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 第315章

作者:衣冠正伦

長安城東地勢,因有樂遊原的緣故,本就北高南低,菡萏園中有樓高止數丈,但於此樓臺之上,已經頗具鳥瞰視野,於此居高而坐,有四面春風徐徐而來,夾雜着桃李花香,近可欣賞桃李鬥豔、謇C成堆,向遠可望曲江池清波微瀾、岸邊遊人如潮。

“舊年在事,輾轉江南,所見水汽糜爛、物性近淫,全然不如京中水木清華、恰到好處。人間妙境,殿下擁得,推給黎民共享,視野所及,俱是拳拳慕化之心啊!”

李千里雖然頗有衰老之態,但氣度仍是不俗,相攜登樓之後,落後雍王半身,憑欄望遠,指着曲江池周邊那些帳幕並遊人們笑語說道。

聽到李千里這麼說,李潼也只是一笑。他來到這個世界,遊歷的地方雖然不少,但也只集中在黃河一線。行途所見,講到自然風光的話,那自然是各有千秋。但如果說人文與自然搭配最爲和諧的,首推還是神都洛陽。

長安城格局如此,無論繁榮與否,給人的感覺都略顯嚴肅,並沒有洛陽那種因地制宜的隨和親近。講到宜居性,長安跟洛陽更是沒有太大的可比性。這倒也不是踩一捧一,畢竟長安在國家格局中的重要地位,也並不體現在居住條件上。

“宗親宦遊經年,如今終得歸鄉。我幸承天命,守治此方故業,唯盼勤於人事、守於周全,勿使風物衰損,無負人所寄望。”

扶欄眺望片刻,李潼拉着李千里返回閣內坐定,並笑語道:“皇命雖不以折抑人情爲使,但敕命所加,終究各不自由。如今幸會於京內,慰於別情,案牘瑣事且置一邊,宗家小子身懷仰慕,當與王暢論情誼。”

李千里今次所領使命不無尷尬,所以李潼也就先定下一個基調,咱們談感情、不聊錢。如果李千里識趣,那自然是他宗家長輩、座中貴賓。如果這傢伙不識趣,那也就無謂浪費感情,自跟行臺下僚扯皮去吧。

李千里聞言後又稍作拱手,笑着回答道:“情中長短,不以齒量。往年都畿短會,殿下已經是前班國器。闊別以來,壯聲頻聞,今番歸京得於款待,在公在私,小王都要領教,豈敢馬齒自矜。”

李千里這麼識趣,李潼也是大感滿意,一邊傳召音聲侍樂,一邊與李千里閒聊一些兩京人情軼事,談話的氛圍倒也融洽。至於李千里所領的使命,彼此自然也都極有默契的避而不談。

債如果欠的久了,就會有種老子根本沒欠的錯覺,李潼眼下就有這樣的感覺。行臺今年處境略有好轉,但也只是不像去年那樣窘迫而已。去年貢賦截留自用嚐到了甜頭之後,不要說去年的債,今年的李潼都不想給了。

所以這一次朝廷無論派誰來,都沒有太大的區別。朝廷必然也是意識到他是打算繼續做老賴,所以纔派了李千里這一個有着雙重身份的人前來討要,在公爲少府監,在私則爲宗家耆老,於情於理,多多少少總得上繳一些,不能太無恥。

雖然說是不談公事,但在交流過程中,李潼也忍不住要拐彎抹角打聽一下朝廷如今的情勢如何。

行臺如今與朝廷的關係仍是僵持,既沒有變得更加惡劣,也沒有絲毫緩和的趨勢。特別在去年秋賦至今未作解叩那闆r下,彼此之間的人物交流幾乎陷入完全停滯的狀態。

當然,這也並不意味着朝廷對行臺就完全的放任不理,僅僅只是各種限制的手段不再像此前表現的那麼外露而已。事實上,朝廷在清理雍王在神都的影響變得更加細緻且嚴格。

官面上的勢力清洗那就不必說了,從去年到現在基本已經完成。在朝官員大凡跟雍王有關的,幾乎都遭到了閒置乃至於貶謫,無論這關係是深還是湥瑧B度可謂是寧枉勿縱。

比如舊年曾經擔任過李潼河東王府員佐的韋安石,僅僅只在王府就事短月,當李潼前往乾陵服喪的時候,彼此間就沒了官面上的隸屬關係。李潼歸京後,他奶奶又明確表示不希望他與關隴人士接觸頻繁,所以彼此之間的私誼往來都不怎麼多。

韋安石乃是京兆韋氏子弟,也是關隴年輕一代中的代表人物,即便沒有與雍王的交情與互動,也不影響其仕途發展,年前剛由禮部郎中轉爲門下給事中。只要再歷一任,便可正式踏足高級官員的行列,或爲南省通貴,或外放上州刺史。

但就是因爲這一點與雍王似有還無的聯繫,韋安石便從這一人生快車道被踢了出來,直接外放衡州司馬,一貶數千裏。

甚至就連小滑頭張說,秩滿後本來走關係進了今年的銓選,但就在授任前夕被揪了出來,名字被直接踢出了吏部選官的長名榜,搞得很狼狽。

朝廷如此嚴厲的態度,無非在表達一個意思,那就是無論與雍王或者陝西道大行臺有什麼公私交涉,在朝廷這裏就是一個資歷上的污點,以此來給行臺設置徵辟人才的障礙。

這麼做也的確頗有收效,自神都趕來長安的士人不少,但多數都是遊歷、觀望,真正直向行臺投進、或者干謁雍王的則不多。怕的就是有此經歷後,日後或許難以再爲朝廷所取。

但朝廷的這種做法,倒也讓行臺隊伍凝聚力變得前所未有的高。朝廷不准他們騎牆,他們也就只能跟雍王一條道走到黑了,也可能是走到白,既不容於朝廷,那索性努力促使行臺成爲新的朝廷,活人還能讓尿憋死?

除了官面上的打壓之外,對於雍王在民間的勢力影響,朝廷也都加以重視起來。尤其是當李潼在長安收編了故衣社後,神都的故衣社便受到了朝廷的重視,幾次措辭嚴厲的勒令解散,甚至直接動手抓捕了多名故衣社的骨幹成員嚴加審訊。

在朝在野,朝廷對雍王勢力都是如此的嚴防死守,也讓李潼對神都朝局發展、情勢變化的消息獲取略有滯後,不像此前那麼通暢及時,心裏自然難免好奇。

只不過李千里在神都朝局中,本身也是一個被邊緣化的人物,所能提供的一些訊息難涉機密幽隱。

李千里雖然提不出什麼讓雍王感興趣的機密資訊,但這番問答無疑擴展了話題的廣度。察覺到雍王興味乏乏,李千里於席中傾身並沉聲道:“社稷由亂入定,殿下帐枪ァ3氯绾危桓逸p論。但宗家諸事,如今卻難稱協調,其功未竟,斗膽請問殿下於此是否仍有餘興?”

聽到李千里這麼說,李潼眸子頓時一凝,繼而便說道:“宗家何事仍亂,王且言之。”

第0689章 廬陵幽在,可引墊足

李千里主動挑起這樣一個話題,心中也是不乏忐忑,但又實在不想錯過這個機會。

眼下看似雍王對他禮遇有加,但他自知彼此身位相差懸殊,雖然談不上雲泥之判,但如果他不是還有一層皇命在身的話,也不是所有宗家年長者入京都會受到雍王的親自接待。

畢竟神都革命已經是一年多前的事情,改周歸唐後,不乏李氏宗親欣喜若狂,除了歸朝分勢之外,最大的一件事就是歸鄉祭祖。過去一年多的時間,多有李唐宗室在長安出出入入,也沒見雍王真正禮待誰人。

說事務繁忙也好,說雍王倨傲也好,總之眼下的雍王是有這樣目中無人的底氣。

李千里此前際遇本就不同於其他李氏宗親,歸朝後過得頗不如意,如今獲得一個面對面與雍王接觸交流的機會,自然是按捺不住,想要將心中盤桓已久的算計稍作傾吐。

此時雍王神情不見有什麼明顯的喜怒變化,他也只是試探着說道:“宗家子孫,生來富貴享用不盡。但殿下與我,雖然有此尊貴命格,卻也多受世道迫害,如今所享,不可說全憑祖蔭……”

李潼聞言後點點頭,講到這個話題,他們這李家兩大舔狗敗類是不乏共同感受的。不過很顯然李千里所言重點並不是這一番同志情誼,至於其人要講什麼,李潼也略有猜測,只是等着李千里繼續說下去。

“在國而言,用士唯功以論。在情而言,亦有親疏之別。所以雍王殿下分陝垂治,權重關西,此乃型鶜w,無論朝野又或宗家,俱無意義。”

講到這裏,李千里停頓了有十幾息,但見雍王只是溞Γ瑳]有什麼更明確的態度流露,於是便又繼續說道:“但如今宗家情勢,的確不夠清晰分明。倫序親疏、乃至於資望取捨,頗有錯置混淆,不合聖明之治……”

話講到這裏,李千里又停了下來,一雙眼睛頗有期待的凝望着雍王,等待雍王給自己一個回應。

見自己若不開口,李千里是不敢再繼續說下去,於是李潼笑了笑,才嘆息道:“朝情內外,我尚可斗膽試言一二。但宗家是非,則就遠非小子能夠放言闊論。歸朝以前,隴西公聲跡幽隱,少爲世道所知,歸朝驟攫於高位,的確是有些不能服小!�

聽到雍王這麼說,李千里忍不住長長的鬆了一口氣,並又連忙說道:“豈止不能服校喼毙怨沸騰!立朝百官,宰相豈是尋常時位?宗家事務繁密,又豈是俗流能作仲裁!”

他們彼此所言的隴西公,便是如今朝中宰相李思訓。李思訓以殿中監而拜相,併兼領宗正之事,可以說是如今李唐宗室中在朝最爲顯赫的人物之一。

李潼跟李思訓倒是沒有什麼過節,或者說壓根就沒有什麼交集和了解。除了知道其人書畫技藝不俗之外,還知道李思訓是盛唐奸相李林甫的伯父,然後就沒有什麼瞭解了。

當然無論瞭解與否,以行臺目下與朝廷的關係,任何一位宰相都是行臺潛在或者直接的敵人。李思訓資歷湵。跅壜氹[遁之前,唯一可查的資歷就是曾經官居江都縣令。憑這樣的資歷歸朝拜相,真的是有點說不過去,根腳實在是太薄弱了。

雖然其人也有一層唐宗室的身份,但其所出身郇王房本身與正經的李唐皇室就已經很疏遠。作爲西魏八柱國之一的李虎是李唐宗室的始祖,其嗣子李暠闶歉咦胬顪Y的父親。

郇王李禕則就是李虎的第六子,從這裏就分了叉。只看李千里他大侄子李禕在起名的時候根本就不避郇王諱,便可見親疏。

李千里直指其人血緣疏遠、根本不算他們本家人,也自有其底氣。李千里作爲吳王李恪的嫡長子,與當今皇帝是一個親爺爺的堂兄弟。在武週一朝重點打殺太宗、高宗子孫的情況下,李千里一家可謂是與帝室一脈關係最爲親密的宗親了。

至於出身郇王房的李思訓,那根本就是連清洗都排不上號的外門親戚,可如今無論在朝中還是在宗家,都有如此崇高地位,李千里對此自然大大的不忿。

特別是在其人際遇如此被冷落的情況下,再看紅得發紫的李思訓,心態真是崩了一地,就差直接指責當今皇帝用人不當了。

現在雍王表態對李思訓也不怎麼感冒,李千里自然也是欣喜有加,但還有一點不足那就是雍王所言只是就朝事以論,但卻不說宗家是非,這讓李千里構思已久的一些話不好直接說出口。

李千里想要改變自身處境那是必然的,否則武週一朝也不會舔得那麼用力。往年因此受惠,如今則受困於此。

有那樣惡劣的前跡,李千里也不指望他能取代李思訓而拜相,成爲李唐宗室在朝中代表。畢竟李思訓只是根子薄弱,他則底子又潮又髒,朝廷包括皇帝本人對他的接受度必然不會太高。

可就算不能拜相,但身爲宗家耆老這一血脈身份卻不是假的。現在皇帝越過他而以李思訓爲宗正卿,處理各種宗家事宜,這簡直就是當他是死的!

李千里心中對此自然是恨得牙癢癢,所以入京之後順從雍王,討要秋賦的公事提都不提,只述情誼,就是希望獲得雍王的善意與支持,希望能夠保證他在宗家的地位。

但雍王明確表態對宗家是非不感興趣,李千里雖然節操不高,但一時間也實在拉不下臉來作控訴請託。

在沉吟一番後,李千里才又驀地長嘆一聲,繼而說道:“近時讀書,觀前人記事,有遠志小草之論,有感於時,可謂深刻。人事依稀有類,滿朝讀書人,唯不識此章啊!”

李潼聽到這話頓時一樂,所謂遠志小草,乃晉人郝隆以物喻人、譏諷謝安,山居爲遠志、出則爲小草。當然謝安身爲風流宰相,其所主持的淝水之戰對東晉朝廷有續命之功,這樣的評價自然是中傷。

不過李千里提起這話,顯然是意有所指,說的就是當今皇帝李旦。其人幽居多年,在武週一朝更是諸多唐家老臣誓死力保的皇嗣,寄託了許多人的期望。可出宮掌權以來,多昏政亂命,倒是頗爲符合遠志小草的評價。

這話講得就深刻得多了,李潼更加不會輕易表態。他對他四叔談不上有什麼不滿,無非各受時勢裹挾,不得不針鋒相對,私人情感方面,甚至還有些同情他四叔,纔不配位、舉步維艱。

況且就算對皇帝有什麼不滿,他也不會跟李千里這閒人討論,只是感慨他們李家善茬真是不多,李千里話講到這一步,可想而知必是滿腹搞事情的陰炙阌嫛�

李千里等了片刻,見並沒有引發雍王共鳴,還以爲自己講得仍是有些隱晦,索性便一咬牙繼續說道:“宗家情勢有亂,豈止一樁啊!天家無私,諸情諸事都能牽動社稷安危。如今朝情混亂,論者不乏鍼砭,尤其與陝西道政治清明相論比較,更是讓人喟嘆有加!”

“這麼說,言重了。草野磨牙之論,且聽且疑。朝廷政治,還是可圈可點的。”

李潼就算有什麼陰郑膊粫钋Ю锵嗾撨^深,聽這傢伙吐槽一番還算一樂,但若再講下去,可能就要有失尺度了。

“殿下內施仁政,外破強寇,凡所創建,有眼可睹,有耳可聞!論者竊議,殿下如今所以仍在次席,大器未能全作施展,無非困於老舊人士舊情固執而已。若非此困,唐業已經可稱得人矣!”

李千里話講到這一步,自然不甘心就此打住,索性起身繼續做慷慨陳詞:“遠志小草,如今已經彰然有判!生民更渴於治,此亦人心所指。殿下如今或爲諸情所困,不得不頓足關西,但這種種約束,也並非無計可解。須知如今宗家,尚有一器待用。廬陵幽在,只需待時而引。往年殿下壯功遭逐,若再……”

李潼見李千里並不適可而止,反而更作強言,勸他迎回三叔李顯,眉頭便皺了起來,並不說話,只將佩劍擱在了案上,望向李千里的眼神也變得冷冽起來。

李千里見狀,心中頓時一驚,忙不迭深拜在地,但口中仍作強辯:“廬陵於朝內,一片陌生,若得殿下招引歸朝,凡所計意,俱出殿下,此湛蔂憠|足登高之器!殿下方今守於祖業,朝廷欲制難制,一旦廬陵歸京,更成分庭之勢……”

“此言散於春風,不傷宗家和氣!鬱林王既爲宗家耆老,還是應該常作匡正之計。言外的深意,我不以罪孽視之。寶劍常自磨,所殺何止千萬,但唯能容納在我情中者,此中血肉不忍試此鋒芒。”

李潼垂眼望着匍匐在地的李千里,抽劍輕彈沉聲說道。

李千里見雍王反應大悖於他的預期,心中已經是惶恐至極,可在聽到這番話後,不免又生出一二僥倖之想。看來自己這番進言,終究還是被雍王聽進了心裏,只是因爲彼此交誼仍湥和趵u不對他作正面回應。

“狂言妄進,確失分寸!幸在殿下大量包涵,王教深刻,必謹記於懷,凡有言行事蹟,絕不敢遠在殿下情義之外!”

第0690章 王爲我使,贈爾富貴

李潼一直不怎麼喜歡跟老傢伙們打交道,倒不是說大部分老傢伙們都不怎麼待見他。

當然也有一點這方面的緣故,但最根本還在於大凡上了年紀的人,無論表面上多恭敬,但內心裏總有一種因閱歷深厚而生出的優越感,言行內外都忍不住對人事指指點點。

不是說老傢伙們的閱歷一文不值,而是在家國何往這個問題上,李潼真是可以自誇一句,老子比你們多看一千三百多年,雖然不至於帶領你們硬幹三體人,但一些問題你們能想到的我也能想到,你們想象不到的我還能想到,也就大可不必倚老賣老。

李千里就是這麼一個老傢伙,覺得可以指點李潼。他這一番提議,拋開陰謾鄤萆系目剂浚举|上就認爲李潼終究太年輕、經事太少,以至於豁出性命謩撌夤Γ钺釁s被別人撿了漏子。

在李千里看來,雍王在神都革命後任由皇嗣出宮乃至於履極,絕對是一步昏計。武週一朝前後,皇帝李旦雖然一直都是一個傀儡,但是作爲李唐國祚傳承的一個象徵,其人望遠非一事誇功的雍王可比。

神都政變事起宮廷,雍王當時把控北衙,就該控制住幽居大內的李旦,挾天子而令諸侯,將內外大權全都掌握在自己手中,再作後計。

可雍王雖有起事之勇猛、卻無质轮茉敚尰实劾畹┡c外廷勾連起來,於是便喪失了政變之後的主導權,最終就連自己都被擠出了朝堂。眼下的陝西道大行臺,看似聲勢不弱,實則雍王已經處在了內憂外患的局面中。

反觀皇帝李旦,則就聰明得多。此前一直作爲傀儡幽居深宮之內,可以說是全無自保之力,先是憑着雍王起事得以出宮,接着又借唐家老臣聲勢將雍王逼出朝堂,讓雍王不得不率軍與諸蕃胡捨命搏殺。

雖然雍王能力出械拇_令人驚訝咋舌,連場大勝使得聲勢更勝此前。但皇帝也快速調整策略,分陝西之地創設行臺,看似給了雍王一個崇高超然的地位,但也逼得雍王不能歸都染指最高權力。

同時藉着行臺創設給朝廷的壓力,皇帝有快速的收拾瞭如李昭德這種難以控制的強臣,帝王權威盡顯。

從李千里的視角來看,政變之後的一系列變故,雍王有勇無郑实蹌t老辣盡顯,不愧是能在女主雌威下煎熬這麼久的人物,其手段高明遠非雍王能比。

當然雍王也不是沒有翻盤的機會,武週一朝亂局深刻,絕非短時間內就能梳理清晰。特別還有一個大變量廬陵王仍然沒有入局,這就是雍王翻身的契機。

以宗法論,廬陵王纔是天皇遺詔繼統的人選。也正是在行此廢立之後,皇太后才終於獲得控制朝局的權力,並最終以女主履極。

眼下廬陵王遠在房州,於朝內已經完全沒有了支持的力量。皇帝雖然初步控制住了朝局,但其君威還沒有完全建立起來,朝野內外仍然多有如自己這般所遇不公之人。

雍王乃宗家少壯,有殊功傍身、有分陝權勢,若能力主迎回廬陵王,朝野無人能阻,也無人敢阻。一旦廬陵王與雍王聯合起來,則神都的皇帝不足爲慮。

跟皇帝李旦相比,廬陵王久處中樞之外,於朝中已經全無根基,唯一能夠仰仗的,唯有將之奉迎歸國的雍王而已。而雍王有了廬陵王在手中,可以完全無懼朝廷在宗法大義上的壓迫與制約,可以極大緩解困守於長安、被迫與蠻夷纏鬥不休的局面。

這是李千里基於他對雍王處境的認知,認爲雍王爲數不多的破局選擇之一。

李千里這一思路,李潼就算不能所見如掌紋一般清晰,但也能猜測個八九不離十。且不說這一計策對自己幫助是大是小,起碼對李千里而言絕對是一大機會。

一旦他聽從了李千里的意見,將廬陵王接到長安來,且不說接下來兩京之間會不會即刻就掀起內戰,起碼李千里這傢伙的存在感是刷的槓槓的。

未來只要不是他四叔作主,李千里都可以保證自己大功傍身,反正當今皇帝本也不待見他。如果未來李潼能踩着他三叔上位成功,李千里奇诌M獻,當然有功。如果他三叔接連搞定了他四叔和他,那更不得了,如果沒有李千里的遊說攛掇,李顯怎麼能鹹魚翻身?

總之,這個大聰明只要動動嘴皮子,接下來無論他們一家人如何打生打死,其人都可悠然待功,如意算盤不要打得太響。

所以在聽完李千里這一通陳策後,李潼也真是心情複雜。他們李家倫情上的確是一言難盡,本身各自內心都已經狂野得很,再加上這種要命親戚攛掇,能一團和氣那纔怪了。

他甚至懷疑原本歷史上節愍太子李重俊之所以發動景龍政變,就是被李千里這些貨給忽悠瘸了,鬧騰一通後玄武門前遭到了團滅。

李千里這傢伙不甘寂寞是真,但也不好說其人作此進言就是爲了加害自己,畢竟一旦廬陵歸朝,變數就會更多,總體而言對李潼還是有利的。

但這一點有利是在忽略諸邊邊患威脅的前提下,這本就是李潼在極力避免的情況。李千里連他離都的原因和動機都搞不清楚,其他的也就實在不必再多說。

這傢伙雖然不安分,但還不至於要直接幹掉的程度。畢竟直接幹掉一個宗王,無論有沒有過得去的說辭,總是會有不小的負面影響。他也不擔心這傢伙會不會直接轉頭賣了自己,向朝廷告密他有接回廬陵的企圖。

他四叔要搞他,跟他有什麼想法沒關係。而他要搞他四叔,廬陵回不回來意義也不大。

眼下朝廷與行臺之間的對峙平衡,是建立在彼此都沒有一口吞掉對方的實力這一基礎上。李千里如果覺得憑此構陷可以向朝廷邀功,李旦首先就得弄死他,你特麼胡扯,我跟我侄子關係好着呢,整個李家就屬雍王跟我最親!

不過李千里這傢伙攛掇自己的行爲總是讓李潼不爽,覺得得從這傢伙身上榨點用處出來。

略作沉吟後,李潼才又對李千里笑語道:“我雖然離都日久,但也知都畿向來米貴,如果沒有資業維持,久居着實不易。王久歷外州,乍歸都畿,想也難免此困吧?”

因爲雍王的反應超出了自己的預估,李千里本就心懷忐忑。

此時聽到雍王將話題陡從謬笥嬣D移到家事微細上來,一時間不免遲疑,片刻後卻是一喜,以爲雍王雖然不正面接受他的計策,但也要大給獎賞,從側面鼓勵他的進策。

心裏存着這樣的念頭,李千里便開始大訴苦水的哭窮,對自家在神都生活用度窘迫現狀大加描述。

李潼微笑着認真傾聽李千里的訴苦,心裏明白這番描述雖然不乏誇大,但也未必完全就是虛假。宗室子弟雖然出身不俗,可也並不是富貴的無憂無慮。

這一點李潼深有感觸,舊年他們兄弟剛從禁中出閣,雖然各有封戶、田邑、俸祿、食料等等,但場面開支也是不小,收支方面只能說是堪堪略有盈餘。這還是因爲當時他們兄弟幾乎沒有什麼人情交際,只是關上門來自己過日子。

李千里五十多歲年紀,想必已經是妻妾成羣、兒女滿屋,本身不受朝廷待見,封邑想也不會肥美。一大家子人喫馬嚼,再加上各種人情開支,只憑他一人祿料維持,衣食不繼倒也不至於,總之過得也不會太寬裕。

當年李潼甚至還要給兩市豪商帶貨賺點外快,來到長安更被他娘子楊麗炫富炫得一臉,索性軟飯硬喫。到如今憑他所擁權勢,倒也不必再算計傢俬多少,只要想恰錢,都是老子的。

李千里自不具備這樣的條件,開始講起來還有幾分誇大其詞,漸漸的竟動了真情:“朝廷唯以府庫空虛,刻薄宗人用度,我又素無興業之能,不怕殿下見笑,家人已有數月不見寰劶毩稀�

普通人斷炊斷飲,形容枯槁,纔會覺得途窮辛酸。但李千里這樣的宗親郡王,家人經年服舊,已經算是極大的不如意了。

聽完李千里的講述,李潼才又說道:“王是宗家貴戚,怎能長久貧寒,送你一場富貴!”

在李千里期待的眼神中,李潼又問道:“如果沒記錯的話,王妃所出應是慕容氏,不知與青海王瓜葛幾深?”

李千里聞言後雖然有些奇怪,但還是回答道:“內人家世所追,系出北燕,與吐谷渾部雖是同源,但已經分支幾百年之久……”

李潼只知道李千里王妃爲慕容氏,倒是不清楚具體的世系淵源,但這也不影響他的計劃,他便繼續說道:“青海王慕容忠見惡於我,自以爲遠居神都可以免禍。王歸都後,徑入其堂取其重貨,只說能助他了結前怨。”

聽到雍王並不是直接賞賜,李千里略有失望,但對於能借雍王權勢去敲詐一位番邦國王,心裏同樣頗感熱切,連忙又問道:“那慕容忠究竟得罪殿下幾深?若殿下忿氣難消,我怎麼敢憑一人私慾誇言了結……”

“此事王不必過問,總之我是不會放過此人。王若能將之引出神都,則其都畿所擁家資俱王所有,此言出於我,誰敢違意貪佔,我更送王一場富貴!”

慕容忠這個老滑頭,李潼想起來就恨得牙根發癢,只可惜這傢伙龜縮在神都、根本就不出來,讓他無從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