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 第272章

作者:衣冠正伦

儘管當時論欽陵及時察覺,成功斬殺出降之人,但在之後陸陸續續,許多東部生羌還是選擇投靠大唐。

論欽陵擁有着卓越的軍事才能,大概其本人也更傾向與擅長以戰爭的形式解決問題。其父兄尚在時,因爲後方擁有着強大依靠,所以自然是戰無不勝,所向披靡。

可是現在需要他自己主持大局,弊病就凸顯出來了。須知就連一個帝王一旦熱衷邊功、窮兵黷武,都能讓整個國家民窮財盡,更不要說論欽陵還僅僅只是一個權臣。

很明顯,眼下的論欽陵已經陷入了一個自相矛盾的困境。由於沒有父兄那樣出色的政治才能,所以需要通過發動戰爭來加強自己的威信、權柄,以期能夠緩和國內矛盾。

但是他本身又不願意將吐谷渾故地與人分享,所以對上悖君、對下棄民,雖然還未達到信延H離的地步,但也已經不遠了。

難怪歷史上,郭元振能夠通過反間計逼殺論欽陵。反間計並不是無中生有的詭道,而是通過一些特定的手段將本已經存在的裂痕加劇,最終更加猛烈的爆發出來。

吐蕃作爲一個高原政權,其政治格局本就相對閉塞,如果說能夠通過外部進行深刻影響,那也言過其實。噶爾家族的覆滅,終究還是內部長久的積怨占主導地位。

在戰場上百戰百勝的吐蕃軍神,結果卻被其君主攻襲而信延H離、無奈而死。

如果論欽陵是死在了吐蕃境內,尚可歸咎將士忠於贊普、不願爲亂,但他卻死在其父兄相繼經營幾十年之久的吐谷渾故地,可見其人是如何的喪失人心。須知在噶爾家族覆亡之前,吐谷渾故地一直是噶爾家族的領地,就連贊普的王命都難以插手。

瞭解到這些後,李潼忍不住掃了一眼郭元振,心中暗忖既然吐蕃內部隔閡已經如此深厚,那有沒有可能加速這個進程?

郭元振幾番發言都惹惱殿下,這會兒倒變得安分起來,察覺到雍王視線不斷在他身上掃過,只覺周身瘙癢難耐、不斷的調整坐姿,卻也不敢再胡亂開口。

李潼等了一會兒,不見郭元振開口,於是索性便自己先說道:“不知蕃國君臣,矛盾竟已如此深刻。如此看來,我此番登隴,的確是有幾分輕進之嫌。關內新定,如果有得選,最好還是不要在隴邊激戰。”

也無怪他底氣不足,他所接手的本就是個爛攤子,而且還僅僅只是關西一隅。此前是自覺得避無可避,那也只能迎難而上,力求克敵。

可如果有得選,當然還是要選擇優勢更大的西域開戰。這也談不上膽怯,努力爲自己爭取優勢本就是戰爭最重要的一個部分。

“話也不可這麼說,國中動盪頻生,邊州人心不定,殿下此際西行,於士民人心是一大慰藉。不管論戰於隴邊還是西域,直戰即是!”

劉幽求聽到這話,先是張口欲言,然後又沉默片刻,接着才又說道,明顯言中是有未盡之意。

“有話不妨直說,眼下尚未開展,諸事細論,一旦開戰,那就只能專心於一。”

李潼見狀後便又說道。

郭元振這會兒才又笑起來說道:“劉司馬想是要進言通使吐蕃,明訴兩邊修好,無爲欽陵所趁。但隴邊出使,必經噶爾封土,絕難抵達吐蕃境中。”

劉幽求聞言後便點點頭,接着便說道:“用兵則必以正奇,欽陵欲戰隴邊,但其國中頗多阻撓。若殿下至此,傳告吐蕃並無攻青海之意,欽陵則難挑釁。即便出擊隴邊,也難得國中之助。可若遣使相通,則必途經吐谷渾地,欽陵一定不會放行。”

李潼聽到這話,也覺有幾分無奈。其實早在聽劉幽求講述的時候,他心裏已經產生了這個想法,要繞過論欽陵直接跟吐蕃贊普對話,倒不必專爲眼前此戰,彼此間若能取得聯繫,遞起壞話來也方便。

在這一領域中,吐蕃的祿東贊就是一個大行家,早年一邊進攻着吐谷渾一邊向大唐示好示弱,讓大唐低估了吐蕃的野心以及吐谷渾得失的影響,專心進攻高句麗,沒有對吐蕃此次行動給予重視,當再反應過來的時候,吐蕃勢力已經變得難以遏制。

李潼倒也不打算卑辭示好,只需要在吐蕃國中刷一刷存在感,你們思路放開一些,想要節制權臣,還是不能忽略國際友人的幫助啊。

“要通吐蕃,其實也不必專循吐谷渾故道,另有餘者可以通行。”

郭元振又來了精神,再次開口說道:“川西雅州通過諸生羌居地,繞行孫波,可以直抵邏娑城。”

孫波即就是蘇毗,在吐蕃崛起之前原來也是高原上一大部落政權,勢力最大時甚至發展到吐蕃王城邏娑城北,一直抵達川西、藏東的生羌地區。如今吐蕃五大軍政地區、即就是五茹,其中就有孫波茹,位於吐谷渾故地的西南側。

從大唐去往吐蕃,基本上有兩條道路,在北爲唐蕃古道,以西京長安爲起點,經隴右、過吐谷渾然後穿越高原、抵達吐蕃邏娑城。

這是官方的通道,兩國幾次和親以及大多數遣使,都是行經這條道路。噶爾家族掌握了這條道路當中的吐谷渾故地,基本上也就掌握了吐蕃與大唐對話的權力。

而除了這一條唐蕃古道之外,民間還有另一條道路,那就是茶馬古道。茶馬古道的北線就是起源於蜀地的中南部,即就是郭元振所說的雅州。

郭元振長期在蜀中任職,此前更進入益州大都督府擔任參軍,所以對於這方面的資訊,瞭解的也是很翔實,講起來有理有據。

李潼一邊聽着一邊點頭表示嘉許,這個傢伙總算沒有再繼續犯渾。

郭元振在講完這條路線後,接着便起身抱拳道:“殿下若要通使吐蕃,僕願領命前往。但此行轉折諸多,未必能夠直益當下戰況,還請殿下能夠體諒。”

對於郭元振的勇於擔當,李潼還是頗感滿意的,聞言後便微笑道:“這也不妨,與吐蕃此戰,無論發於東西,也都避無可避。倩急揪褪浅D昃梅e,也難妄求速功。達成聯繫後,總有用到的機會。”

聽到殿下不失理智、不作妄求,郭元振也鬆了一口氣,接着便眼眸一轉,繼續說道:“僕斗膽請問,殿下庭居侍婢可有閒位待充?不知殿下對蕃土蠻女姿藝可有賞趣?”

李潼聞言後,臉色又是一變,沉聲道:“你想做什麼?”

“孫波故俗,女子稟事,大小王女執掌部族。如今雖然爲吐蕃所並,但故俗仍存,推尚女權。僕此行吐蕃,不可擅執節杖,當有別情以近其民。爲王訪色,正合其宜。殿下乃唐家天種,丰姿傾世、英俊無雙,蕃女幾能得見如此人物風采?僕此行安危未卜,斗膽求請殿下丹青繪影傍身爲護。”

郭元振講到這裏,有些底氣不足的窺視一下殿下神情,又忙不迭低下頭去。

第0589章 不負王命,此行必果

聽完郭元振的話,李潼一時間都搞不懂這傢伙究竟幾個意思,是單純的誇自己帥,還是真的打算張羅給自己弄幾個蕃女?

可不待他開口,劉幽求已經皺眉沉聲道:“國朝創業以來,豈有唐家天種收納卑賤夷種之例?殿下乃我唐家天孫長息,雖蕃國贊普王女亦不足配,遑論諸類雜蕃!”

對於劉幽求的質疑,郭元振自有準備,聞言後便繼續說道:“劉司馬所言,不失道理。但蕃國陡壯於西,此亦先代所未有之擾。貞觀舊世,還不過只是疥癬之疾,咸亨之後則漸成大患。欲除此獠,已經難再期以速捷之功,諸類方法,不拘一計。”

講到這裏,他又望着堂上的雍王正色道:“僕之所述,絕非閒言!蕃國風尚,欲制涞孛瘢瑒t必先乞其部女。其先代贊普棄宗農,欲奪孫波,則收孫波之女,兼併羊同,亦取羊同大宗女子。及後木雅党項、泥婆羅,及我大唐文成公主,概是如此!”

棄宗農即就是松贊干布,在松贊干布完全統一高原之前,高原上還活躍着其他兩個部族政權。其中一個就是郭元振所說的孫波,活躍於高原的西部及北部。

另一個則就是羊同,又稱象雄、香雄,其歷史較之吐蕃還要更加悠久,號稱一萬三千年的歷史。吐蕃本土影響最大的苯教,即就是原本象雄的族教,由此可見象雄對高原影響之深刻。

松贊干布自然是雄才大略,完成了高原上歷代政權都沒有做到的事情,完全統一了高原。可是在郭元振嘴裏講來,卻感覺實在不夠莊重,沒有了那種開疆拓土的壯懷激烈。

不過話說回來,松贊干布這個娶妻的過程,倒也一定程度上反應出了吐蕃這個政權的壯大過程。

其人繼位之初,正逢吐蕃本部內亂,松贊干布的父親就是被部屬毒殺,所以娶了孫波之女,聯合外族平定本族混亂。搞定本部之後不久,轉頭就滅了孫波。

在松贊干布崛起之後,象雄這個本來的老大哥也甘心做個小老弟,跟吐蕃換親同盟。貞觀時期,吐蕃與大唐初步摩擦試探的時候,小老弟也是忙前忙後的很盡責,不過在試探外出無力後,松贊干布轉頭就搞掉了小老弟象雄。

至於川西的木雅党項,那是爲了在戰略上封鎖吐谷渾側翼,至於現在的党項羌,則早被吐蕃給兼併,其中一部分還逃往大唐,逃亡途中屎都兜了一褲子。

至於泥婆羅,眼下雖然還保持着一定的獨立性,但現在的泥婆羅王就是松贊干布的長孫。

這麼一盤算,跟松贊干布做親戚絕對是一個非常危險的行爲,大凡敢這麼做,都被方的幾乎亡族滅種。也就大唐命硬,挺了過來,但武則天當權時期,李世民的兒孫們也都被虐的不要不要的。

“蕃國贊普所以普納諸族女子,難道只爲聲色之歡?無非志大而力弱,先示以親,後奪其族。棄宗農之後,其子納吐谷渾女,其孫收西突厥女。僕能篤言噶爾家必亡於欽陵,只因不久前其贊普新納吐谷渾女!”

如果說一開始郭元振講起這個話題,李潼還是抱着一些惡趣在聽,可聽到這裏後,真的是隱隱有些動容。感情這種現象還帶血脈遺傳的,娶誰家女兒誰家就遭殃,甚至都已經可以拿來判斷吐蕃未來國勢走向了!

別的不說,就說原本歷史上、在神龍革命之後中宗繼位,唐蕃之間又發生一次和親,他三叔李顯收養了一個侄孫女、即就是他家大寶貝李守禮的閨女爲金城公主,將金城公主嫁入吐蕃,結果李顯這皇帝當的真是糟心。

當聽到郭元振所陳述的前半段時,李潼是不無動心的。

志大而力弱,這說的就是他啊,他現在就是又想搞吐蕃,還得壓制突厥,順便對神都還頗有想法,對於這樣的手段是不排斥的,無非爭取更大的戰略空間。只要嫁妝帶的足夠,老子無懼爲社稷捐軀!

可聽到吐蕃這強大的血脈能力還帶遺傳的,他便瞬間冷靜下來,瞥了郭元振一眼,並沉聲說道:“蕃國內娶之外,應也不乏內外嫁吧?”

郭元振聞言後點點頭,接着便繼續說道:“玄事不可論細,但與吐蕃論親,確是能免則免。僕所以陳言孫波,不與吐蕃論。僕此行雖有曲路可循,但能否順利抵達邏娑尚未定矣,況且即便入城,不節不使,將以何說贊普?

蕃國是否此際便君臣矢志鋤奸,同樣莫測,或將擒僕返於欽陵,以示無疑,麻痹其志。僕一身生死不足爲計,但若因此害於軍事,則罪莫大焉。”

李潼聞言後便點點頭,他想與吐蕃贊普對話是一方面,可問題是現在他根本不夠資格代表整個大唐,更何況臨戰在即,也根本不可能派遣正式的使節前往吐蕃境內。

吐蕃赤都松贊,觀其搞定噶爾家族的各種手段,也是一個狠毒角色。他們眼下所論吐蕃君臣矛盾深刻,也僅僅只是基於理論,至於吐蕃贊普具體會是什麼樣的選擇,則就充滿了很大的不確定性。

“繼續說!”

李潼一邊沉吟着,一邊對郭元振示意道。

於是郭元振便繼續講下去:“此番深入蕃國,往見贊普尚是其次。屈志之人,本不可論於大勢。但孫波於蕃國境內本是大茹,又爲吐谷渾後陣,兼與蜀通商。其土王還爲吐蕃王母沒廬氏引作內相,諸事俱可參帧�

若孫波之地情勢擾亂,則內可波及王城,外可擾亂欽陵。孫波之地,與蜀中民間茶馬易市日久,殿下若能兼收孫波,則蜀中人情物料亦有歸定!”

李潼聽到這裏,是真有幾分動容。對於郭元振獻計用間於吐蕃君臣,這一點他不感到意外,畢竟原本的歷史上,這件事就是由郭元振進行主持的,親自前往談判,更負責招引噶爾家族殘餘勢力歸附大唐。

若僅僅只是這些故技,李潼心裏對郭元振是多多少少有些失望,耐着性子任由這傢伙說下去,果然帶出了新東西。

噶爾家族與國內矛盾越演越烈,這一點李潼已經知道,若只是對付噶爾家族,倒也無需問計於人,事實證明歷史上郭元振的策略就是最正確、收效也最大的。不獨解決了吐蕃最大的權臣,還化敵爲己用,讓噶爾家族成爲大唐邊力的一部分。

有了這樣一個吐蕃本土家族的加入,當時大唐雖然新經神龍革命,政局動盪不已,但吐蕃也無力外擾,只能轉向藏南死磕,最終贊普也于軍中死在了溼熱瘴毒中,使得大唐能夠全力應對北方營州之亂後已經難以遏制的突厥,可以說給三受降城體系的建立提供了戰略條件。

單憑這一點,郭元振便不愧國士之稱,就算有什麼小毛病,李潼也能包容。可問題是,你的招我都學會了,沒有新東西,總覺得期待值不高。

現在郭元振提出了直接用計於孫波,這就是針對吐蕃本土的長效打擊了。

孫波作爲吐蕃最早兼併的高原政權,其族地本就緊傍邏娑城,所以吐蕃設立了孫波茹,地位與松贊干布起家四茹相等。

後來吐蕃逐漸壯大,便漸漸演變成本土五茹與周邊諸節度使,也類似大唐的繁鎮割據。中唐以後,大唐名將累出,以李晟、韋皋爲代表的一批將領們,幾乎打殘了吐蕃諸節度使。

特別是當時的四川王韋皋,直接在維州一戰幹翻吐蕃南道元帥、大節度使論莽熱,獻俘長安,讓論莽熱住上了長安豪華大宅。

多年擴張成果被打殘後,吐蕃本土五茹又爆發內亂,這直接造成了吐蕃的分裂瓦解。在這個過程中,孫波茹就表現的挺亮眼,可見這根逆骨也是世代相傳。

離間噶爾與贊普只是解決眼前的短計,而且由於彼此矛盾尖銳,所以吐蕃對此也是有着極大的提防心。可如果轉而搞孫波茹,那無疑要更加巧妙且更加的直中要害。

吐蕃地處高原,四出閉塞,用計用兵都很難直接作用於本土。所以大唐與吐蕃長達兩百多年的對立,雖然也充滿了波詭雲譎、勾心鬥角,但就算得計一時,也很難做更大的擴展,地理問題佔了很大的原因。

吐蕃恃此地利,反而能對大唐坐望成敗,安史之亂後更是幾齣隴州,將關內視作糧倉。因爲秋防消耗了大量的人力物力,所以大唐一直不能全力解決藩鎮割據的問題。

因爲茶馬交易的緣故,孫波茹與外界溝通頻繁,相對要更加開放。如果能在吐蕃五茹中嵌進一根釘子,說不定李潼有生之年真能逆勢而上,在高原直接解決掉吐蕃,而不僅僅只是在隴右、西域這些吐蕃的外圍戰場進行封鎖打壓。

即便不考慮的這麼長遠,如果對這個孫波茹搭上線,對於許多依賴與蕃國交易的蜀人也是一大控制。對內對外,都有極大的價值可挖掘,哪怕娶個贊普的姑奶奶,也沒這麼高的回報啊。

想到這一點,李潼望向郭元振的眼神變得溫暖許多,同時又有些好奇,孫波茹位於高原核心地帶,其地情勢就連劉幽求等都所知不多,郭元振怎麼了解的這麼細緻?

聽到這問題,郭元振又嘿嘿一笑道:“僕既然呈此計略,當然要以身先試。舊在通泉時,也曾身率部曲深入生羌之地擄取役力。便曾在木雅之地得獲孫波王裔之屬,所知俱由此出。

孫波女子勢大,姿容趣致都不同別部,頗有可誇,且多尚英雄。如殿下才貌兩全,天家盛壯,乃是世間僅有之選。僕事以忠眨瑹o論如何也不會薦醜於主。雖不見贊普之族,但既然安西王相公貌類先贊普,可知其族姿容草草……”

聽到這裏,李潼剛對郭元振有所改觀、很快又變了,這嘴上沒把門的,要被王孝傑聽到,你試試他揍不死你!

“既如此,也不必再通贊普,只入孫波地。無論如何,招引孫波族裔來見,能不能做到?”

他也懶得再聽郭元振那些騷話,直接開口說道。

郭元振聞言後面色一肅,沉聲道:“不負王命,此行必果!”

第0590章 故隋兵道,遺澤後世

在隴州短留兩天,與隴右泄賳T們進行了初步的接觸後,落在後方的輜重隊伍也追趕了上來。於是李潼便通過隴關,直往隴右而去。

在通過隴關的時候,李潼心中是頗有感慨。隴關即就是大震關,作爲關中西方門戶,其地勢險峻自不必多說。

讓李潼感觸最大的,則就是聯想到後世安史之亂後,隨着吐蕃出兵侵佔隴右,原本作爲拱衛關中的大震關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已經不能給關中的大唐子民們提供保護,反而成爲吐蕃肆意進出的門戶之一。

爲了防備吐蕃的入寇,朝廷不得不在大震關以東設置重兵,每年的秋防都是壓在大唐朝廷身上一個沉重的負擔。

後世不乏人以吐蕃本身是一個農耕政權、不會在農忙時大舉出兵外掠爲理由,以此論證中唐時期的所謂秋防是言過其實。但他們卻忽略了吐蕃所控制的卸喔接箖W從們。

後世的吐蕃逐漸壯大,也漸漸有了內外的區分,其所控制的卸嗪斎丝冢u是對外寇掠的主力。

畢竟吐蕃本土潛力實在有限,僥倖迎上了一個利於農耕發展的回暖氣候,但其本土能夠供養的人口仍然有其上限,兩百多萬人口算是這片土地能夠供養人口的一個上限,這還是在政通人和、風調雨順的情況下。

所以與吐蕃對戰的一個重點,就是封鎖其外出通道,將其封鎖在高原上。

在正式登上隴右土地後,李潼也並沒有再繼續巡察各地,而是直往河源軍所在的鄯州而去。穿秦過隴,用了十多天的工夫,大軍前鋒便抵達了鄯州的鄯城。

速度之所以這麼快,還是得益於道路的便捷通暢。在正式入隴之前,李潼本以爲隴右之地溝壑縱橫,道路肯定也是頗不通暢。

可當真正行上隴道的時候,卻發現事實並非如此。隴右道路非但並不曲折蜿蜒,路況之好甚至都不遜於作爲大唐核心府邸的關中。

“隴右行道,上承故隋之際。煬帝廣當年率大軍親征吐谷渾,發袔资f掘嶺開道,雖然此番用兵未竟全功,吐谷渾不久後便得以復國,但所留下的這條兵道,卻是我大唐得控隴右、兼通西域的要道。隋末亂定之後,我大唐精軍再出隴西進,多循隋時故道,舊轍微改……”

隨軍出行的劉幽求行走間,向雍王殿下講述起眼下所行這條兵道的由來。

“隋帝尚功,確是不俗,憾其諸事用切啊!”

李潼策馬行走在這開闊平坦的隴右兵道上,聞言後也忍不住感慨道。

隋煬帝好大喜功,這已經是出了名的,而且各種戰略佈局都具有極高的前瞻性,這一點不服不行。但李潼覺得,因此就爲其人感到惋惜,這大可不必。

身爲一個帝王,格局宏闊,這自然是非常重要的一個稟賦,但學會節制自己的慾望,同樣至關重要。跟隋煬帝生活在同一時期,無論敵人還是朋友,都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情。

這傢伙真是莽,動輒跟你賭上身家性命,又是古今中外可以說最牛逼的富二代,就問你怕不怕?

生活在隋煬帝的統治下,無論士民、都不算什麼愉快的體驗。可是與隋朝系出同源、並繼承了大量隋朝遺產的大唐,無疑要幸福得多。

別的不說,就隋煬帝搞出的這些大規模基建工程,那足以讓任何一個朝代的帝王都羨慕得眼光發綠。

古代的道路並沒有進行路面硬化,每年都要進行必要的養護維持,這同樣是一筆非常大的投入。據劉幽求解釋,隴右每年單單爲了養護這一條兵道,便要投入起碼十萬人次的勞役。

就算如此,這條兵道也不可毫無節制的使用,基本上只有朝廷直接遣派的大規模且對戰機有着極高要求的行軍,才能使用這條兵道。

至於其他程度的行軍,還有徵發勞役、以及諸胡僕從,則就只能使用其他的道路了。

李潼聽到這裏,越發有感於古代戰爭真就是燒錢,不考慮戰爭的勝負和將士的犒賞賑濟、包括戰爭過程中的資糧消耗,僅僅只是把戰士投放向戰場,對於國力微弱的朝代而言,就是一筆沉重的負擔。

所以說,先民們爲後人開闢出了此方天地中最適合繁衍生息的土地,這既是先民們的豐厚饋贈,也是對後代子孫的一大考驗。這樣的富饒膏腴之地,自然引人垂涎,周邊豺狼虎豹無不垂涎三尺,一旦國力不繼,便要遭到侵奪。

也因此在許多歷史時期中,一直存在着一種論調,那就是諸夷之地蠻荒瘠薄、收之不足以養,實在不值得投入大量的國力去攻伐,這也算是一種基於現實的考量。

如果沒有足夠的利益加以驅動,對外的擴張實在很難長久維持下去。反而神州赤縣得天獨厚,一直都是諸邊蠻夷眼中的大肥肉,大凡只要力量增長到一定程度,總是難耐貪婪之心,一定要出兵搞上一搞。

朝廷對隴右這條兵道的保護實在是無微不至,甚至具體到不準隨意砍伐沿途樹木、不準在兵道左右十里之內進行方牧,由是也使得兵道兩側植被覆蓋率極高。

眼下已經到了初春時節,天地之間逐漸回暖,草野漸露青蔥。由於兵道上禁止常人同行,李潼一行也少覽隴右風物,趕起路來甚至感覺比關內還要更加愜意。

畢竟兵道路況良好,兼之一路也是傍河而行,水汽不弱,很少有沙塵朔風。就這樣不知不覺間,前鋒部伍就抵達了鄯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