唐代也不是沒有,最著名的就莫過於英年早逝的李賀了。李賀的遭遇完全就是少年才高、鋒芒太露而遭羣妒的典型。

雖然說唐代出仕不唯科舉,最終李賀也通過門蔭入仕,但仕途卻因此擱湣.吘顾蓻]有李德裕那樣一個出械募沂溃梢酝耆焕頃酥领恫恍检犊婆e出身給仕途帶來的加持。

總之,避諱這種禮制引出的故事實在太多了,小到壞人前程,大到打擊異己。到了清朝蠻夷入主,則更成爲統治者打壓知識羣體的主要手段之一,因避諱而引發的文字獄便有多樁。

至於行臺將芙蓉園改名的舉動,這就是可有可無。畢竟眼下房氏作爲潞王太妃,本身也沒達到國諱的程度。家諱的話,則更多還是對自我的約束,比如杜甫終生不詠海棠詩。

李潼自己對於避諱之類敏感度不高,但行臺連這種細節都考慮到,只能說眼下的行臺諸事的確是上了正軌,甚至就連雍王在言行上一些不拘小節的地方,都有專人察遺補漏,避免被人吹毛求疵。

芙蓉園也好、菡萏園也罷,無非一個荷花池子。菡萏園內,鑿渠引曲江水再造大池,諸亭臺樓宇都是傍池而建。與曲江池勾連的這一段渠道,便是對外開放的區域,至於再往裏,則就禁絕閒雜人等出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