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衣冠正伦
李潼只是坐在席中抱臂冷笑,一直等到上官婉兒踩住矮几並將下巴探入結索中,臉色才變了一變,從席中站起並往門外行去,一邊走一邊說道:“我還是不宜在場,上官應制你自作了斷罷。”
“李守義,你……”
上官婉兒悲呼一聲,望着李潼背影行出堂外,驀地將牙一咬,竟然真的踢飛了墊足的矮几,接着整個身體的重量便直接掛在了白綾上。
李潼回頭一看,不免有些傻眼,忙不迭轉身衝回堂中,抽出佩刀割斷那繃緊的白綾,上官婉兒已經有些窒息抽搐的身軀才跌落在地,先是掙扎着粗喘幾聲,然後便捂着喉嚨乾嘔起來。
看到上官婉兒這一副悽慘模樣,李潼一時間也有些無語,只是默然坐在一旁。
過了好一會兒,上官婉兒乾嘔聲才停止了下來,只是斜眼恨恨盯住李潼。李潼自覺有幾分尷尬,看到上官婉兒那白皙脖頸上那清晰的紅痕,不免慶幸得虧她體態輕盈,否則這一墜之下真有可能傷到咽喉。
“我與聖皇已經自成諒解,上官應制你又何必如此?”
李潼伸手準備扶起上官婉兒,卻不料這娘子突然抓住他手臂張嘴便咬,一邊咬一邊死死的盯着他,眼中那悽怨弄得幾乎要滴落出來。
李潼自覺有幾分理虧,索性由她發泄,畢竟她所咬的地方有皮革縛成的護臂,雖然有一點痛,但也並不嚴重。
他只是苦笑着抬起另一隻手,將上官婉兒那飛揚的眉梢輕輕搓掉,這麼再看,就順眼多了。當然,眼下這咬牙切齒的猙獰樣子是怎樣都比不上平日的素雅清麗。
果然,女人被逼急了,也只是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把戲,哪怕如上官婉兒也未能免俗。
這姿勢維持了好一會兒,以至於上官婉兒那張開死咬的牙齒之間都有口水順着嘴角流出來,李潼試探着抽一抽手臂,這才抽了出來。
上官婉兒頹然於地,散發蓋住了臉龐,接着便捂臉哭泣了起來,算是把那一套程序顛倒過來,完完全全上演了一遍。
第0482章 世道烘爐,我亦菽谷
成年人的崩潰,往往只在一瞬間,但原因卻很難說清楚具體是哪一種。
人活在世上,當然就會有壓力,具體到各人,只是承受能力有所不同。哪怕是最親密的關係,都很難說徹底的共同承擔。
比如李潼對王妃並不隱瞞他準備發動政變,而且王妃在這個過程中也實實在在給他提供了不小的幫助。但他心裏的很多愁計,仍然不好完全的對王妃傾訴出來。
他在政變後如何與親人們相處,他的姑姑、他的四叔,這些對他而言也算是一種壓力。往大了說是對權力的分配與侵佔,往小了說是家庭倫理關係的處理。
王妃鄭氏的確是家教優良的賢惠內助,但也正因此,李潼反而有點恥於在王妃面前談論他們李家這一言難盡的人倫關係。在其他人面前,那就更加不會說了。
上官婉兒是一個理性、剋制的人,許多情緒都只是收埋在心底,人前絕大多數都是一副溫婉、和氣的樣子。但無論忍耐力再怎麼高,終究是有其極限,如果達到了這個極限還不能發泄出來,人往往就會傾向於自毀。
今日見面伊始,李潼便察覺到上官婉兒情緒有些不同於往常。或許是對自身的迷茫,或許是對他奶奶的愧疚,又或者還有幾分情事上求而不得的酸楚,很難說得清楚。
李潼也嘗試循循善誘、良言相勸,但不得不說,這樣的M體質,實在是不怎麼習慣向人吐露心扉,所以也只能態度強硬的逼一逼。
眼下算是試出來了,這個女人心底裏是對他藏着極大的不滿,平常或許不能訴於言表,但在絕境裏爆發出來的行爲卻能最直接的將其內心展露出來。
只看這女人將自己的皮革護臂都咬出兩排深深的牙印,很明顯此番求死絕不是單純的要爲大周盡忠捐軀。
但試探出來是一方面,接下來還要怎麼回應、處理,也實在是讓李潼有些頭疼。但這些煩惱也該他來受,如果不是他當場逼着上官婉兒發泄一通,可能下次見面可能真的會只是一具冰冷的屍體。
螻蟻尚且偷生,哪怕身在逆境中,人要活下去也有很多的理由。同樣的,當人萬念俱灰,找不到自己存在意義的時候,活着反倒成了一種折磨。
上官婉兒心性自是頗爲堅韌,從區區一介刑家劫餘由內宮中成長爲聖皇武則天的心腹,但這也同樣代表了她前半生所有的價值與意義。
然而這一場政變發生後,隨着武則天都大權旁落、被軟禁起來,她更感受到自身的卑微與無力,心思越是敏感,這種卑微與無力感對她造成的打擊就越大。
上官婉兒仍在掩面啜泣,李潼不知該要如何勸解,索性走出房間,在廊前一通遊走,翻找出洗漱所用的器物,一個沉甸甸的銅盆提在手裏,心裏泛起的想法是這玩意兒究竟有幾分銅質?
由此聯想到伴隨大唐始終的錢荒,在未來無論他是要割據一隅,還是能夠成功反攻中樞,這都是他必須要面對、必須要解決的問題。
心裏想着這些,他有些笨手笨腳的在院中一處水井用木桶汲出一些清水,本來就不夠專注,這些雜務也不常做,當水被提上來的時候,一個不注意抖落半桶在自己衣袍下襬,小腿頓覺刺骨的寒涼。
“稟殿下,廂側廡舍有溫湯備用。”
剛纔被逐出閒苑的宮婢貼着牆根溜達回來,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見代王殿下親自汲水,不免有些驚慌,一邊入前提醒,一邊接過銅盆便匆匆往廡舍行去。無論發生什麼,代王出堂打水,總不是爲了飲用解渴。
李潼有些尷尬的站回堂前,等着宮婢端來一盆溫熱的湯水。當然只是清水,不是紫菜蛋花湯之類的黑暗料理,古人對熱水稱湯,下了料的就是羹。
“交給我,退下吧。”
及至宮人將溫水端來,李潼抬手接過,並說了一句。
那宮人有些慌亂的將銅盆遞給代王,下意識側首想要看一看堂內,但見視線中代王身影並沒有動彈,連忙識趣的將頭低得更深,連連後退到了一定距離這才轉身趨行而去。
李潼端着銅盆回到堂中,上官婉兒仍在掩面啜泣,濃密的頭髮如瀑的垂掛身前,完全看不清臉龐,只是哭聲很明顯不如最初那樣感情充沛的悽楚,更類似無意義的囈哭。
“洗一把臉,是你自己洗,還是我代勞?”
李潼將銅盆擱在上官婉兒面前,開口問了一句。
然而上官婉兒在聽到這話後,只是捂臉又將身軀轉到一側,啜泣如故。
李潼見狀便也不再客氣,伸手按住那粉頸轉回來,並用右手撩起垂落下來的頭髮遞交左手,就這樣抓着那攏起的髮根直接將其頭顱向下按。
此時的上官婉兒雖然略有掙扎,但基本還是溫順,遠不像此前那樣情緒激動,溫順得竟讓李潼心裏隱隱生出一股類似犯禁的快感。
他也並不雜想其他,一手按住上官婉兒後腦,一手並指彎曲如杯狀,掬起一捧水拍在了上官婉兒溼漉漉的臉頰。觸手的臉頰溫滑如脂,讓他動作下意識都頓了一頓。
片刻後爲了掩飾自己的尷尬,他又冷哼道:“你道我真有太多時間浪費在這裏?前夜至今忙得衣不解帶,大勢雖然初定,還有太多人事騷擾。能不能讓人省心一些?”
“嗯……”
一聲似有似無的低哼,李潼也並未留意,但當再掬水拍臉時,那溫滑的臉龐卻貼他掌心輕微的磨動起來,特別掌心裏一突一突似是舌尖正在輕點着口腔內壁。
他的手掌驀地一僵,片刻後五指一收緊扣在櫻脣並那光潔白皙的下巴上。上官婉兒下意識的悶哼一聲,兩手扶住了盆沿,腦袋微微側轉,略顯紅腫的眼瞼下水珠滑落,像極了溢出眼角的風情。
李潼握住頭髮的左手驀地一收,上官婉兒喫痛下頭顱微仰、又是悶哼一聲,接着他又將沾水的手掌拍打着那光滑的臉龐。
“你們這些內宮閒人,慣會無病呻吟。坊裏多少無辜寒苦,冬不加衣,晝夜無食,又怎麼會有溫湯整日備用?還是添了香料的香湯,一盆湯、幾家食!日常耗用,庶人傾家難追,有什麼資格感嘆生人多艱?”
李潼一邊低喝着,一邊又給上官婉兒胡亂抹了幾把臉。
這女人妖嬈起來讓人心不能定,李潼也更加感覺到爲什麼會有衣冠禽獸這種說法,起碼現在這番話所帶來的道德感滿足,能夠讓他略微掩飾一下自己的真實情緒。
說話間,他又轉身去找擦臉的絲布,卻忘了左手裏還抓着上官婉兒滿頭髮絲,上官婉兒被這一帶,半身都撞在了他的膝上,掙扎着扶膝而起,聲若蚊吶道:“讓我自己來吧。”
她抬指輕敲腦後李潼的手背,待到鬆手後便起身匆匆向內舍行去。
李潼指尖輕捻,一股香氣濃而不散,片刻後嗤笑一聲,就着銅盆裏的溫水洗了洗手,甩幹水漬後便又坐回了席中。
上官婉兒再返回時,周身上下已是煥然一新,頭髮挽成散髻,素白的臉龐又恢復了往常的清麗,只是臉頰上紅暈隱現、勝過脂粉的嬌嫩。
她衫裙外罩了一件羽毛外翻的半臂小衫,只是脖頸稍顯頎長,並不能夠很好的掩飾那一道環頸的紅痕。待到轉過屏風行入外堂時,也並沒有入座,只是垂首站在李潼席前。
“以後不要再做這種蠢事,人誰能免心口不一?我又不是刑司的官長入問,也不能一言決斷你的生死。只有活着,纔能有或悲或喜的感受,泥銷玉體,也只是蟲鼠幾頓加餐。你待我是怨是恨,總有幾分故情使然,但那些蛇蟲之屬,可不會對你留情不啖。”
這話意思倒是安慰,但上官婉兒聽來總覺有些刺耳,下意識皺了皺眉,又忍不住抬眼望向李潼,語調嗔怨難免:“殿下口中的故情,就是吝嗇到一副棺槨都不願舍?”
李潼聞言後倒想跟上官婉兒科普一下北邙山上墳摞墳的壯觀,任你怎樣的香豔國色、風情無邊,幾百年重見天日後,無非一具蟲蟻都不願青睞的枯骨。
但想到上官婉兒情緒剛經大起大落,也就不再多說這種煞風景的話,只是又說了一句:“隨我出宮吧?”
上官婉兒仍是搖頭,只是語調較之剛纔多了幾分感情:“陛下恩我,非是短情。妾雖卑弱,但不願此時相棄遠離。殿下能念故情,施我深刻眷顧,妾能得此,已經深感慶幸,實在不敢再作他想。”
聽到上官婉兒的回答,李潼又長嘆一聲。有的事情,哪怕到了如今的他,仍然感覺有些難辦。人有各自的社會身份,越顯著對人的限制就越大。眼下的他,的確是不敢對上官婉兒輕作什麼明確許諾。
“殿下無需以妾爲憂計,生人並非短年,未逢殿下之前,妾也是一身在此。餘生或長或短,自然也只是努力生活。”
上官婉兒一邊說着,一邊徐徐拜於李潼面前,並低聲道:“殿下宏圖在展,足及青雲。妾只是道途俗色,未稱瑰美,能得頓足一顧,已經是喜甚幸甚。憾我命途乖戾,不能附從餘生,了斷於此,亦是有情人各得安定。”
“你先安心休息,待到閒時,再來探望。”
李潼默然良久,見天色已經漸晚,便起身說道,並向門外走去。上官婉兒則膝行相送,望着李潼的背影兩眼出神。
行出幾步後,李潼垂眼看看護臂上的深刻齒痕,心中一動,抽刀用刀刃劃開捆縛的皮索,又轉回頭來,行至倚門相送的上官婉兒面前,彎腰放在了她的面前,手掌撫其發頂,輕聲道:“以此爲寄罷,許諾卸啵籽噪y憑。但究竟了斷與否,並不在你,安心等待。”
上官婉兒兩手捧住那皮革,嘴角泛起了一絲苦笑:“殿下一言,雖不奪我性命,卻要讓我生受煎熬……”
“生受煎熬者,並不止你。我也只是這烘爐中一粒菽糧,苦受烹煮,或爲人加餐,或待時發芽。共苦此時,同甘於後。”
李潼索性蹲下來,一手托起上官婉兒下巴,另一隻手指尖拂過頸間那一道紅痕,嘆息道:“不遭入骨之痛,能知當中辛苦?但使餘生沒有苦過當時,便再無可懼。當年初見,能知此日?或無朝夕之親,能守久長之情,餘生仍長,絕不會鬱鬱寡歡。”
說完後,他便又站起身來,拍拍上官婉兒光潔的額頭:“這一次真走了,實在忙得很。”
上官婉兒手扶門沿,膝跪於此,手裏緊緊攥住那皮袖,一直望着李潼的背影消失在苑門外,待見宮人們身形出現在視野中,才閃身退回了舍中。
她打開牀邊的箱唬Y面碼放着整整齊齊的文稿,將那皮袖細心撫平,手指觸摸着那仍清晰深刻的齒痕,俏臉上閃過一絲羞惱、一絲悔意,片刻後則露齒一笑,牙關左右的磨合着。
表面稍顯粗糙的皮袖貼在臉頰,片刻後臉頰上的熱氣甚至透過皮袖爲手指清晰感知,她纔有些意猶未盡的將皮袖收在了箱谎Y。
婢女們入門後,低頭小心翼翼的收拾着廳堂,只是過了好一會兒都沒聽到房間中傳出什麼明顯的聲響,於是便壯着膽子湊近過去,探頭向內望去,卻見上官婉兒正散開秀髮,用手用力的抓在腦後。
“婢子來爲應制梳髻。”
婢女見狀後,忙不迭匆匆上前,從妝案上摸起一柄玳瑁梳子,並從上官婉兒手裏接過那已經攏成一束的頭髮,體貼問道:“應制要結什麼髻式?”
上官婉兒頭顱向前一點,然後皺起了眉頭,答非所問道:“抓緊些,用力些!”
下意識說出這話後,她俏臉頓時一紅,轉又輕咳一聲,正色問道:“方纔你們去了哪裏?怎麼能留我與殿下獨處……”
第0483章 兄弟益封,煊赫無雙
神都城積善坊中,坊門內外車馬雲集,天街南北更有許多行人陸陸續續向此而行。
人羣的終點,是位於積善坊南的一處大宅。大宅原爲魏王武承嗣家邸,如今則成爲潞王府邸。潞王即就是原嗣雍王李守禮,於今日朝會述功冊爲親王、加授殿中少監,並在早朝之後喬遷新居,雙喜臨門,自然賀客雲集。
王府門前自有府員們負責接待源源不斷入此的賓客,此時距離那場改變整個天下大勢的政變已經過去了七八天,神都城局面基本恢復了平穩,最起碼表面上是沒有了什麼混亂跡象。
因此這些往來的賓客們一個個臉上也都是喜色盎然,於王府內外呼朋喚友,氣氛很是熱鬧。
此時王府中堂早已經是座無虛席,許多晚來的賓客們也只能暫時流連在院舍之間,等待王府佐員們安排席位。儘管如此,仍然少有人流露出什麼不滿之色,很有幾分客隨主便的豁達。
這座府邸雖然閒置了半年多的時間,但本身就建造得頗爲富麗堂皇,經過一番修葺之後,便可以直接入住。不過潞王嫌棄故宅太多閒置的空舍,索性便將中堂東側一應廂室、廡舍統統拆除推平,建造了一個規模不小的馬球場。
眼下馬球場上正在舉行一場馬球賽,局面緊張且刺激,春風得意的潞王李守禮正在場中率隊縱馬馳騁,手中一杆球杖咔蛉顼w,隨着一杆入洞,周遭頓時響起了一陣雷鳴歡呼聲。
李守禮親自進了事關勝負的一球之後,不免更加的得意,一邊控着胯下神駿異常的黃驃馬繞場疾行,向周遭圍觀喝彩者揮杖示意,一邊還不忘奚落對手們。
“你們諸位今天是怎麼了?莫非是不忍奪我廄中良駒?哈哈,我府中如今唯有三多,賓客滿堂,美人滿舍,名驥滿廄,既然要作盡興,又怎麼會吝嗇事物!”
李守禮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臉,特意讓人將三匹充作彩頭的良駒牽進球場裏繞場徐行,氣得對面那些球友們一個個哇哇大叫。
如今的李守禮,可不是舊年只能看着別人名駒饞得流口水的破落戶,本來就是神都城裏馬球賽事重要的組織者與參與者,如今又擔任了直管仗內閒廄的殿中少監,各種各樣的名馬真的是塞滿圈廄。
像是今日充作彩頭的那三匹駿馬,驄毛油亮、如絲如緞,體壯膘勻、龍形昂然,每一匹在市面上都是足以引起追捧搶購的良馬,但如今卻只是李守禮馬廄中的中等貨色。
對面一星蛲絺儦獾猛弁鄞蠼校瞾K非完全受不了潞王那炫耀賣弄的樣子,更多的是心中遺憾。特別在看到那三匹良駒繞場而行的神駿姿態,更有人叫嚷着要再比一場,想要將這名馬贏取過來。
李守禮並不理會對面的叫囂,卻將幾方表現優異的三人喚至面前來,將三匹名馬分贈三人,更引起圍觀者們一片喝彩,大讚潞王真是豪邁慷慨。
一場馬球賽完畢之後,李守禮也不入堂待客,實在是今日登門的賓客太多,偌大中堂早已經裝不下。未免不得登堂入席的客人們自覺受到冷落,索性便直接在這球場上露天開席。
李守禮下馬席地而坐,讓王府的婢女們直接在球場內外鋪設茵席,並架起幾口大甕並篝火,牛羊並駱駝等大型的牲口剝皮洗淨,就這麼當場烤制蒸煮起來。
所謂潞王府有三多,也真不是虛言。新受冊封之後,單單禁中賞賜的宮人便有四五百名之多,此時彩蝶一般穿行於席地而坐的賓客們之間,務求讓每一名賓客都受到無微不至的關懷。
火架上的烤肉很快就開始滋滋冒油,腥藝茉猓峙蹉y盤一邊待食,一邊且歌且舞,在這寒冬時節,場面卻是無比的火熱。
正在這時候,外堂有人大聲叫喊道:“雍王殿下已經入坊!”
聽到這呼喊聲,腥思娂娡V寡矍暗膽驑罚髯云鹕硐嘤TS多端坐在堂、矜傲自得的貴客們這會兒神情更顯激動,一個個爭先恐後的自堂上行出,直往坊中湧去。
今日登門道賀的賓客,足有近千之校m然大部分都是潞王李守禮的戲樂玩伴,但還是有許多朝野不乏名望的時流前來。
單憑李守禮一人,還未必能有這麼大的號召力,但若再加上雍王李慎之,那就足夠了。事實上今日賀客,絕大多數都是爲雍王而來。
今日朝堂一番封賞冊授,嗣雍王李守禮進封潞王,而原代王李慎之則改封雍王,甚至就連遠在蜀中的廣漢王李光順,也在今日進封爲漢王。兄弟三人併爲親王,乃是如今宗室中最爲少壯顯赫者。
當李潼在護衛們簇擁下行入坊中時,便見到人羣如潮水一般從潞王府中湧出,直把寬闊的坊街都給堵得水泄不通。
看到這樣一副大陣仗,李潼一時間也是有些哭笑不得,不好直接走向雜亂出迎的人羣,不得不暫退回坊門附近的武侯鋪,然後才由楊思勖等人分批招引時流上前來見。
時流們對他一家抱有如此大的熱情,也說明了時局正在向好的方面發展。眼下距離那場政變過去的時間雖然還不算太長,但時流們已經初步接受了政變後的新秩序。
一番鬧哄哄的禮見之後,當李潼進入潞王府的時候,時間已經過去了小半個時辰,看到被篝火烤得臉龐通紅的李守禮,不免沒好氣的白了對方一眼。
“雍王身領重務,不是我這種職事清簡的閒流,請諸位稍作諒解,容我兄弟入舍敬拜親長!”
李守禮揮舞着兩臂,努力在人羣中開闢出一條通道,好不容易拉着李潼向後堂行去,又有些不安的解釋道:“總要開門納客,我也實在沒想到會有這麼多的人登門來賀,又不能直接把人拒在坊外……”
李潼倒也沒有責怪李守禮大肆鋪張的意思,不說已經監國親政的皇嗣李旦,李潼他們兄弟三人已經算是宗室中的門面擔當。
這也算是託了他們奶奶武則天的福,李唐宗室幾經清洗之後,存活下來的已經不多,而且絕大多數還被流放各地,所以這個改周歸唐的第一波紅利,也就幾乎沒有什麼競爭者。
這種看似賓客盈門的虛假人氣雖然沒有什麼實際的作用,但也並不是全無意義,起碼代表着時流對於改周歸唐的熱情。哪怕是皇嗣李旦,在這時節也不好過分苛責,勒令他們兄弟閉門謝客。
“神都羣邢灿率溃柚箘t不美。只是二兄你也要謹記尺度,戲樂歡宴則可,具體人事上不要輕易議論,以免授人以柄。”
李潼眼下太多正經事情要忙碌,這些效率太低的社交行爲,正好讓李守禮負責。
李守禮雖然平日裏大大咧咧,少於縝密周全,但畢竟也是從那段艱苦歲月中熬出來,還是有輕重之分,起碼在政變前後的表現都可圈可點,也讓李潼放心交給他更多事情。
“三郎你放心吧,講到遊戲作樂,我是不落人後。但人若有什麼陰圖達我,我也絕不會給什麼回應!”
李守禮拍着胸口保證道,接着神情又有幾分黯然,嘆息道:“咱們兄弟總算得見晴天,只可惜阿兄如今卻遠在蜀中,不能及時分享這一番富貴喜樂,三郎你不久後又要……唉,不知何年才能一家團圓,再不話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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