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 第286章

作者:衣冠正伦

此前唐軍攻克赤嶺西麓的烏嶺橫堡事有蹊蹺,李潼與黑齒常之便懷疑欽陵奸計內藏。

在瞭解吐蕃於西域的動向後,現在再看來,雖然也不排除欽陵用計的可能,但吐蕃在青海方面的戰略收縮也的確是出於戰略的需要。眼下的吐蕃底蘊仍湥揖济苌羁蹋瑏K不能支持兩線都大投入的長期作戰。

赤嶺西麓的黑齒常之在收到這一情報後,也很快給出了回應,表示自己一定會加派遊弈,儘量掌握更多青海周邊的局勢。同時黑齒常之還表示,等到赤嶺西麓防事初步修築完成後,雍王殿下也可親往一覽。

收到這一消息,李潼自然非常高興,他雖然沒有什麼卓越的軍事才能,但生在此世,自然也向往那種金戈鐵馬的激昂。特別是吐蕃這個與大唐糾纏兩百年的大敵,有機會的話,李潼當然也想親眼看一看其人其境。

於是他便又在湟源大營待了幾天的時間,其間有鄯城方面榷場有關的事務需要雍王處理,跟諸胡部有關的一部分事務,李潼也都交代給張仁願去做。

西域同樣胡情複雜,張仁願監軍彼境,少不了要跟一些邦國酋首打交道,這方面的經驗累積不少,兼之其人才能卓越、足智多郑虼松鲜趾芸臁�

甚至許多此前李潼因爲精力而兼顧不到的細節,張仁願也都在着手充實,並已經將西河行社下一次的行動提到了日程計劃中,只待諸胡卒力到位,就可進行下一步的發展。

有這樣得力的屬下分擔事務,李潼也是大感輕鬆。眼下在隴右,有婁師德主管營田事宜併兼統籌政務,黑齒常之主要負責征戰事宜。就連他自己搞出來的行社與榷商物流,都有劉幽求、張仁願與宋霸子等人分管方面。

諸事有委,不需要再事必躬親,只需要總領全局、兼顧大概,這纔是上位者該有的待遇啊。

閒下來之後,李潼一邊等着赤嶺西麓的消息,一邊也搞一些自娛自樂的活動,比如說跟剛剛從一線戰場退回的遊弈兵袀兇虼蝰R球,搞搞聯誼。

這樣的日子過了約莫有七八天,四月中旬的時候,黑齒常之終於再報信赤嶺西麓的大本營初步修建完畢,雍王殿下隨時可往檢閱。

李潼聞訊也是大喜,當即便拋掉了球杖準備出行。河源軍這些遊弈們實在太沒眼色,嘴上說着崇慕殿下,結果球場上一個比一個狠惡,很多時候一場馬球打下來,李潼幾乎連球都搶不到。

自白水溝、即就是石堡城所在方位穿越赤嶺,道路還算比較暢通,自不及平原川穀那麼開闊,但早在吐谷渾時期,這一條道路便是東西交流的要道。

特別當年隋煬帝都還來過這裏,所以車馬通行也是綽綽有餘,只在有些絕險之地,需要拆掉車輪軸,用磨盤絞索將物資搬哌^去。

李潼一行從清早出發,在赤嶺山道之間蜿蜒前行。

這一條道路已經完全爲唐軍所掌控,沿途大大小小的烽堡關隘多達十幾個之多,行道上車馬戍卒絡繹不絕,這是唐軍主力在向赤嶺西麓進行增兵。兵員的增派還倒罷了,難的還是各類物資的咻敚呐聲円共婚g斷的轉撸鸫a也要忙碌上小半個月。

中途李潼還在沿途的烽堡中留宿一夜,第二天繼續出發,及至傍晚時分,才終於抵達了大軍前陣所在的烏嶺橫堡,黑齒常之等袑⒁苍缫呀浽诒就饬嘘犛印�

一路行來雖然也疲憊不已,但李潼並沒有急着入城,而是登高眺望,觀察了一下這座堡壘周遭的地形。

烏嶺橫堡史上並沒有留名,大概是使用時間並不長,又沒有發生石堡城那樣慘烈的大戰,因此被淹沒在歷史的長河之中。

“烏嶺又名陰嶺,夕陽垂照,光色不鮮而得名……”

黑齒常之跟在雍王身後,介紹着周邊的地理形勢。

赤嶺在後世又名日月山,因其山體由紫砂岩組成,日照之下呈獻赤紅色,所以古稱赤嶺,兩峯差不多是平行並立,東側朝陽、西側朝月,這是後世日月山之名的由來。烏嶺橫堡就是位於西側山嶺的一座堡壘,或者說堡壘羣。

單從地勢上來看,烏嶺並不像東側的石堡城那麼險峻,雖然也依傍祁連山,但山勢碎裂、谷隘卸啵瑏K沒有扼一處而守全域的軍事地利。

站在赤嶺山巔向西望去,已經可以看到橫陳於高原上的青海,在陽光的照耀下彷彿一面泛着金光的平鏡。

天空萬里無雲,視野極望開闊,望着這一幕畫面,李潼忍不住感慨道:“如此壯麗山海,既爲我見,自當收我囊中,能忍爲蕃國橫取?”

黑齒常之等袑⒙勓葬幔瑹o不叉手凝聲道:“末將等必披肝瀝膽,勇戰蕃伲皬牡钕嘛嬹R青海!”

風景也看了,豪言也喊了,接下來李潼纔行下坡嶺,直入烏嶺橫堡中。

這座堡壘因山而成,下有人工修掘的明渠聯通山嶺外的尉遲川,西行百數里連接青海。

堡壘規模雖大,但內裏建築卻簡陋,僅僅只是此前駐守在此的蕃國將士們存放器杖物資的一個據點。至於吐蕃將士們還是在山外的尉遲川駐紮,當然隨着唐軍攻拔橫堡之後,駐紮在尉遲川的吐蕃軍袀円捕急或屩鹨豢铡�

唐軍攻下堡壘,至今不過堪堪一旬時間,因此對堡壘本身的改造並不大,主要還是在堡壘周邊加設了一些配套的遠程防事。像橫堡東南側的一處坡嶺上,就採石集聚,一旦吐蕃軍性趲X下集結,即可滾石殺敵。

當然,唐軍懂得這麼做,此前駐守於此的吐蕃自然也不會無視這樣的地理優勢,同樣是有着類似的設置。因此對於攻拔烏嶺橫堡,黑齒常之也準備了多套方案,並做好了損失慘重的準備,卻沒想到吐蕃竟然把這堡壘拱手相讓。

“欽陵遺此堅堡於我手,無非壯我驕志、誘我輕進,如今我既不出,不知他後悔沒有?”

入堡的時候,李潼還忍不住笑語說道。能用極小的代價控制住整個赤嶺通道,無論怎麼說都是賺了,吐蕃放棄容易,日後再想奪回,那就得拿人命來填。

黑齒常之聽到雍王此言,嘴脣張了張卻又有些猶豫,斟酌片刻後還是說道:“殿下能守此清明,帐擒娢橹摇1ぶ辛粼O幾物,應是欽陵留置以待殿下,希望殿下能平常視之。”

李潼聽到這話,不免有些好奇,倒是沒想到欽陵居然還爲他準備了一些小動作,於是他便也笑道:“如此那倒要看一看,若不合我的心意,來日兵進青海,兩軍戰陣明列之際,那就要譏笑蕃人慳吝,珍物還要待我親取。”

第0622章 作歌殺蕃,論氏震怒

烏嶺橫堡內,寬闊但卻佈置簡陋的廳堂裏,有數名身穿綺羅的女子或歌或舞,所表演的正是雍王舊年兩京所作的曲辭。

李潼坐在堂中望着伶人們歌舞表演,最開始看到這些伶人的時候,心裏多多少少是有些莫名其妙的感覺。直到黑齒常之遞上欽陵的親筆信,才略有了然,這個吐蕃軍神是在刺激自己呢。

信中措辭倒還不失和氣,但內容卻談不上客氣。先是表達了對唐國雍王詩詞才情的欣賞,然後又讓雍王見識一下蕃國色藝如何,並表示既然雍王這麼熱切要兵進青海,那來了就不要走了,等到戰場受擒後便可以長久的留在伏俟城寫詩養性。

堂中歌舞表演着,黑齒常之則完全沒有心情欣賞,只是不斷的打量着雍王的神情,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注意到黑齒常之神情如此,李潼不免一樂,這種層次的激將法,對他來說簡直連開胃小菜都算不上啊。

或許在欽陵與黑齒常之這些人看來,自己出身尊貴、少年得志,心裏總會難免有一種不容觸犯的中二自豪感,是很難忍受得了如此直接挑釁。

但是,你們知道我這幾年是怎麼過的嗎?面子對老子來說,從來都是身外物!

“觀此色藝調教,可知欽陵確是深慕唐風,舊年在質長安的歲月沒有虛度。但終究小器觀大,沒有什麼超出俗格的情趣。”

堂中歌舞再演上一段時間,李潼便抬手叫停,沒有再繼續看下去的興致。幾個伶人本就戰戰兢兢,動作僵硬,而且所演聲調都被欽陵搞得不倫不類,自然不入曾掌管禁中雲韶府的李潼這個娛樂大亨的法眼。

黑齒常之聞言後連忙說道:“殿下才富趣高,自是我大唐華風翹楚,哪裏是欽陵這個蕃國拙才能度!其人以此作激,也真是徒惹方家遺笑。”

這馬屁拍的有點生硬,但也實實在在反應出黑齒常之眼下的心情。

如果說一開始提出兵進青海還存在一些變數,僅僅只是一個計劃、設想,可當事情進行到這一步,局勢已經很明朗了。

隴右人物之力經過了有效的整合,河源軍在赤嶺防線推進順利,尤其眼下已經知道吐蕃已經向西域投入重兵,可以說在青海搞上一個大事件的各種條件都已經具備。

所以眼下最重要的是要按照自己的節奏來,選擇對自己最爲有利的推進節奏,切忌不要受到敵人的影響、自亂陣腳。

欽陵這個激將法,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但看得出來不代表能忍耐得住。匹夫尚有三分裂目以爭的血性,更不要說雍王這樣一位權高勢大的宗家少壯。更重要的是,匹夫奮起所害者無非一身,若雍王失常則就要累及三軍。

因此來到烏嶺橫堡、眼見到欽陵留下的這小動作時,黑齒常之直接便將之封鎖保密起來,不讓太多外人得知,就是擔心雍王自覺下不來臺。

“欽陵有此手段,我自當應之。既以曲辭傳情,也不必當面議論,傳歌於野,其人自曉。”

講到這裏,李潼抬手道:“且將諸將召入吧,今日既逢此戰,便爲青海此戰且作一歌。”

黑齒常之雖然還有些擔心,可見殿下神情不失平靜,還是下令讓袑⑷雰取�

諸將登堂,視線很快就被聚在廳堂一側的幾名伶樂所吸引,望向黑齒常之的眼神頓時怪怪的,只覺得這個濃眉大眼的老上司變了,關起門來私下裏跟雍王殿下搞弄色藝爲歡,居然不讓他們參與。

待袑⒏髯月渥幔钿闶疽夂邶X常之講一講這幾名伶樂由來,順便將欽陵給他的信公示一番。

“蕃僬媸强裢∪缃癯鄮X道途已通,青海可望,末將請引精部獵殺蕃伲悠淇胥# �

袑⒉t解原委之後,無不憤然作態,叉手請戰。

李潼聞言後則笑語道:“袑⑴c我同心,同榮同辱,軍心如此,何物可稱艱難?兵法機變,無非敵之所欲、我必不予,欽陵欲置我伏俟城,我又何嘗不想摘此首級告獻乾陵?偌庇賾穑鋭蓦y久,而我則患其縱橫廣闊,離合無蹤。既然眼下傩∮嫓露,那我也不妨略作回應。”

講到這裏,他咳嗽兩聲清清喉嚨,當堂便作歌詠:“月黑雁飛高,欽陵夜遁逃。欲將輕騎逐,大雪滿弓刀。”

袑⒒驘o什麼詩賦之才,但這一首絕句也全沒有晦深難懂的地方,雍王只是唱詠一邊,他們便將內容記了下來,有將領忍不住唱以應之,就連旋律都吻合的七七八八。

“不錯,明日便將此歌遞授前陣遊弈,來日出兵掃蕩海東之域,以此《殺蕃》之歌爲軍號。”

聽到袑⒏髯宰鞒钿参⑿c頭,講到放嘴炮,他一生豈弱於人!講到兵法韜略,他自然不是欽陵對手,可若以此挑釁,不用腦子你都不是對手。

“歌雖豪壯,但卻不應時啊!”

將領們嬉笑着唱詠幾遍後,很快就有人又開口說道。青海氣候雖然迥異內陸,但眼下四月中旬,即將入夏,晝夜溫差或許還不小,但也絕少會有風雪席捲的天氣。

黑齒常之則依稀有悟,聞言後則笑道:“軍時戰機豈可言泄,作歌如此,且由欽陵自度。殿下作此健聲,我等袑⑽玖σ詰稹⒅饸J陵,使此語成讖!”

藝術是沒有高低的差別,只看感染力夠不夠深刻。雍王這一首《殺蕃》歌,很快在唐軍營伍中傳揚開來,並隨着唐軍遊弈精銳在海東的活動範圍逐漸擴大,與唐軍再次進入青海地區的消息一同在海東地區傳播開。

青海周邊水草豐美,多有胡部遊徙此間。由於青海原來的霸主吐谷渾本身就高度漢化,且在與河西的交流需求之下,對漢語的使用頻率甚至還要高於其本部鮮卑語。

上行下效,青海地區的胡部們對唐人言語多多少少有些瞭解。這一首《殺蕃》歌,用詞直白,易於理解,且意境雄健,發人想象,歌調爽快,琅琅上口,許多人聽過一遍便能印象深刻。

唐軍遊弈在驅逐那些胡部的時候,常以此歌壯勢,而那些被驅逐奔逃的胡部們,自然也就記下了這一首歌的內容。於是很快的,整個海東區域便興起一股傳言,那就是吐蕃與大唐再戰海東,而這一戰吐蕃落敗,大論欽陵潰走。

儘管誰都沒有親見見證那場大戰,但諸胡部交流,不乏人言之鑿鑿、信誓旦旦,唐軍再次出現在海東地區,且連壯歌都已經傳揚出來,當然就是吐蕃戰敗了。

此時的吐蕃主力,已經離開了海西伏俟城,繞青海南來抵達青海南山的山南驛。

山南驛位於青海南山與大非嶺之間的隘口處,吐谷渾統治時期,這裏曾經是吐谷渾朝貢要道,如今則已經被欽陵改造成爲海南一座重要的兵城,用以控制海南、海東區域。

眼下,欽陵所率伏俟城蕃軍主力以及從赤嶺防線撤出的吐蕃軍隊,包括受召而來的諸胡部伍,都聚集在山南驛附近,足有七萬餘小 I伍氈帳層層疊疊,從青海沿岸一直鋪陳到了大非川河谷附近。

大非川是欽陵威名鑄就的起點,但他也並非因此便偏愛大非川此境。而是因爲從隴右翻越赤嶺,想要深入青海境內,大非川這一條河谷乃是必經之路。

此時山南驛的大營帥帳中,欽陵仍是身穿一件頗辣蕃人眼睛的唐式圓領袍,站在書案一側仔細觀察着一張鋪開的海南地圖。

也幸虧在場袑⒊烁翣柤业募覍ⅲ闶浅D晷е腋翣柤业霓最I,大家都已經習慣了欽陵這樣的穿戴風格,見怪不怪了。

“河源軍眼下應該入駐橫堡,西域方面的消息,想必也已經到了隴右。唐軍大動,應該就在近日了。”

視線緊盯着書案上的地圖,欽陵沉吟說道:“可惜了,若能拒敵於赤嶺,自然最好。頻戰於海南,無論勝負,都不利於對九曲之地的進望啊,終究勢弱於人。”

吐谷渾境域中,有兩處精華所在,第一自然是青海。經過兩次與唐軍大戰,吐蕃基本已經鞏固了在青海區域的優勢。

另一處,則就是積石山東麓的黃河九曲之地。講到自然條件的優越,九曲之地還要遠勝於青海,而且與隴右的聯繫也更緊密,能夠出入隴右的通道更多。

欽陵做夢都想將兵鋒探入九曲之地,若能將其地收取,對於他的勢力壯大將以倍增。眼下九曲之地多是搖擺不定的胡部,此前欽陵雖然拉攏到一部分,但還不足以完全控制其地。赤嶺方面與河源軍的對壘,也讓他不敢輕易將主力發往九曲之地。

“此戰若能從速破敵,可以先收河源軍資,繼而探入隴右,由廓州、河州反殺入九曲之地,則九曲能盡爲我有!”

想到這一點,欽陵也是鬥志滿滿,一旦九曲之地入手,甚至就連國中的矛盾都不足以再限制他。贊普若有容人之量,不妨繼續事之,若實在不能相容,也無懼兩斷。

“海東諸胡集勢如何?”

聽到這個問題,在場修瑢兡樕加行┎缓每矗黠@情勢並不樂觀。

欽陵見狀後也不感覺意外,連年征戰已經讓吐谷渾境內諸胡苦不堪言,對吐蕃的徵令也多有抗拒。想了想之後,他便又微笑道:“傳告那些胡酋們,此戰得勝後,海東諸境我會割而分之,他們各守一隅,安心耕牧,不會再征戰無期。”

“不、不是這一緣故,是唐國妖言迷惑,海東盛傳大論已經敗退回國……”

一名負責徵召胡部的蕃將忍不住開口說道,並下意識唱出瞭如今已經在海東各地傳唱的《殺蕃》歌。

“豎子戲我!”

欽陵聽完部下講述緣由,先是愣了一愣,片刻後便神色大怒,揮拳砸在案上。

第0623章 偻踅苹锤矡o常

欽陵掌權多年,自有一股喜怒不形於色的涵養,若僅僅只是被人作詩調侃,當然也不會憤怒到這種程度,更何況這首詩水平還不差。

真正讓他憤怒的,還在於詩的內容,大雪滿弓刀?這是什麼意思?

青海氣候雖然有別關內,但眼下四月中將近五月的時令,自不會有什麼風雪。且此境氣候逐年轉暖,跟幾十年前吐蕃剛剛兼併吐谷渾相比,耕牧期足足延長了小半個月。

就算天有不測風雲,陡入雪季,但區域內近年降雪最早還是唐國永昌年間與唐國宰相韋待價戰於西域,天降飛雪使唐國糧卟粷髷 5呐履且荒杲笛┨崆傲艘粋�多月,也是在七月末將近八月。

換言之,若這歌中所述便是唐國發起進攻的時節,那麼距離現在的四月中旬起碼還有四五個月的時間!

想到這一點,欽陵自是無比的糟心,他所有的戰術準備都是建立在唐國意圖速攻、直入青海的基礎上,爲此甚至主動放棄了赤嶺防線的對峙、拉鋸。

門都給你開好了,結果你說現在只是蹭蹭不進來?這誰能受得了!

凡知兵者,從不會將戰場上一些因素預設的太死板,畢竟戰爭中任何意外情況都會發生。這一個道理,欽陵自然明白,但關鍵還是做不到啊!

如果唐軍真的將戰期拖延到七八月的時節,這對欽陵而言自然是大大不利的。

且不說青海周邊部伍能不能夠撐得住長達半年的集結待戰,單單西域方面的戰況,無論勝負如何,都會給吐蕃國中帶來極大的影響。到了那時候,欽陵無論如何都要歸國主持局面,甚至都不能再繼續留在青海。

當然,這首詩是唐軍主動傳揚出來,當中必然會存在着一定的誤導成分,或許不足爲憑。

可部下蕃將們講述這首詩在海東區域流傳開來、以至於謠言滋生,許多胡部都因此而違抗吐蕃的徵令,這本身也是一個大大的不利。

那些胡酋們,他們就算沒有什麼詩文鑑賞水平,但基本的時令不知?居然會因爲這樣區區一首詩就輕信欽陵已經敗走,可以不再對吐蕃保持恭謹?

真實情況當然不是這樣的,欽陵很快就意識到,與其說唐軍妖言惑小⒑|諸胡愚蠢憨厚,不如說這是在表達一種願景。

那些胡部牧民們,他們下意識願意相信這詩中所描繪的場景,他們期待着欽陵夜遁逃。這首歌謠的傳播,就像是海東地區的胡部他們一次民意宣泄,希望唐軍能夠逐走霸佔青海的吐蕃軍隊,讓他們免於再承受吐蕃的奴役。

一首簡單的詩,讓欽陵意識到許多的問題。

唐國那個統軍的雍王,可不是什麼志驕氣盛的紈絝,其人對蕃國情勢必然已經有着一個相當深刻的理解,而且本身狡黠莫測,善於蠱惑煽動。這是他在此前與唐軍對戰的時候,從沒有遇見過的對手。

這也是他所以憤怒的原因,並且不由得想起此前在伏俟城所見那個途窮來投的唐國勳貴子弟楊巳對雍王李濟的評價,直言其人表裏不一、狡猾多端,需要小心提防。

當時的欽陵對此是很不以爲然的,雖然這個雍王能夠在近乎鬥獸場的唐國政局中脫穎而出、可以肯定能力確是不俗。

但是在兩國交戰的戰場上,智力狡黠其實算不上什麼,許多問題都是根本性的深刻存在,爲將者若太過狡猾多變、朝令夕改,會令將士們無所適從,乃至於自磨鬥志。

正是因爲這樣的想法,欽陵對那個雍王的存在本身並不怎麼看重,甚至還打算利用這一點,刻意去激怒那個雍王,通過其人逼迫老將黑齒常之自亂陣腳。

可現在,他卻結結實實被上了一課。

那個雍王在神都政變之後,便匆匆前往關西大殺一通,可知其人戾氣厚重、鬥志不小。關內局勢未定,又忙不迭趕來隴右,更加重了別人對其這一形象的認知。

其人入境之後,原本以防守爲主的河源軍便開始積極向赤嶺西麓進攻。種種跡象,無不表明唐軍要馬上再啓戰端、兵進青海。

欽陵也是結合已知諸種,才做出了這樣的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