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 第243章

作者:衣冠正伦

說話間,其人便手捧一份籍冊遞到了李湛面前。

李湛接過籍冊草草一覽,接着臉色便陡然一變,隨手將之擲於馬前並怒聲道:“爾等州佐竟敢如此輕慢王師,可以想見如何治民!西京所以鬧亂,或就因爾等苛政所致!”

在場腥寺牭竭@話,難免紛紛驚懼色變,自然不敢認領這樣的罪名,還是那名留守府官員硬着頭皮解釋道:“將軍誤會了,西京自有疾困……”

說話間,他便快速將西京府庫空虛的原因講述一遍,並連連表示道如果這個數字不滿意,還是可以商量,只是浮動的空間不會太大。

西京府庫空虛是事實,而他們也的確不敢觸怒定亂大軍、特別是雍王殿下,本身已經是失職待罪,如果再觸怒雍王,那真是不想活了。

按照一般的情況,傾盡府庫之餘,如果還不能滿足大軍索求,那自然是加派到那些平民身上。不過眼下西京鬧亂實在難以控制,他們也不清楚這些平民還能搜刮出多少油水,所以也不敢大作許諾。

“爾等衙事疾困,不必訴我!但大軍用度,絕不可缺!西京坊居多有豪室,其中不乏勳爵在身、分領國恩者,今次西京鬧亂,於他們既是桑梓之禍、也是家國之困,豈可側身事外!既然府庫空竭,不足軍用,那麼便讓他們捐輸助事,舍貨報國,這也是盡忠積事之良機!”

李湛揮手打斷那官員的話語,繼續說道。

聽到這話後,在場官員們有的臉色稍微舒緩,既然雍王是將主意打到了那些豪室身上,他們身上的擔子自然就輕了一些。但也有一部分官員臉色陡然一變,應該就是西京本地出身。

“將軍此言,實在不妥!亂民席捲全城,西京百姓同沐水火之危。當此時,同舟濟困自然是當然之義。但閭里持家亦是艱難,大軍所需之巨,絕非二三民家能夠……”

一名萬年縣官員上前一步,大聲反駁道。

只是其人話還沒有講完,李湛已經一揮手怒聲道:“且將這罪官擒下!不能守土、不能治民已是大罪,還敢作聲阻撓軍事,真以爲朝廷典刑乃是虛設!”

數名騎士領命下馬,直接將那發聲的萬年縣官員抓捕起來,其餘人見狀後再次變色,不待有人發聲勸阻,李湛又再次說道:“敢爲此獠發聲助言者,一併擒下!”

腥寺勓裕髯脏淙艉s,親眼見識到這悍將做派後,也都不敢再惹火燒身。

震懾住一形骶┕賳T後,李湛才又說道:“我奉命而來,也不是爲了刁難你等西京官吏。既然你們已經束手無策,也都不準再阻別郑髯詺w衙,安待雍王殿下案問發落!留下幾員嚮導,我自入坊間訪告諸家。”

眼見如此,腥酥荒芨髯愿嫱耍领侗涣粝聛淼哪菐兹耍瑒t從李湛口中得知了將要訪問的人家名單,一時間也不免暗暗咋舌,雍王殿下這是打算將西京這些排的上號的人家一網成擒啊!

不過他們這些州縣卑員官吏們也實在不敢發聲反對,只能順從的引領李湛等人往坊間行去。說起來,他們也不無暗恨這些人家慳吝致亂,樂得見到雍王殿下出面收拾這羣人,想一想心裏就覺得頗爲快意。

長安城內民居,本就有東貴西賤的佈局,特別是隨着暴亂興起之後,豪貴人家們更是集中在東城的萬年縣坊間。能夠被雍王點名的,自然不是什麼俗類,宅居也都頗有扎堆之勢。

所以儘管所涉人家頗多,李湛等人倒也並不需要全城奔走,直接在東城幾坊之間遊走就能訪問個差不多。

雖然眼下城中鬧亂不已,但這幾處坊居倒還維持着基本的秩序,沒有怎麼受到外間騷亂的侵擾。當然是不能再像往常那樣出入無禁,但李湛作爲雍王麾下前鋒將領,叫開坊門並不困難。

他所拜訪的這些人家們,基本也都對其人到來持歡迎的態度,一再表示對雍王殿下的敬慕與歡迎。可是當李湛道明來意的時候,反應則就變得微妙起來,少有人能乾脆作答應下捐輸之事。

至於理由,也都是現成的,城中動盪不已,他們本身便受損嚴重,一家人困在坊中不能出入不說,外間的產業還不知被掃蕩多少,實在是沒有多少積儲能拿出來。

當然,如果不是坐在仍然金碧輝煌的中堂裏,講出這一番話自然更有說服力。但就算是擺明了在打馬虎眼,李湛也謹記雍王殿下的叮囑,並沒有在這些人府上繼續糾纏,而是快速前往下一家。

如此一通走訪下來,當還剩下最後幾家時,李湛的來意也在勳貴圈子裏傳揚開來,到最後幾家甚至乾脆的閉門不納,甚至都不願意與他再多費脣舌。

特別其中一戶爵封黎陽郡公的于姓族人,不只不接待李湛一行,反而隔牆丟出一些粗黍谷料,道是能捐者唯此而已。

李湛見狀後也不惱怒,只是下馬在坊門木柱上劈砍出一個標記,打算等到雍王入城後,親自率谐诉@一戶人家。

儘管西京這些人家對李湛的造訪態度不算友好,但也並不敢等閒視之。李義府這個胡奴之子倒不值得人正眼去看,但其背後的雍王卻不容小覷。

所以當李湛離開後,那些被造訪的人家也都各遣族人聚在一起商議對策。雍王可不同於竇懷讓,是率着數萬大軍來到關內,而且很有可能接下來較長一段時間都要留守西京,既然開了口,他們如果全無表示,那也是自找不愉快。

可是該要表示到哪一步,腥艘捕颊f法不一,遲遲沒有討論出一個標準。

畢竟他們也不是第一次跟雍王打交道,而且也不能只打這一次交道,捐輸太少不足表達出對雍王的恭敬,捐輸太多又怕把雍王的胃口養刁,就此勒索成癮。舊年武攸宜給西京各家帶來的陰影,他們可都還沒有淡忘呢。

就在這七嘴八舌的議論聲中,突然有一人開口說道:“諸位難道忘了,東南敦化等幾坊,可都不乏官庫倉邸。如今動亂席捲全城,官軍困守一方,誰能篤言必守?更何況,雍王已入西京,卻只引軍不近,即便官庫告失,那也是定亂不利啊……”

第0526章 關中苦旱,農事不興

李湛本以爲今次多半是要無功而返了,所以打算在西京城內休整一晚,第二天一早便出城歸告雍王殿下。

可清晨時分,他們還沒有來得及動身,昨日走訪的那些西京人家們便各派子弟來到他們的臨時住所,而且態度較之昨夜已經大爲不同。

“李將軍昨夜所告,倉促之間未能仔細應答,今日親長特遣少輩們入此相告,即便不論鄉事憂困,既然雍王殿下教令下達,我等鄉士門戶也不敢不應。只是西京賮y擾人,倉促之間不能從容收聚積貨。但請將軍放心,大軍兵臨城下之後,必有食料物貨供奉王師諸軍。特具薄簡,請將軍歸奉殿下!”

說話間,幾名勳貴子弟便將一份籍冊遞了上來,裏面便記錄着他們打算捐輸的各類物貨名目與數量。

李湛接過那籍冊一覽,眉梢不免闇跳,沒想到西京這些慳吝倨傲的人家居然真捨得大出血,這一份名單又比昨日西京留守府所進獻的多了數倍。

拋開心中的詫異不提,李湛心裏多多少少是有些失望的。他倒是能猜到雍王殿下要對西京這些勳貴人家們下手,只是並不清楚殿下心中尺度如何。

但如果西京這些人家果然能夠按照名單將物料備齊的話,想來殿下應該也會對他們客氣一些,或許接下來會有所收斂,自己怕不好借勢報復這些人家昨日輕視他的怨氣。

但他自己感想如何還是其次,終究是要完成殿下的命令纔是正事。

李湛不動聲色的收起名單,臉上擠出一絲笑容,並說道:“諸家有忠勤之心,也是難得。我會將你等言行心意如實稟告殿下,也希望你等不要虛言誤事。至於物料足不足用,那就不是我能揣測,且安待殿下回信吧。”

說完後,李湛也懶於再與幾人糾纏,轉頭便吩咐兵士們整理行裝,準備出城。

幾名勳貴子弟們見狀後便也不再久留,告辭然後退出了坊區。及至春明門橫街上,纔有一名年輕些的子弟奇怪道:“十六兄,長輩們還給那位李將軍準備了一份禮貨,剛纔怎麼不說?”

聽到這話,剛纔負責與李湛交涉的那名中年人冷哼一聲,直接低啐一口:“禮貨?那胡奴也配!你們不要因他就事雍王帳前就以爲他是什麼了不起人物,這小子根腳醜陋,各家肯讓他登堂,已經是顧及雍王顏面,否則直接亂杖逐出……”

中年人這麼一說,旁側其他人也都紛紛開口,講起李湛身世,心中多有不屑。

他們心裏或許多多少少對李湛這麼年輕就能追從權貴、統率精兵有些羨慕,但若講到家世,自有瞧不起對方的底氣。尤其有人講起李湛之父李義府舊年附籍趙郡李氏然後又被除名的舊事,神態言語間更是充滿了輕蔑。

待一行人行至平康坊附近時,突然又幾人勒馬停住,望向平康坊那同樣緊閉的坊門笑語道:“倜衽獊y,攪得城中全無寧日,坊中那些嬌弱娘子們怕是更加心慌。此前禁足家中,不能抽身來撫慰家人。雍王大軍不日即至,長安歸治不遠,諸兄弟難道不想趁此良時入坊告慰佳人,把玩芳心?”

聽到這番話,不少人臉上都露出頗有默契的笑容,雖然家中親長們還在等候消息,但他們大可以推說李湛其人驕狂不好交涉、或者行途遭到什麼阻撓,一兩個時辰還是能抽出來的。

當然,還有一些人品性方正,不敢誤了正經事務,卻被人拉着勸告道:“雍王本就好弄風月,之後更將久鎮關內,坊裏或許就藏匿着貴人知己恩物,咱們先作一番告慰交心,來日或還有薄情可恃呢!”

大軍新肅軍紀,接下來也並沒有繼續行軍,而是留駐在藍橋驛繼續穩定軍心、蓄養軍勢。與此同時,後續還陸續有人馬追趕上來,併入大軍之中。

雖然大軍不前,但李潼也並沒有閒着,除了日常召見將士、以示恩撫之外,也抽出一些時間來,在左近鄉境之間進行一番巡察。

藍橋驛地在藍田縣中,已經屬於傳統的關中核心區域,所以也是人煙稠密所在。儘管眼下西京長安鬧亂譁噪,但遠在百數里外的鄉野之間還是沒有受到太大的影響。

李潼行出軍令一段距離之後,再放眼望去,深冬的郊野雖然沒有什麼草木繁盛的畫面,但也能看到大片修整整齊的田地,桑園果林同樣也是隨處可見,視野所及,幾乎沒有什麼撂荒的土地。

哪怕是坡嶺上,都能看到精心修理的坡田。從這一點,也足可見關中人之勤懇,不愧是蘊養了兩大帝國世系的天府之國。

他這裏還在感慨關中足爲王業基礎,親隨隊伍中的張拙卻下馬抓了一把道邊田業中的土塊,在手裏把弄片刻後便用手指捏碎,並嘆息道:“今冬霜湥瑏砟贽r事怕是要艱難。”

“怎麼說?”

李潼聽到這話不免上了心,他也翻身下馬,走進那田業間,用靴尖碾碎凝結成塊的泥土,低頭看去,只見土地乾硬凍裂,的確只有一層湝的積霜。

但他湵〉霓r業知識,倒不足以將之與來年農事聯繫起來,甚至還有些慶幸關中少雪,與神都洛陽偏向於溼寒的氣候不同,沒有給大軍行宿帶來太大的影響。

張拙聞言後垂首行至雍王身後,擺開掌心露出滿手的塵土,一臉憂色地說道:“農事興不興旺,全靠水汽滋養。如果冬日過於燥寒,田土幹散,落種也難出苗。春前若是再無降雪,春麥難種,谷麻不長,就連發出的冬麥,怕也要餵養了蝗蟲……”

李潼聽到這裏,臉色也不免嚴肅起來,他雖然在神都時已經給經營關中準備了頗爲充足的物資,只待平定西京動亂之後,便可陸續起摺�

但這些物資既要供應隴右、安西與朔方,還要用來恢復生產,防備旱澇災害,乃至於要做好大河漕弑簧穸汲⒎怄i數年之久的準備,總不能坐喫山空,自然是希望關中能夠儘快恢復造血能力。

“既然已經如此苦旱,民間爲什麼不多種一些耐寒的麥物?”

他又有些好奇的問道,這也是他長期的疑惑之一。早在前次來關中的時候,他便察覺到關中所種植的作物只以粟谷爲主,小麥雖然也有,但是種植的面積並不大。

單單眼前所見這些農田,只有坡地上那些田畝覆蓋着草糠穀殼,保墒護苗,應該是種植着冬麥,面積實在太少了。特別跟河洛之間相比,麥類在農作物當中所佔比例更小。

李潼倒是記得,小麥相對而言是比較抗旱的作物,如果農事安排好,還能錯開與其他作物的耕收期。而且如今飲食比例中,胡餅、湯餅之類的麪食也佔了很高的比例。

照理來說,小麥種植在關中應該非常容易推廣開。就算他對農事一竅不通,也記得那些穿越前輩們誰不是一碗臊子面端在手。

張拙聞言後便嘆息道:“麥雖然耐寒抗旱,但價實在太低,一斗粟二十錢,一斗麥不過價十錢。就算豐年廣收,所得也實在不多,只有收作曲料。麪價雖高,但碾磑卻不是小民能用。麥飯粗礫磨腸,久食體虛燥悶,只能做救時之糧,不能做日常食料。更何況,麥類耕收農事又與演武相沖,故關中少種……”

聽到張拙講述的這些原因,李潼纔有些恍然,原來他心裏這樁疑惑,真的是何不食肉糜了。若非聽到張拙的介紹,他真是不知道限制關中小麥種植面積的還有這麼多深刻原因,甚至都能扯到府兵制的身上來。

小麥優點雖然多,但其種植程序相對也更多,而且往往集中在秋後春前這段時間。而秋冬時節恰好是府兵冬集訓練演武的時候,與小麥的種植期相沖。

且小麥的收割還有嚴格的農事限制,一年時間中往往只有那七八天,如果恰好這一時節府兵被徵發,那麼一季辛苦就要白費了。

當然,最重要的還是經濟原因,將小麥加工成麪粉必須要用到碾磑等工具。可這些工具的動力都是水,關中水源本就不充足,且往往都被豪強把持。

因爲灌溉條件不足,所以種植小麥,但又因爲水源被把持,即便種了小麥也不能獲得可觀的收入,這就成了一個死循環。

沒有經過加工的小麥蒸煮出來的麥飯粗礫得難以下嚥,長久食用對身體還不好,這就是所謂的熱毒。李潼在嵩陽道行軍的時候還想發揚風格,跟營士們喫了幾頓麥飯軍糧,真的是頂不住只能作罷。

如果不是因爲釀酒的酒麴還要用到小麥,使得農人們還能收到一些經濟回報,否則小麥也只能作爲救荒的口糧被少量種植。人人頓頓臊子面,那真的是幻想了。

張拙本來並不覺得雍王殿下會對這種瑣碎農事感興趣,可是見雍王殿下不只聽得認真,而且聽完後還是一臉沉思,稍作權衡後又叉手道:“卑職有一鄉野寶器欲引見於殿下,不知殿下可願前往?”

李潼聞言後便點點頭:“帶路吧。”

第0527章 故衣義舉,功存百姓

野中漫行小半個時辰,一行人登上一處坡嶺,一路行來,道路不算陡峭,越過已經乾涸的河谷,張拙有些興奮的向坡上一指並說道:“就在那裏了!”

李潼順着方向望去,便見山坡上修築有一處石堤水埭,水埭下便坐落着一座碾磑。同行親隨將士見狀不免有些失望,指着張拙笑罵道:“張果毅一句虛言,咱們便繞行幾十裏,馬力或不足惜,可如果殿下見怪作懲,我等可不會留情!”

張拙不理會其他人的打趣,只是望着雍王殿下,眼神不乏熱切道:“此處埭碾,原本只是嶺上一眼濁泉,春夏水勢雖兇,但既不能飲,又無明渠引溉。可是有鄉義百人闊造水眼,興修水渠之後,鄉人便能得此利。春夏水豐之時,可溉周遭田野幾十頃,一日碾麥幾十斛,活人何止百戶!”

李潼聞言後便下馬向上攀行,走了沒多遠,側邊山坡上草廬裏便衝出持杖幾人,待見到這一行人馬武裝精良,一時間臉上也是不乏懼色,但站在中央的一個年輕人還是壯着膽子大聲道:“鄉人貧苦,只依靠這處埭碾過活,懇求貴人寬容,千萬不要害了此處生機……”

“趙二郎,說得什麼胡話!這一位乃是咱們唐家貴嗣,雍王殿下,還不快快請罪!”

張拙見狀也是一驚,先上前劈手奪下年輕人手中器杖,並將之按着跪在地上,自己也同樣跪在雍王面前連連叩首道:“還請殿下不要怪罪這些粗鄙鄉人,此處埭碾設起之後,已經頗惹厭鄉里豪室,爲防被人破壞,所以纔要晝夜看守……”

“起來吧。”

李潼對此倒並不感覺意外,人的本性就是貪婪、佔據稀缺資源,碾磑之類重要的生產加工工具,既是豪強們重要的牟利手段,也是他們得以控制鄉情鄉勢的一大法寶,自然不容許普通民袀兯阶约釉O。

哪怕站在朝廷層面上,碾磑之類水利設施也是不容許隨意加設的,唐史中有關摧毀權貴碾磑的記載便有許多處,鄉野中則是豪強控制鄉民,這就是大魚喫小魚、小魚喫蝦米。

他不再理會那些惶恐請罪的鄉民,而是靠近過去,然後便在碾磑一側發現一塊石碑,石碑上刻寫着“故衣義碾”四個字,於是便指着石碑對張拙笑語道:“這就是你引我來此處的原因?”

張拙聞言後便頓首說道:“卑職自知冒失,但實在想讓殿下親眼看一看故衣社這一鄉野義社的事蹟。這還只是其中一處,故衣社尚義助困,只過去一年便由關內興築義碾義碓並橋樑幾百處之多!

關內水澤、良田多爲豪富侵佔,小民破家者不知凡幾。我們這些感義之士,能做的實在不多,但也希望能捐盡薄力,救助貧苦,又不敢激起鄉鬥,只能在這種澤田盡頭覓取生機。雖然只是尋常事物,但開山砌石,都是有血有汗……”

那日冒失的提及了故衣社的存在,張拙便惴惴不安,特別在跟軍中其他社徒們講起此節的時候,也被腥寺裨梗挥X得雍王這樣生來顯貴者很難理解他們故衣社的社義,貿然在雍王面前暴露出故衣社,或許還會激發出雍王對他們這種鄉野俠力的不滿。

因此張拙心中也是懊悔不已,一直在想辦法補救,終於今天得到這個機會,便想要通過真實的事蹟來扭轉雍王殿下對故衣社的看法。

“故衣社,確是不俗。不作虛聲,不挾民情,又能深感鄉人疾困,把事情做到實處。心中但能持義,又何必細分在朝還是在野。待入西京後,張果毅可招引這鄉社中主事之人來見。”

李潼強忍着笑意,行至煞費苦心的張拙面前,彎腰拍拍他肩膀說道。

張拙聞言後更是大喜,連連頓首道:“必不負殿下所望!”

待到看過這一處埭碾,一行人便下了山坡,策馬往大營而去。

李潼的心情也着實不錯,原本他還在擔心西京那些勳貴門戶們在關內經營年久、不好連根拔除,可是通過這個張拙,他卻能真切感受到故衣社無論是在軍中、還是在民間,全都發展的非常不錯,這絕對是他之後深刻經營關中的一大依仗!

西京那些勳貴們,勢位方面已經漸有萎靡,如今連鄉情鄉勢都不再佔優,那還怕個鳥啊!

這麼想着,李潼回營之後便下令再遣兩千騎兵前往西京,於城東樂遊原紮營並宣告大軍徵期,先對城中亂勢進行一個初步的震懾。

當這一批軍羞�在準備行裝的時候,李湛已經返回藍橋驛大營,並即刻入帳來見,將西京人家所進獻的籍冊遞至雍王案頭,並將那些人家前倨後恭的態度仔細講述一番。

李潼接過籍冊隨手一番,然後便冷笑道:“這些蠢物們,是把我大軍當成了乞食的遊袀儯靠磥恚唤o他們一點顏色看看,他們是真的不知畏啊!”

李湛聞言後眸光頓時一亮,連忙又說道:“卑職也是此想,若非謹奉殿下所命,實在難忍胸懷中的屈氣!這些勳貴徒仗祖輩恩蔭,全然不知敬畏從宜,卑職一人榮辱詹蛔阊裕热簧頎戃娛梗撟鞯木粗剡�是要有的。但頓足西京一夜,所見俱是冷眼,就連一頓溫熱餐食都欠奉!”

李潼聞言後哈哈一笑,指着李湛說道:“大將不遣餓卒,你且入營進餐。稍作休息,再隨軍伍返回西京。這一次,也不必再入城相見,就繞西京城周巡察,凡水路所設堰埭、碓碾之物,一概記錄在冊。哼,辱我軍使,豈能輕饒!”

李湛聽到這話後也是大喜過望,連忙頓首說道:“卑職領命,一定嚴查諸物,絕不遺漏一處!”

待到李湛離帳之後,李潼便又拿起那份名單看了起來,嘴角頗有玩味。

平心而論,西京人家這一次奉送的物貨還算是比較有找獾模瑔螁畏Y米便有十萬斛之多,餘者錢帛等犒軍之資與各類軍用物資也都數量不菲。

但這些物資卻不如李潼的法眼,倒不是說他貪得無厭,而是清楚知道當年武攸宜在擔任西京留守的時候,在這些西京人家身上搜刮到多少物貨。

現在自己統率數萬大軍返回關中,名義上還是給他們擦屁股,結果這些傢伙就打算這樣打發了自己,這分明是看不起他啊!老子寧願你們不送,這樣還有藉口收拾你們,現在送出這麼點,是覺得我連武攸宜都不如?

李潼雖然打定主意要收拾這些人家,可具體的切入點和尺度還是有些不夠清晰,但今天的見聞倒給了他一個啓發。

對於生在後世物質豐富年代的人,是有些不能理解碓碾這些水力設施在古代的意義。但也不是沒有類比的對象,那就是地價與房價。

甚至於碓碾之類與民生休慼相關,其重要程度還要遠遠超過了後世的一套房子。控制少量的不可複製與再生的資源,從而攫取最大數量的社會財富,這是古今通用的手段。

豪強們控制碓碾,掌握了食物的加工能力,甚至直接制約了關中小麥的種植規模。故衣社興建義碾,都還要防備地方豪室暗中破壞。

只要控制這些碓碾,豪強們甚至不用經營莊園,直接就卡死了農人的經濟命脈。你們再怎麼勤勞、收穫再多又有什麼用,沒有加工過的小麥根本就不值錢。憑着這一點,他們就能夠坐而分利,直接用低廉的價格囤聚小麥等作物,加工成價值更高的產品。

修築在重要河流附近的大型碓碾,一天便可以加工幾百斛的麥子,畢竟只要河水川流不息,便能晝夜進行加工。這些佔據碓碾的豪強們又怎麼可能會有那麼多的土地收穫那麼多的糧食,其中絕大多數自然就是榨取的小民勞動成果!

李潼就算要打擊這些勳貴豪強們,總也不能每傢俬庫去清點,但他大可以通過那些人家所擁有的碓碾數目,設立一個抽血的標準。

你擁有幾座碓碾,就老老實實給我交出幾萬斛糧食!

如此既能敲詐的人痛入心扉,又不至於直接擊破底線,畢竟除了這些碓碾工具,他們那些人家也還各自擁有規模不菲的田莊,那纔是他們家業的根本。

如果不交這些保護費,那麼接下來纔要斷你根基!

當然就算交了也不保險,畢竟李潼眼下不直接向他們的土地下手,主要還是因爲暫時沒有精力和時間去組織生產,還不如讓他們暫時先種着,替自己再攢一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