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衣冠正伦
“公主不必多禮,遠行入我國中,小王本當親迎,因念公主旅途勞累、禮繁人厭,特着屬員妥善安置,待公主疲塵洗去再作邀見。不意雜情相擾,錯會今日,失禮之處,還請公主見諒。”
李潼臉上擺出一副彬彬有禮的假笑,行至這蕃國公主身前丈外頓足,抬眼望去,只見這蕃國公主身着一襲唐人裝扮的石榴裙,因其垂首致禮難睹面目,但身高五尺有加、體態窈窕,倒看不出什麼出身蠻夷的鄙陋之氣。
“殿下言重了,蕃女冒昧入國求庇,本就滋擾在先。殿下權重勢威,想必事務繁忙,不敢貪求親近照顧,能容一身寄活京邑,已經感激不盡。”
說話間,葉阿黎才緩緩的抬起了頭,儘量讓自己神情顯得平靜一些,只當視線平視前方,得見面前唐王尊榮,眼神自是爲之一滯,片刻後才下意識轉望向別處。
李潼這會兒也正打量着那蕃國公主,見其素面無施粉黛,細眉鼻挺,五官姣好,臉龐並脣線並不似尋常女子的柔緩圓潤,如雕如刻,自有一股英秀颯爽的氣質,確是令人一見難忘、印象深刻。
及見蕃國公主視線遊移迴避,他便又笑語道:“前堂人聲雜亂,並非話事所在,請公主隨我入中堂議事。”
說話間,他左行一步,側身而立,請這蕃國公主隨其同行。
葉阿黎頷首低應,緩步入前,與這位唐國雍王保持着半丈距離,亦步亦趨的跟隨於後,動作姿態略顯拘泥僵硬。
待入中堂,分別入座,李潼也不諱言前事,開口說道:“蕃國與我大唐久作爭鬥,民間也因此積忿頗深。此前又有新戰於青海,坊裏因此不失警惕,民幸瞾K非蓄意迫害公主。
我大唐民風勇健豁達,不失包容,四方夷人遊校嗄莒洞税簿訕窐I。公主入京這段時間,想也有見。發生這樣的誤會,終究還是在事者失於照顧,及後我會着涉事員佐登邸請罪,打罰俱由公主,只盼公主不要因此而久積忿氣。”
葉阿黎這會兒心態已經平和下來,起碼是能在這位雍王殿下面前平靜應答,聞言後只說道:“王政昌明,所以民情義勇。初時受厄,確是難免悲憤,但及後又想到我亦將沐此昌明浩大王恩之中,與閭里義勇久爲鄰居。如此生人大幸,自能化解些許薄忿,殿下無需爲此更作人事的處斷,蕃女縱有拙劣狹量,但也能略曉大義,渴慕名王教化。”
跟情商高的人談起話來,總是很愉快的。聽到蕃國公主這麼說,李潼倒是不免對其頗生好感,於是便又說道:“此前郭參軍歸京述事,便盛讚公主諸種。如今親見,確是端莊不俗。
京中本有禮待蕃賓的邸堂,但此前諸司事務勞碌,不暇整理,恐唐突貴賓,所以暫就坊中安置。如今邸堂也專爲公主清理出來,或不及故業起居順心,但地傍皇城,諸事需求都可及時傳告行臺,明日便請公主遷入新居,屆時我再攜家人前往賀喬遷之喜,務必使公主能感盛情,賓至如歸。”
第0671章 王眷赴宴,如臨敵陣
有了雍王殿下的親自過問,行臺再處理起蕃國公主有關事宜便效率得多,用了半天時間便將城中光祿坊一座原本隸屬鴻臚寺、專給外夷賓客居住的宅院收拾出來,用作蕃國公主遷居。
這宅院未必比得上宣陽坊宅居廣闊,但光祿坊直當皇城朱雀門,位於皇城宿衛護衛範圍之內,地理位置自然遠非宣陽坊可比。
當然,對於長安城中權貴人家而言,太過靠近皇城的坊居雖然位置出校幘赝瑯由瓏溃幼∑溟g約束有加,反倒不如城中別的坊居住起來舒適。
畢竟長安城格局如此,不像神都洛陽還有一道洛水將皇城與城中坊居分隔開。因此朱雀大街傍近皇城的幾座坊居,通常不會有什麼顯貴人物居住,多是各官廨外設機構以及各色課役番上所居。
真要有什麼權貴人物被安排在這樣的坊區裏,那就需要注意檢討一下了,是不是有哪些方面已經讓君王警惕,所以纔將人安排在眼皮子底下。
李潼將這蕃國公主安排在光祿坊,也有此類的心思。宣陽坊發生的事情雖然是一樁誤會,但會不會腦海中突然哪根弦搭錯、給你提了個醒?還是老老實實蹲在皇城附近,安生過活吧。
見過雍王殿下之後,蕃國公主在長安的處境也一改此前的無人問津。彷彿整個長安城突然意識到有這麼一位來自外邦的貴族讓雍王殿下頗感興趣,當天下午宣陽坊邸中訪客便驟然增多了起來。
甚至就連入京後就杳無音訊的郭元振,也再次出現在宣陽坊邸中,詢問公主喬遷新居有什麼需要準備的。當然也不是郭元振硬趕上來湊熱鬧,光祿坊隸屬長安縣管轄,他身爲長安縣主簿,本就職責之內。
葉阿黎歷透人情冷暖,即便再次見到郭元振,也沒有斥問對方何以此前音訊絕無、對她不聞不問,仍是禮數週全的接待。只是在與郭元振交談的時候,心中積事欲問,但總是欲言又止,反覆思量之後,最終也只是吞聲自忍。
因有行臺官佐熱心張羅,第二天午後,葉阿黎便搬入行臺爲之提供的新住所。姑且不論院舍寬闊與否,單單內裏陳設並諸配給器物,就遠比此前邸居奢華了數倍。
與此同時,邸中早有西大內所調出的宮婢、僕傭等等,在楊思勖的義兄、宦官楊緒的張羅下忙碌的籌備着之後雍王殿下登邸來訪的宴席。
早在蕃國中時,葉阿黎見識過大論欽陵的莊園環境並宴客場面,當時已經頗感震撼,只覺得哪怕就算是唐國最頂層的權貴,無論再如何奢華鋪張,也就無非如此了。
可是當她真正受到大唐優厚禮待的時候,才意識到當時自己想法還是少見多怪。唐人真正頂層的奢華,也是她無從想象的。
這一座新邸,入門來便是一堵漢白玉影壁,打磨的圓潤無比,光可鑑人。轉入前庭,諸奇花異柱植滿兩側的花欄。雖然早已經錯過了花期,但信步行過,哪怕單單只是植株都有香氣撲鼻,更勝最頂級的薰香。
遊廊橫欄漆色精美,工藝之巧甚至還遠遠超過了蕃國權貴使人重金收購的蜀中漆器。樓宇樣式奇麗,檐獸栩栩如生。廳堂內雖有帳幕垂設,但卻並不是蕃人慣用的厚氈,織辶_紈隨風而動,哪怕只是當堂閒坐,自有色影迷人。
中堂裏連扇的玉屏,鏤空雕琢着各類精巧的圖案,兩尊數尺高的博山爐香菸嫋嫋,讓整座廳堂都沐浴在沁人心脾的香風中。更有各類玉雕金鑄、鑲嵌珠石的精緻伴手玩物,就那麼隨意擺設在席案之間。
葉阿黎雖然心志堅定、少受外物的引誘迷惑,但步入如此華貴的廳堂後,行動都變得小心翼翼起來,唯恐一時大意破壞了當中的陳設。
此時再想起昨日拜見那位雍王殿下,其人笑稱要讓她能感盛情、賓至如歸,心中自有一份溫暖的感激油然而生,此前多日心內積存的怨忿也蕩然無存,更不再懷疑自己入唐的決定對錯與否。
楊緒垂首跟隨在這位蕃國公主身後,一邊聽從吩咐,一邊暗窺這公主神情,心裏則默唸着殿下的囑令,務必要讓這位蕃國公主享受到大唐第一流的權貴享受用度,要讓她入奢之後再難從簡,沉迷其中不能自拔,爲了維持這樣的生活而傾盡囊資。
這樣的氣派鋪張,哪怕雍王邸中都不常設,兩尊博山爐裏所焚燒的龍涎香,每時每刻都是在燒錢。
如此待遇行臺自然不可能爲之長久維持報銷,後續想要繼續享用也很簡單,只要能出得起價錢,長安市面上還沒有什麼買不到的奇珍異貨。
雖然接觸不多,但李潼能夠感覺到這位蕃國公主是一位極有主見、韌性的女子。
川西的主權問題,他雖然還要用來跟朝廷進行扯皮,但未來想要完全解決掉吐蕃這個邊患,川西也是需要重點經營的區域之一,即便不需要像隴右那樣做高規格的軍事儲備,一些其他的方略手段也要應用起來。
想要深入去經略川西,這位蕃國公主也是一個頗爲關鍵的元素。一旦主觀能動性太強,則就不利於加以操控。瓦解其心防,怠惰其志力,稍作嘗試也是惠而不費。
葉阿黎自不知剛剛見了一面,那位俊美無儔的雍王殿下看起來待她和氣有加,但已經在用糖衣炮彈對她進行轟炸。
眼下的她,只覺得雍王殿下果然不愧其國人諸般盛譽,雖身具高位但卻並不傲慢驕橫,待人彬彬有禮,氣度優雅、襟懷廣闊,此前雖然耽於事務繁忙無暇見她,可一旦相見便如春風沐人、對她關照有加。
當然她也明白,這一份關懷背後必然是存在着一些功利因素,但她對此也並不排斥。從小便生活在爾虞我詐的環境中,從沒感受過與人真心實意的相處,對她而言,人與人之間最和諧融洽的關係就是能夠等價交換。
如今受到行臺如此的禮遇款待,她心裏甚至暗覺惶恐,並思索自己究竟有怎樣的價值,能夠配得上那位雍王殿下這般禮遇?
這個問題還沒有思考出一個頭緒,很快便又有訪客絡繹不絕的登門。這些賓客自然無需葉阿黎出面接待,她也根本不懂得該要如何與這些唐國權貴進行接觸交流,只在內堂由內苑宮女們幫忙精心打扮。
登門來訪的賓客們雖然對這位蕃國公主也確有好奇,但更多還是雍王殿下的緣故。
隨着蕃國公主入京的事蹟傳揚開,其人奉蕃國王命要和親大唐雍王殿下的這一層緣由、或還沒有傳播到街知巷聞的程度,但在一些權貴圈子裏也不成祕密。
與雍王有關,哪怕再小的事情也值得重視,更不要說還是這種大事。所以從昨天到今日前來造訪的賓客,除了想要見識一下那蕃國公主風采如何,更重要的還是想要探聽雍王殿下究竟是何態度。
所以賓客登門後,儘管沒有主人接待,他們也都不甚在意,而是各自拉住於此安排事宜的行臺官員們談論不休。
光祿坊中已經是車水馬龍,極爲熱鬧,但直至天色擦黑,街鼓聲響起,仍然不見雍王登門。一些客人久候無果,只能訕訕離去。
畢竟大行臺宵禁嚴格,兩縣官吏又執法嚴苛,沒有什麼特殊的理由,哪怕權貴之家也一律不需觸犯夜禁,一旦犯禁被執於街中,有的麻煩。
李潼倒也不是仍要放蕃國公主的鴿子,傍晚時他便處理完畢行臺今日事宜,歸邸準備攜帶娘子們前往道賀。可兩位娘子精心裝扮起來,渾不覺時間流逝,以至於在內堂等候的李潼都忍不住打起了瞌睡,伏案小憩起來。
“這一件披帛,是今秋神都風氣最尚,但花色還是輕佻了一些,庭中閒扮沒什麼,但此行要見蕃邦的公主,穿戴去見,會不會讓那公主誤以爲王邸風氣輕佻?”
楊麗手持一件銀羅紗的披帛,轉頭詢問坐在牀邊的唐靈舒,其手邊木架上早已經搭了十幾件各色各樣的披帛,屢作挑選,仍是糾結。
唐靈舒裝扮倒簡單,一襲修身的月白長裙,外罩一件羽氅樣式的筒衫,聞言後隨手一望,便答道:“那件貂絨的紫披本就不錯。”
“若用這紫披,又不配今日的髮飾。唉,殿下也是的,要迎見番邦的貴賓,外府員佐跟隨即可,又何必擾動到內庭。”
楊麗聞言後便作薄嗔,唐靈舒聽到這話則笑起來:“殿下若不攜我們,楊娘子更有話說。最近你都在庭內閒言幾日,要我說尋常裝扮即可,蕃女未必有這樣的細緻品味,用心也未必放在我們身上。瞧瞧我這犀角的小刀,她如果真像府裏傳言那麼悍氣,稍後在席我就要亮給她瞧一瞧!”
楊麗聞言後又是一樂,湊過去一看,見唐靈舒果然袖內藏刀,忍不住說道:“這會不會有些失禮?”
“蕃國久爲敵邦,誰知道那蕃女入國是什麼心腸!她更領蕃國那種奸令,謹慎些沒錯的。殿下雖說無有此念,但這種事情,哪是一時的言意就能長久決定?”
說到這裏,唐靈舒瞥了楊麗一眼,楊麗登時乾笑一聲,並推了唐靈舒一把:“說的是旁人,不要這樣瞧我!”
唐靈舒見楊麗窘態,也是一笑,轉又說道:“殿下有什麼心意命令,我當然不過問。可那蕃女若覺得能憑悍氣橫行內庭,宅中有人制她!你們幾個,放心受我關照!”
一邊的樂高縮在角落裏,只是低頭凝望着自己的手心,彷彿那裏有整個世界,除此之外,外事一概不聞。
第0672章 蕃女感恩,版籍進獻
一直到了華燈初上,雍王一家才自坊居中動身出門。李潼已經是睡眼惺忪,如果不是已經提前約好且光祿坊也並不遠,他甚至都不想再出門。
深冬世界,夜風已經頗有寒意,李潼也沒有再騎馬,與娘子們共乘一車,自是忍不住抱怨幾聲。
“妾入邸以來,還是第一次隨殿下同出作場面交際,自然要慎重一些。”
楊麗眨着水汪汪眼珠,楚楚可憐道。
李潼見其華服盛裝,較之尋常確是更顯嬌豔動人,口中還是笑語道:“我家娘子們本質高潔,本也不需施加點綴就能驚豔四座。”
隨口而來的情話也是日常情趣,聽殿下這麼說,兩娘子不免各露喜色。
李潼側偎於兩位娘子身邊,思緒一轉,又對楊麗說道:“蕃國這位公主乍入京畿,人事多有陌生。她這個身份也不適合與京中貴家命婦頻作往來,娘子閒來無事,可以常作訪問。你們那個戲社,也可邀其加入。這位公主領邑吐蕃東域,家底很是豐厚,戲社日常使用的裙服、妝料,都可着其分擔。”
楊麗聽到殿下對那蕃國公主關懷入微,難免有些喫味,低哼道:“妾雖然不是外邦的公主貴胄,但幾分薄儲仍有,倒也不需要這樣的小事去叨擾旁人。”
唐靈舒也在一邊助言道:“我、我倒是沒什麼家底,可若外出使用什麼物料,殿下難道不給?”
“不一樣的,家業越大,越需長計。娘子們用度如何,我自不計較。但如果有外人用財,把自己的事情辦了,這又何樂而不爲。這位公主託庇國中,你們也不必覺得算計其人會讓人情尷尬,行臺是給她的,總給她能奉給行臺多得多。”
只是自家人閒話,李潼倒也隨意:“無論身位高低,也無免財壯人勢。大凡囊中仍有一錢,不可稱窮途末路。蕃國本非友邦,即便那公主真心投唐,其領邑封民也難免自有主張。未來必將討伐吐蕃本土,泄我舊恨,那公主深傍行臺一分,便能多幾分的配合。
如此構計一個外邦賓客,確有幾分小氣,但飼夷本就如同馴犬,大計小節都需兼備。大計情勢的權度,自有行臺官僚與之對接。雜情小事上,那就託付給娘子們。那公主久處逆境,卻仍能志氣不奪,的確是一個值得欽佩的人,但我卻不需要她有什麼主見。”
聽到這裏,楊麗才明白了殿下的意思,原本心裏對那個蕃國公主是有幾分牴觸、警惕,這會兒俏臉上則隱露不忍,並忍不住嘆息道:“權勢竟是如此害人,那公主本身已經不容其國,被迫遠走他鄉,身在陌生境地,仍要……”
“唉,人間哪有百分的如意。莫說蕃人,就算我大唐子民,又豈是人人安居樂業、竟日無憂。天生萬物,既然生人以來就比旁人多享用幾分,別的方面自然也該比旁人多承受幾分。”
聽自家娘子這麼說,李潼抬手握起柔荑嘆息道:“諸種人事上的缺憾,人力雖然能補幾分。就算有這樣的閒力,我自然要關照家人,無謂再涉其他。”
“這倒也是,我眼下心裏憐憫那位公主,那是已經身在殿下庇護之內。若還是此前草野間的行賈,人家堂堂蕃國貴胄,怕也不會正眼施給我。”
楊麗聰慧豁達,聞言後便也說道,她家本身蜀中的豪商,即便自己不曾親往蕃土,也常聽家中商隊管事談起與蕃國商貿的各種危險困難。
只是片刻後她又嬉笑道:“殿下着我教那公主錢財濫試,倒也不是什麼難事。但殿下也說那公主不是俗類,既有豐厚資力能使,恐怕心裏已經有了奇貨可居的念想。世道無論何人,及見殿下卓然當面,還能心情平和?”
“這是真的!舊時同殿下游玩曲江苑,當時幼娘便說,楊娘子大把錢貨的使用此間,心裏也必有來年真成此間主人的打算!當時我還不信,現在想來的確是計算拙湴 �
一邊唐靈舒聽到這談話,忍不住插口說道,語氣不無感慨。
楊麗聞言自是大囧,但也不甘示弱:“憾我沒有靈舒娘子矯健身手、傍鄰爲居的便利,否則當年也翻牆入園,財貨能省下多少!”
兩位娘子自於車廂中嬉鬧起來,李潼自感不便加入,索性翻身扣了扣車板,開口問道:“樂高,還有多遠?”
金光門橫街上,入夜後就變得寂靜起來,唯有京軍宿衛的巡街街使率領遊騎於街中縱馬巡弋。察見雍王殿下儀駕出邸,街使們自發的率部隨後拱衛,一直將殿下儀駕護送到了朱雀門南進入光祿坊,才引部自去。
光祿坊內,因知雍王殿下已經駕到,蕃國公主新邸中的賓客們也都紛紛出迎。雖然大多數賓客都已經離開,但也仍有十幾人留下來,倒也沒有什麼陌生人,主要還是行臺官員,諸如與蕃國公主有所接觸的郭元振、蘇約等人。
當中地位最高的一個,便屬武攸宜了。
武攸宜這傢伙倒頗有幾分樂天知命的覺悟,隨着行臺構架逐漸完整,各種上層實權職位分配完畢,只領了一個同州刺史的寄祿閒職,並代替雍王殿下打理社監署事宜,手中權力不大,日子倒是過得很滋潤。
每天坐堂半日,自有吏員將京中諸行社事宜彙總整理,再由他轉遞到行臺中。由於最近這段時間雍王用事中心都在軍政大事上,只有搭建軍器監用到了社監署的配合,但自有相關行社社首直與行臺交涉,這種軍工產業壟斷性強,並不存在太複雜的行業競爭與糾紛,自也無需武攸宜處理。
公事上雖然清閒,但武攸宜生活卻很充實,尤其是跟雍王有關的私事,他必然關心備至。甚至就連王邑田莊收租、翻耕,都要同國官們一同前往監督,以至於王國大農馮昌嗣都變得無所事事,沒什麼存在感。
如果不是考慮到武攸宜乃是武家碩果僅存的有限幾個場面人物之一,李潼都打算直接將之任作國官,總還是要給他奶奶幾分面子。
及見雍王車駕駛入坊中,武攸宜頗具狗腿姿態的匆匆趨行入前,手扶車轅親自將雍王攙扶下車,姿態殷勤有加。
“若知平陽公已經先達,我也必早早趕來相聚。”
在公開場合,李潼還是頗給武攸宜面子的。
“殿下事務繁忙,能抽身至此已經不易,早到晚到,都能讓主人堂壁生輝。”
武攸宜聞言後便咧嘴一笑,並又說道:“拙荊並幾家命婦正伴赤尊公主於內堂待迎殿下,兩位貴眷直入內堂即可。”
見武攸宜抬手指引着王府御者驅車入院,李潼不免感覺這傢伙真是閒得蛋疼,似乎是打算連這蕃國公主的家相也兼領起來。
兩位孺人乘車入邸後,在場其他賓客也都紛紛入堂向雍王見禮。在腥说膿韽南拢钿阒比胪ブ小4林刑茫阋娹瑖魅~黎並武攸宜的夫人,還有其他幾名不太熟悉的命婦正在廊下迎拜。
抬眼望去,李潼也不免感慨果然是人靠衣裝。昨日邸中接見這位蕃國公主,雖然印象頗深,但也談不上驚豔。可今日對方經過一番盛裝打扮,一身華彩衫裙登時便將姿容氣度給襯托出來,確是明豔動人。
且不說雍王感想如何,武攸宜得見這位蕃國公主如此美豔,便在後方遞給郭元振一個戲謔眼神。郭元振則只是垂首避開,身形更往後退了幾個身位,不知是否錯覺,總覺得兩位剛剛落車的孺人視線在人羣中打量,似乎是在尋找他。
唐人禮俗不失開放,倒也並沒有後世那麼嚴格的男女大防,男女並赴宴席,哪怕是高門大婦也並非失禮的事情。當然還是要看賓客身份與關係如何,若只是尋常來客,也不值得去驚擾內眷。
當然宅邸的主人只是蕃國公主葉黎,並沒有其他男丁,雖然行臺配給一名管事知客的家相,但中堂待客自然也唯有公主親自出面。
一番禮問寒暄,腥瞬诺巧现刑谩N湄说热舜饲耙仓皇窃谇疤帽P桓,此時乍入此中,眼見各種陳設自有一種貴氣逼人,心中訝異的同時,也暗暗感慨看來雍王殿下對這位蕃國的公主確是重視的很。
李潼得見廳堂如此華貴,一些陳設器物都是西大內宮庫珍藏,忍不住就掃了一眼還在諂笑邀功的官宦楊緒。這傢伙做事欠於尺度啊,知道的理解雍王殿下要用奢華富貴消磨蕃人志氣,不知道的怕要誤以爲雍王泡妞真是下血本。
拋開這一點不滿,對於廳室的整體環境,李潼還是頗感滿意的。
這樣的起居環境也的確有讓人沉迷的魅力,哪怕是他都感覺奢華的有些過分,更不要說從蕃國遠來的這位公主。且不說後計如何,單單眼前這份找猓仓档棉瑖鹘o一個鄭重的表示。
賓主落座未久,蕃國公主葉黎便再次起身作拜,並膝行至李潼近前,兩手捧住一份迥野木磔S,恭聲說道:“蕃女幸入天朝,承蒙雍王殿下不以卑鄙見棄,贈我美宅華廈,禮遇備至,授恩深厚。葉黎惶恐承受,情急不知所表,唯以所受舊國封領版籍進獻殿下,再叩懇請殿下笑納。蠻夷荒土不足稱美,唯生民渴慕王道教化之心,與中國人士等同無異!”
第0673章 胡酋不恭,恃寵而驕
蕃國公主如此舉動,倒讓李潼忍不住愣了一愣。
番邦君主、豪酋向大唐進獻版籍以表示臣服效忠,這是常有的事情。而大唐也不會真的接受他們的版圖與籍口,無非優加撫慰、賞賜奉命,以維持一個羈縻秩序而已。
但即便是這樣,那也是直接需要與大唐朝廷進行對話,更或者向大行臺遞書也可。但也絕對不存在於這樣的私下場合裏,單獨向某一人獻表效忠。
所以李潼也並沒有第一時間接過那蕃國公主兩手奉於眼前的版籍,而是擺手笑語道:“今日等邸,只爲告賀公主喬遷之喜。餘者公事,來日自有行臺官吏與公主進行接洽。”
他以爲這蕃國公主並不清楚相關的禮規問題,所以才做出這樣稍顯冒失的舉動,因此便稍加點撥。
葉阿黎眉眼未施黛青,仍是稍顯張揚的細眉,深跪席前,揚起一張明豔嬌美而又不失英氣的俏臉,這畫面落在何人眼中,都不免讓人怦然心動,自豪之餘更不免急欲將之悉心呵護。
“葉黎雖入國短時,但大唐禮令也略有所知,情知此請不合規制。但今日所獻,也並非邀求名位,只是深感殿下恩恤厚重,苦困無有報答。蕃女身有,無可稱珍,唯此一樁、可堪表獻。”
葉阿黎又頓首凝聲道:“大唐雖天中雄國,威加諸夷。但蕃女久居蠻土,於國朝恩威無感。今所以奮身入唐,全因殿下恩威招撫,此情郭參軍亦可爲證。
大唐雖雄壯,但蕃女能感恩威者,殿下一人而已,更不知朝廷人物氣象如何。臨此陌生人間,求歡於新,不如託命於舊。今日席中作此表獻,自此之後,凡殿下王命所指,俱葉黎此身並領邑部曲性命所用!”
蕃國公主如此一通表態,自令滿堂羣畜@訝,至於其言辭提及的郭元振,本是身形魁梧,但此時坐在席中,大半身軀沒於案下,以至於肩與案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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