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衣冠正伦
河曲諸州今次之亂,雖然主要體現爲突厥默啜率部入寇,但這只是一個結果,根源則在於大唐從貞觀時期便着手建立的羈縻秩序已經不能發揮其原本的作用。
這個道理,其實無論唐人還是胡人,凡利益相關者,各自都有着各自的感受與看法。如今的突厥,雖然也是大漠上一股強大的勢力,但較之全盛時期已經不可同日而語。
就算默啜今次直入大唐境中、深入幾千裏,但所造成的危害也是很有限的。大唐朝廷甚至都沒有正視這個問題,僅憑關內道一路分兵便將突厥部写虻脕G盔卸甲、大敗虧輸。如果只從實力而言,如今的突厥根本不夠資格被大唐視爲對手。
但同時,大唐朝廷又必須要正視突厥死灰復燃這一問題。突厥的復國,便是對大唐羈縻秩序的最直接挑戰。像這一次,河曲諸胡對於默啜的入寇,基本都持觀望態度,沒有給突厥的行軍造成任何阻撓。
如今這個所謂的突厥汗國,與其說是東突厥陰魂不散,更大的意義還在於它是大唐羈縻秩序的挑戰者,直接傷害了河曲諸胡對大唐的順從度。
所以對契苾明而言,全殲入寇的突厥傩只是一個開始,想要重新恢復河曲秩序,仍然需要更多的努力,否則類似突厥入寇這樣的事情還將會頻繁發生。
但道理是這樣一個道理,可當契苾明直接講出河曲胡部太多了,換言之必須要剔除其中一部分,並直接對可以說是河曲最大部落的回紇下手,勒令回紇舉族遷移,其態度之強硬,仍然令人大感驚訝。
不獨那些此刻身在馬嶺堡的諸胡胡酋們各自膽寒,就連從原州跟隨而來的婁師德都忍不住在私下裏說道:“河曲之患,乃是故疾重積,必須要慎重對待。只是設此威令,究竟是朝廷制令宣達,還是契苾總管你度勢權宜之想?”
老實說,這問題問的有些不太客氣,就差直接指着契苾明的鼻子、問他是不是要出賣河曲諸胡性命以保全自家在大唐的權勢?
婁師德是真的有些懷疑,如今兩京震盪,最高權力層面新亂方定,一時間是很難下定決心要以如此強硬的手段解決河曲憂患。
諸胡死活,婁師德倒並不怎麼在意,但也必須要承認,從貞觀時期至今,長達一個多甲子的時間裏,邊境諸胡紛紛內附,到如今他們已經成了河曲之地的重要組成部分。
所以婁師德心裏隱隱有些擔心,契苾明可能只是擔心遭到政變波及,刻意的挑亂河曲,讓朝廷不得不重用他,從而獲取政治上的保障。
契苾明聞言後也不氣惱,只是微笑道:“末將北行以來,所言所行俱出授意,婁相公不必以此爲憂。雍王殿下有言,貞觀舊世國強民壯、諸府甲兵充盈,所以無懼外患,推尚博大。但如今朝廷舊厄新除,時局欲進、舉步維艱,所以用事需避繁就簡,不可再作無謂內耗。
舊年河曲諸州地廣人稀,地無豐出、人無恆產,太宗文皇帝推仁及人,所以廣蓄鬍力,益其生息。但如今國中尚且百廢待興,豈有餘力再放縱胡勇?順命者活,悖命者死,乃是當然之義。
突厥所以餘燼復燃,所趁是非混淆、公道無存。河曲諸胡,強者得隴望蜀、慾壑難填,弱者渾渾噩噩、不知所仰,或擁兵自重、或隨波逐流,百族守此,竟使突厥偻饺涡酝鶃恚∪思炔灰源私辽鷻C爲珍,又何必施恩自賤?大唐寸土,俱有所歸,絕不濫舍於狂悖不恭之徒!”
“這、這果然是雍王殿下所言?”
婁師德聽到這裏,眸中異彩閃現,忍不住開口問道。
契苾明見狀後便又說道:“我知婁相公所慮,我父子確出胡家,但貞觀以來、志力捐國,慕此唐風雄壯、甘爲華族鷹犬,先皇亦以肱骨任之,爵祿厚享,能不感恩?冠帶久束,忍向塞邊茹毛飲血?雍王殿下心機遞授,大事相托,唯忠唯勤,不作貳念!”
“我、我怎麼會懷疑契苾總管?涼國公一系,功勳彪炳,配享臥宿昭陵,雖中華壯士不過伯仲!”
被契苾明直接點破心思,婁師德多多少少還是有些尷尬,稍作解釋後才又說道:“我所慮者,河曲宿疾絕非短時微力能緩,或一時鎮之以威,但要除病竈,即需用力長遠、功成不怠。雍王殿下宗家貴胄,必以大任轉事內外,眼下坐鎮於關內,盏猛嬫傔叄暨w事回朝,繼任者未必能守此威計啊!”
婁師德久積邊事,對於邊境諸羈縻州形勢感觸更深,所以當原州遭受寇掠的時候,寧肯以寡敵小⒗厍逅庸龋疾桓艺杏锰嗪俗淞Α�
他雖然對雍王殿下仍然沒有太深入的瞭解,但哪怕只憑契苾明所轉述的寥寥數言,可以說雍王殿下對諸胡的看法與他頗有相合之處,甚至於比他還要更堅定激進許多。
但朝中針對諸胡、或者說針對整個對外戰略,一直都存有不同的聲音。有許多人都認爲應該保守爲主,先修內政,再作外計。畢竟對外用兵便是勞民傷財,諸胡貧瘠,所得既不足養、其地亦不足守,在國中當下這種形勢下,尚武貪功實在不可取。
婁師德舊任宰相的時候,便聽到很多此一類的聲音。且不說這一論調有沒有道理,既然存在這樣的聲音,就意味着時局會有向這方面發展的可能性。
雍王能以積極、勇健的態度處理邊事、特別是諸羈縻州府的問題,婁師德對此自然大有認同。
但他卻擔心,雍王畢竟身份敏感,眼下是因神都政變、兩京動盪而得以出鎮關中,可一旦渡過這一段動盪時期,朝廷未必還會放心讓這樣一位少壯親王坐鎮唐家舊宅。
河曲此境諸胡問題已經到了不得不做肅清的時刻,一旦開始,就不能輕易叫停。如果在這個問題上,朝廷流露出搖擺不定、立場不堅決的苗頭,那諸胡將會更加的有恃無恐。
聽到婁師德這麼說,契苾明一時間也是沉默不語,如此一直過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來對婁師德說道:“末將與婁相公,帐窍嘀簧睢⑶檎x流湥R事不敢深論。
但眼下所言,既是國計,也就斗膽妄說非分。卑職舊在神都,也曾端詳天家諸貴,心有拙計,能繼二聖偉業者,唯雍王一人而已。天皇嗣血,不以威稱,聖皇艱難繼志,憾失慎守,諸皇孫或內秀蘊養,但仍需待事、或可彰顯鋒芒。
方今周邊諸惡,各有猖獗之姿,邤迪L、時不我待!雍王非唯雄才,更有壯志,太宗遺風,端倪可見。當此大勢彷徨之際,忠勇志士若不爭附,纔是國家養士不盛,未可稱喜!”
婁師德聞聽此言,臉色已是幡然一變,下意識拉開與契苾明之間的坐席距離。倒不是說他對契苾明這番話有什麼反對意見,問題是此言所透露出的訊息實在太過驚世駭俗。
神都政變剛剛發生不久,皇嗣甚至都還沒有正式繼承大位,可是像契苾明這樣的軍方大將甚至都已經不再掩飾對雍王的擁戴。婁師德離開中樞時間已經不短,實在沒想到朝廷時局發展較之他預想中還要更加兇險幾分。
契苾明見婁師德一臉的警惕,嘆笑一聲道:“婁相公既然憂慮河曲威計不能長久,所以以此相告。但使雍王殿下不棄,則我半生餘力畢付於此,所以也就不必再暢想其他。”
婁師德倒是聽明白了契苾明言中潛意,其人已經把話說到這一步,算是打算跟雍王一條道走到黑了。若未來雍王終究不敵朝廷,被強徵回朝,或許還有可能被幽禁起來了此殘生,但像契苾明這樣的追隨者,則就是必死無疑了。
默然良久之後,婁師德突然長嘆一聲:“舊年在朝時,憾不能親近雍王殿下、觀其志氣,今聞契苾總管如此折服之言,竟不知該何以應。”
他也真的不知道該要如何回應契苾明,畢竟對雍王殿下沒有太深的瞭解,只憑契苾明此言,也實在不足以做出什麼重大的決定。
“如此婁相公倒不必長報遺憾,雍王殿下對相公你也是青睞有加,末將臨行前,殿下一再細囑,一定要確保婁相公安全。”
“唉,真是慚愧!卑職本就失土大罪,寸功無獻,竟能幸得殿下如此眷顧!”
“婁相公功過如何,末將不便輕論。但今次所以能夠全殲突厥倏埽捕嘌鰥湎喙糜嬂场_@一點,我自具在表中,呈送幕府。至於殿下如何裁決,則非末將能問。”
契苾明繼續說道:“來日便要率軍繼續北進靈州,不暇遠送婁相公。如今殿下儀駕業已登隴,婁相公可直往相見。”
“雍王殿下竟已西向?”
“突厥亡國之餘,不過疥癬之疾,不當殿下親至。吐蕃纔是真正的兇惡之伲璧钕掠H自坐鎮!”
第0584章 黑齒出迎,甘爲鷹犬
當契苾明一行已經在馬嶺堡解決了來犯的突厥之敵時,李潼所率大軍纔剛剛抵達隴州的汧源城,還沒有完全離開關內道的範圍。
汧源城再向西進幾十裏,纔算正式進入了隴右道範圍。當長安大軍抵達汧源城外的時候,早有文武諸薪偃说群蛟诖耍渲羞�有爲數不少的胡人。
“卑職隴州刺史、檢校大散關軍使段達,拜見雍王殿下!”
“卑職河源軍副使、河州都督夫蒙令卿,拜見雍王殿下!”
諸文武官長爲首二者一同上見,各作陳述。這其中,隴州刺史段達年紀五十出頭,河州都督夫蒙令卿則是羌人出身,年紀四十出頭。
得知這兩人各自身份,李潼自覺有點味道了。
隴州刺史段達,其人本身名氣不大,但他的孫子段秀實卻是中唐名將,既參加過怛羅斯之戰,又平定過安史之亂,功封郡王。
羌人夫蒙氏內附年久,大量居住在同州、蒲州等地,除了眼前的夫蒙令卿之外,開天時期還有活躍在西域的名將夫蒙靈察。甚至就連李潼在關內所召集的部伍,都有幾名夫蒙氏族人,其中一個名爲夫蒙忠臣,更擔任故衣社同州大荔縣分社直案,如今也隨軍西來。
當李潼在審視這些隴右文武羣械臅r候,在場出迎腥艘捕荚诎蛋涤^察這位已經名滿天下的宗家少王,眼神中自是好奇居多,但也不乏人暗存狐疑。
眼前這位雍王殿下,看起來儒雅俊美,即便披掛甲冑雖顯英武,也並無煞氣滿盈的悍勇之氣,沒有那種讓人見之則畏的兇戾之感。
但腥巳允遣桓倚拇孑p視,除了雍王殿下尊貴身份之外,更在於其人事蹟。如果說神都那場驚天的政變,隴右諸袀冞�感觸不大,那麼發生在西京長安的事情,他們就感觸頗深了。
隴右與關內本就交流頻密,這些隴右官員們在職、在事也都與長安城那些勳貴多有接觸,對其矜傲自負感受深刻。可雍王西入長安未久,極短時間內就幹掉了足足二十多家,其中還有許多劫餘族人向隴上逃亡,自將雍王的兇殘跋扈廣泛傳播。
所以一干隴右官員們也有些先入爲主,覺得雍王該有一種不能容人的狠戾孤僻,但此時親眼見到這位殿下,儀容風采自都讓人心折,自然也就難免意外。
且不說諸隴右官員們各自感想,腥艘来紊弦姡芸炀洼喌搅藙⒂那蟆�
作爲雍王門下老人,劉幽求此刻顯得有些激動,入前直行再拜大禮,叩地恭聲道:“卑職承王教使用,未能踵跡助事,心實慚愧。如今終得再拜殿下足前,雖無事蹟可陳,但也難耐激動之情!”
對於其他人,李潼只是簡單的頷首以應,但在見到劉幽求之後,則主動上前一步,親手將劉幽求攙扶起來並微笑道:“因緣巧妙,人莫能度。我與劉司馬相知於微,心事傾論,舊年常有志氣難報之憾,如今俱歸從容,舊年所論圖郑援斠灰粚崿F!”
以李潼與劉幽求的關係,自不需表現的如此外露便能各自會心。但李潼對隴邊情勢多有陌生,既然親身至此,肯定是要作一番人事調整,將自己的心腹安插在重要位置上。
所以這一番言語也是說給在場腥寺牭模瑺懥吮憩F他與劉幽求關係不同尋常,即便驟作提拔,也非妄攫。
劉幽求聽到這話,不免更加的激動,但也並沒有因此忘形,身體微微一側,露出一名年紀不大的蕃將。
“卑職鄯州湟西府果毅、河源軍前營陌刀別將、上柱國黑齒俊,叩見雍王殿下!”
年輕人弱冠之齡,疾行入前先作叩拜,但起身後並沒有退到一側,而是正冠疊掌、再作深拜,如是者三。
周遭腥搜垡娺@一幕,不免各露驚詫之色,這可不是上下相見的正常禮節,哪怕入朝參見皇帝,都無需作此重禮。往往只有在拜見恩親、宗族祭祀這樣的場合中,用來拜親長祖宗的。
黑齒俊作拜完畢,並未起身,而是繼續伏地恭聲道:“家父軍務當身,不敢輕離河源,唯遣小子恭迎殿下,具此莊重之禮,非唯畏勢,更是感激殿下舊年活我宗門上下之殊恩。寒族雖不器,但感恩之義,爲奴爲僕,爲王鷹犬,絕不辭命!”
此言一出,在場腥瞬幻飧拥捏@詫。河源軍乃是隴右防備突厥的最大一支駐軍,黑齒常之身爲河源軍大使自然就是隴右軍方第一人,當然現在不是了,因爲雍王兼任了隴右諸軍大使。
這二者一個在朝宗王,一個戍邊大將,彼此之間竟然還有如此深厚的聯繫,以至於黑齒常之遣子相迎、更執奴僕之禮,這實在大大出乎腥祟A料。
其實不獨在場腥烁械皆尞悾瓦B李潼在看到這個年輕人黑齒俊如此恭敬,一時間也頗感意外,沒想到黑齒常之居然能做到這一步。
所以他也並沒有在第一時間便作出回應,而是下意識看了一眼劉幽求,及見劉幽求微微頷首,臉上才流露出溞Γ质疽夂邶X俊起身並笑問道:“小將年歲幾許?竟然已經在事陌刀隊。”
“僕於天皇儀鳳元年生人,少來隨徵、略習武技,薄功湻e,年初才忝爲別將。”
黑齒俊聞言後連忙又說道。
李潼聞言後不免更覺意外,見這黑齒俊生的膀大腰圓,沒想到年紀比自己還要小,難怪看起來有些臉嫩。能夠在這個年紀就擔任陌刀隊的別將,想來也跟其父黑齒常之擔任河源軍大使有關。
但這也談不上是徇私,陌刀隊本就是大唐軍隊中第一流的精銳,往往承擔着最爲艱苦兇險的作戰任務,特別是在與吐蕃作戰的時候。
吐蕃甲具堅硬,甚至還隱隱超過大唐的水平,李潼就收藏有幾具故衣社敢戰士們所獻上的吐蕃戰甲,擁有着良好的防護性。所以在與吐蕃作戰的過程中,唐軍的弓弩等遠程兵器能夠造成的殺傷力很有限,陌刀隊這種肉搏精銳便是能夠克敵制勝的一大法寶。
黑齒常之將兒子安排在陌刀隊中,雖然更容易建功,但這也無疑是最兇險的位置。這也說明了黑齒常之對自己兒子的武力值極具信心,否則就是逼着兒子送命。
一念及此,李潼便指着黑齒俊回身對隨軍的李禕笑道:“勿謂世中無人,這一個將門少壯,年齡與你相差彷彿,已經身當前線,壯力殺佟!�
李禕自有幾分年輕人的氣盛,今次跟隨雍王殿下赴隴,也存了一些壯志建功之想,聞言後自有幾分不忿。可是當視線落在黑齒俊的手上,見到虎口處那厚厚的繭痕,眼中便閃過一絲敬意,對黑齒俊抱拳作禮。
“我與你父同殿爲臣,雖然分處內外,但報國之念無分彼此。燕國公諸事可誇,既困於邪情,自當搭救。今既遣子來謝,我也就安然受之,不損你父子義節。”
隴右對李潼而言,是一個全新地圖,所需要面對的人事也大不同於兩京,正需要新的助力來實施自己的計劃,既然黑齒常之父子作此表態,自沒有拒絕的道理。
說話間,他又指着黑齒俊說道:“此番登隴,正需熟稔風物者傍近導引,燕國公既然遣你至此,那就且在帳前聽命吧。”
黑齒俊聞言後連忙點頭應是,見禮之後並未再退下,而是直接在雍王的隨員部伍中站定一個並不起眼的位置。
其他在場腥搜垡娺@一幕後,心中也都各生感想,有的喜見黑齒常之與雍王關係融洽、那關內對隴右的支持力度無疑也會更大,如此一來抗禦吐蕃的進攻則就更有把握。
而有的人心裏則就暗存憂慮,雍王雖然看來只是一個儀容俊美、風度翩翩的宗家貴胄,但在兩京所爲、特別是在長安城中的殺戮,無不彰顯出其人作風強勢。
如今關內局勢還未可稱完全平定下來,雍王便自引軍登隴,可以想見對於隴右的秩序必然會有一番深刻調整。至於這番調整是好是壞,還未可知,難免讓人心思不定、憂計在懷。
除了劉幽求之外,在一干迎見人挟斨校钿�見到了其他幾個熟悉面孔,比如那吐谷渾族人慕容康、早年登隴的敢戰士頭目李光等等,還有從蜀中趕來的郭元振、鍾紹京等。
不同於針對突厥入寇只遣契苾明一路偏師,今次登隴組織針對吐蕃的防控,李潼可以說是將目下手中所掌握的人力物力都調度起來。
雖然突厥給大唐造成的困擾更加直接,甚至可汗默啜都親自領兵入寇,但眼下的突厥也就那麼回事。然而現階段的吐蕃則不同,有論欽陵這樣的名將主持一袑ν庹饔懯乱耍坏┓揽厥Ю菍Υ筇扑斐傻膿p害則是災難性的!
所以李潼這一次登隴,是真的不考慮勝負的問題,而是一定要成功。只有防控住了吐蕃這一輪攻勢,未來纔有無儘可能,否則大唐西陲將永無寧日,而李潼此前神都政變究竟是功是過,也將因此而變得難以評判。
第0585章 大非遺恨,四鎮必守
這一夜,李潼便暫時住在了汧源城,謝絕了隴州刺史段達所安排的盛大歡迎宴會,簡單用過餐食之後,除了隴右一干文武官員之外,餘者包括那些羈縻州府的胡酋們,一併遣出,開始詢問隴右的軍政事宜以及備戰情況。
他這裏剛一開口,隴州刺史段達便起身說道:“卑職居任失職,需要向殿下請罪。此前西京鬧亂,訊息傳入隴州,但卻無力馳援、觀望成敗,懇請殿下降罪!”
李潼聽到這話,倒是微微一愣,他一路行來,所見關內道諸州縣官長,多有諉過之辭,但卻少有人能像段達這樣直接承認自己的錯誤。
不過他此行西進,爲的並不是追究西京責任,所以也並不打算就此深談,但他還沒來得及開口扯開話題,段達便又繼續開口,而在聽完段達的後半段話後,李潼才意識到段達並非單純的請罪。
“但在殿下降罪之前,懇請能容卑職稍述失職原委。隴州不過關西小州,在編之民幾千戶而已,地當隴山行道,山水不富、物出不豐,卑職在事以來,勤勤懇懇,務求不失。
但長壽年初,朝廷徵調資助安西行軍,隴州地當行軍途側,府庫爲之空竭,壯力征發近半,未得克復四鎮之利,已經身受窮黷之弊。朝廷鎮撫大計,卑職不敢妄論是非,但懇請殿下能容在戎之隴州兒郎番歸暫休,則卑職甘領大罪!”
段達言爲請罪,可是當話講到這裏的時候,神態間已經多有悲屈,語調低沉的叩拜在地。言爲請罪,實則訴苦。
隨着段達表態,在場也有幾名諸州民政官員,也都紛紛起身開口陳述,所言與段達大同小異,都是安西四鎮駐軍給他們各自州境民生所帶來的破壞。
李潼聽完後,一時間有些默然。他倒不覺得這是諸州官長欺生、聯合起來給他施加壓力,類似的困苦,一路行來他的確能感受到。
安西四鎮遠接西域,距離大唐本土實在遙遠。在古代這種交通與咻敆l件之下,想要在四鎮維持長期大量的駐軍,所要付出的成本可想而知。
哪怕在貞觀與高宗前期,大唐政局穩定、國力蒸蒸日上的情況下,朝廷所設四鎮也並未派駐大量的人馬,基本上都是維持少量的精兵駐軍規模,以羈縻諸胡、維持秩序爲主。
武週一朝本就一言難盡,朝廷財政狀況本就極爲惡劣,甚至就連京中百司維持都頗爲簡單。在這樣的情況下,還要在安西派駐重兵,壓力自然只能往地方上分攤。
如今的安西四鎮,駐軍規模爲三萬人左右,可需要負擔的成本卻不只這三萬大軍的錢糧物資消耗,還有這遠行萬里所造成的驚人損耗。後者的消耗又比前者大了數倍有餘,因此隴邊諸州所承擔的壓力可想而知。
此際不獨諸州官長們各自訴苦,甚至就連河源軍副使夫蒙令卿在聽完腥酥v話後,也忍不住開口說道:“殿下要問隴邊諸軍備戰情況,卑職既然在事,本不應訴苦。燕國公舊鎮河源時,本有開渠興溉、屯田養軍之利,婁相公繼之,更作壯大,因此河源軍本也多有積儲,但那是之前。
四鎮收復後,糧用多由河源支出,到如今,河源軍倉物空虛,用度瘠薄。若是再不得關內補助,維持都恐艱難。將士貧飢,恐難烈戰。”
聽到就連夫蒙令卿都開口表示對安西駐軍的不滿,所言河源軍儲備情況又如此不容樂觀,李潼也忍不住微有動容。隴右軍民都因安西駐軍而深受困擾,他心知這一點必須要慎重對待與回應,否則人心恐不足用。
“咸亨以來,四鎮頻受滋擾。吐蕃兇殘之國,幾次出兵西突厥十姓故地,欲斷我大唐張掖。舊年聖皇執國,以養息當先,暫拔四鎮,結果卻令賱莞硬薄VT胡懦弱,不能制蕃。所以朝廷再復四鎮,勤修甲兵,以阻斷吐蕃窮惡之勢。此事務在切疾,不容置疑!”
面對羣性V苦,李潼首先肯定了安西駐軍的戰略重要性,最起碼在他這裏,是絕對支持這一安排。
從秦漢以來,中原王朝的主要邊患便來自北方,無論此前的匈奴還是隋唐之際的突厥。大漠上的胡族進退從容,幾乎掌握着所有的主動權。
而想要制約他們的機動性、壓縮他們的活動空間,就必須要在別的方面尋找出路。所以從漢武帝時期開始,便積極主動的與西域進行溝通聯絡,所謂張國臂掖、以通西域。
如果不能在西域維持足夠的影響力,那麼再面對大漠來犯之敵的時候,中原王朝無論是攻是守,能夠進行的選擇都不多。
而相對於秦漢,大唐還多了一個高原上的敵人吐蕃,所以對西域的控制力需求就更高。一旦讓吐蕃與突厥通過西域取得聯繫,那麼大唐所有的戰略主動權都一概喪失,只能被動挨打。
雖然武則天當國以來,在對外的軍事方面委實一言難盡。但是在安西四鎮的問題上,李潼覺得需要給他奶奶說一句公道話。
大唐在貞觀年間攻滅高昌國,首設安西都護府,在龜茲、焉耆、于闐、疏勒四地修築城堡、建設軍鎮,用以維持對西域諸國的控制與影響,這便是安西四鎮的由來。當時四鎮所面對的主要敵人,還是西突厥。
高宗顯慶年間,唐軍攻滅西突厥阿史那賀魯,西突厥正式滅亡,而大唐也通過安西四鎮確立了在西域的唯一霸權。
西域局面得到控制、東西突厥俱已滅亡,高宗才得以集中全力,發動針對高句麗的戰爭。而在這時候,吐蕃大相祿東贊經過長達十數年的準備,率軍走下高原,開始向大唐屬國吐谷渾發起了進攻。
當時大唐全部兵力都投入對高句麗的作戰中,根本無暇西顧,畢竟高句麗這個政權乃是隋唐兩代君王的怨念。不滅高句麗,則不可稱金甌完整。
經過長達三年的作戰,隨着吐谷渾內亂、權臣背叛投靠吐蕃,吐谷渾被祿東贊所攻滅。之後祿東贊更親自坐鎮吐谷渾故地,消化這一勝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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