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 第271章

作者:衣冠正伦

大唐攻滅高句麗的戰事,從顯慶年間正式開始,一直到了總章年間,才徹底攻滅高句麗,即就是這一場戰爭從公元660年一直持續到668年。

而到了這時候,大唐國力達到了最高點,同樣的,民力也消耗到了一個極點。畢竟從高宗繼位伊始,在西攻滅西突厥,向東討伐高句麗,這兩大政權都是當世強國,兩大戰場又各極西東、相距萬里之遙。戰果雖然輝煌,但對民力的使用消耗也達到了一個驚人的程度。

但留給大唐休養的時間並不多,到了670年,隨着吐蕃初步消化完吐谷渾故地,便再次向外亮出了獠牙,在這一年出兵攻陷安西四鎮,開始挑戰大唐在西域的霸權。

大唐對此自然震怒無比,高宗即刻任命薛仁貴率軍反擊吐蕃,護送吐谷渾王歸其故地。不獨要重新奪回對吐谷渾的控制權,更要給予吐蕃迎頭痛擊。

薛仁貴此行爲邏娑道行軍大總管,而邏娑正是吐蕃的都城,這說明大唐此番行軍是以攻進吐蕃王城作爲最高目標。但之後的戰事,便是後世無數軍迷都爲之扼腕的大非川之敗。

大非川這一場戰敗,成就了祿東贊之子論欽陵吐蕃軍神的威名,也是大唐在對外用兵中首次大敗。須知就在顯慶四年,蘇定方在攻討西突厥之餘,順帶着還讓吐蕃喫了一場大敗仗。

可現在僅僅只過了十年時間,吐蕃再次走下高原,竟然殺得百戰百勝的大唐強軍大敗虧輸。這對大唐的威嚴,無疑是一個重大的損害。

大非川此敗,論者諸多,但歸根到底,大唐此戰是輸在了戰略上,低估了吐蕃崛起的速度,也小覷了吐谷渾之於吐蕃的重要意義,同時對於大唐多年征戰所帶來的民力損耗沒有一個正確認識。

此戰中,論欽陵一共投入了四十萬兵力參與作戰,其中有超過一半都是所消化的吐谷渾亡國之民。

大非川之戰,是大唐與吐蕃霸權爭奪的開始。從此之後,近二十年間,安西四鎮數番易主,大唐與吐蕃在西域霸權的爭奪漸趨白熱化。

垂拱年間,有鑑於內憂外患的局面,武則天暫時放棄了安西四鎮,但很快吐蕃在西域的活動就變得頻繁起來,西域諸胡根本不是吐蕃的對手。所以在長壽元年,王孝傑收復安西四鎮後,武則天決定在四鎮留守三萬重軍。

從此以後,四鎮便一反此前頻繁易主的狀態,一直在大唐的掌控之中。只是在安史之亂後,吐蕃趁大唐虛弱出兵奪取了河西走廊,但即便如此,四鎮仍然堅守幾十年。

所以,安西四鎮駐軍的戰略意義,並不能以利弊作爲權衡。

假使武則天在四鎮收復後沒有做出重軍駐守的決定,一旦四鎮再次陷落,就算到了開元年間大唐權力鬥爭再次告一段落,重返西域之際,怕也要面對另一個吐谷渾,西域早成吐蕃霸權的一部分。

第0586章 雍王勇健,使人心折

聽到雍王這麼說,在場一干隴右官員們,臉色多多少少是有幾分不自然。

過去這些年的時間裏,朝廷內外局面都不夠平靜,他們這些隴邊士民也感受很深。特別是吐蕃崛起的勢頭越發迅猛,所帶來的困擾與壓力也越來越大。

但在這樣的情況下,朝廷卻一反此前對西域的經營策略,於四鎮陳設重兵,這無疑又給他們增加了一個大大的包袱。安西四鎮駐軍,就像是一個胃口無窮大的吞金獸,不斷的抽取着隴邊的人力物力。

這還僅僅只是一年多的時間,若長此以往的維持下去,負擔無疑會越來越大。

此前朝廷內動盪頻頻,就連宰相都朝不保夕,他們這些外州官員既不敢非議軍國大計,也擔心就算進言,未必能夠達於天聽。現在雍王親臨隴邊,正給了他們表達的機會。

可是現在聽雍王言中意思,似乎也贊同繼續維持安西四鎮的駐軍,這自然讓他們大感失望。

李潼將腥松袂樽兓闶昭鄣祝难Y也清楚,既想讓馬兒跑、又想讓馬兒不喫草,這並不現實。

因此在稍作沉默後,他便又繼續說道:“安西駐軍,不容置疑。但因此所帶來的邊務負擔,朝廷其實也有計略。我眼下身兼隴右軍務,同樣不能置身事外,集會形唬斎皇且逃懗鲆粋�能得兩全之法。”

聞聽此言,腥瞬幻庥执蚱鹆司瘢退惆参鞑怀奋姡热挥和蹩项娨庹勏氯ィ鸵馕蹲徘闆r還有改善的可能,起碼跟朝廷對此邊情況不聞不問要好得多。

“生民養息,尤重衣食,耕桑不誤,生產隨時,無飢寒之困,民自心安。隴邊地近腥羶之所,處境較之內州本就多了幾分兇險,庸役更重,更兼資輸軍機的負擔,所以我是打算奏請朝廷能酌情減免一部分隴邊諸州庸役。腳直之費,也略作減免,以敷助各州州事。”

腥寺劼牬搜裕捕几髯粤髀断采H裟軠p免庸役,無疑對治中民袀兪且淮笙灿崱k]右本就不算太平,所以民袀円l頻參與各種軍防建設,力役方面的確是一沉重負擔。

至於各種腳力,那就不用說了,單單咚透黝愔姷奈镔Y,從年頭到年尾幾乎沒有停歇。而且近年來,隨着朝廷用度困難,又開始流行腳力折錢,名義上不再需要外州官府組織派遣腳力咻斮Y貨,但是需要折錢上繳。

可隴邊情況如此,腳力錢要收,腳力一樣要用。反正一旦貽誤軍期,那就是大罪。

雍王能夠在這兩個方面進行一定的減免,這就絕對不是口惠,一旦能夠實施起來,對當隴邊下諸州縣官府的狀況一定會有極大的改善。

當然,也有人對此持不同看法。比如河源軍的夫蒙令卿便開口道:“吐蕃兇勢欲熾,備俜阑迹皂毤恿ΑH魷p免隴邊庸役,這會不會影響到河源軍機?”

軍方與政方,從來都存在一定的競爭,各自都想掌握更多的國家資源。文官貪名,武官貪功。像夫蒙令卿雖然也在訴苦,但其動機與州縣官府並不相同,更主要的還是作爲軍鎮,有些不忿於安西四鎮享有更多的資源,希望能夠爲河源軍爭取一定的待遇。

可如果民杏挂勖獬@所影響到的是整個邊軍體系,自然還是要強調一下。

李潼聞言後便微笑道:“吐蕃兇惡,我大唐士民俱受困擾,多感疲敝。隴邊諸胡,能無貢獻?此前除微薄土貢之外,諸胡部尚有傍城助軍的職責。可胡卒膽怯羸弱,不堪使用,若非如此,安西又何必重兵鎮之?既不能披甲爲戰,那索性爲奴爲婢。諸州官府各自括胡爲吏,生口充用,可補庸力不及。”

不給胡人太優渥的生存空間,這是李潼在針對邊事問題上的一大思路。此前大唐征服諸夷投入那麼大,但對戰爭紅利的開發卻不夠細緻具體。現在既然崛起新的邊患,自然沒有讓唐軍頂在前邊拼命,胡虜龜縮於後安心發展的道理。

杖唬怂M成的城傍武裝是大唐控制邊地的一大助力。但胡人戰鬥力普遍不高、或者說立場不夠堅定,這也是一個普遍的事實。

特別是在安西四鎮的得失方面,這個問題體現的尤爲明顯。從大非川之戰前夕,圍繞安西四鎮,吐蕃與大唐針對西域霸權展開了爭奪。

四鎮幾次易主,兩國都是客軍作戰,在這種角逐的過程中,這些西域諸胡便也逐漸意識到他們對兩國勝負擁有着不弱的影響力,繼而便因此滋生驕心,不乏人打着左右逢源的念頭。

早年朝廷決定放棄四鎮,依靠西域本地胡人來抵抗吐蕃的入寇。結果這些胡人根本不足用,除了帶路黨之外,剩下的都被打得抱頭鼠竄、納頭便拜。

既然如此,那不妨把四鎮駐軍的壓力轉移一部分在這些胡人身上。所以李潼又繼續說道:“諸胡州府,依其大小,各置吏戶,隨徵調用,一年三番。三番俱不足數,即撤其州府,收其土地、牧場!”

此言一出,在場腥擞质亲兩踔辆瓦B首先訴苦的段達都忍不住說道:“貞觀舊制,推尚寬大。顯慶以來,用役漸繁,滋生突厥覆逆。如今吐蕃狼視於畔,抱戈待攻,一旦諸胡不能恭役,滋生內亂,恐怕……”

“敢於滋亂者,誅其族、絕其種!”

李潼聞言後便冷笑道,接着他又正色說道:“諸位,凡所用事,隨時就宜纔是當然之法。方今世道,先有所施,遂有所得。故制或美於當時,但卻並不宜於當下!”

貞觀時期,大唐立國未久,正需要積極擴大影響力,以自身爲中心建立起區域秩序。一手大棒,一手蘿蔔,只要周邊諸胡肯俯首聽話,基本不會趕盡殺絕,這一策略也極大的促進了以大唐爲中心的羈縻秩序的建立。

可是現在,基於寬大而建立起來的羈縻政策給大唐國力帶來的增長已經微乎其微。特別是隨着與吐蕃的鬥爭漸趨白熱化,誰是敵人、誰是朋友,更該要認清楚。

至於說這麼做會不會將卸嗪勘葡蛲罗环剑@完全是多慮了。吐蕃眼下所奉行的是一種相對純粹的軍國路線,是要通過戰爭吞噬敵人從而強大自身。

這個崛起於高原上的政權,本身並不具備維持一個大帝國的底蘊與造血能力,需要的是能夠直接吞食的目標,而不是貌合神離、苟合一時的盟友。

不要說眼下李潼僅僅只是決定將諸羈縻州的力役徵發從臨時性質轉爲定製,就算政令再嚴苛數倍,相對於吐蕃而言,仍然非常寬容。

眼下的吐蕃,還遠沒有達到中唐之後盛極一時的強大,本身又不具備模仿大唐崛起的底蘊,很難通過寬大的政策擴大其影響力,甚至就連佛教這種高消費的宗教都玩不起來。那些邊胡們也不是傻子,跟這種窮橫玩意兒混在一起,能有什麼好下場?

當然,任何改變也都阻力難免,需要有一定的條件配合。就算要加強對羈縻州的管制,也需要先解決眼下的戰爭危機。

李潼眼下之所以提出這樣的構想,主要還是爲了安撫這些隴右官員們,辦法總比困難多,我跟大家一條心。順便,我幫你們,你們也得幫我。

“我新執隴右軍務未久,所言諸事只是溦摗Q巯逻�是需要專注隴邊軍機,但請諸位放心,使我能居關內、兼直隴右一日,一定盡力促成此事!”

他這番話又是兩層意思,首先這件事不該我來過問,畢竟我只是兼領隴右軍權、並不負責政務。但就算是這樣,我也願意設身處地爲你們着想。其次,只有妥善解決了眼下的事情,我才能掌握更多話語權,讓你們緩解困境的夢想照進現實。

腥寺牭竭@話,無論各自感想如何,但望向雍王的眼神中還是帶上了一些認同感。雖然雍王所提出的方案未必盡善盡美,但起碼指出了一條路線,這比朝廷置若罔聞的態度要讓人安心的多。

與此同時,他們也終於體會到何以逃向隴右的那些長安人家爲什麼提起雍王來都要恨得咬牙切齒。雍王這裏還沒有進入隴右地界,已經打算要對那些羈縻州府下手了。

但也不得不說,雍王這種對人事內外分明的態度還是頗合幸狻n愃频慕鉀Q方案,其實他們各自也都有存想,但一則人微言輕,二則牽涉到大唐對整個羈縻秩序的調整,他們也都不敢輕易建言。

但其實私底下,也是不乏官員暗暗加強對羈縻州府的管控勒取。此前或還擔心這麼做一旦引起騷亂,可能會受到朝廷追責,但現在雍王跟他們一條心,底氣無疑就壯大許多。

不談大勢大局,雍王這種行事勇健的作風,還是頗合他們這些邊州官員的脾性。畢竟他們纔是直當前線,承受壓力的一個羣體,所感受到的困擾要更加真切直接。

這一場會談,李潼主要聽取了隴右諸械脑V苦,也提出一些自己的設想,算是初步達成共識,彼此還算愉快。

因知雍王遠來疲憊,所以腥藖K未久留,溝通一番後便紛紛起身告退。至於劉幽求等親信,自然是留了下來,要向殿下進言更多細節問題。

等到腥穗x開之後,一直敬坐末席、頗爲安分的郭元振蹭蹭上前,於雍王席前大禮作拜並大聲道:“僕蜀中下吏、不才卑員郭元振,叩見雍王殿下!”

第0587章 噶爾掌國,父子爲繼

眼見郭元振執禮如此恭謹,李潼倒是頗感意外。可當聽到他言中咬字“下吏、卑員”都是重音,便意識到這傢伙是在嫌棄自己官位低呢。

剛纔聽了一通隴右文武官員們的抱怨,李潼心裏本就不爽,再加上郭元振這傢伙節操總是不高、底線放得比別人都要低一些,屬於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貨色。

於是李潼便拉下臉來,冷哼一聲,並說道:“沉寂下僚者,有器不能展、懷才不遇,有馬齒增生、力不能事,你又覺得你是哪一種?”

眼見雍王殿下神態略有不善,郭元振自有幾分訕訕,連忙說道:“僕耽於事外年久,即遇殿下,怎敢再稱不遇!才力或不足誇,但志氣未有懈怠,唯歲齡漸長,多有時日困蹇之嘆。渴能蹈舞王前,獻功表事。驥力漸老,更無長年與後進競奪,唯奇功纔可爭先!故事不及,盼日後能爲王先驅、東行問鼎!”

聽到這話,不獨李潼神情微微一滯,劉幽求等故員們望向郭元振的眼神都發生了一些變化,這傢伙拍起馬屁來可是真敢說。

他們久從雍王,一路追隨而來,內心裏自然也是渴望雍王能夠問鼎大位,希望自己能夠從龍潛邸。但這想法也只是在心裏盤算,實在不敢像郭元振說的這麼直白。

李潼沉默片刻後,臉色也變得有些不自然,狠狠瞪了郭元振一眼。不會說話就閉嘴,搞得老子多眼饞那個位置似的!

“且先專注隴邊諸事,不要雜言餘者!”

在場腥说苟际抢钿男母梗襁@大嘴巴還是讓李潼頗有不自在,爲了避免這傢伙再胡說八道,他便又說道:“既然渴於建功,那就說一說眼前事務。若無計略創建,也不必再自憾卑下,通泉縣尉你都不必再做!”

“僕既得用王事,自然夙夜爲計,不敢懈怠。殿下既然垂問,僕便斗膽言之。”

郭元振見殿下沒什麼耐心跟他暢論大計,便也不再敢繼續放肆,連忙端正了態度。

其人正色起來,倒也真有幾分氣度可觀,沉吟片刻後又繼續說道:“僕覺得,西京鬧亂新定,殿下實在不宜輕出。吐蕃之患帐强蓱],但就算殿下至此,未必能有深助於事,更有內外不能兼顧之慮!”

李潼聽到這話,心情更不好,感情老子到了隴邊,淨給你們添麻煩了?

不過既然是討論正事,他也不讓情緒干擾,只是沉聲問道:“怎麼說?”

“吐蕃賴庀蛉荩鑫]邊、西域而已。殿下若不赴隴,則此戰有九分將發於安西,殿下既至,戰於何地便不再可測。隴邊羣情焦灼,殿下亦有所見。四鎮勞軍費巨,亟待戰功傍身,否則將更非議糜然!”

郭元振講起正經事請來,倒是顯得不再那麼討厭。

可李潼聽到這裏,還是有些疑惑,繼續追問道:“吐蕃兩向出口,我自然也知。可爲什麼說我若登隴,則其出難卜?難道論欽陵還要憑我立威,所以必攻隴右?”

此番出行,李潼自然也經過一番深思熟慮。拋開對關內道諸州的巡視需求,對吐蕃方面或會有的反應也進行過一番考量。

他倒是記得,原本的歷史上,在王孝傑收復四鎮之後不久,吐蕃便繼續向西域發起了進攻,希望能夠重新奪回四鎮。所以郭元振分析吐蕃會有九成可能進攻西域,這也是比較靠譜的。

畢竟這一次大唐對四鎮的控制大異前轍,重軍鎮守。只有趁着唐軍新入未久,吐蕃纔有可能再次奪回西域。否則等到唐軍站穩腳跟,那就難了。

但那是原本歷史上會發生的情況,可是現在,大唐境內接連發生動亂,特別是棄周歸唐,對於那些敵國自然是一個可供利用的機會。突厥的默啜甚至都親自率軍入寇,吐蕃論欽陵難道會放過這個機會?

西域的霸權雖然重要,可吐蕃前往也是客軍作戰,並不具備主場優勢。可是在隴右這裏,隨着吐蕃拿下了吐谷渾,已經直接可以向大唐本土發起進攻,這樣的選擇無疑更加符合吐蕃的利益。

像歷史上,吐蕃就是趁着安史之亂的爆發,先出兵隴右截斷了河西走廊,然後才繼續向西域用兵。

所以李潼覺得吐蕃這一次大幾率會放棄安西方面,轉從隴右入寇,這是兩國博弈的大環境所決定的。但郭元振卻將吐蕃的戰略選擇歸咎爲自己登隴與否,這就讓李潼有點不能接受了。

論欽陵成名已久,難道還指望進攻自己一個後進晚輩來樹立威信?

“欽陵不過蕃國一奴而已,怎可與殿下爭輝!”

郭元振先拍了一個讓李潼都覺得有些臉紅的馬屁,然後才又繼續說道:“吐蕃爲患日久,丈夫欲功,必以爲敵。所以僕對蕃國事務,也多有探訪。祿東贊父子相繼稟國,蕃國徒锌嘀站茫鹿葴喒释辆銧懫浞猓艄ル]右,凡所利得俱爲噶爾一家所有。

舉國之戰、資於一家,此其君臣俱不樂見。所以欽陵即便有志戰於隴右,未必能行。如今殿下親臨隴邊,以欽陵之智,或將大肆宣揚我大唐將要再戰吐谷渾故地,迫其君臣聚力出擊隴右。”

聽到郭元振這通分析,李潼真是有些不能淡定了,莫非這一次自己真的來錯了?

從大唐目下的局勢而言,此番與吐蕃作戰,自然是西域要好過隴右。一則不在本土,能夠避免本土受到滋擾、激化各種潛在的矛盾,二則安西方向新置大軍,四鎮也的確需要一場大勝來彰顯其戰略價值,以杜絕國內非議之聲。

郭元振這一通分析,核心就是吐蕃的君臣矛盾,按照郭元振的說法,噶爾一家與國內君權的矛盾,甚至已經深厚到足以影響吐蕃的戰略選擇。

對於這一點,李潼還持保留態度,於是又轉望向劉幽求等人,開口問道:“吐蕃君臣積隙,已經如此深刻?”

劉幽求聞言後,先是沉默片刻,然後才又說道:“郭參軍所論,確有理據。吐蕃自祿東贊以來,大權長執噶爾一家之手。其國寒荒貧瘠,地無豐產,所得吐谷渾地卻水草豐美,大能補益,祿東贊父子得此之後便長久鎮守,拒絕旁人染指。因是國人積忿,並非短年。贊普漸壯,裂痕尤深。”

講到吐蕃,便不能繞開以祿東贊父子爲代表的噶爾家族。整個吐蕃兩百多年的歷史,但松贊干布死後,光祿東贊父子就玩了將近五十年。

一則噶爾家族確是父子人傑,對吐蕃所作出的貢獻,無論怎麼讚譽都不爲過。二則松贊干布死後,吐蕃接連少主繼位,常年都是掉線掛機的狀態,這也讓君權長久的不振。

但吐蕃作爲第一個統一高原的王朝,其國中自然不只祿東贊一家。噶爾家族在吐蕃本身就屬於後起之秀,又佔據了最爲富饒的吐谷渾故地,國中對他們一家不爽的自然有很多。

杖绻袼裕罗绕痨陡咴焖俪砷L爲大唐西陲最大的邊患。特別在大非川之戰後,大凡渴於建功者,都將吐蕃作爲假想敵。

劉幽求同樣也不例外,他在成爲雍王佐員的第一天,便進獻了一份自己所寫的隴事邊略,就是針對吐蕃的一系列設想。現在看來,那一份方略自然許多稚嫩可笑,甚至就連劉幽求想起來都多覺羞慚。

被雍王派往隴右後,劉幽求也更加努力的蒐羅有關吐蕃的情報,因此對噶爾家族與皇權的糾纏較量,也瞭解頗深。

“吐蕃豪族,欲制噶爾並非短年。早在龍朔二年,吐蕃便罷祿東贊大相之位,欲奪其權。祿東贊反殺成功,復任大相,之後便長鎮吐谷渾,不敢輕歸邏娑王城……”

李潼聽到這裏,不免大生感慨,果然任何一個政權,政鬥起來都是骯髒的。龍朔二年就是公元662年,正是吐蕃進攻吐谷渾最爲緊張的時刻,到了第二年吐谷渾便被吐蕃攻滅。

噶爾家族的政敵選在這個時間點罷免祿東讚的相位,必然是爲了摘桃子。祿東贊在攻克吐谷渾後久鎮此地,除了消化戰果之外,大概也是爲了避開國中的政鬥陷害。

“祿東贊死後,其子贊悉若繼任大論,局中主持大局,次子欽陵等典軍在外,仍攬大權。垂拱元年,贊悉若於國中主持大料集,欲趁大唐內亂之際,興國人之力斷我河西。但於此集會中,國中豪貴遊說贊悉若族親襲殺贊悉若,欽陵隨後歸國定亂,因是大唐免於邊患……”

李潼聽到這裏,不免心生後怕。垂拱年間正是多事之秋,朝廷中皇位數迭,北方突厥寇邊,河曲鐵勒部反叛,國中還有徐敬業謥y,可謂是內憂外患,混亂之際。而當時爲了平叛,朝廷還將坐鎮河源的黑齒常之召回朝中,先平定徐敬業叛亂,之後又進攻突厥。

如果不是恰在此時,吐蕃國中也發生動亂,真要讓吐蕃這一次攻出來,那對大唐而言,無疑是一個更加沉重的打擊。

正在這時候,郭元振不知想到了什麼,突然嘿嘿笑了兩聲,接着便發現腥硕枷蛩麃恚Σ坏掌鹦θ荩f道:“吐蕃王母沒廬氏,倒是略具聖皇之風,噶爾族親互啖,沒廬氏依稀事中。”

李潼就知道這傢伙狗嘴裏吐不出象牙,聞言後沒好氣的瞪了他一眼,示意劉幽求繼續說。知己知彼,纔可謶稹锻罗瑱喑寂c贊普的權鬥,他雖然知道有這麼回事,但具體細節還真不瞭解。

第0588章 殿下丰姿,繪影護身

通過劉幽求細緻的講述,李潼對噶爾家族這吐蕃第一權門也有了一個更加清晰的認知。

簡而言之,老子英雄兒好漢,難怪能夠執掌吐蕃權柄近五十年之久。隨着松贊干布死去,整個吐蕃前期,基本上就是這個家族的獨角戲。

但強大是一方面,李潼也從劉幽求的講述中感受到徽衷诟翣柤易迳砩系年幱霸絹碓綕夂瘛5摉|贊的確是一個全才,與松贊干布君臣相得、攜手併力將吐蕃從原來的部落聯邦代入一個全新的警戒,更親自主持了針對吐谷渾的攻佔,奠定了吐蕃成爲一個高原帝國的基礎。

祿東讚的幾個兒子雖然也都極爲出色,但很明顯在能力上並不如其父那麼全面。長子贊悉若繼承了父親的行政才能,能夠在祿東贊死後仍然控制住吐蕃大局,維持繼續向外擴張的步伐。但是在軍事上卻乏甚亮眼表現,更直接死於家族內亂中。

至於被後世軍迷推崇備至的吐蕃戰神論欽陵,也真是人如其名,軍事才能的確卓越,政治能力卻馬馬虎虎。隨着論欽陵繼承父兄的相位,噶爾家族的頹勢也開始體現出來。

贊悉若死於家族內亂,噶爾家族經此一役已經元氣大傷。論欽陵雖然繼任大相,但卻遠不如其父兄的政治才能,政治上逐漸被孤立,噶爾家族此前過於強勢的積弊也開始逐漸體現出來。

儘管論欽陵掌權以來,吐蕃在戰場上的表現仍然強勢,像此前攻掠安西四鎮、敗韋待價,但這些方面戰果,既不能長期固有,也達不到轉移國中矛盾的效果。

特別是一些原本依附噶爾家族的吐蕃酋首們,因爲論欽陵長久以來的疏於安撫,也漸漸的選擇了背叛。有的投靠了贊普王室,有的則乾脆直接向大唐投降。像長壽初年,就有吐蕃大酋率部歸附,這也是當時武則天再次決定發兵收復四鎮的原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