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 第303章

作者:衣冠正伦

之後郭元振一行在附國土王的帶領下前往祕密的藏身地,沒有及時與郭萬鈞等人匯合。

郭萬鈞早有收買羌卒鬧亂的打算,現在根本不用收買,那些羌胡部落已經鬧亂起來,索性便也在幾十名卒械谋Wo下游走山嶺之間,去聚合他往年商貿密切的一些羌胡部落,竟也整合出幾千人馬,浩浩蕩蕩的殺了回來,在道塢城東南方面佔據了一處山谷,威風很是不弱。

這些情況,郭元振就不怎麼了解了。因爲眼下的他已經不在大藏地區,而是在附國土王的帶領下,繼續西進,抵達了吐蕃孫波茹的康延川附近。

康延川這裏諸江匯流,早年孫波政權仍存在的時候,便是其王都所在,如今也是吐蕃本土向東面延伸的重要門戶,防衛力量自然遠非道塢城可比,是孫波茹甲兵聚集的要塞所在。

抵達此境後,郭元振對一應地理、人事已經是一片茫然,能做的只有寸步不離附國土王,避免這傢伙搞事情,加害自己一行。

不過附國土王表現倒也恭順,一路跋山涉水的行來雖多有辛苦,但也都咬牙承受下來。抵達康延川后,又積極聯絡自己於此佈置的人手,給一行人提供藏身地,並耐心的爲郭元振講解當地的人情地理形勢。

他見郭元振入此陌生之境多有忐忑,便微笑着開解道:“郭參軍請放心,此行深入雖然辛苦,但也是我常年經營、物貨往來的通道,參軍即便不信我的諔┬囊猓苍撓嘈盼也粫米约旱男悦_玩笑。”

這一點,郭元振倒並不怎麼懷疑,從接觸這土王以來,這傢伙便把貪生怕死貫徹到了極致,如今晝夜不離自己一丈之地,自然不敢玩險的。

他所擔心的也不是人身安全,只是鄭重作問道:“國王聯絡蕃國貴家,能有幾分把握成事?”

附國國君聽到這話,神情隱有激動:“這不只是參軍向你王上止Φ臋C會,也是我向大唐表現投盏臋C會,當然不會開玩笑。我所遞書聯繫的蕃國貴人,本就已經不容於她的國家,她大凡還想活命,只要得知有唐國壯士於國門接應,就一定會來投。

現在擔心的只是她未必能逃奔至此,但這也跟我們的安危無關,逃不出是她自己計蠢,死的也是她。她若一死,又能攪動蕃國國內不安,這也是我們可以誇耀的功績!”

講到這裏,蕃國國君又忍不住嘆息道:“我自己亡國喪權,閒來思考,已經覺得際遇悲慘。但若跟蕃國這位貴人相比,倒也算不了什麼。我雖然淪爲傀儡,但用物貨賄結,還能求來幾分安樂。但蕃國那貴人,活着就是罪孽,眼下還能不死,也只是一些對家不願讓別家得利,想要自己獨吞一份人勢……”

過去這段時間,土王也向郭元振詳細交代了那蕃國貴人的身份與處境,此時再講起來,郭元振又忍不住嘆息道:“那葉茹的主上,真的是一個少女?蕃國縱有國情妖異,怎麼能容許一個女子掌控那麼大的人勢?”

“唉,說得就是啊!我也不是蕃國權門人物,實在不能領會何以會成這樣的局面。但琛氏主上葉阿黎,確是少女無疑,美豔之名傳遍蕃國,我雖遠在大藏,但也多有聽聞、並不陌生。”

講到這裏,附國國君又對郭元振擠眉弄眼笑語道:“郭參軍你的王上只要你勾結蕃國的權徒,可現在勾來的不只勢力不弱,還有姿色能作獻用,若真成事,你我會不會功高一等?”

郭元振聽到這話,沒好氣的白了對方一眼,心裏又暗歎一聲。

早前在隴州,他雖然奇言獻策,說要爲雍王殿下選聘蕃國貴女,但這話更多的是在詢問殿下對他此次出行的容忍尺度,身在遠國異邦,各種意外都會發生,有的時候行事就不能循規蹈矩。

他遠使於外,是需要獲得雍王殿下足夠的授意許可,才能從容的便宜行事。古言三人成虎、積毀銷金,郭元振本身就不是一個循規蹈矩的人,行前自然不乏擔心。

所謂爲雍王選聘蕃國貴女,其實郭元振對此都不以爲然。雍王天家麟種,權重分陝、名滿天下,蠻夷縱有絕色,閒來取樂則可,又何須鄭重爲聘、憑此控制蠻夷。

郭元振以此衡量雍王給自己的尺度,但本身也並沒有這樣的巧進想法,否則在道塢城外時便不會爲了接觸土王的機會便以命相搏。他若真以訪聘爲名西進,無疑會順利得多,但這是自恃主上寵信爲自身秩≈苋菊咚挥茫P鍵時刻,郭元振仍是向直而取,不以巧媚曲進。

但他卻沒想到,他倒是夠直夠硬了,附國土王在選擇蕃國權貴聯結的時候,事態卻滑向了他所不願見的局面。而這一選擇,也不是土王自作主張,是在結合蕃國國內情勢後作出一個恰當的選擇。

所以這會兒,郭元振內心也是頗爲糾結矛盾,既盼望能夠成事,又隱隱希望那蕃國貴人能夠折在半途。他若真帶回一個蕃國貴女獻給雍王,也是一樁麻煩。

除此之外,對於蕃人與附國土王的審美觀,郭元振也不抱什麼信心,畢竟他是見過附國土王后宮姿色的。哪怕土王如何盛讚,他心裏仍存幾分保留。

爲殿下迎聘一個蕃女,已經是有損王威,若真的再搞一個長得跟王孝傑一樣的女子回去,郭元振覺得就算殿下不怪罪他,他也沒有面目再見殿下了。

且不說郭元振心裏的糾結,一行人在康延川附近藏匿下來二十多天後,某一日土王外派的探子返回隱祕營地,不無驚喜的回報道:“曲西的氈帳已經全都轉爲紅色了!”

氈帳蒙赤,是土王與蕃國貴人約定的信號。得知此事後,土王也是驚喜不已,又吩咐人沿河曲在幾個地點以煙火爲號,標定一個大概的匯合地點。

無論郭元振心裏如何糾結,能夠勾引到一個蕃國頂層權貴內投幕府,這對接下來與吐蕃謶鸲际怯欣氖虑椤Q垡姵晒υ诩矗褚彩掌鹦闹幸恍╇s思,率信c土王潛往約定匯合的地點觀望起來。

腥嗽谶@地點附近藏匿了兩天的時間,到了第三天的午後,此境便出現了一批蕃國的甲小9袢藙菸⑷酰匀徊桓铱拷^去。

對方於此盤桓短時,無有所得,便又返回了河曲對面,彼此繼續用訊號交流。如此試探幾日後,確定對方並沒有大肆搜索此方區域的惡意舉動,只是安待他們前往,郭元振才決定露面相見。

這一天,藉助對方留下的皮筏工具,郭元振率領幾名甲士渡河往對面河曲而去,至於土王自然是不會冒險的,仍然藏在對岸,只待局勢不妙即刻轉頭逃跑。

“你就是唐國來迎的壯士?我主已經候你多時,隨我來罷!”

對面接應的是一名身披皮甲的女將,及見郭元振等人乘筏靠岸,上前命人解了他們的甲械,便引領着他們往大帳而去。

郭元振跟在女將身後,不時打量其不遜男子的魁梧體態,忽然覺得有些前路無光。

第0659章 不事二主,死爲唐魂

曲西的大帳中,琛氏的葉阿黎仍是一身皮甲戎裝端坐帳內。

正如她自己所言,自從她父親死後,她被各懷陰炙阌嫷膰袔准彝七x爲琛氏的主人,便一直生活在各種陰执虤⒌奈kU環境中。

披甲最開始是爲了防備刺殺,隨着年齡漸長,瞭解到自己處境之絕望後,這副裝扮更成了她最後的倔強,成了不願意任人擺佈、束手待斃的一個證明。

自邏娑城至此,一路道途險阻,又要防備贊普或者國中其他權貴人家出兵阻截,不得不晝伏夜出、曲折躲避,還要趕在新的王命抵達孫波茹之前接手孫波茹的一些事權,這對體力的消耗自是極大的。

抵達孫波茹後,藉着她小王嗣女的身份並隨身攜帶吐蕃王母任命她爲大藏新領主的命令,葉阿黎先是趁人不備、召來一名韋氏東岱東本就帳斬殺,確保短期內孫波茹境中不會有強勢人物集幸u她,這才按照約定來到康延川臨近河曲的牧莊發出信號。

過去這段時間,體力的消耗加上心神的緊繃,使得葉阿黎臉色蒼白如紙。

但一日沒有見到唐國的使節,她一刻不敢鬆懈,如今的她已經徹底的沒有了退路,若再被國中追兵執獲,就算受惠於她的大論欽陵也不會傾力抱她。至於遭到背叛的贊普與其他圖致淇盏臋噘F,此刻怕是恨不能將她挫骨揚灰。

“主上,唐國使臣已經到了帳外,但是並沒有證明身份的印信隨身。”

女將入帳稟告,葉阿黎聞言後秀眉一皺,稍作沉吟後還是說道:“先見一見來人。”

不久後,郭元振被引入了帳中,一俟入帳便瞪大眼向上望去,及見帳內端坐的女郎一身戎裝,先是愣了一愣,但細作打量後還是長長鬆了一口氣,拱手爲揖道:“大唐鎮國雍王府下使員郭元振,見過、見……”

“蕃女勢困,拋棄前有、來投唐國,將軍不必糾結稱謂,循你國俗即可。”

葉阿黎開口用唐語說道,雖然聲調略顯生澀,但話語還算流暢,她抬手指了指郭元振,又說道:“你言你是唐國逍遙王家臣,怎麼身上不攜憑證?我又憑何信你?”

郭元振聞言後連忙說道:“蕃國權奸欽陵爲禍,是兩國和氣無存、久不通使,若莊重使節、爲偎鶊谭慈鑷T翊诵须m無信物,唯此一命盼能取信貴人。疑我、我則難活,信我、我必護從貴人入國,引見於殿下當面。”

“原來也只是一個貪功亡命之徒,我雖勢困,但仍領掌萬校氵@一條性命,在我看來是不足珍貴,一道聲令,千數亡魂也只在刀下!”

葉阿黎聞言後冷哼一聲,細眉之下,眼神變得兇狠起來。隨其臉色變化,帳中行l士各自抽刀在手,使得帳內氣氛陡然肅殺。

郭元振身在此境,面不改色,只是嘆息道:“我既隻身入此,豈以性命爲計,貴人何必如此恫嚇?貴人出國,入此來見,想必心跡與我依稀類似。元振帐峭雒澒ΓF人又何嘗不是死中求活?放眼天下,能庇貴人、無懼蕃國兇威者,唯我主上而已。元振一身安危,亦是貴人生機所繫。”

眼見郭元振臨危不懼,還能侃侃而談,葉阿黎皺起的秀眉唯有舒展,但還是冷笑道:“我之生機,早已拋棄,你也不必以此威脅,保全自身。我感慕你國逍遙王的用計深刻、且有攻破我國大論的偉力,所以來投,所求的只是一份變數而已。棄我所有,投人邦國,我是有大訴求的,憑你這幾尺骨肉,不足讓我動心,逍遙王召我入國,又如何待我?”

郭元振身在蕃境,自然不知隴邊戰情,此時從葉阿黎口中得知雍王殿下已經戰勝了蕃國欽陵,一時間心中自是驚喜不已,難以自持,擊掌大笑起來。

只是他還沒笑上幾聲,那魁梧的女將戰刀已經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但爲了強撐氣勢,郭元振還是又笑了幾聲,笑聲則有些乾癟,不如開始那麼洪亮。

“我主能攻敗欽陵,成此前人不及的偉功,貴人有什麼訴求,是我主不能滿足?”

郭元振聽這蕃女聲言兇惡、甚至連自己的生死都不太在意,心中也是思緒飛轉,口中繼續說道:“料知貴人至此,應也大費波折。欽陵新敗,蕃國必定羣情湧動,貴人此前居國,爲權勢挾持、舉動不能從容,今次卻能遠奔於外,必也與此關係頗深。彼此還未相見,我主隴邊雄勝,已經爲貴人爭取到一個出國的良機,不論餘者情勢,我主已經先恩於貴人,這難道不算找猓俊�

“是一個有志力的勇士,逍遙王用士果然不俗,入座吧。”

雖然一直到現在,郭元振仍不能拿出證明其身份的證據,但他對自己的處境分析,卻讓葉阿黎感覺到其人不俗,有這樣的智趾陀職猓匀徊豢赡苁鞘颤N草野狂徒。

郭元振入席之後,心裏也暗鬆了一口氣,他有膽量是一回事,但刀架在脖子上,也不能說全無畏懼。

雖然見面只有短時,但他也覺出這蕃女並不簡單,一想到行前與殿下那番對話,心情不免更加煩亂,他若真把這蕃女召回國中,奉入殿下府內,怕是要把殿下家人狠狠得罪。

所以他心裏也打定主意,絕口不提相關事蹟。可是這蕃女又姿色出校犯衩撍祝绻钕氯滩蛔 ΓK究還是要自己承受雍王家人的抱怨啊。

葉阿黎倒是不知郭元振心裏那一通雜計,而是繼續說道:“你主已經在青海戰勝大論,卻又使你入我國遞信給我,引我外出投唐,這當中又有什麼樣的後計?總不是因爲長安閒邸卸啵胍︷B一兩個敵國貴者、炫耀威赫罷?若真爲此,圈養大論、又或贊普,總比我一個無名之人榮耀得多。”

郭元振聽到這話,不免感慨附國土王果然所言不差,這蕃國貴女對其國的確是怨念深刻,自己都還沒有踏足大唐的土地,已經在算計其國君臣定居長安做寓公了。

“此願亦我主僕心力所用,若能得貴人力助,使此言談成真,我主自然樂意成事,且必殊榮盛犒加於貴人。”

郭元振笑語回答,然後才又正色道:“立志必高遠,但行事需踏實。眼下郭某所事之要務,便是能夠將貴人妥善護送歸國,待見我主上,自有大計與貴人推議,此亦元振不敢越主輕言。”

聽到郭元振這回答,葉阿黎沉吟片刻,突然開口道:“郭將軍於你國居職爲何?不若留我國中,我甲馬授你,你爲我征戰拓疆,若得顯功,我必高位酬謝,部中女子由你揀取,哪怕贊普姊妹,但你能執獲,我也賞賜給你!”

郭元振聞言後先是一愣,沒想到這蕃女反過來拉攏他,但姑且不論所言前景誘不誘人,腦海裏已經先一步閃過王孝傑那張糙臉,忙不迭搖頭擺手道:“貴人說笑了,元振只作未聞。我得遇我主於卑微之際,人以我不器,我主獨賞識,憑此知遇之恩,願爲我主出生入死、肝腦塗地,生人不事二主,入死亦爲唐魂!”

聽到郭元振如此回答,葉阿黎也嘆息一聲,不乏自嘲道:“我這種途窮亡國的逆類,生死需仰於人,又有什麼資格去招攬大才爲用?但我也不會這麼簡單離去,憑此隻身求庇你國王上。國人欠我許多,我總要拿取回來一部分,投獻唐國,以求不辱。”

聽到葉阿黎不甘心就此離去,郭元振一時間也無話可說。他是從附國土王詳細瞭解到這女子在其國中的身世處境,平心而論,換了自己也是不甘心就這麼拋棄所有的離開。

“但有得用元振之處,貴人授意即可。”

聽到郭元振這麼說,葉阿黎眸光一亮,接着便說道:“我的確要用到將軍你的計钟侣裕译m名爲葉茹之主,但部芯阍趪校坏╇x國外投,部屬更加疏遠。我與大論欽陵有前約,他會在國中爲我發聲助勢,但我能夠討回多少債務攜走,卻要靠自己的力量去奪取。

我今次出國,攜帶本家甲兵兩千人,但卻並無大將統戰。甲兵付予將軍,你若能助我戰勝孫波茹此境幾強部,則康延川以東之境,俱可隨我歸入唐國,只看唐國逍遙王有沒有膽略收下重禮!”

郭元振聽到這話,一時間也是震驚有加,忙不迭發問道:“貴人所言是實?”

葉阿黎聞言後,掏出吐蕃王母命她領掌大藏的蕃文約辭文書,冷笑道:“如今大藏已經歸我,我母是孫波小王,我承其半部封土本就不違盟誓。贊普、大論已經勢同水火,我的葉茹舊領無論歸誰,都能影響勢力走向。只要我有能力分割孫波,他們未消滅彼此之前,都沒有餘力出兵來奪。”

“既如此,郭某願披甲爲戰,必破幾路蕃部,爲貴人劃領疆土!”

郭元振聞言後更無遲疑,直接起身叉手說道。

第0660章 東域赤尊,和親唐王

蕃國大論欽陵在葉茹甲兵的接應配合之下,趕在議盟前夕強勢歸國,得以參加議盟,且在盟會上讓渡出許多吐谷渾方面的利益,團結了相當一批蕃國的邦部權貴,使得贊普想要借議盟打擊噶爾家的願望落空。

之後大論欽陵拜見王母沒廬氏,所言雖然不是讓贊普最爲恐懼的廢立之事,但話題也足以讓贊普火冒三丈。

大論欽陵提議廢除孫波小王的封號,並以琛氏葉阿黎指派家臣領掌孫波茹的茹本。

吐蕃本土五茹,每一茹分設兩名茹本,全都是世襲領職的邦部首領,無異於封疆大吏。這些茹本以及下領的東岱,再加上贊普直領的王民區,共同構成了吐蕃的基本統治結構。

孫波茹雖然並不屬於吐蕃本土四茹,但也是吐蕃疆域重要組成部分。孫波小王名義上領管孫波茹,但實際上管理權則在兩名茹本手中,小王則長居邏娑城王民區,只是吐蕃爲了加速孫波融合入本土的一個幌子。

大論欽陵做出這樣的提議,且不說對原孫波一系權貴們帶來的觸動,單單琛氏葉阿黎剛剛背叛贊普,放任欽陵歸國,贊普就絕對不能容忍將孫波茹的實際管理權交給琛氏。

“琛氏這個賤人,就是一個禍根!往年我打算將她收入紅山宮殿作我的奴婢,王母只是不許,如今放縱於外,與欽陵勾結,禍患就爆發出來……”

儘管贊普進入宇那拉康是打定主意恭順請罪,但在聽到欽陵這一建議後,還是忍不住口出怨言。

王母對這番抱怨只作未聞,當時的贊普屢屢作此提議,希望能將琛氏女子收入後宮,只是眼饞那女子姿色而已,根本就沒有什麼遠大的圖帧�

王母之所以拒絕贊普的提議,一則是因爲琛氏女背景太複雜,遠不是當時式微的王室能夠駕馭得了的,將此女放任在外,其所擁勢力還能勾引吐蕃各方權貴垂涎,王室能夠藉此仲裁、平衡各方。

二則就是私計了,一旦琛氏女進入紅山宮殿成爲贊普王妃,那就會給王母的地位帶來極大的觸動。王母如今地位超然,靠的就是松贊干布遺留下的一干王臣擁戴。

可如果琛氏女也成爲王室成員,其所出身的琛氏又遠比王母出身的沒廬氏高貴得多,作爲最古老的十二邦之一,遠不是出身象雄的沒廬氏能比的。這會直接讓相當一部分效忠贊普的王臣,包括那些實力雄厚的山南舊邦都聚集在琛氏女周邊,從而拋棄王母沒廬氏。

但贊普的抱怨也自有其道理,如今的吐蕃國內分成幾股大勢力,若依各自地域劃分,那基本上還是原本三雄爭霸的模式,分別是山南雅礱系、孫波系與象雄系。

松贊干布最初離開山南的時候,是倚重孫波系的臣子,諸如娘氏、韋氏包括噶爾家。噶爾東贊之所以能夠嶄露頭角,就在於其出手解決了象雄系的權臣瓊色氏。

但是由於噶爾家的過於勢大,引起了諸方不滿。山南雅礱系自然厭惡新貴,象雄系與孫波系天然就不對付,就算同爲孫波系的韋氏、娘氏等家族,也都對噶爾家喫獨食的行爲大感厭惡。

現在噶爾家開放吐谷渾,與孫波系權貴關係得以大大緩和,若再通過與琛氏女的合作向山南雅礱系舊臣示好,那圍繞在王室身邊權貴無疑會更少。

當然這種局勢分析也並不準確,畢竟松贊干布統一高原、完成了前人所未成的偉業,其所留下的超脫於三方地域之上的人事影響同樣頗爲可觀。諸如同樣出身象雄系的沒廬氏,如今則就作爲舅族尚家,是維繫王室威嚴的死忠派。

琛氏本是山南舊派,但作爲贊普甥族,原本也是王臣家族之一。但是由於王母沒廬氏的私計,誅殺了琛氏的族長,使得琛氏與王室漸行漸遠。

琛氏女如果擔任了孫波茹茹本,大可借其兼有兩方的身份,使山南系與孫波系彼此交融滲透,那身份就從原本各方威逼轉變爲左右逢源。如果再加上與大論欽陵的盟誓關係,所結成的這一股力量,足以徹底架空王室!

贊普急來請罪,還只是擔心其王位,但王母沒廬氏卻從中看到大論欽陵要完全架空王室的野心!

吐蕃從來也不是高原上的天命之主,成爲高原主人滿打滿算不過幾十年的時間,一旦大權不在,統治被顛覆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真要讓欽陵做到這一點,可能加布小河谷的賤民真要取代悉多野家子孫,成爲高原上新的主人。

“琛氏的阿黎,的確已經不能再留下來!”

聽到王母這番廢話,贊普也是眉梢闇跳,這個道理他當然明白,可琛氏女早已經拿着王母手令逃離了王統區核心地帶。此前爲了應對歸國的欽陵,贊普也根本不敢分兵前往攔截追擊,現在再想追擊捉拿,也早已經不知所蹤。

而且欽陵眼下還在國中,會任由贊普肆無忌憚的捉拿叛臣?

見贊普還是陰着臉生悶氣,王母便知他還沒有意識到自己所言的真實含義,只得嘆息一聲繼續解釋道:“琛氏女已經出逃,無論她前往何境,生死如何,只是不可再留在國中!不可讓加布賤民將她作爲橋樑,去聯合山南與孫波幾家!”

“這賤人又能逃去哪裏?無非只在周邊打轉,要作踐自身,投向原本的家臣奴戶,接受噶爾家的庇護!”

贊普講到這裏,更加的恨意十足,尤其想到葉阿黎那動人姿色,自己不能享用,卻成爲低賤的噶爾家婦女,恨意之外更有滿滿的妒情。

“她若只投噶爾家,反倒沒有那麼麻煩。也是我當時小瞧了她,她通過她母向我求大藏之地的時候就該有警覺。唉,大藏的鬧亂,是唐國人在煽動,她此時求取大藏,怕是要投唐國!”

王母長嘆一聲,不無憂色地說道。

“唐國?唐國不是在青海與大論對峙,怎麼又會在東域鬧事?”

贊普滿心誅殺噶爾家的大計,對於大藏的鬧亂根本就不在意,此時聽到王母講起,不免驚訝有加。

“唉,你們都被加布賤民的強橫矇蔽了雙眼,以爲唐國屢敗青海,不足爲患。但唐國的強大,不是你們在加布賤民兇威下成長起來的後進能領會的。唐國的貴族,纔是真正的貴族啊……”

王母講到這裏,不免回想其當年她幸入王室,前往拜見贊蒙文成公主,觀其起居所受到的震撼。那時的她,才真正感受到自慚形穢、無地自容。

如今吐蕃欽陵大權獨攬,也承擔了幾乎所有唐國的壓力,年輕一代對唐國雖有耳聞,但感受並不深刻,只覺得唐國不過爾爾。

包括年輕的贊普在內,也只覺得欽陵纔是這個世界上最強大的敵人,只要戰勝了欽陵,作爲欽陵手下敗將的唐國,也只是一個可以肆意凌辱的對象。

王母懷疑琛氏阿黎將要投唐,但在進一步消息傳來之前,也並不能就此篤定。

眼下最重要的還是應對議盟所帶來的惡劣影響,相對於年輕衝動的贊普,王母手段無疑要高明得多,指點贊普去逐一拜訪能夠決定國勢走向的幾家權貴,分別盟誓示好,不要再困守於紅山宮殿作無能狂怒。

如今的蕃國內部,還在消化議盟所帶來的種種影響。而出逃的葉阿黎行蹤被掌握到的時候,則就是一個更加驚人的消息。

葉阿黎在孫波茹,聯合了唐國的遠征將士,接連攻破了數家東岱,並宣稱自己成爲孫波茹的新主人。

這一消息傳回吐蕃國中時,自然引起了舉國震驚。葉阿黎作爲吐蕃屈指可數的權貴,本身又是無數貴族子弟爭相慕求的美貌少女,如今不只出逃在外,竟然還勾結唐國爲禍國中,消息傳回,自然羣兄溔弧�

一時間,不獨那些仰慕葉阿黎的蕃國貴族少年們心傷欲死,就連大論欽陵等大權在握的蕃國權貴們,也對葉阿黎這一舉動大感驚訝。

“縱橫多年,內外無懼,竟爲一女子所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