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衣冠正伦
可問題是,對於深悉皇帝心計的薛稷而言,自然深知皇帝是絕不可能加用魏元忠的。
這當中原因很深刻,一則魏元忠相對於李昭德與狄仁傑,與皇太后之間的君臣情誼要更加密切。將之召回朝中,無非是另樹一掣肘更加嚴重的強臣。
二則徐敬業叛亂中遭受牽連的前宰相裴炎,皇帝在架空李昭德後,便一直試圖爲裴炎平反,以此招引一批光宅與垂拱年間支持廢立的大臣進入朝局中來。
可裴炎址矗腔侍髿J定。無論李昭德還是狄仁傑,對此都不會支持。魏元忠作爲當時得創功勳的大臣,態度必然會更加堅定。裴炎與徐敬業本就是連案問處,一旦爲裴炎平反,一定會引發一連串的朝野動盪,許多已經星火餘燼的勢力都將會藉此死灰復燃!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那就是去年雍王以嵩陽道行軍大總管出巡嵩山,歸來後不久便在神都發動了政變。魏元忠所治恰恰位於雍王巡察的範圍之內,在這過程中,魏元忠究竟與雍王有沒有聯繫、有多深的聯繫?
可以說單單最後這一點,便宣告了魏元忠政治生涯的終結。甚至朝中一些起復魏元忠的議論,皇帝對此都警惕有加,更不要說將魏元忠召回朝中,授以大用。
在薛稷的開解下,皇帝李旦也自覺有些失態,怒容稍有收斂,只是嘆息道:“宗家孽種喧鬧於外,朝情如今危困難行,所需要的絕不只是薄才自恃的員校枰蠲鞔罅x的賢良。王孝傑辜負了朕對他的期許,若非嗣通等情義深厚的舊人尚可相朱妒拢覈s務更不知託給何人!”
薛稷聞言後,連忙又謝過皇帝的賞識,然後才又說道:“狄相公所持議論,不失良計。但雍王姿態威壯,漳苁盏脟袖J意尚武之士的稱許。雍王所以奉表引發如此議論,所恃想必也是在此。
但國中賢能無算,趁此冬集之際,都畿內更是琳琅滿目,也絕不可能人人都崇尚邊情虛功。若將此事付以公論,讓輿情裁斷究竟是窮威邊荒、還是民殷國富更加可取,如此也能更加分明的選擇賢良爲用。”
聽到薛稷這麼說,李旦倒是有些意動,但同時也有幾分遲疑:“沽名釣譽、煽惑輿情,此正雍王所以精擅。至今國中仍多頌其狂言舊篇,此中大計閉門議論尚且難決,若付公議,會不會更加的失控?”
薛稷一時間也沒有思考到這一點,聽到皇帝如此自疑,頓時自己也變得有些不確定起來,遲疑半晌後,才又繼續說道:“輿情難控,此湛蓱]。若能暫取折中,將時議侷限在諸選士之內。選人已經多經世務磨練,論事可免只憑意氣。況今冬大選之年,凡所進言,一旦得賞,即刻察授美職……”
李旦聽到這裏,頓覺此事大有可爲。選人們並不是新入官場的萌新,對於事物的看法要更加現實,且不失趨利避害的算計,一旦進言爲朝廷所採,即刻就獲得超格拔授,這絕不是夢。
以前程誘惑選人們發出自己想聽到、所需要的聲音,這樣的行爲,在皇太后臨朝時期便頻頻有作,且每次收效都非常的好。
有此前轍爲鑑,李旦對此自不陌生。相對於行臺,朝廷本就有宗法大義的優勢所在,如此更能將這一優勢發揮出來。若能善加操作,那麼雍王此番以難題交給朝廷以作挑釁的行爲,便極有可能弄巧成拙,讓行臺陷入輿情聲討的窘境中,更加孤立於朝廷之外。
君臣二人都覺此計大有可行,在確定了這一思路後,便開始認真的討論細節,爭取讓雍王自食惡果。就算做不到這一點,通過羣斜響B,也能在今年的銓選中挑選出一批對行臺有所牴觸的才士充實進朝廷中來。
皇帝降題,徵求策對,這也算不上是什麼罕見的事情,本身就屬於整頓統治階級隊伍思想、順便選拔賢良德才的行爲之一。
因爲並不能確定這一計策收效如何,畢竟皇帝李旦也是第一次操作,所以略作保守之計,甚至不將之作爲專門的策問命題,不經中書制敕,僅僅只作爲門下省一項問政應答,在命題擬定之後,由門下省加以下達並收取投書。
所以當狄仁傑得知此事的時候,皇帝的這一樁問政命題已經在諸選人羣體中小範圍的傳播開來,甚至狄仁傑之所以得知此事,都是在準備銓選事宜的時候,由前來錄籍報備的選人告知。
得知此事後,狄仁傑一時間驚詫不已,繼而心情就變得複雜起來:“中書掌制,君命竟有不知?”
中書省正是皇帝的喉舌,是朝廷百司中與皇帝交流最爲密切的要樞所在。老人瑞王及善在擔任中書令的時候,甚至由於皇帝一日不做召見便請辭。
可現在皇帝直接越過了中書省、通過門下省降策問政,這往小了說就是不合制度,往大了說就是自絕於臣員,狄仁傑對此自然驚訝不已。
但除了自身遭到疏遠這一點感慨之外,更令狄仁傑感到無語的是,行臺作此陳奏,一個相當重要的意圖就是要通過朝廷羣議難決來拖延今秋貢賦的解摺,F在皇帝主動將此事公之於校颤N時候能討論出個結果出來?
所以狄仁傑當機立斷,直赴門下省,打算就地封存所有投獻的策問之書、不準將之呷虢小�
可是當狄仁傑來到門下省的時候,第一批收繳上來的策問之書已經送進了大內,且皇帝也在不乏期待的開始翻閱這些選人獻書。
然而看着看着,皇帝心情就變得惡劣起來,直接甩出一篇策文,怒聲問道:“選人陳子昂何人?”
薛稷忙不迭將那篇策文撿了起來,匆匆一覽,臉色也變得難看起來。文辭以論,陳子昂這篇策文的確出色,但內容則就一言難盡,策文直言朝廷既然割權授給陝西道大行臺,此類事務自當行臺任之,如今垂問選人,只是多此一舉。
如果說這一層意思還只是讓人氣堵,那麼接下來抨議朝廷用人的話就足以令人火冒三丈:朝廷不謂不能得人,實則不善任士,此宰相之失……這話雖然抨擊宰相,但直接打臉的卻是當今皇帝。
“陳子昂此人,舊曾獻《諫靈駕入京書》……”
聽到薛稷這一回答,李旦更加惱怒:“此類強辭投幸之孽才,也能獻入朝廷爲用!革其籍名,永不錄用!”
第0684章 此身若遣,永匿江湖
朝堂上所關心的自然都是家國大計,儘管宰相狄仁傑及時叫停了門下所出問政策對,皇帝陛下也制告守選官員們專心備應銓選,但這樣一個話題還是傳開了。
輿情一旦參與進來,結果也確如薛稷所料,朝堂內外的聲音並非锌谝晦o的支持行臺用武,仍有相當一部分在朝在野的官員主張與民休息。
畢竟從高宗後期以來,朝廷用疾便越來越嚴重,已經成了一個深刻困擾朝事的問題。甚至一些朝臣們的生活都大受影響,不乏等米下炊的窘迫狀態。
就連官員羣體都是如此,民間飢困也就可想而知。雍王此前用兵青海,當中還有一個朝勢更迭、諸夷蠢蠢欲動的背景。既然已經大勝揚威,許多人覺得應該還是見好就收,接下來的朝事重點不應該再繼續放在邊戎軍計方面,維持現狀、全力休養民生纔是當務之急。
但討論面如此廣闊,各種不同的意見也都不絕於耳,而且這些各持所見的還都不是普通人,多爲在職的官員以及將要參加銓選的選人。輿情不能統一,這也直接干擾到了朝廷對此要持一個怎樣的態度。
對此,主持朝廷政務的狄仁傑也是大感無奈。皇帝這麼做,倒不好直接作論稱之昏計,這思路本身不乏可採之處,可問題是選擇的時機和問題不對。
且不說將會直接受到影響的陝西道貢賦解邌栴},單單此前分設行臺,已經讓朝廷所控權勢有所分割。眼下朝廷最需要做的,就是拋棄所有不必要的爭端,團結聚集一切人事,以強化朝廷中樞的唯一性。
現在銓選在即,皇帝卻拋出這樣一個本就容易引發分歧爭議的問題,看起來是能從優錄取一批傾向於朝廷的官員,但實際上是在主動的標立異己,主動的製造紛爭與裂痕。
這等於就是在向天下人宣告,就算他們才器不爲朝廷所賞,還有一個陝西道大行臺可以作爲選擇。大行臺割據陝西的狀態雖然是一大隱患,該要加以重視,但卻不該表現的如此外露。
因爲朝廷本身就是宗法大義所在,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從來也不存在逼人站隊的問題。從前皇太后雖然也常常使用這樣的手段引誘逼迫臣子表態,但她首先是確保自己與朝廷緊緊站在一起,她就代表着朝廷,然後她要智笠粋�超然於朝廷的更高形象。
皇帝效法行事,得於皮毛、失於真髓,大行臺本就是朝廷所冊授封建,雖然擁有一定獨立行政權,本身也必須要聽從朝廷的制敕命令,能有什麼樣的分歧需要交付羣休浨槿ビ懻摚�
現在銓選在即,如果朝廷罔顧其中一部分人的意見態度,直接向大行臺宣告制令。那這一批持有異議的選人們對於接下來的銓選還有期待的必要?還要參加的必要?直接收拾一下去西京長安吧!
所以眼下朝廷並不適合再作表態,起碼也要熬過今年的銓選,再想辦法將此事進行淡化處理。這一通盤算,並不能直接讓雍王信延H離,但卻讓朝廷在年前不必再妄想陝西貢賦能夠入都。
而且皇帝這一舉動,還暴露出其與中書省並不親近的事實。因此這段時間以來,彈劾攻擊狄仁傑的奏表也陡然增多起來。
宰相受到攻擊,這本來也是很正常的現象,畢竟本身就是一個風口浪尖的位置。可現在,狄仁傑身當銓選的責任,卻受到如此大範圍的彈劾,那他所支持的銓選結果,又是否能夠公正且服校�
狄仁傑有感於此,但也沒有什麼好的計策去扭轉,幾次上表請辭銓選的職責。
皇帝李旦在搞那件事情的時候,也根本就沒想到此舉還能給現下朝情帶來這麼大的撼動與影響。
雖然他也有意逐步架空一批老臣,在政事堂組建一個自己能夠信用的班底,可起碼眼下是沒有直接要換掉狄仁傑的意思。而且他也根本沒有合適的人選,能夠取代狄仁傑眼下於政事堂的作用。有了王孝傑這個前車之鑑,他也實在不敢在不瞭解清楚的情況下貿然拔授什麼人進入政事堂。
因此對於狄仁傑的請辭,皇帝一再否決,並通過各種恩寵方式,以塑造一個君臣和睦的假象,消除這一不利影響。
比如豫王傅是李昭德,而其他幾名皇子,則俱以狄仁傑爲師,並在銓選前夕着令幾名皇子出閣,在諸公卿大臣見證下舉行了一個拜師禮,算是一定程度上維護了狄仁傑在朝中威望,得以繼續主持今年的銓選。
這樣一番舉動,自然讓底層羣僚感慨狄公果然是所受恩寵無雙,甚至還要超過了前宰相李昭德。
但仍有一部分閱歷深厚的老臣,感受到這位皇帝陛下大權驟得後的輕率毛躁,或是大計不失,但卻分寸全無,任人任事都用力過猛,不懂得留下一個迴旋的空間餘地。
在這樣一個氛圍之下,選人陳子昂的一些策對言辭也流傳出來,很是激發了一部分時流的共情。朝廷章制完備、且不乏名臣,但卻給人一種亂七八糟、全無頭緒的感覺。
反觀西京長安的大行臺,雖然只是草設,但卻咝械木袟l、內外有序。這當中的高下區別,清晰可見,但這樣的話題,自然也沒有人敢在公開場合進行討論。
相對於行臺所挑起的川西問題的爭論,在皇帝的非常規操作下,獲得了朝野人士的廣泛關注。可隨之一同入都的另一道奏請,關注的人則就不多,或者說乾脆就是無人問津,那就是爲漢王家眷請賜封命。
皇帝或者是真的沒有精力關注此事,或者是存有別的心思,奏書入都後甚至都沒有發給有司進行商討。
“皇帝年過三十,仍是赤子啊!”
上陽宮自然遠不如大內那樣熱鬧,春夏時節還有草木繁盛,可到了這秋冬之交,則就蕭條盡顯。皇太后武則天閒臥於暖閣中,樣貌上雖然老態畢現,但精神卻還不錯。
近日朝堂上一些風波,雖然沒有人會專程入上陽宮來奏報,但武則天也多多少少有些耳聞,對於皇帝這段時間的所作所爲,給出了這樣的評價。
皇帝當然不是赤子,甚至在朝情的推動之下、在雍王所帶來的壓迫當中,已經具有了一些權种腔邸D軌蚪遄判信_分設這一機會,將強臣李昭德踢出政事堂,也算是可圈可點。
但皇帝這些手段計郑谖鋭t天這樣的高段位選手看來,評其爲赤子、不失老天真,已經算是比較客氣的說法,畢竟那也是自己的兒子。
皇太后可以隨意的點評皇帝陛下,但殿中其他人自無這樣的膽量,諸如上官婉兒雖作恭聽狀,但也只是據案細篩香末,不敢回應。
雖然得不到什麼回應,但武則天仍是嘆息道:“朝情若再如此持續下去,是會出大問題的。身在此位,爲人待事是要心存三分險計,不謂害人制人,只爲能讓自己不要過於愜意。長侄逃嫞嬉鈨煽桑@一點慎之做得就很是不俗。皇帝那一份情急,人人都已經看在眼中,但其實講到急迫,關西局面纔是危困。若不然,何以連一介蕃女都容納下來?”
“殿下傳書只說要借那蕃女鋪張一些局面,可並沒有……”
另一側韋團兒忍不住開口糾正道,對於皇太后這一點口誤,心裏比較在意。
武則天聞言後呵呵一笑:“我孫人物絕佳,能享世人愛慕理所當然。蕃女舉身投獻,既享鋪張之惠,難道還真能容其稱寡爲藩?終究不能讓其生離唐家國門,不能容其劃分彼此。”
講到這裏,她又轉過話題,不無好奇地問道:“王妃近日勤走,忙碌漢王家事,事情辦的如何了?”
聽到這一問題,上官婉兒才抬眼說道:“仍然沒有什麼進展,如今掌管內苑事乃豆盧貴妃。因豆盧相公前事,宮人狹計投好,不肯轉籍宗正寺。宗正少卿薛曜,亦正色端禮,不肯循宜。”
人走茶涼,在任何情況下都是不可避免的。雍王如今雖然分陝勢壯,但於朝中勢力卻幾乎已經是蕩然無存,以至於就連雍王妃親自出面奔走,事情處理起來仍然波折重重。
“漢王不棄舊好,抬舉細人,是宗家難得多情、專情種,在這種事情上加以刁難,涉事者也實在是蠢!”
武則天聞言後嘆息一聲,語氣已經頗爲不滿。
仔細算起來,漢王李光順是她的庶長孫,此前因爲人物平庸,武則天關注不多,可在得知漢王深情專意要獨守一人,武則天腦海中關於這個庶長孫的記憶才重新拾起,並對之好感大生。
這樣一個專情篤守的孫子,可遠比那個人前唯情活我、人後磨刀霍霍的小滑頭可愛得多。
在瞭解到宮人有意刁難以後,武則天稍作沉吟後又說道:“着豆盧貴妃到上陽宮來見,我要問一問她,她那伯父罪跡確鑿,是否要因此遷怒天家兒孫?她配嗎?她若不來,着潞王收拾觀風殿,我要登殿垂問,天家添息,究竟取厭何人,竟如此阻礙我孫家事!”
上官婉兒與韋團兒聽到這話,並是一驚。皇太后幽居上陽宮以來,唯是深居養性,偶爾點評一些時局人事,也都是用一種超然於事外的態度,少見動怒,如今卻爲了漢王家事而肝火大動。
特別觀風殿此前乃是皇太后臨朝召見羣臣的場所,隨着皇帝一家入居大內便被封存了起來。如果再作啓用,那所傳遞的信號可就太驚人了。
不過在驚訝之後,韋團兒卻是一喜,連忙點頭應聲,然後便步履輕盈的出殿安排人前往大內傳訊。她與漢王將要收納的細人出身彷彿,俱爲官奴婢,如今皇太后肯爲這樣一位細人發聲,日後她在雍王邸內自然也能受益,不會受到下人冷眼看輕。
韋團兒退出後,上官婉兒則嘆息道:“皇太后陛下以身犯險,聖人應是感恩……”
“只怕他仍是所感老物不死更多。”
聽到上官婉兒這麼說,武則天只是嘆笑一聲,語調中不無失望。
如今朝情混亂難當,皇帝面對這一局面也是全無頭緒,行事過於急躁、大失周全,越忙越亂。武則天的存在,對朝廷而言是一個隱患、一個震懾,她這一動彈,必然會令朝情肅然、羣芯瑁桓以偕嚯s想,全心防備皇太后捲土重來。
皇帝如果能夠抓住這一契機,藉着朝臣們對皇太后的警惕畏懼而將局面重新掌握回來,之後行事用功自然也能有條理得多。
而如果一些人心中本有亂計暗持,或許也會受此鼓動而主動跳出來,正是加以肅清的好機會。這當中危機並存,只看皇帝如何應用。
當然,武則天也必將因此更受防備,甚至有可能連眼下這種榮養狀態都不能維持。說到底,她只是一個喪權失勢的老婦人而已,所有的威脅都是建立在理論上,沒有一個落腳點。
“無論聖人感想如何,雍王殿下應是感恩。”
上官婉兒見皇太后情緒有些低落,又開口說道。
“天皇家國託我,當中所歷、一言難盡。只盼慎之不要讓他祖母等太久,讓我生見國託能者。”
如今朝廷與行臺對立的氣氛太濃厚了,已經干擾到了各自的咦鞲荆绻侍蟮耐{變得強烈起來,朝廷對行臺的針對也會有所收斂,稍留餘地。
武則天身在當中,可以作爲一個支點,用以維持一種相對的平衡,儘管這個平衡很脆弱,但也是她眼下唯一能做到的事情。
“如果稍後情勢轉劣,你們也就不要再留神都,且赴西京。”
武則天講到這裏,又垂眼望着上官婉兒正色道:“今次解決漢王家事,婉兒你的籍名宮卷一併銷去。但你久傍宸居,不是寂寂無名之人。天家守此麟種,可以託大,很是不容易。不要讓私情的迷亂,敗壞了他的名聲。”
上官婉兒聽到這話,臉色先是一羞,旋即黯然,接着便目泛淚花道:“婉兒刑家孽種,一介賤身,幸在皇太后陛下揀選收養,此身能活。絕不敢貪男女情趣而加害殿下……此生只伴陛下,不再貪望其他。”
“但慎之他,不是一個輕舍之人……”
武則天又意味深長地說道,不爲上官婉兒戚容所動。
上官婉兒聞言更慟,拔簪刺指,以血爲書,叩地悲聲爲誓:“此身若得發遣,永匿江湖,絕不在以前朝情孽糾纏殿下!若再踏足內苑,不得好死、人神共唾!”
武則天又是默然半晌,好一會兒之後才嘆息道:“你起身吧,且如此言。”
第七卷 東問鼎
第0685章 廬陵器小,不能守國
陽春三月,草長鶯飛,上巳節前後,長安城東南的曲江池附近又是遊人如織、踏青消遣。
不同於去年的亂後新定,市井蕭條,在經過了長達一年多時間的休養,特別是在年初前後吐蕃再次犯邊,雍王殿下復引行臺中四軍布武隴關之西,再次挫敗了吐蕃的攻勢,使得整個長安城士民對行臺更加的信心高漲。
由於吐蕃的犯邊,今年的元宵日長安城又是在一片肅穆的宵禁中渡過。民袩崆榉e攢到了上巳節,隨着雍王率軍凱旋,終於得以宣泄出來,以至於曲江池周邊處處帳幕,幾無閒土,民袀兲で喔铇罚瑘雒鏌崃遥諊矐c。
早在武周如意年間,雍王短留長安城時,便曾經主持過曲江集會。當年雖然由於意外的原因使得這一場集會頗顯虎頭蛇尾、草草收場,但這一習俗卻沿襲下來,引人津津樂道。
如今雍王重回長安,行臺政治清明,所以今年這一場曲江盛會,規模也是尤爲盛大,盛況幾追最讓長安人自豪不已的貞觀、永徽年間。
長安市民向來不乏娛樂精神,今年的曲江集會盛況空前,各種戲樂內容也都是多種多樣。除了最讓人期待的平康伎登臺戲演,民間也有各種各樣的戲樂呈現,譬如鄉野社戲、遊俠踏歌、角抵馬球之類,包括一些胡人也都積極參與進來,各有鬥採戲樂。
大唐民風好鬥強爭先,民間戲樂已經多有鬥戲,諸勳門權貴自然也是不甘落後。
特別行臺執法素來威嚴有加,長安城那些勳貴人家平日裏也都安分守己,不敢違禁犯法,但在這士民鹹樂的曲江集會則就能少許多顧忌。而且這集會傳統的倡導者還是雍王殿下,積極參與進去,也是在宣揚行臺政治之功。
所以圍繞在曲江池畔的卸嗲f園,也都各作奇豔佈置,或是各搭戲臺、邀請名妓登臺獻藝,或是奇珍畢陳、誇巧炫耀,或是懸彩搏戲、招攬人氣。手段各不相同,唯以風評爭分優劣。
如此規模盛大的集會,也不僅僅只是長安人自己自娛自樂,四方聚來的民型瑯訑盗坎簧伲@其中尤以神都來客爲多。
兩京之間人事交流本就頻繁,雖然如今由於大行臺與朝廷隱隱對抗的氛圍,使得官面上的交流有所停滯,可民間受此影響並不大。
哪怕朝廷對大行臺的存在再怎麼提防有加,也不可能公然向民間宣告陝西已經不爲國朝所有,禁絕一切的民間人物流向長安。畢竟長安纔是大唐祖邑所在,甚至在民間看來,位於神都洛陽的朝廷中樞反而不如長安的大行臺更能代表大唐的法統傳承。
神都洛陽人事大批向長安流入,其中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到了眼下這一時節,從去年開始的冬集銓選一直到今年的科舉,俱已告一段落。
大量徒勞無獲的選舉人在神都落第後,多數也都不願再繼續逗留神都這一片傷心地,許多人不甘於如此落寞歸鄉,或是遊歷散心,或是另覓出路。無論懷揣着什麼樣的目的,長安無疑都是一個首選之地。
甚至不獨這些落選的選舉人,就連一些及第的舉人與選舉授職不稱心意的選人們,也都選擇到長安來看一看。畢竟下一次的吏部選試還要在大半年以後,到長安來消磨一下時間也是好的。
去年乃是一個朝野矚目的大選之年,單單參與銓選的選人就達到五六萬人之巨,這甚至都已經遠遠超過了在職官員的數量,朝廷即便是大大放開選舉限制,能夠一次性選授不過千數人而已。那些落選者中即便有一小部分人選擇來長安,那也是數千乃至於上萬的人流量。
這些人既然能夠接受相對完整的教育,出身起碼也都是家道殷實的中小地主,如此大批量的湧入長安,又適逢長安城的曲江盛會,自然如火上澆油一般,使得盛會氛圍更加的熱烈。
有關這一現象,朝廷中不是沒有人提議要作提防。爲了避免大量的選舉人流入關內,一方面設置大量的員外官職、擴大選舉錄取的規模,一方面興造大量的學舍,改善神都的文教環境,並提議朝廷加設幾輪制舉考試,將士人們吸引繼續逗留在神都。
甚至還有人提議乾脆將尚書省所主持的科舉試延期舉行,原本按照常例,科舉試應該在二月就進行完畢且將結果張榜公佈。選舉人們在看到榜單結果之後,正好可以順道參加長安的上巳節曲江集會。如果把科舉試延後一個月,時間上造成衝突,就可以避免選舉人們大批流往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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