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 第304章

作者:衣冠正伦

大論欽陵得知這一消息後,也是自嘲一嘆,接着便連忙再往王母所居的宇那拉康而去。

他能順利回國,國人皆知是借了葉阿黎的葉茹之力,現在葉阿黎居然投向了唐國,若被有心人攀引誣衊,他也分講不清,剛剛取得的一點主動說不定轉頭就會丟掉。

吐蕃王母雖然猜到葉阿黎或會投唐,但也沒想到這女子會做得這麼絕,轉頭就引唐國甲士作亂國中,一時間也是焦躁不已。

面對這樣的鬧亂,當務之急自然是要平滅叛亂,可問題是誰出兵?王室當然還有數量可觀的王衛將士,但誰又能篤定這是不是葉阿黎與大論欽陵在繼續演戲?若由欽陵出兵,王室同樣不能放心,而且欽陵仍在口口聲聲堅持葉阿黎絕非叛亂,顯然是不會出兵。

議盟結束未久,蕃國權貴們還沒有完全散歸各自封邑,因爲孫波茹的鬧亂,又再次集結於邏娑城幾大宮殿之間,竟夜討論,卻遲遲不能出兵。

最終,在消息傳回數日之後,吐蕃一干權貴們終於討論出一個讓大杏行╊拷Y舌的決議:琛氏葉阿黎離國並非叛亂,而是爲了回應唐國宗王聘求,被王室收養爲女,號以東域赤尊公主,前往唐國以修邦好。

這一王令傳揚出來,大論欽陵自然被一些不知內情者罵的狗血淋頭,特別是一些本就對葉阿黎心存愛慕的蕃國年輕貴族們,更覺得欽陵兵敗無能,致使他們有被奪妻之痛,以至於有人都開始組織針對大論欽陵的刺殺泄憤。

第0661章 吐蕃羣貴,不容一女

當郭元振率領着葉茹甲士們圍繞着康延川四處攻戰的時候,來自吐蕃王城的使者也抵達了康延川,其中就包括葉阿黎被驅逐到藏茹的兄弟桑東贊,可見吐蕃希望儘快息事寧人的找獠恍 �

葉阿黎與母親親情淡薄,但與這個兄弟卻感情頗深。只是父親死後,姐弟兩人便被國中權貴操縱,長期分別兩地不得相見。如今久別重逢,彼此自然激動高興。

葉阿黎並沒有先見王國使者,而是單獨接見了兄弟桑東贊。

“阿姊,你真的要遠去唐國?他們已經把你逼得不能在唐國立足了?”

桑東贊年紀比葉阿黎小了一歲,姐弟倆相貌有些相似,只是跟姐姐英氣逼人的氣質相比,這少年則就顯得有些懦弱、不夠勇敢,當帳中只剩下姐弟兩人時,上前一步握住姐姐的手,未語先泣。

葉阿黎見到兄弟垂淚,細眉頓時一揚,沉聲道:“收起你那淚水!琛家兒郎,有血可灑,無淚可垂!”

“我、我往常是不哭的,哪怕怎麼思念家人。可是,再次見到阿姊,阿姊卻要遠行,此生怕難再見,我、阿姊,你不走行不行?既然已經聯合了大論,大論一定會幫助我們,咱們姊弟就據住孫波,就算國中來攻,我拼去性命,也不讓人再傷害阿姊!”

桑東贊抓住阿姊的手腕,一臉期待央求地說道:“沒廬家也想讓我娶了他家女子,言是要贈我兩個東岱甲馬領民,我若應下來,也不再軟弱無力,能夠保護得了阿姊!”

“大論又是什麼善心人?跟國中那些豺狼陰窒啾龋粫影缘溃「赣H死後,我姐弟只能仰仗自己!你沒有答應沒廬家的求婚是對的,若你真因爲貪求他家兩個東岱的甲馬點了頭,下一刻你姊可能就死在了鹿苑!”

葉阿黎聞言後恨聲道,國中諸家對她們姐弟百般逼迫,不過是貪求她們所繼承的琛氏葉茹人勢。

吐蕃統一高原後,由贊普主持,以盟約的形式將土地與人口分配給各個邦部,以此換取諸邦部對贊普的效忠。因爲有這盟約的存在,各邦部想要侵吞彼此便多了一層顧忌,不可再像此前那樣揮兵奪之,聯姻就成了最重要的兼併手段之一。

此前他們以爲女子可欺,才促成了讓葉阿黎繼承琛氏人勢,結果葉阿黎這個女子比男子還要難纏,其弟桑東贊自然就成了另一個選擇。葉阿黎本身沒有子嗣,一旦橫死,繼承其封地領民的自然就是她的兄弟。

“今次我招引大論歸國,王室是絕對不能容我。爲了名正言順的從我家收回葉茹領地,將我收養進了王室。大論沒有膽量此時便反抗贊普,我送入他手中的葉茹,他竟拱手讓出。”

葉阿黎自知葉茹作爲吐蕃腹心之境,國中諸家都垂涎不已,憑她是很難長久守住,再堅持下去只會人地俱失,所以纔有這樣出逃舉動。

她出奔於外,等於是主動放棄了葉茹的領地,招引大論歸國,就是要用葉茹的領地誘惑王室與噶爾家這國中最爲勢大的兩方爭奪。

但國中這麼快就達成如此妥協,也是她始料未及的。大論欽陵在葉茹領地上沒做更多堅持,看來其重心仍然不在國內,而在噶爾家經營多年的吐谷渾。

有關這一點,葉阿黎也不無感慨:“大論久在國外,國務浸淫不深,他想做阿秦王者,與贊普雙雄兩地,卻忘了噶爾家的根始終還在國中。放棄這一次我給他的機會,噶爾家怕是終要在他手中走向滅亡!他或有雄鷹的志向,但唐國的西面王者卻是一個比贊普還要更加強盛的敵人,未來他不死於外、即死於內,不會有善終的!”

眼下雖然還未入唐,但葉阿黎心中對唐國那位鎮國雍王的評價卻越來越高。無他,就是因爲郭元振在領掌她家兵部曲之後在孫波茹征戰的表現。

這樣一個戰術精妙、能征善戰的大將之才,居然沒有被用在青海與大論交戰的正面戰場,而是被派往敵後做一些並不緊要的策反工作。如果青海戰敗,說明唐王並不識人。可在青海戰場上,唐國的雍王也戰勝了大論欽陵,只說明其臣員當中還有比郭元振更加出色的將帥之才!

對於大論欽陵的選擇,葉阿黎雖然並不看好,但也無法干涉太多。而且她如今的處境,其實較之欽陵還要更險惡幾分。

“如果這一次贊普與大論直接爭鬥起來,我還有希望留在國中。可現在,我是很難再留下來了。”

葉阿黎不無憂慮地說道:“我勾結大論歸國,王室是絕不容許我這樣的叛逆繼續再留國中。他們加我虛榮,收走了葉茹的領地,更用王命遣我出國,我若不行,王室一定會發兵攻我,到時候不會再有任何人來幫助我。大論連通往王都的門戶都可以放棄,又怎麼會在意我的生死?加給我和親的使命,只怕也是大論要害死我的手段之一!”

“阿姊入唐,難道還有性命危險?”

少年桑東贊聽到這話,頓時驚聲問道。

“此前或無,眼下則就不好說了。”

葉阿黎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笑容,嘆息道:“唐國使員雖然遞訊給我,勾我入唐,但卻無言其他。其國久爲上邦,或有宗女分贈邊酋,但卻並無親王禮聘蠻荒之女的禮俗。賜我東域、加我公主虛榮,使我和親唐國宗王,這全是加害我的手段。

若唐國對此不加理睬,則我去留兩難,即便勉強收納,大論欽陵難道是能與唐國維持長久和氣之人?一旦邊釁再起,我自然首當其衝,要承受唐國責難,怕是難活……”

葉阿黎講到這裏,臉上罕見的流露出幾分軟弱無助的悽楚,對於世道人心之險惡有了一個更加深刻的認知,只覺得整個世界惡意無處不在。

她藉助贊普與大論的矛盾,接應欽陵歸國,從而趁機跳出王都那個泥沼,自以爲得計。之後藉助唐國使員的韜略勇力,攻破孫波茹境中一些勢力強大、不順服她的邦部,自以爲立在了允進允退的位置上,獲得了一些從容。

但唐國的使員也不是俗類,每臨戰陣便先宣揚唐國口號聲令,將她與唐國勾結的事情宣揚得人盡皆知,使得她的退路更加狹窄。

原本寄望國中會因爲葉茹歸屬而君臣大打出手,結果局勢卻轉趨緩和,且彼此都將矛頭指向了她。王室通過加她虛榮將葉茹收回,雖然賜她東域,但顯然也不會讓她長期俱有,加她和親的使命,這是徹底斷絕了她的退路。

她若逗留孫波,不往唐國去,王室可以名正言順的討伐她,且因爲她的傲慢,唐國也絕不會給她什麼實際的幫助或聲援,破壞掉她與唐國使員此前達成的一些約定。

她若真奉命前往,但唐國本身就沒有聘求蕃女的打算,對她自不會正眼以待,甚至有可能直拒國門之外。即便唐國貪圖她的封領將她收留下來,青海還有一個傩牟凰赖拇笳摎J陵!

在對唐國關係的處理方面,大論欽陵是一個絕對的主戰派。而且其人對唐國情勢瞭解也最深刻,其人之所以同意國中如此處理她的問題,必然也是篤定她如此身份、使命的入唐是絕對沒有什麼好下場,是要借她的悽慘際遇,以警示國中一些欲與唐國修好的人,堅定國中與唐國交戰之心。

葉阿黎甚至可以肯定,大論欽陵之所以放棄葉茹的權益、不作爭求,就是爲了趁着她入唐這段時間裏,籌措力量再次挑起邊釁,以激發唐國掌權人物對她的敵視!

她雖然也不負智計,但在背後炙闼模瑓s也都是深浸權种械睦虾辏麄児餐囊粋�目標就是逼她入唐赴死!

葉阿黎與自己兄弟交談這段時間裏,攜帶着金字告身的王國使者已經連番催促,讓她儘快接受王命所賜給的這個新身份。

“我生來就是一個亡命之徒,即便前程黯淡,也沒有什麼畏懼。他們既然逼我入唐,那我便入唐。我離開之後,東域暫交給你來統領。你或許沒有控御的手段,但只是閉守康延川,不要理會國中的任何事情!

若我入唐能活,僥倖有子女延傳,自是新的東域之主,若我不幸死在唐國,你也不要懷抱什麼貪戀與仇恨,率領部曲放棄東域,入蠻荒無人之境躲避求活吧。”

葉阿黎又交代了自家兄弟幾句,但還是沒有召見王國使者接受告身誓約,而是喚來僕從詢問道:“唐國的郭參軍歸營沒有?着他來見。”

不久之後,身披着一副蕃國甲冑的郭元振便匆匆入營,神態間多有興奮,叉手問道:“貴人召我,是否還有逆部需要討伐?此前一戰,勞損不多,短作休整,即刻便可出征!”

“召郭將軍來,不爲兵事,而是國中已經有了聲訊傳來。得惠將軍近日奮勇爲戰,國中迫於無奈,已經將康延川以東境域割封給我!”

葉阿黎神色平靜地說道。

“這麼輕易……”

郭元振聞言後頗有些詫異並意猶未盡,可是一想到能夠啓程歸國,又是一喜:“貴人夙願既然已經達成,如此可以整理版籍,隨我歸國拜見殿下了!”

第0662章 赤尊幾重,能繼統否

眼見郭元振一臉歸心急切的笑容,葉阿黎先是心中一嘆,然後才又強作笑顏道:“這本來就是約定好的事宜,東域相關版籍我也一直在着人整理。現在事有定論,特意邀請郭將軍來做見證,畢竟此事能成,郭將軍也着功不湣!�

郭元振聽到這話,略顯矜持的點點頭,並作補充道:“也多賴貴部甲兵精悍能戰,否則只憑郭某區區、於此陌生境地,縱有韜略、不能盡使,也着實難收全勝之功。”

“將軍謙虛了,將爲兵之膽,如果沒有英勇的將領督統,再兇悍的甲兵也只是一羣只知角力鬥狠的莽夫罷了。”

葉阿黎講到這裏有站起身來,開口笑道:“我國盟誓賜封禮俗不同唐國,將軍如果感興趣可以在側觀詳,容我暫退稍作準備。”

郭元振不疑有他,加上對蕃國的各種禮儀也確感好奇,聞言後便點點頭,安在帳內等候。

葉阿黎離開大帳後過了約莫一刻多鐘,便有其護衛女兵入帳來請,將郭元振引到一處裝飾華美的氈帳中。

蕃人重視盟約,這與他們所信奉的苯教有關。苯教秉承萬物有靈,對天地萬物都心存敬畏,並多有天人感應的教義,認爲盟約神聖不可違背。吐蕃贊普悉多野家族最初也是極力向苯教靠攏,憑此教義確立其家族在吐蕃至高無上的地位,當然眼下還遠未達到後世那種程度。

葉阿黎被王室收養,冊封爲東域赤尊公主,雖然僅僅只是王室將之驅逐出國乃至於加以逼害的行爲,但這一王命也是需要卸噘F族在場見證的正式盟約。

吐蕃所有的土地與人口,名義上都是屬於贊普,贊普通過盟約形成各種規格的告身,將之賞賜給臣員。葉阿黎作爲新的王室成員、東域之主,自然是規格最高的金字告身,所以這一受命的禮節也是頗爲繁瑣隆重。

郭元振入帳後,安坐一側並不無好奇的打量着帳內各種充滿異域風情、宗教色彩的裝飾。很快,簾幕再次捲起,葉阿黎在一墟九虄W的簇擁下進入帳內,不再是平常的戎裝打扮,而是充滿吐蕃風情的衲結長裙,辮髮上還點綴着卸嗟慕疸y飾物,望去華貴無比,又嬌豔動人。

郭元振一眼望去,也覺驚豔不已,並忙不迭收回了視線,心裏又忍不住思忖雍王究竟收不收納這個蕃女的問題。但此事決定權也不在他,多想只是徒增煩憂。

所以郭元振想了想後便拋開這些雜念,一邊旁觀着蕃國的冊授禮儀,一邊回味這段時間以來的征戰過程。

他在國中久不得志,沒有機會征戰疆場,到了蕃國反而有了這樣的機會。特別是率領着蕃軍去攻殺擄掠蕃人邦部,這感覺真是讓人爽快。

結果沒想到蕃國國中這麼快就做出了讓步,頗有一種我還沒盡興、你就先低頭的無趣感。

這儀式雖然場面莊重,但過程也不乏就簡,畢竟彼此也都心知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很快,葉阿黎便拜受了使者所賜給、代表其新身份的金字告身,接着自然就轉到了東域公主和親唐國的王命宣讀上。

郭元振本來在一邊安分旁觀,聽到這裏的時候,初時還沒有反應過來,畢竟使者是用蕃語宣讀王命。他對蕃語日常對話還算熟練,可是對一些誓詞雅語之類還是不乏陌生,因此也是認真傾聽、仔細咂摸,過了一會兒後才反應過來這說的是什麼事情。

一旦醒悟過來之後,郭元振頓時兩眼激凸,並直接從旁觀席中跳了起來,不顧帳內其他人詫異的眼神,跳起來後掀簾便往外奔去,不敢再多留於此一刻。

但既然身在蕃人的大營中,他就算奪路而逃,又能逃到哪裏去。營外遊蕩了大半刻鐘後,最終還是被撤回了帳幕之中。

“元振至此,凡所言行,無不至铡YF人既早知此節,爲何不提前相告,使我妄見於非禮……”

再次返回營帳中,郭元振便全無此前那番輕鬆愜意的姿態,一臉苦澀的嘆息道:“此前不告出走,絕非有意失禮,薄視貴人。但、但這種事情,遠非元振能夠觀允,即便是、即便……唉,貴人何苦以此刁難啊!”

此時的葉阿黎,已經換下了一身禮服,仍是平常的英氣打扮,眼見郭元振一副愁眉不展的樣子,她自己心情也算不上好,嘴角噙着苦笑嘆息道:“郭將軍也不必多作解釋,我自知生而蕃邦女子,既不能、也不敢妄攀華族上國、天家名王。但國中如此施計,已經非我區區一女子能夠應對,身前身後,環顧左右,能向請求者,唯郭將軍而已。此前不告,確是有錯,但臨事彷徨,我也實在是全無計略了……”

郭元振聽到葉阿黎這不無柔弱的語氣,嘴角暗自一咧,你全無計略還想着坑老子一把,老子真是信了你的鬼!

這會兒郭元振也的確方寸大亂,無論如何都沒想到事情居然會發展到這樣一個局面。哪怕不需要葉阿黎過多解釋,也能猜測到這當中必然是有着曲折隱情。

畢竟他在隴州於雍王殿下面前雖然賣了一把口爽,但到了蕃國境中後,是絕對沒有透露出絲毫有關的意圖。

蕃國自然也無從瞭解他與雍王殿下的交談對話,但居然還指派蕃女和親於雍王,無疑就是一樁陰帧5@陰种饕轻槍�是針對雍王,他突然間還沒有準確判斷。

葉阿黎自知理虧,而且還有求於郭元振,因此便也不再像此前那樣高姿態,繼續嘆言道:“無論國中使令如何,我投唐之心無改,如今更是不得不行。國中如此使計,只是將我逼得去路窘迫。

我自知唐國禮儀之邦,也從來不敢有憑恃什麼去作狂妄要求的計量。事已至此,只是想請郭將軍教我,還能如何妥善入唐?有此心跡,並不是自懷矜持之想,只是慚愧於自己卑鄙不美,實在不敢妄想貪求。”

葉阿黎這麼說,郭元振倒不懷疑。經過這段時間接觸,他能夠感覺到這女子智計不少、且有着足夠的理智分寸,比一些男子還要勝出許多。

“貴人曾言,國中有欽陵爲你助勢發聲。但欽陵向來自恃兇橫,目我國爲至仇,絕無修好之願。若此事其人亦於其中,那必是不忿青海之敗,欲以此謗傷我王。”

經過一陣短暫的思考後,郭元振也稍微梳理出一個頭緒出來,冷靜分析道:“我非陰指貴人不堪匹配我王,爲人臣子於此也確無可作置喙的餘地。但凡所聘訪聯誼於外邦,則必付朝堂公論,更何況我王名高權重、爲海內共望之宗家名器,所訪所聘,必須莊重有加,不遜國禮。

蕃國陡作此行,已經是在謗害我王清聲。更何況我王新破蕃國於青海,已是宇內討蕃破僦耸驴祝綮洞穗H傳出與蕃國聯誼修好的聲訊,則士心搖擺、不知所歸,志力混淆、亦不知所用!”

郭元振在雍王殿下面前或有幾分口無遮攔,但其實內心裏很清楚,雍王是絕不可能、也不需要與蕃國有什麼聯姻之類的互動。特別在青海大勝之後,這樣的行爲更是弊大於利。

如今雍王分陝之勢漸成,想必朝廷中對雍王也開始警惕、敵視,一旦有這樣悖於禮規的事情發生,一定會抓住不放,大加攻訐,以此損害雍王在國中崇高的威望、聲譽。

當然這些輿情糾紛未必會給雍王造成什麼實質性的傷害,但又何必去主動招惹呢?

講到這裏,郭元振心裏已經暗生想法,要放棄招引這蕃國貴女歸國。蕃國做出這樣的指令,拋開內中險惡的算計不談,已經足以顯示出其國中上層那複雜的勢力糾葛,不需要點火,自己就燒得挺旺。

在這樣的情況下,招引這蕃女歸國也變得沒有此前那麼大的意義,還不如留其在蕃國中繼續折騰。至於所謂東域之境爲公主湯沐邑,隨主入唐,不要說雍王殿下,哪怕郭元振也不怎麼放在眼中。

入蕃這一行,他對蕃國情勢瞭解更加深刻,有太多手段可以施用在這川西藏東區域的蠻荒之領了,沒有必要再強攬一個麻煩。

葉阿黎此前還只是站在自己的角度分析此事,可當聽郭元振對此的分析後,心緒更加的陡然下沉,特別看到郭元振在稍作分析後便閉口不言,便澀聲道:“這麼說,將軍是已經打算棄我而走了?我又該不該把你放行?”

這話就是在詢問,她如果留在東域不入唐,唐國會不會給她一定的支持?

但這件事也不是郭元振能夠決定的,他對這個蕃國貴女雖有同情,但不至於擾亂自己的钟嫞勓葬嶂皇浅谅暤溃骸霸翊耸梗酪呀浿渺抖韧狻N彝醵魍拼螅瑹o患父母妻兒無有所養。”換言之葉阿黎就算強留下他,乃至於殺害了他,也於事無補。

前一刻還在殷勤相請,後一刻便要作割捨拋棄,這看似無情,但國與國之間又有什麼情義可言,無非你死我活。

葉阿黎誘使郭元振觀禮,本來是希望讓他也受困於此,在心憂自己前程的情況下,於自己入唐之際稍作庇護指點,卻沒想到郭元振如此果決,一旦覺得她身上已經無利可圖,寧死都不再幫她入唐。

“罷了,我自己計差一着,如此死法,也是我自己爭來,無謂再害其他人命。將軍待你主忠沼屑樱R死之前我也不再加害義士,稍後便安排你離開此境。”

葉阿黎神情慘淡,算是徹底放棄了面對殘酷命叩膾暝皇峭殴癫粺o懇求道:“此番擾鬧只在於我,但我弟卻在事外。將軍能否念此不殺之情,引我弟向東而去?不需引其入唐,過了大藏之後,於土羌之境隨處安置即可,不擾將軍更多。”

郭元振聞言後點點頭,表示願意幫上這樣一個惠而不費的小忙,可是正當他起身準備告退的時候,視線在葉阿黎那慘淡絕望的臉上一掃而過,突然心中一動,再次發聲道:“這東域公主名位幾重?若贊普不壽、或死於鬥爭,公主有沒有歸繼的名份?”

第0663章 郭某詭論,漳軄y事

打箭爐位於雅州以西,與雅州隔大渡水相望。此境在後世還有一個更加耳熟能詳的名稱,那就是康定。

眼下的打箭爐倒是沒有什麼情歌傳唱,基本上可以說是大唐川西疆土的分界點。儘管大渡水以西仍然還有許多羌胡部落依附於大唐,大唐也因此設立了一些羈縻州府,但也並沒有設置州府、派遣官員進行直接的管轄。

八月末、九月初,川西溝嶺間草木漸有凋零,陰冷的山風穿澗過嶺,氣候也逐漸變得陰寒起來。

在這樣的時令裏,大唐益州大都督府一路兩千多人的軍隊突然出現在了打箭爐,一些察知此訊的周邊土羌部族不免警惕狐疑,紛紛派遣部卒至打箭爐附近窺望打聽,想要搞清楚唐國軍隊爲何有此動向。

這一路唐軍的統帥,便是益州大都督府長史、漢王李光順。李光順之所以率兄链耍炔皇菭懥思娭T羌胡酋首,也不是爲了攻伐吐蕃,而是爲了迎接將要入唐的吐蕃東域赤尊公主一行。

吐蕃方面的隊伍還沒有抵達,李光順便趁着這點時間,分遣兵袀鞲鎭K驅逐聚集在打箭爐附近的羌胡人校C清打箭爐周邊那些閒雜耳目。

李光順率徐洞擞值群驇滋斓臅r間,吐蕃的隊伍才姍姍來遲。

其隊伍員凶阌形迩Ф嗳耍藘汕Ф嗝妆猓�有各類的男女僕役、匠人,以及依附於吐蕃的東域諸蠻夷所進獻的奴隸,牛馬之屬更數以萬計,大大小小箱唤В蛉肆Π崽В蚺qR馱摺�

僅僅只是前路的抵達,打箭爐碉樓城堡西側郊野便被人馬充斥,幾無閒土。

漢王李光順於城門內等待迎接,及見如此龐大規模的隊伍,眉頭已經暗皺起來。

直至郭元振一行引領着隊伍中的吐蕃使者入城拜見,他臉上才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點頭應過吐蕃使者的入前禮問,之後便開口說道:“公主遠來,行途辛苦,小王於城中略作簡設,請公主入城小作休憩。”

說完這話,他便吩咐同行至此的一些益州官員女眷並婢女們出城入伍去接應吐蕃公主入城,自己並不親往,而是上馬轉身,徑直返回了城中。

吐蕃使者們要配合大唐官員安頓公主起居,大唐一方的使員郭元振,這會兒也匆匆跟上漢王儀駕,返回城府以備詢問詳情。

直到返回城府,李光順下馬入堂,郭元振也趨行跟入上來。屏退閒雜人等後,李光順纔不再壓制情緒,抬手一指郭元振怒聲道:“郭元振,你可知罪?誰給了你這樣的膽量,竟敢外結蕃國,勾引蕃女入國來羞辱我宗家子弟!”

郭元振自知歸國後一定會面臨這樣的指責斥問,聞言後當即便跪拜在地,沉聲道:“元振奉王命外使用功,事成於此,確是無可爭辯。”

李光順聽到這回答,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戟指其人繼續怒喝道:“雍王拔你於拙員下僚,不以卑鄙見棄,事機推授,可謂賞識。結果你內不能正色匡定,外不能威勇著功,只知獵選蠻夷邪色巧媚獻上,且不論你有沒有感念雍王賞識之恩,王之威嚴體面又被你置於何地?蕃國豺狼之種,焉能匹配我弟皎皎風姿、天家體位!”

李光順平素爲人恬淡和氣,少有怒形於色,但這會兒卻氣得臉色通紅、指節發顫,可見對郭元振是惱怒到了極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