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 第309章

作者:衣冠正伦

至於與雍王並席落座的兩位孺人,唐靈舒暗裏戳了戳楊麗腰肢,轉頭對她無聲作言道:“奇貨可居……”

楊麗則眨眨眼,抬手握了握唐靈舒袖裏的犀角小刀,視線又掃了一眼深跪殿下席前的蕃國公主,同樣低聲耳語道:“恐是我見猶憐……”

且不說這兩人耳語以及在場旁人感想如何,武攸宜瞪大眼專注的打量一下雍王殿下神情,見殿下眉頭微蹙、一臉沉吟的表情,便當先起身、入前拜道:“殿下宗家名器,恩威隆於此世,唐祚存續已仰殿下先功,如今更播威蕃遠,使諸夷感義來投,此沼顑刃望所歸。名王大器,何不可容!”

武攸宜語調稍顯誇張,但也讓堂內腥烁髯孕延X,紛紛開口附和。

李潼這會兒之所以沉默,心中所想還不是要不要接受蕃國公主投獻的問題,而是由此聯想到未來的行臺在處理番邦問題上,究竟該採用怎樣的態度。

陝西道大行臺所轄境域,所覆及的蕃胡領域着實不少。無論隴右、河朔還是西域,都存在着大量的胡虜部落與邦國。

這其中,一些羈縻州府還倒好辦,大行臺本就有統管他們的權力,而且在態度和手段上較之朝廷還要更加強硬與細緻。

但是除了這些羈縻州府,還有一些邦國,本身仍然具有不弱的獨立性,其國君仍受大唐朝廷的冊授以領掌其民。這一類的邦國君主,大行臺對之管束力就要小得多。

畢竟他們各自王爵是直接受朝廷所冊封,大行臺並沒有權力予以調整或者直接廢除,甚至就連對他們各自人身、財產進行懲戒都不乏顧慮,需要上表朝廷。

如此就造成了這些番邦君主的有恃無恐,對大行臺政令不夠順服,或是陽奉陰違,乃至於公然牴觸。畢竟大行臺本身沒有權利管轄他們,他們聽不聽從大行臺的號令,就憑他們各自是否自覺,能不能夠正視雍王恩威。

像是此前不久,李潼着令寄居靈州的吐谷渾遺民準備回遷青海,配合隴右唐軍爲繼續收復青海的軍事行動。這其中的重點自然就是吐谷渾王氏,這一代的青海王慕容忠。

但就在河朔總管契苾明將這一指令傳達給對方的時候,青海王慕容忠非但不遵命令,反而直接從其所部安樂州逃走,繞道河東去往神都,據說還在朝堂上對雍王跋扈一通控訴。

且不說收不收拾慕容忠的問題,單單這件事情發生,就讓行臺在河朔方面搞得有些灰頭土臉。其中一些胡部酋首也以慕容忠爲榜樣,對於行臺過於強硬、侵害到他們各自利益的指令配合度都不高。

面對這一情況,契苾明也不敢一味的強硬逼迫。雖然此前突厥可汗默啜大敗之後遁回漠南,據說已經再次返回了南牙黑沙城,短期內對河曲不成威脅。

但河曲之間胡情複雜,在行臺眼下並無充足兵力備戰的情況,還是不宜貿然做什麼強硬指令,所以原本一些已經有所計劃的調整,也不得不暫停實施。

因爲青海王慕容忠一人的抗命出逃,使得行臺在河曲方面略顯被動。儘管李潼心裏也因此惱怒不已,就當慕容忠這人已經死了,哪怕還活着,只要再敢進入行臺控制區域,也一定要弄死這個傢伙。

可問題是慕容忠沒有死,而且還在神都活得很滋潤,雖然行臺措辭嚴厲的上書朝廷要嚴懲慕容忠,但朝廷對此還未有正式回應,想必也不會有什麼正式的回應。

沒有了慕容忠這個吐谷渾王作爲配合,行臺眼下能調用的唯隴右諸州所分散的吐谷渾遺民,而且由於沒有青海王這個正式的王命配合,也讓許多計劃都存波折。

除了內逃的慕容忠之外,在別的方面朝廷也略存針對的意思。比如說在去年神都政變當中,配合李潼奪取北門的左羽林大將軍麴崇裕,此前病重不治而死。

麴崇裕是高昌國王裔,入唐後襲領交河郡王爵,其人既死,按理來說應該是由其嗣子襲爵。但如今大半年時間已經過去,朝廷對此仍然沒有給予正式的封授。

當然也不好就此就判斷是因爲麴崇裕與雍王親厚的關係,朝廷便刻意爲難,畢竟麴崇裕本身在武周代唐的過程中所充當的角色就不甚光彩,對李唐宗室友好度不高。如今唐業再興,難免是要面對一個秋後算賬的問題。

但李潼所不忿還在於,當他自隴右返回,麴崇裕妻兒登門哭訴時、他也上表朝廷就此發聲,但朝廷對他的表奏同樣不甚看重,只回復朝廷處事自有章程原則,雍王專事行臺事宜就好,直接就暗指他多管閒事。

朝廷在這方面非但不予配合,反而還隱有針鋒相對的味道,給李潼造成的困擾還是不小的。像他的老朋友高句麗遺民們,對此就憂慮不已,以泉男產爲首的高句麗貴族們就幾次表示,希望他們能夠轉赴長安,直接進入行臺任事。

李潼對此還沒有回覆,因爲考慮到幾年後東北或許多事,特別契丹人反叛的問題,還是需要用到這些高句麗遺民力量的。他跟朝廷不對付是一方面,但也不能真的釜底抽薪,讓朝廷沒有足夠的力量應變,任由契丹人禍亂整個河北。

這些困境,歸根到底還是因爲行臺不具備大義,在一些番情處理方面,既不能盡付武力,本身所具有的限制又頗多,一些問題的處理上難免就顧此失彼。

眼前這蕃國公主葉黎直接表態要將封領獻給雍王而非朝廷,若排除其人受蕃國權貴指使、以此挑撥自己與朝廷鬥法這一可能,對李潼而言倒是一個頗爲難得的聲援。

李潼也明白,如果他眼下接受了這蕃國公主的投獻,那麼接下來就不是他要向朝廷耍窮橫的問題了,而是朝廷要直接找他的麻煩,這位蕃國公主雖然身份有點水,但畢竟也是蕃國王命承認的公主。

如果李潼邁過朝廷,私自接受其人投獻,那可是要比娶了這位公主還要惡性的事件。

行臺與朝廷不睦是不假,可等閒時節,李潼還是不想因番邦外力去直接挑釁朝廷權威,他甚至頗爲反感大唐體制之外的力量干涉他與朝廷的糾紛。

但也不得不說,這蕃女選擇的時機很巧妙,起碼眼下的李潼是需要讓朝廷感受一下他在番邦羣體中的恩威之著。

慕容忠眼裏沒有行臺,所以受到你們的包庇。現在老子就要直接收留一個目無朝廷,眼裏只有雍王的蕃國公主。若朝廷還要對慕容忠繼續包庇,那也就不要怪我讓西面朝貢絕跡,統統都做我的家奴!

“公主盛情相許,我若拘禮不允,反傷此番遠奔來投的情義。封邑公主自領,但蕃國東域禍福安危,則我與公主共擔。彼鄉人校瑹o需彷徨前程生機,行臺施政治民,自是無分內外彼此。”

一念及此,李潼抬手接過蕃國公主兩手奉上的版籍,並對之後如何兼併與經營這一份領地有了一個初步的構想。

這蕃國公主新入長安,未必能對行臺與朝廷之間的糾紛深入瞭解,但此番投效的舉動,也確顯示出其人擁有頗爲敏銳的直覺。這更讓李潼堅定了要將其人久系國中的打算,他自不會一番辛苦勞計,只爲他人作嫁衣。

第0674章 唐王博大,予我從容

葉阿黎這一番投獻的舉動,讓接下來宴會的氛圍變得歡快中又透出一些古怪。

歡快主要是武攸宜在那裏積極的暖場,只要有雍王在場,他便沒有什麼矜持和架子可言,甚至主動入場與辛嫒藗兂鹆艘恍┯和跖f作。

這也讓在場其他人放下了架子,李潼甚至都操弄幾種樂器,領銜腥搜葑嗔藥浊菜闶欠泵Φ墓珓罩N一點難得的恣意消遣。

至於古怪,那就深刻得多了。在場賓客,男女俱有,各自身份格局不同,也都從剛纔發生的事情當中各生感悟。

行臺的官佐們通過雍王接受蕃國公主投獻一事,意識到雍王殿下在處理番邦蠻夷的問題上,迫切需要更大的自主權,以至於都不再怎麼關注朝廷的看法。

可以想見,未來的大行臺在這方面的政令措施必然會更加的強硬有力。拋開諸邊蠻夷對此是何態度,大行臺與朝廷之間的矛盾也必會因此而變得更加深刻。

對於這一點,幾名行臺官佐們心中既不乏憂慮,同樣也有着隱隱的期待。朝廷雖然格外開恩、特加殊榮,讓雍王正式的分陝而治,但對大行臺的態度卻遠談不上友好。

此前大行臺初創,人事繁蕪、沒有頭緒。面對朝廷在方方面面的掣肘與壓制,都沒有足夠的精力與勢力去應對。

可現在,行臺政務局面已經基本理順,內外軍事結構也已成雛形,雍王終究沒有讓追隨他的人失望,即刻便通過這樣一件事向世道人斜硎荆匀皇囚Y志昂揚。

男人們考慮的是朝情大勢的影響,在場一些命婦們感想則就更加的細膩複雜。

雖然那蕃國公主口口聲聲無涉私情,但雍王權勢、風采如此,平心而論,如此人物當於面前,世間有什麼樣的年輕女子不會動心?

雍王回鎮長安後,隨着青海大勝,關內情勢越發穩定,下半年以來,遷居於長安的官宦人家陡增。

拋開男人們對大行臺統治的信心與熱切,婦人們則敏銳感覺到長安城中年輕女子越來越多,以至於兩市脂粉價格都逐日上漲,雍王坊居外的長街上,常有花枝招展,香風陣陣。意圖如何,不言自喻。

其實對一些恪守禮法的大戶命婦來說,她們對雍王的擇偶標準真是不怎麼感冒。

仍然留守神都、出身中原名門的王妃鄭氏且不說,如今追隨在長安王邸的兩位女眷,唐孺人只是關中小戶出身,楊孺人則更加寒酸,竟然是蜀中商戶的出身。

儘管兩位孺人各有姿容動人之處,但這出身明顯是不能讓人敬重起來。這也顯示出雍王門風微墮,不夠嚴謹,是一個貪戀表象的好色之徒。

如果說兩位孺人出身不高,但起碼還是真真正正的唐人。但現在就連這樣一個出身蠻夷之地的蕃女都對雍王熾念流露,這就讓諸命婦們有些接受不了。

雍王雖然小節不持,但如此名望、勢力與風采,那也是瑕不遮瑜,引人傾慕。即便內庭虛席待充,自有唐家女子殷切盼望,豈容番邦外者妄作貪求!

所以接下來的宴會氛圍雖然歡快熱烈,但此間的主人、番邦公主葉阿黎卻倍遭冷遇。男人們關注點在雍王,同樣也不便與這位公主熱絡攀談。

至於婦人們,則就是明顯的排斥與孤立了,全都聚在兩位孺人席側,談論着各種兩京風尚與權門軼事,對那蕃國公主全不理會。

宴會持續了將近兩個時辰,蕃國公主孤身在京,家無男丁主持招待,也不好竟夜叨擾。隨着雍王起身表態歸邸,宴會便也進了尾聲。

臨走前,李潼又問了一些生活上的小事,並安排一名西大內內常侍暫領公主家相。

當然不是楊緒,這老小子就是一個典型的小人,心思咋多、失於尺度,真要讓他留在這裏,憑這蕃國公主的心機手段,轉天可能會連西大內宮苑格局路徑都打聽的清清楚楚。

同時,李潼也示意蕃國公主擇日前往行臺,正式討論一下其封邑處置措施問題。他雖然私人接受了這位公主的投獻,但也並不能真的以家臣視之,一些後計問題,仍然需要行臺跟進處理。

不過李潼針對蕃國東域的設想,是有着很濃厚的個人風格,行臺官佐們未必能夠完全領會認可,所以真正實施起來,仍然需要這位蕃國公主大力配合。

送走了雍王殿下並一匈e客後,葉阿黎返回了邸中,人散席空,華貴的廳堂中不免寂寥。她在廳堂門口站了片刻,見到僕役們正在忙碌的收拾殘席,便也不再入內,徑往居室而去。

整座府邸,風格以奢華爲主,居室也同樣如此。只是相對於中堂的貴氣逼人,居室的陳設要更加內斂,器物並沒有太多的珠光寶氣,但無論材質還是工藝也都是珍惜異常、匠心滿滿。

沒有了外人在場,居室中唯幾員葉阿黎從蕃國攜來的心腹隨員,葉阿黎也終於完全放開了心防,縱身撲臥於香榻軟衾上,長長的伸了一個懶腰,然後才用蕃語感嘆道:“今日經歷諸多,才明白大論欽陵爲什麼對唐國生涯念念不忘。這樣的起居,這樣的享用,纔是世間貴人真正的處境啊!”

站立榻前的女將軍也忍不住感慨道:“唐國的這些貴人們,也不必操心牧莊裏牛羊膘肥毛短,無事之際怕是整天都在思索該要怎麼巧用人間物料。”

葉阿黎聞言後哈哈一笑,並點頭道:“這話說的不差,一路途行所言,唐國境中沃土綿延,生民鄉邑聚居,更有長安這種聚戶十萬餘的雄大都邑,只要掌權治世者不是昏聵蠢人,田畝恆有所出,勞力恆有所用,又能有什麼生機困難?

更不要說中國土地所傳不只唐國一代,王朝或有興衰,但禮儀法規卻能長久傳承下來,又怎麼是我國乍興能比擬上的?悉多野家領國短年,已經不能遏止國中的各種紛爭,若是往年還可以託幸於廕庇,小心求活。但如今四邊都知我國秉性兇悍,一旦唐國掌權是雄才之主,便不會再容忍我國優居高原之上。”

“主上對唐國似乎也高看了一些,其國富足不假,但我國發跡於艱難,人力兇悍能用。只憑大論欽陵一人,便幾敗唐國。大論青海戰敗,只是因爲國中分兵不援,否則勝負還是難測。”

女將軍對本國還是頗有認同感,聽到主人盛讚唐國,卻將本國貶低得一無是處,還是忍不住反駁道。

葉阿黎聞言後又是一笑,嘆息道:“桑姆你只道大論勢弱而敗,難道唐國不是如此?他國中權位更迭,這位雍王殿下所領的也僅僅只是帝國一隅罷了。唐國還有更加廣闊的河北、中原、江南與嶺南,這些方面人物之力也都沒有投用青海啊。更何況,雍王在於大論交戰之前,同樣也分兵去攻漠北的突厥,一樣都是大勝……”

聽到主人歷數種種,女將軍無從反駁,她對唐語並不精通,入唐多時也如耳聾口啞,對唐國的瞭解實在不深。

不過聽到主人言必稱雍王,女將軍還是忍不住皺起了眉頭,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開口悶聲道:“主上今天宴席上,是要把封邑、領民全都獻給唐國的雍王?東域雖然不是主家固有的世領,但也是用葉茹換來,主上就這樣獻給外人,子孫何以爲家?

往年主上在國中那麼剛強,樹敵頗多,甚至被逼得在國中不能立足,不就是爲的要保家業不被人侵奪?怎麼眼下到了唐國,不待旁人索要,反倒主動贈送給別人?”

女將軍講到這裏便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道:“那唐國確是樣貌出校h勝國中青年,待主上也和氣有禮。可、可他終究是一個外人,是唐國萬凶放醯拇笸酰幢阌幸粫r的情歡,也絕不會長久的專情包庇主上。他今日來訪,還攜了兩位娘子,樣貌也、也都不差主上多少……那些唐人的貴婦,她們待主上是什麼態度?唐人、從心底裏就是瞧不起咱們蠻夷,主上就算領邑捐獻,又能守得幾分好?”

這位女將軍一旦打開話頭,便講得滔滔不絕,可見這番話在心中也是積壓多時。

葉阿黎聽其一通言語,一時間也是默然良久,眉眼間也稍露悽楚之態,好一會兒後才低聲道:“桑姆你說的這些,我又怎麼會不懂?見到那位雍王殿下,我真從心底覺得,若此生需擇一配偶,這必是當然之選。但且不說我只是一個蠻夷之種,單單家門那份殘忍的倫情,我又有什麼資格、有什麼臉面去向這樣的人物自獻?

國中封我東域,本就不存善心,不要說贊普、大論不能容我,只怕我那母親也難以忍受我割取她的孫波。就算不獻,單憑我能守住東域幾時?我不與國中人家交涉,是因爲我所有的還要遠勝過他們,他們一旦有了佔有的希望,就一定會用力竊奪、加害於我。

但唐國富領四極,我所有的在這位雍王殿下看來,其實不算緊要。國人是野中的兇徒,爲了一頭羔羊就能拔刀殺人。可圈廄牛馬成羣的牧莊主人,丟了一匹犛牛甚至都懶得尋找。我託獻給雍王殿下,纔能有更多的從容。至於說私情的心意,我自知不配,甚至就算那位雍王有意,都要自慚躲避,更何況這本就不會……”

女將軍本以爲自家主上心智被迷惑,所以作此勸言,可是聽到葉阿黎這番回答後,又忍不住頓足道:“主上如何不配?那唐王再如何出色,總也是人間人物,只要是人間人物,我家主上就配得上!”

葉阿黎聽到這話又是一樂,修長體態側臥榻上,又忍不住幽幽一嘆:“唐國不可輕入,我如今能體會大論心態,大凡對自己有所要求,既見人間至美,絕不再屈意就次。此方水土養人,桑姆你要好好保養,我也只與你相守終老了。”

第0675章 東域雞肋,大軍難通

於光祿坊蕃國公主邸中接受了其人所獻圖籍之後,李潼也抽出時間來着重瞭解了一下這個所謂蕃國東域具體的方位與範圍。

講到大唐對於周邊境域的瞭解與記錄,就連李潼這個來自後世的人都不得不爲此點個贊,實在是翔實有加。

大唐的開放與包容,絕不僅僅只是兩市那些駱駝商隊與當壚賣酒的胡姬們能夠完全代表的。

每有番客遠來,如需官方接待,首先關心的並不是其人所攜何種方物進獻,而是其國位處何鄉、風俗人口如何,以及距離大唐有多遠。這一類的情況,統統都有官員負責記錄,並將記錄的內容進行彙總整理,並妥善收藏。

不僅僅官方態度如此,民間對於周邊未知的區域也都充滿了好奇心,對外來的事物並非一味警惕排斥,而是積極的進行了解,並有選擇的進行接納。

這種對未知事物的好奇心,在農耕文明的政權中是頗爲罕見的。如果說秦漢壯在開闢,那麼隋唐就是通過這種強大的自信心,成爲中古時代整個世界的中心區域。

可是中古時代結束後,這種對外的開拓、對未知領域的探索,就轉爲一種內斂的態度,好奇不復、進取不復。直至封建時代末期,更完全僵化爲一種妄自尊大,已經喪失了對整個世界的認知,也喪失了對自身準確的評價。

有關蕃國東域的細緻瞭解,李潼所採閱的資料還非本朝的記錄,而是前隋一些圖籍。本朝初期重點在於攻略突厥以及高句麗,隨着吐蕃崛起、兼併吐谷渾而成爲嚴重邊患,所關注的重心也主要集中在隴右以及蜀中的西北等與吐蕃勢力直接接壤的地區。

川西藏東這一片地區,有大量的生羌部族雜居,局勢多有混亂,與大唐官方的互動也並不密切,所以新的記載並不多。

倒是前隋之際,結束了南北朝長期的動亂,中原王朝帝國再創,大有萬國來朝的雄壯氣勢,所記載的胡情形勢要更加的詳細豐富。

通過翻閱這些舊籍,李潼也瞭解到在蕃國公主領邑這片區域中,在隋時還存在大大小小十幾個邦國,諸如附國、東女國等等,都曾有入貢隋朝的記錄。

瞭解到這些後,李潼也不由得感慨,本朝立國雖然已近百年,但較之隋朝最強盛的時期仍有不小的差距。這並不是說前代帝王能力不行,關鍵就在於大唐立國以來,便幾乎沒有什麼長期休養的時間。

武德年間仍是隋末亂世,天下羣雄爭霸不休,隋朝積儲幾乎在這亂世戰爭中消耗一空。貞觀初年,東突厥頡利可汗兇悍寇入關中,迫使太宗皇帝簽訂城下之盟。

而短短几年之後,大唐國力稍有恢復,便掀起了攻滅東突厥的大戰,之後又是薛延陀、西域諸國、高句麗等等,幾乎無年不戰。

秦皇有六世餘烈,漢武有文景之治,就連隋煬帝都有一個開皇積儲,而唐太宗李世民除了一個隋末殘破世道之外,只揹負着玄武門事變這一原罪,最終開創出大唐煌煌偉業!

後世常用一些比較滐@的籍戶、貢賦等指標,以偏概全的去論證貞觀之治是個假盛世,配不上史籍中享譽崇高的評價,這也真是王八蛋的王八說法。

貞觀時期,民生的確是不如一些全力休養生息的時期,但這也並不是貶低貞觀之治的理由,唐太宗文治武功的確是帝王中的翹楚,明君中的明君。遠不是隋煬帝這種宏於大計、短於實際的亡國之君能碰瓷的。

瞭解了蕃國東域的情況後,李潼也明白了爲何這蕃國公主如此大氣,僅僅短見幾面便將其封領盡數捐獻,即便是獻來,行臺也很難加以實際的統治。

反而如果行臺要憑此境給吐蕃本土施加掣肘、攪亂的話,還需要在政令以及個人的名位待遇上,給這位蕃國公主加大扶植的力度。

當然這對李潼而言,也不是什麼難以接受的問題,他既然決定要接納這位蕃國公主,就已經有打算要對之優加禮待、千金市馬骨,使之成爲諸蕃國軍首領的一個榜樣。

於是,過了沒幾天,李潼便着人入坊,將這位蕃國公主請入皇城行臺中來,要與之正式討論其封邑經營的問題。

終於得以正式前往行臺陳述計議,葉阿黎心中也高興不已,很快便在使者的引領下進入了皇城中。

皇城位於門下省的政事堂中,除了雍王以外,堂中還有其他幾人在座,一同等待這位公主的到來。

其中一個就是前宰相陸元方,接下來李潼打算將陸元方派往益州擔任大都督府長史。至於漢王李光順,既有家事的問題,再加上本身也不願再遠事蜀中,之後便長留京中,幫助西京國子監祭酒楊再思準備行臺才選事宜。

葉阿黎今次出門,因爲要談公事,所以是一身偏中性的翻領蕃服打扮,自有一番英姿颯爽的氣質。儘管是以女身登堂,但與廳堂整體氛圍並不違和。

彼此見面,短作寒暄,李潼便直接問道:“蕃國將東域授給公主,公主具體能得幾分自主。若蕃國決意將之收回,刀兵之外,還有什麼其他正式的手段。”

講到正式的話題,葉阿黎精神也是一振,聞言後便解釋道:“蕃土朝綱政令,俱有別於大唐。雖然蕃人蕃土,俱爲贊普所領,但各家分得之領邑領民亦是世襲。雖帜嬷笞铮澠詹豢伤奖懼杓弁醭肌钪髯h盟誓約,得羣性S可再作誓言,只殺此家,不涉其餘。帜嬷铮嘤袣⑹讗阂嗷蚪^其嗣的區別……”

葉阿黎將吐蕃國中的議盟傳統並形式規令都詳細的解釋了一番,也讓李潼對吐蕃這個政權的瞭解更加透徹。

此前他覺得吐蕃是一個比較單一的軍國政權,但聽到其君臣關係是這樣一種模式,似乎更偏向於春秋時期的封建貴族聯合體。

贊普雖然擁有至高無上的地位,但卻並不能集權於一身,將土地與人口賜給諸貴族,以換取這些貴族的效忠。而貴族除了世襲封邑之外,還依照身份的高低有着不同程度的法律豁免權,甚至於就連址催@樣的大罪,只要本身實力夠強,都有可供商榷的空間。

當然,先周的封建制還有着一整套的禮法作爲約束,雖有禮樂崩壞,諸侯爭霸、挾天子以自重,但吐蕃與之整體還是不同。

吐蕃的貴族主要是軍事貴族,諸如權傾幾十年的噶爾家族,雖然國中自上到下人人厭之,但又無可奈何。葉阿黎雖出身老牌氏族,卻被逼得國中無處容身。

葉阿黎講述這些,主要也是在說明,就算吐蕃王室不能容她,但所賜封出的領地也不能輕易的收回。除非她已經徹底背叛了贊普,或者其行爲已經觸犯到了吐蕃貴族們的整體利益,否則東域這片土地,她及她的子孫就能永遠繼承下去。

眼下雖然她將東域版籍投獻雍王,但這也並不屬於背叛贊普,畢竟她入唐本就贊普王命着其和親唐國。

當然,儘管葉阿黎對吐蕃的盟誓傳統介紹的很鄭重,但李潼自己心裏清楚,所謂的規矩,只是彼此力量還不足以直接吞沒對方的情況下、彼此各作妥協的一個說法。真要實力足夠,可以無所顧忌,誰還管那套。

葉阿黎的東域封地,大體上就是後世民國時期的西康省,夾在四川與西藏之間。

眼下吐蕃之所以將這一片領地分封給葉阿黎,從地理上而言,也是因爲這一片土地地處橫斷山脈之間,就算吐蕃想要實施有效的管理也很困難。

特別自康延川以東,溝嶺險峻,道途崎嶇,吐蕃就算駐軍於彼,也僅僅只是徵收一些物料。且當地土羌部族鬧亂不斷,仔細算起來,駐軍加上平叛的消耗,反而是有些入不敷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