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 第312章

作者:衣冠正伦

狄光遠又嘆聲說道,望向父親的眼神中悲傷之外更生幾分同情。往年的他,父親在其心目中形象自是高大英偉,可隨着所見世事詭譎越深,他便漸漸察覺到父親在一些問題上的無能爲力,特別最近這段時間以來更是舉步維艱。

“今年冬集,是唐業復興以來首次大選之年,又適逢陝西道大行臺分設,若銓選波折橫生,則朝廷恩威更損,恐將更加不能制衡行臺……”

狄仁傑澀聲說道。

“所以我說,阿耶志向可能一開始就是錯的。權勢誰人不戀?但處事需有尺度,能以天下爲輕者,豈能相执笥嫞科渌杂挠嫲党郑蓜t權位固有,不成無非再作推禪。這一點心機,就連兒子都能有感,阿耶能無略見?”

狄光遠講到這裏,神態再次轉爲坦眨骸坝和醴A賦如何,阿耶曾與共事,自有所知。兒子確與行臺常有聯絡,也就不隱瞞阿耶了。陝縣王仁皎之向悖,殿下已有所覺,所以不作懲處,無非不想向天下人暴露至尊失格。上以此挾阿耶屈志,公主趁此更作逼迫,但唯雍王肯相助遮蔽此事。”

“雍王、雍王他真的已知?”

狄仁傑聽到這裏,心情更加沉重,但仍不乏狐疑。

狄光遠聞言苦笑一聲:“大勢之內,父子相疑。阿耶縱是苦心孤詣、相忍爲國,但爲臣爲父……世道迫害,如此至深,阿耶所要保守的大局,究竟善是不善?”

狄仁傑聽到這話,又是一臉的苦澀,良久後嘆息擺手道:“你與三郎,同回鄉裏吧,閉門讀書益學,不要再問外事。若是天意不棄你父,或有生歸相聚之時。”

“阿耶還要迷途不返,涉此亂道?”

狄光遠見話講到這一步,父親仍有固執之意,忍不住疾聲說道。

狄仁傑笑了一聲,臉上倒是有了幾分豁達之意:“世道如何禍亂,唐家不曾虧薄於我。食祿半生,功成名就,所待捐身而已。”

第0681章 王公年高,帳席以待

發生在尚賢坊宰相門前的這一樁事,最終是沒有傳揚出去。當然,一些風言風語總是免不了的。

畢竟狄仁傑眼下身當銓選重任,手握倫才大選、再塑朝綱的權力,本身就處於輿情物議的中心,一舉一動都頗受關注。這一段時間中,圍繞其人的各類傳言也都少不了。

所謂人紅是非多,但如果說堂堂宰相僅僅因爲一些財貨錢債的糾紛便逼殺一名閭里閒人,哪怕最苛刻嚴峻之人,都不會相信。

當然,這當中也有論者言及根本,那就是狄仁傑職權實在太重了,政務幾乎盡爲一統。無論狄仁傑節操值不值得相信,這樣的現象顯然是不正常的。

去年神都革命,亂後格局初成,政事堂中宰相足有十人之多。但眼下滿打滿算、過了不過一年的時間,政事堂便虛席過半。

這其中,與雍王交情匪湹臍W陽通、楊再思、陸元方與鄭杲,各自都以不同的理由與方式退出了政事堂。韋巨源與崔玄暐,也都在朝廷與雍王的觸碰當中先後罷相,特別是崔玄暐,罷相尚且不止,甚至還直接身死。

除此之外,李昭德以特進超遷離開政事堂,李道廣以疾病而罷。至此,原政事堂十名宰相,仍然在位者唯狄仁傑與薛稷而已。

這其中,薛稷以近臣榮寵拜相,本身並沒有太強的行政能力,這是不少人的共識。所以算起來,真正在政事堂能夠行使宰相權力的,唯狄仁傑一人而已。

當然在這一過程中,政事堂中也有增補。其中御史中丞張柬之以門下侍郎而拜相,老臣王及善以尚書左僕射而拜相,原安西大都護王孝傑歸朝以兵部尚書而拜相。

除此之外,另有李唐宗室郇王房李思訓流落江南,日前以殿中少監受召歸都,據說是打算歸朝拜相。

但其實說實話,眼下的政事堂看似員胁簧伲@些宰相們不過具位而已,真正器量、資望都無可挑剔的,幾乎沒有。

這其中,張柬之雖然譽望極高,但年事同樣頗高。其人早年因爲曾爲蕭淑妃之子李素節王府僚佐而見惡於當時仍爲皇后的皇太后,以至於長久的沉寂下僚。

一直等到永昌年間,時過境遷,當時人物俱成故事,張柬之才得以歸都參加制舉並一鳴驚人,再次得以入朝。

重新入朝的張柬之已經是六十多歲的高齡,之後便一直在憲臺供事,擔任供奉官職。可以說其人全不具備主政一方的經歷與經驗,就連許多對張柬之評價極高的時流也不得不承認,張柬之壯在氣節,但卻施政草草。

如今隨着狄仁傑主持中書省事務,門下省兩名宰相分別爲薛稷與張柬之,但講到省務處理,甚至還不如此前楊再思在時。

如果說張柬之已經年事不低,那麼另一名宰相王及善則就可以直接稱以爲人瑞了。王及善已經是將近八十歲的高齡,此前擔任幷州大都督府長史,被武攸宜取代後便一直閒居都畿頤養天年,如今因爲朝中沒有重臣坐鎮不得不被重新搬出來。

雖然身登相位,但王及善的身體狀況和精力已經全不足以應付政事,以至於朝中不乏戲言,王及善這個宰相,壯時驅驢、老時熬藥,可謂得時、得勢。

相對於狄仁傑、張柬之與王及善這平均年齡已經超過七十歲的老年人天團,新進歸朝的王孝傑絕對可以稱得上是年富力強的少壯代表。

可是王孝傑邊鎮出身,所稱者唯有戎事軍功而已,執政能力不提也罷。而且朝廷此次召王孝傑歸都,本意也不是讓其發揮什麼宰相職能,而是專用於禁軍的改革,僅僅只是清點諸州府府兵籍簿,已經讓他忙得不可開交,更加沒有精力過問其他。

至於那個將要歸都的李思訓,說實話只是大家給面子而已。皇帝大力抬舉宗室的意思很明顯,但宗室中可堪造就者實在不多。

諸如吳王李恪後代李千里之類,其人當年所獻祥瑞方物都還存在內外邸庫中,本身又無雍王那樣親近的血脈與撥亂反正、匡扶社稷之大功。無論怎麼說,也很難代表李家宗室們登堂拜相。

經過武週一朝風霜酷烈的打擊,如今還存留在世的李氏宗親們,不能說全然沒有人物可稱。畢竟單單雍王一人,就足以勝過其餘諸類,諸世道名門之中,誰家也不敢誇言能有子弟勝過雍王。

但也偏偏因爲雍王太過出色,映襯的其他李氏宗親黯淡無光。這個將要歸都拜相的李思訓,血脈已經疏遠,但險勝於名聲還算不差。

不過這所謂的不差,也不是說其人才具有多高,而是有眼色。早在皇太后還沒有大舉清洗李氏宗親之前,這李思訓便乾脆的棄官引退、遁世避禍,十幾年間幾無音訊。若非宗籍仍錄其名,只怕都沒人記得李家宗室中還有這樣一個人物。

而且對於究竟是否將這李思訓拜相,朝廷之內聲調也還沒有統一起來,仍是在議。畢竟其人眼下還在從江南返回神都的途中,倒也還有時間議論。

如此一個朝政班子,也的確是一言難盡。但之所以形成這樣的一個局面,原因又深刻的讓人不敢多說。

眼下朝野才士,遠不是無良才揀用的青黃不接。相反的,有很多賢遺待用,只是沒有機會和途徑入朝而已。或者說的更透徹一點,那就是其中相當一部分人,雖然有着足夠擔任宰相的才能和資望,但與雍王或多或少都有些牽連,所以不能入朝爲用。

這其中最明顯的一個例子,就是魏元忠。魏元忠這個人,提起來真的是令人扼腕。且不說其人屢經沉浮的宦途經歷,無論才能、資歷還是聲望,俱不弱於狄仁傑,甚至有的地方還有超出。

而且眼下魏元忠也並未發配邊遠,所屈治的任城縣正位於都畿道內。如果朝廷有意起復任用,一紙敕書出都,甚至不需旬日,魏元忠即可入都,擔當大計。可偏偏朝廷沒有這樣的舉動,讓人好奇、讓人猜疑而又不敢多提。

且不說有關執政班子的討論,正當整個朝廷都在忙於各種軍政事務的改革調整時,陝西道大行臺一紙奏書入都,又讓這本就有些焦頭爛額的朝情變得更加焦灼起來。

大行臺所奏,自然就是川西歸屬的問題,並略言吐蕃媚求和親的詭計。

朝廷受到這一奏書,自然不敢怠慢,皇帝李旦即刻便召諸宰相入大內商討該要如何回覆大行臺此奏。

大內武成殿中,今日當值政事堂的狄仁傑先一步抵達,而後便是王孝傑與張柬之。于禁中殿內供奉備問的宰相薛稷與皇帝一同登殿。可就連皇帝都已經落座良久,老人瑞王及善才步履蹣跚的登堂而來。

皇帝李旦見一臉老人斑的王及善已是氣喘吁吁,忙不迭吩咐免禮就席。

同在殿中的王孝傑,則一臉體貼道:“王相公年高體弱難免,登殿就議尤其不易。之後再有此類事情,應該於殿中加設帷帳專席。”

王孝傑這個大老粗難得有此細膩一面,皇帝李旦聞言後便也笑着點頭道:“是朕疏忽了,快來人爲王相公加設帷帳以闢塵埃。”

見皇帝聽從自己的意見,王孝傑滿意的點點頭,並又說道:“臣等食祿領事,皇命所召自然無所禁忌。可若王相公居殿,天命何時來問,帐悄獪y。設此專帳,可以讓陛下能免於直睹。”

聽到王孝傑這麼說,腥四樕D時一僵,本以爲王孝傑是體貼關照王及善,卻原來這傢伙是擔心王及善議事過程中直接死在殿上,衰敗死氣冒犯到皇帝陛下。

也幸虧王及善老眼昏花兼氣急耳背,還沒有從登殿疲累中緩過氣來,若真讓他聽到王孝傑這番話,可能當時就要氣得反眼蹬腿。

倒是皇帝李旦,這會兒則感覺尷尬不已,不知道該不該再繼續爲王及善加設帷帳。如果不加,命令都已經講出口了,總不好直接改口。如果加了,似乎真如王孝傑所言,是擔心王及善直接死在了殿中。

偏偏王孝傑這傢伙心機短湥惺颤N心思都寫在臉上,歸都時間不長,大家對其秉性也都有所瞭解。如果換了另一個人這麼說,多半要讓人懷疑是暗諷朝廷。但王孝傑這麼說,只能說其人是真的擔心王及善突然就死在殿中。

“今日陛下於殿中專待諸位相公,所爲正是陝西道大行臺所奏川西事宜。茲事體大,需謹慎以論。”

最終,還是門下侍郎薛稷開口,爲皇帝解決了尷尬。

皇帝李旦聞言後便也連忙點頭,再複述了一遍薛稷所言,不再糾結於該不該爲王及善加設帷帳。

但皇帝沒有新的指令,宮人們還是遵照前言,將這帷帳架了起來,於是腥吮悴辉倌芤娡跫吧疲宦牭玫结群暨旰暨甑拇⒙暎瑫r望向王孝傑的眼神也變得意味複雜:你怎麼就這麼心細?本來沒有意識到的事情,現在反而盤桓心頭不能忽略。

第0682章 孝傑雄言,羣相喑聲

王及善顯然一時三刻不會了賬,而皇帝的問題則就需要儘快回答。所以腥烁髯陨钗豢跉猓帐靶那閬K整理思緒。

不同於其他人還要稍作思索,王孝傑又是起身率先發言:“臣新進歸朝,若是別的問題,不敢爭先於諸相公進言。但若專論大行臺所舉此事,恰好最近有涉,斗膽先言,以發諸相公深思。”

“那就請王尚書試言。”

李旦聽到這話,頓時流露出極大的興致。

在堂諸宰相,他對王孝傑態度尤好,僅次於老友薛稷。這是因爲在皇帝心裏,對王孝傑頗以知遇之恩自居。其他的宰相們或是時勢所趨得列相職,或是政事堂無人、暫作充位。

至於王孝傑,雖然發跡於武週年間,收復安西四鎮時便因功拜相。但那時候不過只是遙領其職、不行其權,如今得以歸朝再次拜相,則就是李旦力排凶h的結果。而且王孝傑心思率直、人情簡單,與其人交流不像面對諸如狄仁傑之流,讓李旦下意識的就感覺心累。

所以他內心裏,對王孝傑是不乏期待的,歸朝伊始,便將檢擴軍戶、整編禁軍的大任授之。

此前王孝傑一直忙碌於此,對於其他朝情事宜則所涉不多,眼下面對這樣一個複雜深刻的問題,敢於用作發言表態,這也讓李旦頗感欣慰。

“大行臺奏列所舉川西諸境,雖然其境多涉邊蠻之鄉,自古以來與我中國便多有瓜葛,遠及秦漢……”

王孝傑張嘴便侃侃而談,且不乏引經據典。眼見其人如此雄論,在場腥藷o不略感驚訝,這可跟他們平素所瞭解的王孝傑形象大不相同,平時的王孝傑雖然也不能說目不識丁,但武臣出身,難免不文,可現在卻能引經據典,勝論古今,也實在是讓人刮目相看。

這也算不上什麼奇怪的事情,正如王孝傑所言,他這段時間恰好對此類問題有涉。他要負責整改軍務,自然就需要接觸並翻閱大量兵部所存留的相關典籍,而其中有關諸境羈縻州府的資料,當然也在其中。

現在面對這樣一個問題,自然是現學現賣,引經據典的去論證川西之境自古以來便不是飛土,而是中國藩籬。

但王孝傑說的雖然不少,可似乎搞錯了重點。川西究竟歸不歸屬大唐,這個問題自然不需要深作討論。需要討論的重點是,大行臺提出這樣一個問題的意圖是什麼、朝廷又該爲此做出怎樣的應對?而且還有奏書中所提及,吐蕃居然越過朝廷使其公主和親雍王,朝廷要不要就此對雍王加以斥問?

可王孝傑一旦開口便是滔滔不絕,讓人根本就沒有發聲打斷的機會,不得不被迫的上了將近半個時辰的歷史課。

一口氣講了這麼多,王孝傑也有被掏空的感覺。也幸虧他是如今政事堂中首屈一指的少壯派,否則單單這麼長時間的氣息吞吐就讓人有些受不了。

歸都之後,王孝傑雖然沉浸於軍務中,對別的人事接觸不多,但也明白他歸都拜相令許多朝士都心存不忿,對他不乏看輕。這一次終於能夠抓住一個自己可以大作議論的問題,自然要盡力發揮,改變別人對他的印象看法。

所以他在暫作致歉,歸席稍飲茗茶潤喉後,便待起身繼續發言。

腥艘姷竭@一幕,不免都是一驚,門下侍郎薛稷忙不迭起身道:“王尚書引述古今,洞見深刻,讓人受教良多。在堂諸相公想必也各有所見,新牸鎾瘢皇Т笥嫛!�

被薛稷阻止叫停,王孝傑思緒先是一亂,片刻後又有些奇怪地說道:“臣方纔引論諸多,所述無非一個事實。川西古來我有,此事無需質疑,豈容蕃國侵佔,哪怕只是言辭!定論如此,更作何議?”

眼見王孝傑瞪眼茫然狀,李旦從最初的期待轉爲隱隱有些失望,但還是耐着性子解釋道:“此事確無可疑,但蕃人此際作此冒犯言行,該要如何處理應對,則需深刻結合朝情及內外民情,羣議出一個妥善之計!”

講到這,對王孝傑而言更加不成問題,既然蕃國敢冒犯,那就直接幹!可他雖然性格直爽,不拘小節,但也並非全無眼色,君王臉面、情緒如何,還是要稍窺一二。

此時見到皇帝陛下眉頭隱蹙、語調也不乏嚴肅低沉,王孝傑不敢再作爭言,只能按捺下來,歸席悶坐。

沒有了王孝傑長篇大論,腥瞬庞袕娜莅l言的機會,接下來開口的,便是門下侍郎張柬之。

張柬之所論,也是立足在王孝傑前言基礎上,並不因朝廷與大行臺的糾葛而回避這一領土的主權問題,直派使節前往專治此事,除了斥問吐蕃這一行爲的悖禮悖法,還要重整川西羈縻秩序,提拔獎犒一批親唐生番土酋,並勒令川蜀官員,若非朝廷加以使令,一概不準私自與諸土羌部族有任何形式的接觸。

在針對番邦蠻夷的問題上,張柬之與李昭德有些類似,強調華夷大防,並且認爲並不該將與番邦接觸的權力下授地方官府,包括陝西道大行臺。除開川西歸屬的問題,吐蕃欲和親雍王纔是真正需要正式的隱禍。

除了斥問吐蕃、糾察地方之外,張柬之甚至還提議着令雍王直接殺掉蕃國奸計亂命來通的使節,而將蕃國公主交給朝廷使節,將之遣返吐蕃。

“雖然兩國交通,不以殺使爲威。然咸亨以來,蕃國與我國久不通使,今次所攜又是如此奸謥y計,存心本是不良,不應以國禮應之。殺其偈梗覈挂辔#蝗A夏制度、不容有亂!臣請自裁勢位,以卑職掌節,赴蕃行使!”

張柬之性格不愧老而彌辣,不獨自己提出這樣強硬的措施,甚至願意以身犯險的出使蕃國。

但姑且不論張柬之本身秉性節操,這麼強硬的舉措所將會引發的後果,也是眼下的朝廷所承受不起的。

所以在聽完張柬之的陳述後,皇帝李旦便乾笑一聲並說道:“張卿帐菈压潱珔^區蕃國不值得損我大臣。國事未入窮急之境,還需擇以周全。”

除了皇帝李旦,其他幾員宰相對張柬之這一提議也並不怎麼贊同。

倒是王孝傑聞此頗感振奮,忍不住再作發言道:“既然領此食祿之恩,爲臣豈有大小之判。張相公久居廟堂,且能有此壯計,若朝廷加採此略,臣也願持戈護從,使俨桓液ξ姨焓梗 �

李旦都已經否決了張柬之這一提議,王孝傑居然還深表贊同,一時間也讓殿中氛圍尷尬不已。此前因爲王孝傑專事兵務,本性流露還不算太多,李旦對其尚存期待。可現在,心裏真的就是失望有加了,但也不好直接發聲訓斥,畢竟是自己力排凶h、召回任命的宰相。

其實這一問題,對朝廷而言最重要的不是要如何回應吐蕃,而是如何應對行臺。畢竟有着大行臺存在,吐蕃雖爲禍,朝廷一時間也無切身之痛。可如果行臺要憑此搞事情,朝廷就會痛得很真實。

所以接下來狄仁傑的發言,就要更加直指事情的本質問題:“唐蕃兩國,交惡年久,彼此論事,本不以情禮爲先。其亂命擅指,本無干於國計。敕招諸州酋首都督入朝,再加威令宣告,使其知所沐恩德即可。唯今國中,務以休息爲先,生民久疲,宜加撫卹,不可因邊將渴功的私計,而以千里之外的言釁傷我國民,狩獵不化之土。”

狄仁傑的意見,正符合李旦的想法。他是既不希望再將許多軍機要務託付給陝西道大行臺,又迫切需要在諸邊羈縻胡酋之間樹立他身爲大唐天子的恩威。

但李旦滿意了,有人卻不滿。

狄仁傑剛剛講完,王孝傑便又跳了出來,指着狄仁傑大聲說道:“狄相公所論,豈宰相之言?開疆拓土,強國之計!國之大計,唯祀唯戎!豈以邊將渴功一言以蔽之!臣發自邊務,雖臥雪飲冰之苦,不敢忘君王使我之恩,此身許國,唯殺僖詧螅≈矣铝伊x,可剖可獻,莫非於狄相公眼中,唯刀筆之勞纔可稱功?”

王孝傑如此激動,不單單只是覺得自己被冒犯。他以邊臣入朝爲相,心裏也有着不低的責任感,覺得自己就應該代表邊將羣體們,爲他們在朝中發聲。這是立場問題,自然不容隱忍。

狄仁傑之所以那麼說,無非暗指大行臺此論私計更多,是爲了將人物截留於朝廷之外,一時間倒是沒有想到此言會給王孝傑帶來如此嚴重的冒犯。此時眼見王孝傑反應如此激烈,頓時也有些頭疼。

狄仁傑閉口不言,在王孝傑看來自是理屈,不免更加氣壯,頓足喝道:“狄某立朝半生,豈有一轉之勳?而今受於皇恩,高位得享,傲然小覷武臣之功,臣與此流立於一廈之內,實在忿情難忍!國祚安危,能以遠近爲輕重之判?若非安西失而復守,雍王殿下也難從容佈置青海,壯我隴右!隴右若危,關西能安?陝西不靖,有此拙臣誇言朝堂之上的從容之境?”

王孝傑一番雄言擲地有聲,瞪眼怒斥更是威不可擋。然而這一場殿前的會議,也因此被徹底破壞,再也不能議論下去。

第0683章 子昂投書,強辭孽才

一場宰相之間的會議,由於王孝傑的突然動怒發作,最終只能不歡而散。

皇帝李旦一臉陰沉的表情返回內殿,斥退一干殿中在侍員嗅幔K於忍不住拍案怒聲道:“此物癡愚,實在不堪大用!將他引入政事堂,帐且蛔呕栌嫞 �

留在內殿的宰相薛稷聽到皇帝如此忿聲,只是垂首不語。他可還清楚記得,就在武成殿會議之前不久,皇帝還在翻看着兵部呈交的禁軍改革方案,稱讚王孝傑文武兼允,遠不像外間所論那樣才器卑鄙,頗爲自己的識人之明而沾沾自喜。

“即刻擬令,罷王孝傑政事堂事,黜其歸第自省!”

李旦越想越覺得氣惱,再次恨聲說道。

薛稷聽到這話,實在不能保持沉默,連忙開口勸說道:“陛下三思啊!此前孝傑歸朝授事,朝中便頗有議論。眼下入職短時,若就黜落逐野,臣恐……”

王孝傑歸朝加拜宰相,議論聲本就不少,最終是皇帝力排凶h,藉着架空李昭德的餘威敲定此事。眼下歸朝滿打滿算不到兩個月的時間,若就直擼到底,那此前的行爲可就真成了一樁笑話。

聽到薛稷這麼說,李旦不免更加的羞惱,握拳恨聲道:“此獠大體不識,如何能忍……”

“孝傑帐敲领洞笥嫞渲矣聞t確無可疑,陛下拔之,不失識人之明。唯授恩稍切,此亦市於馬骨之義。”

薛稷不敢直言皇帝大權驟得、恩授無度,只能以此開解。他能理解皇帝想要行使大權的迫切心情,以至於對王孝傑根本沒有一個足夠的瞭解,便直接將之授爲宰相。

這一樁任命的確是輕率了些,但垂拱以來十幾年間,皇帝都被壓迫的實在太悽苦。常年壓抑自然是有一份積存深厚的忿氣要伸張,如今皇太后幽居上陽宮,雍王隔絕於陝西之境,強臣李昭德又被擡出了政事堂,行事便有了幾分肆無忌憚的張揚。

將王孝傑召回朝中、付以軍務,這不失爲一招妙計。相對於大行臺,朝廷在軍務方面的確是有些失於條理,亟待營建。府兵幾無番役,北衙又遭到了分割。如果不能快速扭轉這一局面,就談不上有效的制約行臺。

王孝傑歸都之後,做事的確兢兢業業,甚至很快就拿出一個整改南衙的方案。雖然還遠遠談不上盡善盡美,但其態度認真、做事勤懇,也讓許多此前對其並不看好的朝士們都有所改觀。

做宰相,王孝傑的確是不夠資格。可如果只是專事南衙軍務,眼下朝廷還真沒有什麼更好的選擇取代其人。

當然,也不能說完全沒有,比如說仍然在職任城縣尉的魏元忠。其人在高宗舊年便因獻軍略得用,垂拱年間又有督戰平定徐敬業叛亂的資歷,而且還曾經兼領防備突厥的北部軍務,能力上要遠比狄仁傑全面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