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 第305章

作者:衣冠正伦

這也難怪,他們兄弟幼來相依爲命,感情篤深。如今處境雖有轉好,兄弟分領一方,但李光順自知這全是少弟努力奮鬥來的結果。

他身爲長兄,面對家業危困卻無計可施、一事無成,困頓在後、全憑少弟臨危赴難的奮鬥,自己覥顏享受,內心裏除了對少弟除了欽佩之外,更有一份難以宣之於口的愧情。

如今見郭元振招引蕃國公主入國,自家少弟還不知會因此承受什麼樣的物議指摘,李光順自然惱怒至極,對郭元振也厭惡到了極點。

老實說,如果不是此前益州大都督府剛剛收到雍王傳訊,若郭元振歸國、着他妥善接應,他根本都不會率軍趕來打箭爐相迎,甚至直接將那蕃國公主拒之國門之外。

也正因此,李光順對郭元振更加惱恨。他兄弟身當大任、日理萬機,都不忘叮囑他接應好郭元振,結果郭元振竟以此相報,也真是讓人情不能忍。

聽到漢王指責,郭元振深拜於地:“大王所斥諸罪,元振不敢推辭。雍王殿下青眼垂我,擬於再造之恩,所以任事捐身忘命。蕃國國情多有妖異,所謂和親之計亦大存曲隱。此非一言能作盡述,請大王容我片刻聲息,將事中曲直溩魃暝V,若元振所計悖於上意,無論雍王殿下作何懲戒,甚至刀兵加身,元振絕不敢口含怨言!”

“說!”

李光順聞言後冷哼一聲,入堂坐定,兩眼仍怒視着匍匐在地的郭元振。

接下來,郭元振便將此行經歷種種簡明扼要的講述一番,也並沒有過分渲染誇大這當中所經歷的重重兇險,只是將蕃國國內情勢、以及這所謂赤尊公主入唐和親的緣由仔細分講了一番。

“蕃國君臣離心悖義,勢成水火,幾至不能相容。琛氏此女雖出身豪強宗戶,但卻並無親長包庇,處此漩渦之境,全無自保之力,不甘爲人指掌玩物,遂生逃國投唐求庇之念。蕃國君臣授以虛榮、加以假使,仍是迫害之計。”

郭元振講到這裏,嘆息一聲:“此女身世境遇或堪一嘆,但其生死禍福確也不值一顧。唯蕃國所加宗家名份,當中確有事機可趁。蕃國君臣爭強,短時或還能稍作按捺,久則必有一戰,亂起國中。我既執其宗女在手,一旦偾橹链耍杂谐霰蓴_其國務之話柄、動機。所以招引此女入國,絕非獻以色相之用。”

李光順聽到這裏,臉色稍稍有所緩和。

大唐立國以雄壯,所收容包庇的異國王族不在少數,且不說本就被大唐所攻滅的西突厥興亡、繼絕可汗,最典型的莫過於波斯薩珊王朝的王子俾路斯,其人亡國來投,大唐不只加以庇護,甚至還曾嘗試幫助其人復國,雖然最終未果,俾路斯最終也死在了大唐的土地上。

從這一角度而言,郭元振招引護送吐蕃的公主入唐尋求庇護,倒也說得通。大唐與吐蕃如今雖然關係惡劣,頻頻交戰,但算起來還算是舅甥之國,略存前誼。

當然拋開這些所謂的國之情誼不談,如果吐蕃國中真的發生郭元振所描繪的那種情況,大唐出兵干涉那是必然的。有這樣一個吐蕃王室身份的人在手中,屆時自然就有更多的操作空間。

李光順聽完郭元振這一通解釋,雖然情緒有所平緩,可一想到那所謂的和親盟約,心情又變得糟糕起來,並凝聲道:“即便這吐蕃公主有此後計之用,也不至於要以王之清譽有損包庇其人。雍王如今已是宗家少壯,國之柱臣,未來更……總之,聘娶一蕃邦女子,總是不妥。”

李光順是典型的士大夫想法,對蕃邦自存偏見,同時也不太認可太過變通近詭的钟嫞允菑男难Y牴觸天家正式的接納一個蕃邦女子。

郭元振見漢王不再像此前那樣惱怒,才又繼續說道:“所謂和親之論,不過吐蕃一家之言而已。蕃女既然入唐,那自然就是兩頭和尚、各自唸經。我大唐國計策略,豈能因於傺裕�

僖源擞o我困擾,我亦可因此更亂僦閯荨F鋰鴱姵剂柚鳎跏矣娜酰瑒輰⒉皇兀酱庠财渫跖畞砬笪覈蚩謴姵甲钃稀⒉荒艹尚校院陀H爲名,憑雍王殿下青海勝威、以恫嚇強臣。”

既然最終還是決定要招引蕃女歸唐,在這方面郭元振自然也思忖良多。蕃國以和親爲名,那是蕃國的事情,但在大唐看來,蕃國王室就是已經承受不住權臣噶爾家的凌辱,所以纔派遣王女出國求援。

無論什麼樣的說法,只是要給國中羣幸粋�交代,並有藉口能夠應對朝廷針對雍王所發出的指摘。

雍王可從來沒有繞過朝廷去聘結外邦的打算和行爲,蕃女入國同樣是青海大捷的事後餘韻,這更顯示出雍王在青海戰勝蕃國大論欽陵後,於西方所樹立起來的威望之崇高。

聽到郭元振這番說辭,李光順張張嘴不知該要如何評價,片刻後才嘆息道:“郭某詭論,漳軄y事。”

郭元振聞言後也不知這評價是誇獎還是指責,只是垂首不言。

“雍王身當方面,求賢若渴,所以唯纔是舉,不拘小節。但這並不是你等用事者可恃之生驕的理由,大臣體格爲匡正益世、如此才得長守。若只憑詭用,即便寵幸一時,必難長久。雍王待你頗厚,一言寄你,希望你也不要辜負這一番情懷。”

最後,李光順還是敲打了郭元振幾句才結束了談話,彼此秉性不同,他不太認同郭元振這個人,但雍王對其用或不用,他也不會干涉太多,只是希望郭元振不要太失分寸。

第0664章 漢王性僻,不樂成婚

“這就是大唐的長安城?如此雄壯城池,能居多少人丁?”

葉阿黎一身胡服騎裝,勒馬頓足於隊伍當中,抬眼望向遠方平地中聳起的那座巨大城池,口中忍不住發出這樣的驚歎聲。

這已經是她們一行入唐的一個月之後了,其入唐所攜帶的大隊僕從人馬大部分都被留在了雅州當地,只有幾百隨從在唐國漢王的引領下,自蜀中出發,過秦嶺而入關中。

一路行來,風物繁盛,所觀所聞全都大異於吐蕃風物。葉阿黎一路上自是驚歎連連,對大唐的繁華富足的直觀感受沖淡了初入異國的惶恐感。

原本在路過蜀中益州的成都城時,她便已經被城池的繁華熱鬧驚訝得說不出話,時過良久纔有所緩和。

本以爲成都城的繁榮已經是大唐最頂尖的水平,之後行經巴山秦嶺的時候,似乎也印證了她的猜想,蜀道艱難,有的地方完全不遜於吐蕃的溝嶺縱橫,往往幾十裏間不見人煙。

可是當隊伍進入關中境內後,葉阿黎才意識到她此前的想法真是有種坐井觀天的味道,關內各地阡陌交錯、雞犬相聞,處處鄉邑、幾無閒土,民間的這種殷實與祥和,已經遠遠超出了她的想象。

而當她真正來到長安城外、親眼看到那座此世最爲雄壯的城池後,心中的震撼溢滿胸腹,甚至大腦都震驚得一片空白。

“難怪大論欽陵對唐國風尚那麼執着、着迷,見識過人間還有此境,國中那份荒涼又能給人多少誘惑?”

原本葉阿黎還有些不能理解大論欽陵爲何放棄她爲之營造的機會,只是專注於外境吐谷渾的經營。直到見識到大唐關中富庶、城池雄壯後,纔算能夠體會大論欽陵強悍外表下那一份不願屈就的堅持。

吐蕃的王城邏娑城,的確是高原上首屈一指的繁華所在,無數生活於此間的王國民型蛲忄l人都有一種優越感溢於言表。

可是對於入質長安、見識過此世第一流繁華的欽陵而言,邏娑城所謂的繁榮實在不值一提。其人心智高傲兼年富力強,既然要立志奮求,自然要向當世第一流的繁華闊進,不會爲了等而下之的目標折損自己的志向。

眼下隊伍還沒有真正抵達長安城外,天色漸晚,需要投宿於長安城西郊外的館驛中。入宿之前,早有一路騎兵自長安城而來,增強護衛、安排投驛。

行入館驛後不久,郭元振匆匆而來,略作歉意地說道:“元振此際便要趕入城中拜見雍王殿下,此夜無暇隨從備問,還請公主見諒。請公主暫居館驛,之後自有行臺專使前來安排公主入城見王。館驛狹促,難容貴人聚居,漢王與我同行。公主殿下起居若有需用,直向館驛官吏索取即可。”

葉阿黎聞言後點頭笑道:“能得將軍一路護從、引我入國,已經感激不盡。將軍且自去,我自居此安待指引。”

講到這裏,她又不乏憂慮地說道:“那位漢王殿下,他是雍王的兄長?看他對我入國頗有冷淡,不知會不會影響到雍王殿下對我的處置?”

漢王的態度豈止是冷淡,簡直就是視若無睹。自從在雅州境西的打箭爐迎接到一行人之後,唐國的漢王便始終沒有來見葉阿黎,縱有什麼行程安排,也都是着令隨從僕役來通知。

通過唐國這漢王的態度,葉阿黎也意識到唐國真正的上層人物對她這個所謂的吐蕃公主是真的不怎麼待見。

最開始,她與她的隨從們還不無埋怨唐國貴人過於倨傲,可是一路行來眼見唐國宗室是享受怎樣的國力供奉,心中也漸漸覺得這一份倨傲確是理所當然,因爲彼此根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

郭元振聞言後便笑語安慰道:“公主請放心,漢王所以不悅,主要還是蕃國構陷公主的和親之計,而非針對公主。至於雍王殿下,領掌行臺,分陝爲治,大器包容,公主不惜貴體、涉遠來投,無論如何都會拘禮以待、莊重召見。相見應答,全憑公主應對,後續種種,已非元振能作妄斷。”

說完後,天色已經不早,郭元振也不再久作逗留,告辭離去,與漢王一同向長安城而去。

此時的長安城中,李潼上午便將需要儘快處理的事務處理完畢,不緊要的事情則推到了明天,早早歸邸擺設宴席,準備接待闊別已久的長兄李光順。

“稟殿下,漢王儀駕已經入城!”

庭中閒坐片刻,天色擦黑的時候,在外等待聲訊的楊思勖匆匆入邸稟告,李潼聞言後更是大喜,長身而起,行出府邸,直往坊門外等着兄長到來。

又過了將近小半個時辰,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長街上馬蹄聲漸行漸近,李光順策馬行出火光覆蓋不及的夜幕中,出現在了李潼的視野中。

“阿兄,已經等你多時,別來無恙吧?”

李潼闊步行上前去,抬手便要挽住兄長坐騎蘧^,李光順則先一步翻身下馬,同樣不乏激動的上前把住少弟兩臂:“三、慎之,阿兄孤身在蜀,日日想念家人,如今終於得見,我兄弟英姿更勝往昔!”

舊年李光順由神都洛陽前往益州,兄弟經此長別,至此才見,自然激動不已,彼此有太多言語要傾訴。但過去這兩年時間裏,發生了太多的事情,一時間竟也不知從何說起。兄弟把臂並立街中,雖相顧無言,彼此眼中都是滿滿的重逢喜悅。

“走,隨我返家,爲阿兄洗去行途勞塵!”

李潼拉着李光順便往坊中行去,視線一轉,才留意到站在漢王隨員當中、一臉看似憨厚笑容的郭元振,忍不住笑斥道:“無需憨態自飾,今夜宴中也留你一席!”

郭元振聞言後不無驚喜,叉手道謝然後垂首恭行二王身後,也並不急於奏告此行事宜,打擾殿下久別的親情。

王邸中餐席早已經備設周全,李潼先引兄長入內堂沐浴更衣,並着府中女眷出見問候伯子,之後兄弟二人才又返回中堂參宴。

因是轉爲兄長洗塵的家宴,也並沒有邀請太多行臺官員,唯有一些親近之人諸如月前抵達長安的妹婿薛崇訓之類,甚至還包括武攸宜這個算起來還要喚聲表叔的傢伙。

唯郭元振是個異類,適逢湊巧趕上。這傢伙也是個自來熟,並不因此感到尷尬,雍王兄弟入席前,已經跟武攸宜並席言談起來,不乏眉飛色舞狀,估計是在交流搜刮土豪大戶的經驗。

一場家宴,不涉公務,或言風花月雪,或述家長裏短。這當中,薛崇訓自然受到了重點關照,主要是接受李光順的重點盤問。

小妹成婚出嫁,李光順遠在蜀中,雖然特意命人遠程送上一份豐厚的妝奩,但自身沒有出席,想來不乏疚情,此時見到這個妹婿,自然不無盤問敲打。

薛崇訓眼下也只是十幾歲的年紀,但或許是因成婚、或是因爲經事,倒也有了幾分沉靜模樣,對李光順的盤問恭敬作答,並不無豪邁的表示道:“我待娘子如何,表兄難道不知?幼來便侍如珍寶,到如今並守一室,娘子所囑,我全是應從。就連此番西來,也是娘子爲我決定。你們若能挑出我的錯處,那我真是認打認罰!”

聽到這舔狗表態,李潼也忍不住笑語道:“家有美妻,夫不遭橫禍。你也不必自覺幼娘頤氣難馴,到了長安就事行臺,不會辱沒了你那一點微才。”

雖然只是家人談笑,但一些情勢之內的矛盾糾紛也隱在其中。對於他姑姑在神都的一些行爲舉動,李潼倒談不上有什麼不滿,只是不怎麼看好。

薛崇訓這小子既是他妹婿,李潼也不想讓其人於其母所營諸事幹涉太深,但終究還是母子情深,一些意思寓於言中,還是要看這小子自己的悟性。

李光順旅途勞頓,家宴也並沒有持續太長時間,不到一個時辰便散場。李潼特意安排郭元振留宿邸中,待他明早提問。

散席之後,李潼又親送兄長入宿處,這才嘆笑道:“我與二兄,俱成家室,唯阿兄你一人漂泊在外,無暇揀選良姝論親。這一次娘娘也專門遞信給我,叮囑我要幫助阿兄你成家立室,延傳有信。眼下也無外人,阿兄心意如何,不妨細訴於我。”

李光順聽到這話,臉上不免閃過一絲赧色,片刻後則驀地一嘆:“三郎你不要難爲我了,我既無令才、也無令譽,實在沒有此類想法。人間夫妻,勢利相結而已。

我生人至今,一事無成,自身還要仰仗兄弟勢力包庇才得以度日,縱有名家親我,所貪無非在此。我兄弟創業不易,我自身分享已經覺得羞慚有加,怎麼還能再去貪結名門,更引旁人分享累事。”

李潼是知自己這個長兄內向且少熱情,但卻沒想到李光順對人間情事是有這樣的悲觀態度,一時間不免也大生感慨,看來幼年的悽慘生活給這兄長帶來的陰影實在不小。

“阿兄怎麼能作此想?兄弟相扶共進,這本就倫情應當。更何況我……”

“三郎你不必再說了,我有兄弟相親,有家人關懷,已經沒有更多訴求,更不願招引陌生之人擾我清靜。”

李光順講到這裏便頓了一頓,片刻後才又說道:“三郎你有心,能不能代我向娘娘稍作表達,珠娘賤時伴我、貴時不違,我想給她一個名位安置。本來兩情篤守,不必在意身位高低,但她如今已有孕信,我希望孩兒能夠人前不辱。”

李潼聽到這話後,不免嘆息道:“阿兄帐侵燎橹耍@件事,我應下了!但爲阿兄摯愛,無懼旁人雜言。況我與二兄舊年也多是仰珠……嫂子治廚養活,忠義相守,我家豈能刻薄相待。”

第0665章 內外鬥忿,以留秋賦

李光順對正常的男女情事、家庭關係感到悲觀,這也並不出奇。幼年生活朝不保夕、惡意無處不在,哪怕是心智成熟的成年人,都很難承受下來。

李潼還算是中途加入,滿打滿算半年多的時間便讓境況迎來了好轉,但在這過程中,某些時候心態都遊離在崩潰邊緣。

更不要說李光順由於生母的離棄,本身較之兄弟們還要承受多一份的非議,心情之悽楚可想而知,性格因此而變得內向敏感,但起碼對家人仍是心存濃厚樂觀的感情,這已經是本性不壞,殊爲難得。

至於對危難境地中不離不棄的婢女感情深厚,乃至於想要爲其智笠粋�名份,則更說明其人重情。也正因此,儘管這個長兄有些時候顯得拘泥固執,事務上並不能給李潼提供太大的幫助,但李潼對這長兄仍然心存一份敬意。

畢竟,人與人的關係絕不僅僅只是利害的結合,如果沒有親情的滋潤慰藉,李潼早晚會淪爲一個徹頭徹尾的權徒,六親不認,自私至極。

不過李光順想要給婢女一個名份,除了獲得家人認可之外,還必須要獲得朝廷的封授。畢竟一旦擁有了名份,哪怕不是宗王正妃,也需要錄名於宗籍。特別有了子息之後,還需要祭告於祖宗。

李潼自有一個來自後世的靈魂,對於當下婚俗中的門第觀念雖然並不怎麼認可,但也明白如果李光順確定不再禮聘正妃,那麼此事便牽涉到一個一品親王的爵嗣傳承,自然需要莊重處理。

且不說當下的門第觀念如何,後世哪怕一個普通人家,本身也沒有什麼王位需要繼承,僅僅只是一個四市戶口,都足以讓人在擇偶過程中高傲的不得了。

在這一點上,後人也實在不必苛責古人,愛情或許衝動,但婚姻則必立足現實。從古至今,也從不存在什麼真愛無敵、能夠跨越階層的存在。公園跳廣場舞的老大媽或許會爲梁祝故事抹淚不已,講到自家兒女親事,首先問的還是車房存款。

婢女珠娘甚至都不是良家子,而是官奴戶,或許可爲寵姬細人,但想要獲得朝廷、宗家的認可,仍需一番波折。這也是李光順感到爲難的地方,他幾乎沒有處理此類事務的經驗。

如果僅僅只是兩情相悅的問題,這件事還不急迫,但聽李廣順說珠娘已有孕信,牽涉到子嗣名分的問題,李潼自然要幫他兄長處理好。

所以與李光順結束談話、返回居舍後,李潼並沒有即刻休息,而是修書給都中幾人,讓他們儘快操作起來。即便不爲正妃,起碼也要謧�孺人身份,讓孩兒入世不是一個婢生孽種。

如果是此前,這件事雖然難辦,但也不過只是多一點波折而已。可現在,行臺與朝廷之間關係已經比較惡劣,政事堂中聲勢被清掃一空,甚至就連碩果僅存的歐陽通,就在此前不久也因老病而被罷知政事,只是專職禮部。

不過李潼也並非沒有制拿朝廷的手段,眼下已經到了九月,是秋賦入都的重要節點。行臺雖然軍政事宜都相對獨立,但陝西道諸州縣租調也需要依時上繳。

假使朝廷真的打算卡住此事以給自己難堪,李潼就打算再讓他們試試今冬餓肚子的感覺。如此雖然有些小題大做,但這麼做本質上也是在回敬朝廷這段時間以來、大肆於朝內朝外清洗雍王勢力的舉動。

眼下的朝廷雖然沒有明說,但在實際的行爲上,其實是已經將陝西道大行臺以敵國待之。除了朝內勢力加以肅清之外,李潼此前所進行的一些地方上的安排也被加以破壞。

此前政變剛剛結束時,王方慶作爲宣撫使前往山南道,並在宣撫任務完成後就任荊州長史,但在不久前,王方慶的荊州長史職位也被革除,轉爲桂州都督。

雖然從品階和地位上而言,桂州都督身爲嶺南五管之一,本身也是正三品封疆大員,還要顯貴於荊州長史。

但桂州地處黔中,與大行臺勢力所覆的陝西道相隔頗遠,也並沒有荊州那提領山南諸州的地理條件,本質上仍屬於朝廷逐步封鎖陝西道大行臺於關內的舉措之一。

雖然說爭權奪勢、各逞計郑⒂羞@樣的計略無可厚非。畢竟在前一輪中,長安幕府拔格成爲陝西道大行臺,使得李潼得以更加名正言順的割據於陝西,這無疑是一個重大的進步,在別的方面做出一定讓步也是應該的。

但這也並不意味着李潼就需要默默承受一切朝廷近期內所施加的打壓,適當時候還是要做出強硬的回應。

山南道之於關中,本就是江南道漕叩囊粋�補充,朝廷選擇優先於此下手,也是篤定大行臺不會就此翻臉。

政治場上任何行爲,都是逐步試探、得寸進尺,此前無論是朝內權力的肅清,還是山南道王方慶的調任,李潼都只是保持沉默,專注於大行臺本身的結構搭建。

但他如果始終不作出適當回應,下一步朝廷必然就會直接對江南道下手了。

一旦讓朝廷完成對整個陝西道的封鎖,儘管大行臺掌握關中、隴右乃至於蜀中等這幾塊帝國重要版圖,但從長遠來看,仍然比不上坐擁河北、江南與整個中原地區的朝廷。

此前的關中雖然幾造帝業,但那本身還是羣雄爭霸的格局,彼此互不統屬。而李潼若想更進一步,本身就是逆伐,大義上要虧一頭。

而且關中久經開發,地力透支嚴重,潛力已經不高,即便不論河北,較之江南地區都已經漸有不如。朝廷之所以豪爽到將陝西道割而授之,除了雍王的確功大難酬之外,也不無這方面的考量。

可以說如果能夠將雍王權勢長期限制在潼關以西,即便不作更加巧妙的權術博弈,哪怕只是長期的對耗,朝廷都能將陝西道大行臺直接耗死。

關於這一點,李潼自然也是心知肚明。陝西道所面對的不僅僅是民生艱難與否的問題,邊防以及對外擴張的壓力同樣極大。想要讓大行臺長期維持下去,就必須要妥善解決民生物資方面的限制。

大行臺雖然擁有了相對獨立的編制構架,但在行政方面的能力仍然遠遠比不上朝廷中央,來自外界的物資補充是能否維持下去的關鍵因素。

陸元方被革除宰相職位後,李潼此前重點關注的漕咧T事已經喪失了主導權。想要讓江南漕米通過常規渠道大批量的進入關中,幾乎已經成了不可能的事情。

眼下的大行臺,處境就近似於安史之亂後的中唐朝廷,而且還是中唐悍藩吳元濟、李師道等把持漕摺⑵䲠嘟箱蠲走@一命脈的那一時期,甚至還要更加惡劣。

中唐時期,朝廷雖然闇弱,關東有藩鎮割據,隴西還有吐蕃寇掠,西北有逐漸強大起來的回紇等胡族的寇掠敲詐,但本身還是有着一個大義的名份。而且在軍費開支方面最大宗的秋防兵,其戰線也都設在關內,補給線並不算長。

但眼下的大行臺所需要防控的戰線,自隴右直至安西,從關內直抵朔方,面對中央朝廷的圍困,也並不能身擁大義的指斥討伐。言是分陝稱雄,實際上則是四面楚歌。

李潼西行最初從神都所搜刮來的那一批物資,原本他是打算能夠恢復到關內生產秩序基本恢復、且已經擁有一定自足能力的程度,但入關後連番對外交戰,至此早已經消耗殆盡。

儘管長安包括關內地區秩序也已經恢復穩定,田桑事宜略有收成,但秋賦入都卻足以將陝西道諸州拿空。朝廷已經給陝西道這麼大的自主權利,如果連這種基本的義務、大行臺都還要抗拒,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

所以眼下李潼也迫切需要跟朝廷吵上幾架、彼此嘴炮對轟一段時間,以此來延緩秋賦的交割。

在這樣的需求下,事無大小,總之你別惹我,老子已經窮瘋了,就是窮橫。真要惹急了我,大不了我去找我三叔求溫暖。

當然,李光順納妃一事,既不適合、也沒有必要大加吵鬧,搞得滿城風雨。畢竟天下私事,不適合宣揚吵鬧,李潼也需要考慮到他兄長的體面。

朝廷如果聰明的話,就算這件事不合禮儀,多半也會讓步應允下來,不讓他有借題發揮、耍窮橫的機會,先將陝西秋賦拿到手裏纔是最實惠。畢竟整個朝廷人喫馬嚼、米蟲成堆,加上各類行政開支,對錢糧需求也是極大的。

所以最近這段時間以來,李潼也一直在思考找個無傷大雅、本身又頗有嚼頭的話題,跟朝廷吵上一架,既不至於因此徹底翻臉,又能影響到彼此人、物的交流進奉,將秋賦短留一段時間,不要讓關內即刻便入荒年。並爭取在這段時間裏,繞過朝廷的封鎖,多經營幾條物資補給的路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