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衣冠正伦
爲了能夠讓唐軍主動出擊,他甚至還做了許多戰略性的調整,主動向國中表示退步、表態支持用兵西域,以此來讓唐軍相信青海空虛。主動撤離赤嶺,收縮戰線,更給唐軍出兵提供了一個不錯的條件。
結果唐軍現在赤嶺也佔了,青海依稀在望,卻裹足不前、跑馬唱歌!若早知如此,他還不如維持前計,守住赤嶺防線,繼續保持此前那種對壘狀態。
“不對……”
默然沉思半晌之後,欽陵突然又抬起頭來,眸中精光閃爍,開口說道:“唐軍哪來如此多的錢糧給養?安西駐軍,已經讓隴右府庫空虛、疲敝不堪。
河源軍在戍甲士都飢色難掩,如何能夠維持翻越赤嶺、半年養軍的巨耗?近時隴右有什麼具體動向?速召前陣遊弈兵長入帳奏事,還有那個唐人楊巳,他若在此,一併召來!”
想到大軍給養這個根本性的重要問題,欽陵心定許多,唐國那個雍王確是狡猾,但哪怕再狡猾的人,也難憑空變出錢糧實物。
唐國富庶雖然不假,但這些年來的邊事消耗也是海量的。
欽陵幾與唐軍大戰並多收其給養輜重,對此是有着深刻的體會。永昌年間寅識迦河一戰,唐軍各種器械補給已經大不如前,這代表着唐國的國力也已經損耗極深。
此前欽陵不支持進攻西域,提議保持小股的侵擾,以煽動當地胡部挑戰唐軍爲主,就有要借安西守軍抽乾隴右軍儲的想法。
安西駐軍以後,河源軍各方面都下降了一個檔次,甚至無需入境細察,這在赤嶺一線的攻鬥中就能明顯感覺出來。
老實說如果不是唐國神都發生政變這麼大的事情,欽陵原本的打算還是逐步鞏固在赤嶺的防線,壓縮河源軍軍勢,到了一定程度後,直接揮兵南向攻取黃河九曲。佔領九曲之地,便可繞過河源軍所在,通過洮水、黃河等河谷進入唐國的洮州、廓州、河州等地。
唐軍在隴右已經沒有足夠的儲備,也正是基於這一點,欽陵才判斷唐軍一旦入境,就必須要快速擴大戰果,起碼是要在極短時間內收割到足夠那個雍王誇威國中的戰功,否則今次用兵只能徒勞而退。
很快,欽陵所召見的遊弈兵長們紛紛入帳,欽陵面色嚴肅的詢問他們與唐軍交戰時,唐軍各種表現,器杖如何、氣色如何,乃至於馬力健否、皮毛是油還是澀等等,可謂細緻入微。
唐軍幾番魂斷青海,而吐蕃想要直接進入隴右蒐集情報也很困難,不僅僅在於唐軍赤嶺一線防守嚴密,隴右民間對吐蕃也是恨意滿滿,一旦發現斥候入境活動,可能直接會被鄉人圍毆致死。
所以跟唐軍有關的情報,也只能通過戰場上的觀察來獲取並總結,參考性雖然不大,但總不至於一無所知。
講起與唐軍遊弈對戰的過程,這些蕃軍兵長們各露忌憚之色。他們這段時間,可是在用生命來丈量唐軍戰鬥力的變化。
此前與唐軍交戰,他們要更加主動,即便不勝,也可從容退走,而唐軍基本上都不會進行長距離的追逐。可是今年開春再戰,唐軍戰意明顯高昂許多,動輒追殺十數里。
這樣的轉變,令人猝不及防,以至於最開始甚至有整部蕃軍遊弈被唐軍追殺圍殲的戰例。此前戳一下就走的確挺過癮,可現在唐軍戰法突變,發起狠來那是真要命。
按照唐軍這種打法,就算大論不下令撤軍,除非繼續向赤嶺增派軍隊,否則赤嶺怕也難長久守住。
這些戰報,欽陵此前都瞭解過。但當時的他只覺得唐軍攻進心切,所以表現亢奮。但現在再聽來,才意識到唐軍的確是有大幅度的戰鬥力提升。
現象就是如此,但因爲思考方式與關注重點不同,得出的結論便也不同。欽陵也意識到自己此戰目的性太強烈了,以至於識見都有偏差,忽略了一些關鍵的戰場元素的改變。
但這些蕃軍兵長所提供的情報,也並不能準確反應唐軍的真實給養水平。畢竟遊弈乃是兩國各自精銳部伍,給養自然都要優先供給。
又等了將近小半個時辰,唐人楊巳才匆匆入帳拜見。
其人今天穿了一身唐國羅紈迮郏怩r豔麗,在色調並不明快的大營中顯得頗爲扎眼。欽陵此刻心情正惡劣,見狀後不免皺眉道:“你這喪家跳戶之犬,既得苟活人間,還不潛游聚勢,如此招搖,是恐不能引人注意、死的不夠快?”
楊巳受此斥罵,一時間也是大感心慌,他這番打扮,也是爲了投欽陵所好、希望能更受關注,畢竟此前伏俟城所見、其人深慕唐風,卻沒想到弄巧成拙了。
寄人籬下,就該各種忍耐,那楊巳一邊叩告請罪,一邊扯下幞頭,乃至於趴在地上翻滾,直到帳內氈毯上泥沙將迮壅慈镜奈蹪岵豢埃庞窒バ械綒J陵足前顫聲道:“僕絕不敢懈怠大論所囑,但是驚聞野中妖歌,才慌忙歸營叩拜問安……”
欽陵聽到這話,更加羞惱,抬腿將楊巳踹出丈餘,歸席坐定後才沉聲道:“將你近日所得講述一番,還有你關內諸家究竟多少家資爲雍王所奪,一併細述。敢有隱匿,即刻便砍了你!”
第0624章 駐兵莫離,窺望臨洮
那楊巳本就不是什麼豪膽之人,身在蕃營受此恫嚇,早已經嚇得汗流浹背,凡有所問,俱無不言。
此前欽陵撥給他一部蕃兵遊弈、讓他在兩國邊境之間招攬一些處境跟他類似的唐國逃亡士人,但他卻久無成果。
畢竟吐蕃雖然壯起於西陲,但在大唐內部同樣將之視爲蠻夷之邦、化外之地。那些關隴勳貴們連雍王都不大瞧得上眼,哪怕窮途末路,也少有選擇向吐蕃逃亡。
也就是雍王在長安大開殺戒時,楊巳恰好在隴右,並知親長與欽陵有救,萬般無奈之下,才選擇向這裏逃來。再想尋找幾個像他一樣自甘墮落的人,還真是不好找。
所以過去這段時間裏,楊巳基本上也只是在瞎混,實在沒有什麼成果可言。倒是接着他熟悉隴邊形勢的便利,帶着所部蕃軍潛入隴邊鄉野劫掠一番。但既不敢深入隴右境內,邊地多是貧苦鄉野,所得也不算多。
這會兒被逼問起來,他不敢直言自己無所作爲,便專心回答另一個問題,那就是長安城的家資被雍王抄掠多少。對於這個問題,全無隱瞞,反他所知家業相關,俱和盤托出,也沒有什麼露富的顧忌,反正這些家產眼下也都歸了雍王。
帳內一干蕃將們聽到楊巳所述家財相關,倒沒有太大感觸,對他們而言能夠理解的財富概念還是牛羊多少、氈帳多少,對於別的則就乏甚想象力。
然而欽陵在聽完後,臉色卻變得嚴肅起來,不無感慨道:“區區楊氏一戶,竟廣納如此家財,關中雖是天國,又怎麼經得起你們這些豪戶碩鼠貪婪無度的囤聚?難怪唐國雍王要對你們下手,難怪那豎子如此氣壯……”
楊巳聽到這話,頭頂又是冷汗直湧,實在想不通今日欽陵何以對他如此惡意滿滿,索性只是伏地深拜,不敢再作言語。
楊巳所交代只是其家門一戶,但所涉財貨已經豐厚得很。而據其所言,雍王在入隴之前,類似人家就幹掉二三十戶之多,若以楊巳這一家門標準來粗略判斷,所得便是一筆頗爲驚人的財富。若將之統統兌換成軍資,足以支撐一場大戰。
但欽陵也並不僅僅只是一個軍將,同樣還是蕃國大論,或其執政才能不如其父兄那樣出校珜φ⻊障嚓P也是多有熟悉,當然也明白要維持長安幕府這樣一個龐大組織,消耗同樣很驚人,那批財貨未必能全投入軍用。
此前他詢問唐國關內動亂,主要還是集中在人情局勢的問題上。可現在需要對唐軍的給養情況有一個更加深入的瞭解,來判斷那個雍王究竟是虛張聲勢還是確有底氣能將戰爭節奏拖長到半年有餘。
於是他接下來的問題就更有針對性且更加深刻,但那個楊巳即便不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紈絝,本身也是纔能有限,又怎麼可能會對關內乃至於隴右人事調度有着深刻了解。
讓他發泄情緒、辱罵雍王幾句,他可以不換詞的說上好久,但對於具體的問題,則就是一頭霧水、語焉不詳。
“廢物!不知生於何土,不知經於何事,如此猥瑣之才,活着還有什麼用處!”
沒能從楊巳口中打聽出自己想知道的情報,欽陵不免氣惱有加,喝罵間便擺手準備斥退其人。
楊巳見狀不免更加慌張,忙不迭說道:“僕還有用、僕……求大論留我性命,僕能導引大軍翻山過境,入攻隴右幾州!此前僕便率人前往河州,無意間還打聽到一樁情報,雍王登隴、殺性不減,仍然貪婪成性,此前入附大唐的党項羌細封部,因不獻貨,被雍王使兵屠戮,收其資產在隴右售賣……”
“還有此事?將情況仔細道來!”
欽陵聽到這話,心內頓時一動,連忙又開口說道。
這個細封部,本是生活在九曲之地的一個大部落,此前趁着欽陵歸國、不在青海之際而出逃,在當時引起了不小的轟動。雖然當時吐蕃也派兵追殺,但九曲之地仍不在吐蕃控制之中,當地那些胡部配合度也不高,最終還是讓細封部成功逃出了。
欽陵記得這個細封部入唐之後頗受優待,以至於九曲之地諸胡豔羨不已,雖然怯於吐蕃兇威而不敢明目張膽的舉族出逃,但私下裏對吐蕃不滿的情緒也越來越強烈。
可就是這樣一個具有極大榜樣意義的胡部,居然在開戰之前被唐國攻滅,欽陵敏銳的察覺到這應該與唐軍此際有恃無恐的姿態有關。
至於楊巳所言因不獻貨而遭滅族之災,完全可以當他是放屁。唐國的雍王,如今在欽陵心裏已經是一個極爲難纏的對手,其人一舉一動的深意所在,又怎麼會是楊巳一個廢物能夠猜度盡見。
楊巳見欽陵對他所提供的情報又表露出了不小的興趣,心中也是暗呼慶幸,忙不迭將自己在隴邊見聞諸種一一道來。
雖然他只敢在邊境寒荒之地流竄遊走,但無論是細封部被覆滅,還是關內商賈大量入隴、頻繁的進行物或交易,都在隴邊諸州鬧得聲勢不小,倒也並不需要費力打聽就能聽到。
爲了表示自己所知甚多,楊巳言辭間廢話不少。而欽陵也很快就從其言語之間把握到了關鍵所在,圍殺細封部、收其資貨,然後號召國中商賈販貨入隴進行買賣。
聽到這裏,欽陵自覺得算是把握到了唐國雍王的計略核心,那就是將軍資籌措委於商賈,通過攻殺隴邊胡部取其祖產來與商賈交易,從而獲取到維持大軍咿D的給養。
可這麼做,難道不怕隴邊諸胡人人自危,從而羣起抵抗官軍?還有唐國商賈能夠調度數量那麼龐大的物貨,甚至還要超過州縣官府?別的不說,單單財物的轉輸,就能扼殺商賈們絕大部分的販殖能力!
諸種疑問,讓欽陵百思不得其解,他雖然對唐國瞭解頗多,但畢竟不是土生土長的唐人。在長安生活幾年,人事的接觸面也頗爲狹窄,實在很難準確估量這樣的行爲能夠提取出多大的能量。
略作沉吟後,他再垂眼望向楊巳,眼神和善許多:“此前惡言,只是厭你身負血仇竟還荒廢時光。我與你父終究有舊,見其子息不器至斯,難免代其哀怒。
但你還有膽量深入隴邊,查探仇人聲訊行徑,倒也不算一無是處。海東此境,賜你五百戶生羌丁口、供你驅使稚5巯麓髴鹪诩矗菦]有時間讓你安閒。既然有這樣的行道便利,我就再給你員幸磺В^續深入隴邊打探其人事虛實。”
楊巳聽到這話,頓時如蒙大赦,連連叩地謝恩:“但能用事有助大論偉計,僕必肝腦塗地,萬死不辭。”
欽陵又溫言勉勵其人一番,然後才仔細叮囑接下來該要打探哪一方面的消息,並使派幾名自己的親信隨從跟隨楊巳行動。
楊巳所提供的這一部分訊息,雖然也不能讓欽陵藉此推導出唐軍的真實給養情況,但起碼錶明唐軍爲了籌措給養也施展了一些新手段。這麼看來,唐軍可能真有長期作戰於青海的計劃。
眼下這種情況,已經悖離了欽陵最初的設想。所以他也不敢再一味的往好處去想,需要考慮一些更加惡劣的變數,並作出扭轉劣勢的準備。
“前營整軍五千人,開赴莫離驛,就地駐紮駐守,不得我命,不得輕易出戰!”
既然唐軍不打算大軍直入,欽陵便準備壓上去,兵鋒從山南驛推進到海東的莫離驛。莫離驛位於大非川與湟水支流的交匯處,也是唐蕃行道一個重要的節點。
除非唐軍僅僅只滿足於控制赤嶺,只要對海東地區稍有企圖,莫離驛就是一個繞不過的戰略地區。此前因爲篤定唐軍會大軍直推,所以欽陵並沒有在莫離驛留守太多人馬,他需要集中優勢兵力,畢其功於一役。
可現在唐軍卻擺出了一副纏鬥的架勢,再將重軍集結于山南驛,意義便不大。
特別是楊巳所提供的情報,讓欽陵意識到唐國這個雍王對胡人過於輕視,一個領帳萬數的大部族遠行千數里、冒着族滅身死的危險內投唐國,卻被其說滅就滅。無論出於什麼樣的原因,其人對諸胡如此態度,都會大大打消諸胡投效唐國的積極性。
這對欽陵而言,就是一個好消息。那個雍王既然寫詩調侃抹黑他,他當然也要宣揚其人暴行,讓吐谷渾境內諸胡放棄對唐國各種美好幻想。
“遊弈馳行諸境,宣揚細封部覆亡一事,重點用在九曲之地。大軍穿過大非川,向九曲之地積勢而行,告令九曲諸胡,若不出兵助我,我必攻之!”
唐軍若果真不前,這無疑會讓欽陵陷入被動。可現在他兵鋒直指黃河九曲之地,那就需要唐軍做出選擇了,是坐視九曲之地被吐蕃掠奪,還是冒險出擊。
其實如果手中力量更多,欽陵根本都不需要給唐軍選擇的機會,大可在海東與唐軍糾纏着,並趁唐軍人力物力畢集赤嶺之際,直寇黃河九曲,而後進取洮州,讓唐軍顧此失彼。
“希望我兒今次歸國,能有一個好的結果。”
政治上的孤立,讓欽陵在戰場上的調度都變得束手束腳。
如果能夠結好國中實力強大的衛藏舊貴,得其部伍支援,再面對眼下這樣的局面,無論鬥巧還是鬥力都可無懼,一如往年父兄坐鎮於後,欽陵掌軍於外,擊破所有前路之敵,無懼任何挑戰!
第0625章 頓兵海東,入定九曲
烏嶺橫堡的議事大堂中,堆起了一座碩大的沙盤。沙盤上代表各種地形的泥塊密密麻麻的排列着,足以讓密集症患者看得渾身發麻。
李潼突發奇想的要搞這麼個東西,希望能夠更直觀的將青海周邊的地形地勢表現出來。原本他以爲憑着唐軍所掌握的豐富的圖籍資料,再加上眼下能夠實地考察的便利,能夠將平面的地圖略作三維呈現。
但真動起手來的時候才發現,這實在是太難了,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他花了幾天時間,親自帶領一批隨軍文吏翻閱典籍、詢問斥候,最終就搞出這麼一攤疙疙瘩瘩的東西,完全不具備什麼參考性。甚至如果不是沙盤中央那一片代表青海湖的凹地頗爲醒目,任誰都瞧不出來這居然是一份地圖。
青海周邊的地形實在是太複雜了,溝壑縱橫、峯嶺無數,也就使得區域內完全沒有可以稱得上是必攻、或者是必守的地理重點。
難怪此前大唐向青海方面用兵,都沒有保持什麼穩紮穩打、步步推進的節奏,而是快進快打。真不是因爲薛仁貴、李敬玄等過於輕視吐蕃,而是因爲海東地區真的沒有什麼值得重點投入的戰略要地。
這一塊地方說它無險可守,處處溝壑奇險之境,放在任何一個地方都可以稱得上是兵家攻防重點。但又因爲這樣的地方實在是太多了,反而凸顯不出來一個戰略重點,就像是一個四處漏風的篩子。
海東地區水草豐美是不假,畢竟依傍着青海這樣一個絕佳的水源地。
但那些適宜耕牧的土地,都是一些河水沖積的小型地塊,分散在諸多峯嶺之間,想要進行系統的駐防屯守非常困難。跟赤嶺對面的河源軍駐地相比,墾牧養戰的條件,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再跟隴右相比,可以說就是一塊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雞肋之地。
所以此前吐蕃佔領此境的時候,也並沒有進行系統的開發,僅僅只是將之用作侵擾赤嶺東麓河源軍駐地的一個駐兵基地。
除了尉遲川、苦拔海等尚算開闊的一些地域圈作養軍的牧場之外,其餘的地方則任由胡人散居,定期勒取物用以充軍資。
所以當唐軍進入此境後,他們便也毫不可惜的將此地拋棄,引軍後撤,並不在這裏久作糾纏。
畢竟此前佔領這裏就是爲了侵擾河源,現在河源軍直接進入了青海地區,自然是要誘敵深入、集結優勢兵力,將來犯之敵一舉擊潰要更加輕鬆。
當然,也並不是說此境就完全沒有價值,單單最近十幾天時間內,唐軍遊弈便在區域內諸峯嶺川穀之間掃蕩出足足超過萬帳的胡部人丁。可見對於生活在吐谷渾故境中的胡人們而言,海東仍然是屈指可數的宜居所在。
但這是對那些本就實力弱小、不足以佔領更大片土地的雜胡部落而言,唐軍坐擁整個隴右,單單河源軍駐地便墾田五千餘頃、歲收五百餘萬斛。
若翻山越嶺的跨境出擊,所收僅僅只是這樣的雞肋之地,而且戰線推進後,攻防形勢遠不如赤嶺一線以逸待勞來得便利,可以說是有些得不償失。
也難怪黑齒常之會擔心雍王殿下違背前計而使軍冒進,老實說,李潼在初步瞭解到海東這樣的地理情況後,的確是感覺有些索然無味,想要繼續推進以擴大戰果。
但他也明白,與吐蕃的較量乃是一個長線的戰略,在先機已失的情況下,還是不可貿然貪求一時之功。哪怕如今坐鎮青海的大敵欽陵,也僅僅只是這條戰線上的一個前期BOSS而已。
不積跬步無以至千里,佔領了海東地區雖然不足以讓雙方交戰形勢即刻發生逆轉,但也總是一個進步。
最近這段時間,隨着唐軍進入青海的消息在海東地區逐漸擴散開來,陸陸續續有活動在區域內的胡酋們主動前來拜見,拜謝唐軍將他們從吐蕃的壓迫剝削中拯救出來,並一再表態願意跟隨唐軍撤回隴右,內附於大唐。
儘管這些胡人部落都非常弱小,頂大的不過千餘帳人口,而且駐守赤嶺的吐蕃軍隊在撤離海東的時候,又將他們的牛馬壯丁搜刮一番,留給唐軍的只是一地的老弱病殘。
這些胡部的投靠,除了能給唐軍提供一些更加細緻的區域地理狀況之外,力量上幾乎沒有什麼增加,但起碼也說明了吐蕃在青海周邊的統治的確是不得人心,儘管這個人心的價值也並不大。
這些胡部人口,李潼並沒有答應他們內附的請求,一則還未可信,二則唐軍也沒有必要去資助他們。
你們的牛羊壯力資助了吐蕃,生活無以爲繼,跑到唐軍大營前叩拜哭號、說幾句恭敬的話,就想在唐軍這裏獲得口糧活命,沒有這麼便宜的事!
當然,他也並沒有任由這些人口自生自滅,而是將這些零散的部落粗略的以千帳進行劃分,並將之交付給正在組建吐谷渾復國軍的慕容康暫時統領,將這些人口安置在尉遲川附近,暫設了一個青海州羈縻監管。
在將海東區域進行初步摸查之後,唐軍第一個築城地點也選好了,那就是歷史上哥舒翰在收復石堡城後、於青海湖中央的龍駒島所築造的應龍城,如今則暫被命名爲海龍城。
由於青海四面環山,而且海西方向灘塗頗多,即便在湖中築城,也並不足以直接威脅到海西的伏俟城。但在湖中設城,有利於在海東沿線建築烽堡,無論吐蕃進攻哪一處,都可以直接從海龍城直接進行增兵馳援,如此也能與赤嶺方面呼應成勢,彼此援應。
同時,於青海湖中築城也有利於開發青海的自然資源,特別是一些漁獵收穫,除了就地解決一部分軍資所需,販入隴右同樣價值不小。還有大量的海鳥羽毛,如果織成羽澹^對能在兩京引起魮尅�
至於吐蕃爲何不在湖中築城,原因也很簡單,他們不會造船。如果沒有熟練的船舶技術和築城經驗,想要涉水在湖中築城,需要投入的成本之大,絕對是吐蕃所不能承受的。
隴右方面,眼下也並沒有成規模的相關人才,但青海築城本也不必急在一時。無論如何,既然已經進入了海東地區,說什麼都是需要跟吐蕃幹上一仗的,只有打完一仗,才能讓唐軍在海東站穩腳跟,更作後計。
所以眼下,李潼也只是下令組織新編青海州的那些胡人們在海東周邊樵採作業、收集各種築城物資。
青海周邊自然資源還是頗爲豐富的,雲杉、圓柏等等木料數不勝數,看得李潼都頗爲眼熱。像關內、河洛這些已經經過充分開發的地區,大方木料都已經變得極爲稀缺,長安城能作價千錢乃至於萬數錢的大木料,在海東山嶺之間簡直比土石還要氾濫。
只可惜青海周邊地理狀況實在惡劣,這些木料雖然氾濫,也只能就地砍伐應用,根本就咻敳怀鋈ァ�
隨着唐軍遊弈在海東區域的活動範圍擴大,後路赤嶺東側的大軍也在源源不斷的通過赤嶺進入青海地區。從四月中旬直至五月初,聚集在赤嶺西麓、海東地區的唐軍已經達到了三萬餘小�
並且,唐軍的前鋒部伍已經抵達了王孝傑米柵。是的,王孝傑人雖然不在青海,但青海卻一直有着他的傳說,畢竟這在吐蕃是一個近乎神蹟的傳奇人物。
儀鳳年間,李敬玄率軍進攻青海,王孝傑雖然僅僅只是行軍副總管,但是由於兴苤脑颍嗪^域的吐蕃軍腥匀粚敃r唐軍所修築的輜重營地稱爲王孝傑米柵,而唐軍也沿襲此用、將這名稱保留了下來。
王孝傑米柵位於苦拔海與大非川之間,是一處地勢較爲平坦的盆地,左右各有山峯兀立,易守難攻。唐軍推進至此後,便開始按部就班的設柵紮營,並將後路物資源源不斷的向此輸送。
黑齒常之親在前營督陣,抵達王孝傑米柵後,唐軍第一階段的戰略目標便算初步達成。再往前去九十里外,便是大非川東部終點的莫離驛,地勢逐漸變得開闊起來,有利於吐蕃的大軍鋪開、離合圍攻。一旦唐軍再繼續前行,隨時都有可能爆發主力大會戰。
當然,就算唐軍就此裹足不前,吐蕃也極有可能大軍壓上。但王孝傑米柵既然能夠作爲大軍輜重所在,地勢方面對唐軍的作戰模式當然更加有利。
唐軍頓足於此並集結重貨,其中一個目的也是爲了引誘吐蕃主動來攻。如果吐蕃不來,那唐軍便繼續留守王孝傑米柵,更加細緻的消化海東地區,使之成爲一個更加完善的秋季進兵大基地。
正當唐軍還在修繕王孝傑米柵各項防務的時候,外探的唐軍遊弈也傳回了最新的消息,吐蕃數千人馬集結於莫離驛,但卻並沒有繼續向前,其主力反而折轉向黃河九曲之地而去。
黑齒常之自知欽陵是一個難纏的對手,也並不奢望單憑己方這一次推進節奏便逼得對方束手無策。
但在得知這一消息後,他對欽陵的大膽還是頗感驚異,且不敢專擅,忙不迭將這一消息傳報給坐鎮後路的雍王殿下,並請示該要如何回應欽陵這一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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