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衣冠正伦
武則天雖然下令將婁師德貶官,但聽其言中也是不乏慚愧。
她當然也知道婁師德是被牽連的,可是那一場兇案實在太駭人聽聞,不作嚴懲不足彰顯朝廷威嚴,但在還未調查之前,無論遷怒哪一方,都難免會牽一髮動全身,使得騷亂越鬧越大。
所以刀子也只能落在沒有什麼根基的婁師德身上,先作震懾,然後再佈局摸出大魚。只是後續事態發展未能盡如人意,到現在即便還想對婁師德作出補償,也已經沒有了那能力。
聽到李潼已經將婁師德納入自己的計劃中,武則天不乏欣慰,然後又說道:“如今朝中,遠未可稱歸正。皇嗣雖然歸朝監國,但人事俱已陌生,難作大權獨斷。慎之你眼下不乏從容,的確應該擔當大任,以補皇嗣的不足。
但西京自有重疾頑症,豆盧欽望自有取死之道,餘者還是不可小覷。特別皇嗣親枝雜亂,他本心並無王道在存,乏於御兄�
李潼聽着這番話,總感覺還有幾分煽動他跟他四叔對着幹的意思,但他也明白,他奶奶說的是一個事實,說出了皇權在當下這個世道的不足。
隋唐帝系是建立在魏晉南北朝幾百年亂世的廢墟上,而唐代也是從中古時期到近古時期的變革。這個時期的皇權雖然不像東晉與世家共天下那樣闇弱,但也同樣存在着很大的動盪。
後世許多人講起唐代宮變頻頻,每每論是李世民開了一個壞的先河。但這麼說,其實有點忽略歷史發展的內在規律。唐代的皇權咝校杂衅鋬仍谌毕荩l繁發生的宮變,儲君正常上位的例子微乎其微。
在唐代,皇權所受到的制約與威脅仍然極大,需要在別的方面獲得補充。在漢代,承擔這個角色的是外戚與宦官,魏晉時期則是世家,隋代與唐初則是關隴勳貴。
但其實還有一個角色,與皇權也存在互補作用,那就是儲君。儲君作爲皇權的補充,有其天然的優勢,但也有迴避不了的弊端,那就是皇權本身的獨一無二性。
唐玄宗時期,對於儲君與宗室的壓制可謂是達到了一個極點,甚至發生一日殺三子的人倫慘劇。
但是儲君政治作用被剝奪後,外戚與宦官便又露出了苗頭,而且在之後帶來了更大的惡果。特別在安史之亂爆發後,李隆基跑着跑着就成了太上皇,更說明儲君的作用並不是想抹殺就能抹殺掉的。
李潼想到這些,倒也並不是無聊的思維發散,而是通過他奶奶的這番話,意識到他奶奶對眼下的他有一種期待,希望他能發揮出類似儲君的效果,從側面補充他四叔皇權的不足。
這個想法其實挺不靠譜的,而且也根本不能擺在表面上來說,皇統傳承自有定序,他們一家夫妻、母子折騰的沒完沒了,已經夠讓人心煩了。如果再搞個什麼叔侄相繼,那更有的折騰。
但起碼對眼下的武則天來說,她想要一個安穩的晚年,起碼在有生之年不願看到他們一家皇權威嚴徹底崩潰,這已經是她爲數不多的選擇。
就算李潼不能獲得儲君名分,也需要在現實中發揮出儲君類似的作用,如此才能在政局中發揮出一種雙頭、或者說對沖的效應,從而承擔住更大的風險。
接下來武則天的話更證明了李潼的猜想:“方纔你姑母入見,的確是爲河東遣使事宜。她希望能以觀國公北進,入軍收斬懷義。唉,這娘子啊,智小用大,若再不加收斂,早晚要受此害!她只知人皆敬她,卻不知人何以敬她!你既然已經在治骶洞讼氡匾泊嬖O想,不妨勇奪,也是活她一命。”
李潼聽到這話,不免也是暗暗咂舌。他此前引她姑姑入局,前往誅殺豆盧欽望,也是希望他姑姑能夠認清楚人心險惡,不要再輕易搗鼓自己控制不了的人事,那無疑與虎制ぁ�
觀國公楊嘉本,李潼印象並不深,只知道是楊執柔死後弘農楊氏觀王房的大家長。其實觀王房的族長本來就該是楊嘉本,楊嘉本乃是觀王楊雄的嫡長曾孫。
武則天的母親楊氏,乃是觀王楊雄的弟弟楊達的女兒,但本身與觀王嫡支並不親睦。否則在其父武士彠死的時候,武家也不敢那麼苛待她們母女。
所以武則天在掌權之後,對於觀王嫡支並不親近,而是選擇了觀王四房的楊執柔擔任宰相,作爲楊氏在朝中的代表。當然也是因爲觀國公楊嘉本一支對武則天也不太感冒,而且與關隴人家的聯繫要更加密切。
李潼也沒想到,他姑姑剛剛經歷豆盧欽望的跳反,非但不引以爲戒,轉頭又搭上了同樣出身關隴的楊嘉本,而且居然已經進展到要幫楊嘉本奪取那幾萬出征突厥大軍的地步。
且不說這計劃能否成功,成功後又會給李潼帶來怎樣惡劣的影響,李潼所好奇的是,他姑姑哪來的信心,覺得就連他奶奶都棄之不用的楊嘉本在得掌大軍後、仍會對她唯命是從?
得知太平公主具體計劃,李潼也就能理解他奶奶爲什麼要罵哭他姑姑,這真是輕的,要是自己女兒敢這麼做,直接抽死她!
倒不是說他姑姑這急於攬權的做法有多惡劣,關鍵是一旦讓這樣的關隴門戶掌握到數萬成建制的大軍,那給神都局面帶來的威脅是薛懷義能比的?說不定直接就能沖垮神都眼下這脆弱的平衡!
李潼本來還打算爭取讓他奶奶支持他收奪河東,這當中的關鍵就是幷州的武攸宜,如果武則天發聲讓武攸宜投靠他,那這事就定了一半。
現在他還沒來得及開口,他奶奶已經在鼓勵他這麼做了,這對李潼而言,無疑也是一個好消息。
於是他便又說道:“我準備着蘇味道出使宣撫河東,祖母以爲可行?”
“蘇味道?雖然不能施以風霜考驗,但眼下也是一選。”
武則天聞言後略作沉吟,然後又點了點頭,接着又說道:“華陽夫人出宮後,謹記要不失關照。她家小兒似乎也在論婚,擇你丈人家一女子配之。”
蘇味道這個人風骨的確不行,但其人出身河北,又是裴行儉女婿,出使河東無疑是一個良選。華陽夫人厙狄氏雖然是蘇味道的後岳母,但彼此加強一下聯繫,對蘇味道也是一種拉攏。
第0481章 殿下薄情,上官明志
李潼在仙居院待了一個多時辰,見他奶奶臉上已經頗有倦色,才起身告辭離開。
儘管對於接下來的計劃,他心裏已經有了非常成熟的思路,但跟他奶奶深談這段時間,仍然感到獲益良多。畢竟滿打滿算,武則天也是一個有着幾十年執政經驗的政治家。
經驗未必能夠讓人開闊思路,但在細節上的考慮與把握卻是眼下的李潼都遠遠不及的。而武則天也很有一種要把他當做衣銈魅说拇蛩悖鞣N人生經驗雖不說傾囊相授,但也都是有問必答。
特別是對活躍在時局當中這些人物的評價,武則天的認識遠比李潼要深刻得多,這方面的傳授,也能讓李潼在接下來與那些人博弈時更有一種知己知彼的從容。
只是想到他姑姑太平公主的任性妄爲,李潼又忍不住嘆息一聲。歷史上的太平公主在武周後期與中宗朝無疑是扮演了一個重要的角色,但眼下這種形勢,顯然不是太平公主能夠肆意蹈舞的舞臺。
無論李潼自己,還是李昭德或者狄仁傑,甚至包括皇嗣李旦,他們都不會對太平公主過於的縱容。而關隴勳貴們,也沒有經過李武合流的整合,太平公主真要跟這些人混在一起,絕不會有什麼好結果。
離開仙居院後,李潼又轉往附近幾處閒苑。禁中一写婆賯儯缃穸急话才旁诟浇幼 �
李潼首先找到了華陽夫人厙狄氏,仔細詢問稍後出宮、歸養私第的事宜。
厙狄氏這會兒臉上仍有戚容,聽到代王詢問,忍不住嘆息道:“妾入宮年久,已經早絕俗塵,本以爲餘生了結於此,報全君恩,卻不料陡遭遣逐,一時間也是心懷失守。不敢再有什麼妄念請求,唯盼日後也能時常叩問陛前。”
這番話說的可謂情真意切,傷感至極。
不過玩政治的心眼總是髒得很,李潼倒不覺得厙狄氏是有多捨不得聖皇陛下。正如他奶奶所言,再大的恩義也不能斷絕倫情,他是知道厙狄氏是有多麼想念兒子裴光庭。
之所以一副如此不捨的模樣,多半還是對宮外局勢的惶恐。她們這些女官待制禁中,如果朝廷真要將武周代唐定爲逆事,她們也免不了助紂爲虐的指責。
“夫人銜恩深重,讓小王也感念深刻。但聖意已決,不願再以恩義牽絆、強留宮中。但無論內外,總是共沐此天,情義深結,遠非幾道宮牆能阻。尊府少郎,與我也是私誼深厚,常憾不能菽水侍親。我如今已經受命領事,自然要將夫人妥善送歸家邸。”
李潼講到這裏,又笑道:“夫人久事禁中,雖然事功難表,但也是確有實際。或是不慕虛譽,但天家不應薄待,稍後我必再請奉命,一定要讓夫人榮歸家門!”
永昌年間,裴行儉被追功加封爲絳國公,同期被追封的還有一個蒲國公薛仁貴,都是武則天爲了革命成功而褒獎將門。
趁着這一次女官外遣,武則天希望李潼能夠向朝廷請命,給這一批女官加封命婦號,李潼也答應了下來。如華陽夫人厙狄氏,加封一個國夫人是足夠的。
通過這一點,李潼也意識到他奶奶將這一批女官外遣,絕不只是單純的心灰意懶、讓這些心腹們歸家樂享天倫這麼簡單。
如今的武則天大權已失,李潼在北門言則宿衛保護,其實也是一種軟禁。無論是他,還是他四叔李旦,其實都不太希望她的影響力再擴散出宮外。
所以武則天要將這一批女官遣送出宮,這些女官們此前是負責幫她處理政務、控制朝局,如今則就是爲了維持她在外朝的影響力。
畢竟這批女官本就是當世最爲精英的一批女人,能夠培養出她們的家庭,必然也不凡。她們出宮後各自歸家,但本身命吲c武則天的榮辱仍然休慼相關,所以當然也要維持住武則天的處境待遇。
或許她們各自的家庭並不能凝結成一股佔據時局主流的政治勢力,但若真聯合起來,也絕對不容小覷。
由此也可見武則天的段位是真的高,哪怕大權被奪,卻仍不失手段來維持自身。她將這件事情託付給李潼,李潼自然沒有拒絕的道理,這對他也是有極大好處的。
最起碼現在看來,李潼將會是這些女官們唯一的保護人,而她們各自家庭,在一定程度上也可以劃入李潼的派系之中。這也算是對他奶奶政治資產的一種繼承。
其實,原本李潼也並不算是唯一人選,很明顯他姑姑太平公主比他更適合擔任這個角色。只可惜太平公主着眼於大局,熱衷與關隴勳貴這樣強大的勢力聯盟,看不上這種比較邊緣的政治勢力。武則天失望之下,也只能將事情交代給李潼。
聽到還有可能獲得新的加封,厙狄氏臉上戚容稍減,轉而對代王連連道謝。也無怪態度轉變如此現實,歷經武週一朝的動盪,這當中的各種殘酷,她們這些禁中女官感受要更加深刻,哪怕不爲自身,也要爲家人考慮。
如今聖皇都已經遭到幽禁,皇嗣則奉命監國,想到舊年被幽禁之苦和殺妻之仇,或許不敢對聖皇展開報復,但未必就會放過她們這些助紂爲虐的女官們。
在這樣的情形之下,她們也的確需要一個強大的保護人能夠爲她們提供保護。
李潼雖然已經領了這個任務,但終究男女有別,不好細緻詢問了解每一個女官的實際情況與訴求,所以便委託厙狄氏代勞走訪,擬定出一個章程出來,再由他出面分批將這些女官們送離深宮。
跟厙狄氏商量一會兒之後,李潼告辭離開。不過在行到一處偏僻閒苑時,還是下意識停下了腳步,上官婉兒居住在這一處閒苑,想了想之後,他便舉步入苑,打算親自跟上官婉兒交談一番。
閒苑面積不小,但卻顯得有些冷清。時下正值隆冬,花柵裏只有一些殘枝敗葉,幾株秋菊經霜之後,只留幾根枯死垂掛在花托上,顯得更加淒涼。
李潼行入院中,連灑掃的宮婢都沒有看到,便舉步直往正廳行去。
似乎是聽到了禁軍甲士的沉重腳步聲,一直等到李潼距離房門還有丈餘遠的時候,內裏才匆匆行出兩名婢女,慌忙拜在冰涼的石板上顫聲道:“婢子不知殿下駕臨,失於迎拜,請殿下恕罪!”
“起來罷,上官內應制可在舍中?不告而入,冒昧來訪,是我唐突了。”
說話間,他越過兩名宮婢,剛剛往前邁了兩步,便又聽到室中傳來上官婉兒有些慌亂的回應聲:“請殿下暫候片刻,容妾……”
李潼聞言後便頓足停住,轉身面向前庭,示意護衛們入廊中閒坐。
又過了小半刻鐘,身後才傳來上官婉兒滿是歉意的聲音:“乍脫事中,懶散舍內,體態不修,累殿下久候……”
李潼聽到這話才轉回頭來,及至見到上官婉兒眼下的形象,不免一笑。
眼前的上官婉兒並未結髻,滿頭青絲只用髮箍攏在腦後,臉上也是素潔到了極點,但左眉眉梢微微上挑,顯得有些囂張,應是慌亂間黛線描亂。服裝上倒是沒有太大問題,一襲溂t色厚厚的深衣,但是披帛卻只挎在了一處臂彎,另一端已經垂到了地上。
上官婉兒看到了代王眼中的笑意,但自己臉色卻端莊無比,一邊欠身致禮,一邊手臂卻已經背到了身後,試探着想要將披帛牽引拉正。一邊做着這些小動作,一邊鎮定道:“殿下若有垂教,使員走告即刻,何勞親臨陋居。”
李潼並不急着回答,只是饒有興致的負手站在門外。他少見上官婉兒如此失態,看着對方一邊強作鎮定,一邊努力的向後探手,手指勾到了披帛,一拉、脫落……
如是者三,上官婉兒索性將臂彎一展,從身前用兩手將披帛捧出,語調淡淡解釋道:“只是團紋的辶希裰袑m造月前所入,殿下如果癡情於物,妾不敢自珍。”
李潼聽到這話,不免有些尷尬,抬手揉揉自己眉梢,這纔開口說道:“方纔訪問華陽夫人,請教宮人出宮事宜,事了途經上官應制居苑,轉踵來訪,卻沒想滋擾主人,真是抱歉。”
上官婉兒聽到這話,臉上閃過一絲疑色,片刻後才意識到代王仍然站在門外,忙不迭退後一步,請代王入舍。
此處閒苑常年閒置,李潼入門後便聞到一股木料陳舊味道,但在這味道中更有一股似有似無的幽香,渲染得這氣味並不難聞,反而有一種讓人寧神的感覺。
他看了一眼擺在堂案上的銅製香爐,又笑道:“常聽韋娘子評論,宮中合香,上官應制是甲等妙手。往年少有領略,今日登入香閣,確是妙意不凡。”
上官婉兒先往爐裏投了一塊香料,聽到這話後則溞Φ溃骸暗钕逻@麼說,妾竟不知該要應以何情。拙能不曾自珍,韋娘子也多得贈用,此前途逢,殿下便偶有衣香出自妾手。”
李潼聞言後不免一滯,並忍不住瞥了上官婉兒一眼,你咋這麼衝?還會不會聊天?
上官婉兒入席坐定,見李潼默然無語,便又低頭道:“是妾失言了,殿下身系大任,出入威重,又怎麼會在意一點溛丁D軌驌苋邅碓L,並嘉言讚許,妾深感振奮,並以此言自勉,希望能夠做到殿下稱許的妙境。”
李潼聽到這裏,算是確定這女人的確是在鬧情緒了。
至於爲什麼,他感覺應該是在爲他奶奶打抱不平吧,畢竟他這事做的不太地道,而上官婉兒出生便在宮中,早被他奶奶調教成了一個抖M,可能一時之間有點接受不了眼下的局面,有點心態失衡。
他對此倒也並不怎麼計較,索性打住這個話題,接着便將安排女官們出宮的事情略作講述,然後又說道:“聖意如此,我也是受命盡勞,今日來訪也是想問上官應制後計如何,如果日前訪得的故親能作託付,我便着人安排……”
“不要、不必有勞殿下!妾並不打算出宮!”
上官婉兒不待李潼說完,已經舉手打斷了他的話,語調堅定地說道,同時神情中充滿了悲傷。
聽到上官婉兒拒絕的如此乾脆,李潼倒是愣了一愣,沉吟片刻後便又說道:“如果上官應制擔心出宮後或有什麼情事的滋擾,這大可不必!即便不論陛下將事付我,只說我承上官應制舊惠,歸入世道之後,諸事有我,一定能讓上官應制你起居順心、無憂能擾。”
“哈,那妾真要多謝殿下!”
上官婉兒聞言後深作欠身,只是在抬起頭來後眼眶卻微微泛紅,語調中也增添了幾分柔弱:“妾罩钕氯缃裢貦喔撸懈锩⒂隆H艨鲜┍訁^區一身,自無危困可言。
但妾、妾只是一介刑家劫餘,蒙幸飄零於苑池之內,不知天地之大,更不勝人間騷擾。舊惠之語,請殿下切勿復言,薄命之人,實在是難承重恩……惟願老死此中,不敢再作異望!”
李潼聽到這話後,不免皺起了眉頭。他能夠聽得出上官婉兒是真的不願意離開大內,這其實也很正常,就連他舊年出閣之前,興奮之餘都不乏惶恐。
當一個人長久的生活在一個固定的環境中,是下意識的怯於改變。上官婉兒雖然是內秀聰慧,但自小便生活在深宮之中,又見識過許多殘酷血腥的鬥爭,而且本身也並沒有什麼親近的家人可以投靠,不敢出宮也是人之常情。
但李潼卻明白,眼下的禁中雖然還看似平靜,可一旦等他抽身前往西京,他四叔入主大內之後,禁中一定會迎來一場相對徹底的震盪。到了那時候,上官婉兒即便還想苟全於宮中,也很困難。
他倒不是沒有想過上官婉兒或者會如原本的人生軌跡,被重新納入內宮之中,只是對象從他三叔變成了他四叔。
但這可能本身並不大,他四叔跟他三叔還是有很大的不同,最基本的一點,哪怕是因爲妻子的慘死,他四叔也難全無心理障礙的接納上官婉兒這個武則天的心腹。
而且,相對於李顯,李旦的內宮其實要更加複雜。且不說已經被幹掉的劉皇后與竇貴妃,剩下的妃子們每一個其實都有一個頗爲強勢的母家。
原本的歷史上是因爲李隆基的快速崛起與關隴的有效結合,加上李旦本身的恬淡不爭、直接讓位,使得外戚的矛盾沒有醞釀和爆發的時間。
就算上官婉兒長袖善舞,能夠在內宮中爭取到自己的位置,可是真正衝突激化的時候,她也很難活下來。原本的歷史上,就算有太平公主那樣強力的盟友,仍然免不了被手起刀落。
李潼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又對上官婉兒說道:“上官應制有此執念,我本來也不該再多說什麼。但宸居易主、皇嗣歸宮之後,上官應制又將何以自處?我眼下的確短有從容,希望能憑此勢力將諸舊誼之型咨瓢仓茫恢心艿谜咧皇前采瑓s要遠於浮華。
言意鬱結胸懷,不知該要如何述盡。唉,或許在上官應制看來,我真的只是薄情難託。但無論如何罷,皇嗣歸宮之前,上官應制若心意有改,只需一言相寄,我必妥善安頓。再之後,則內外有別,不敢逾禮。”
說完後,他便起身準備告辭,心中自有幾分遺憾,如上官婉兒這樣的人,都是極有主見,既然有了決定,便很難被輕易說服。
上官婉兒坐在席中,只是沉默無語,眼眶裏卻有水汽氤氳,一直到李潼告辭後行過她席畔時,她才低聲道:“殿下難道不是薄情難託?所言舊情,妾若曾作內外有別之計,如今幾有可述?沙途苦旅,縱得千斛粟米,能解幾分渴疾?殿下所給,非妾所需,與其草草了斷,不如長守一份似有似無的疚情……”
李潼聽到這話後,雙肩微微一顫,只覺上官婉兒身上似有一股無形的吸力蔓延開,將他的腳緊緊的吸在了地面上。
上官婉兒見代王頓住不動,本來滿是低落的神情泛起一絲光彩,她自席中盈盈起身,望着代王側臉又露出了幾分笑容:“妾一時戲言而已,殿下身兼內外,仍能分予一份精神,妾深有感激。
只是犬才難伸,戀此苑居,百坊萬戶,與我全無瓜葛,心內並無牽掛。故親或可投於一時,但久則難免生厭,既生於此,即死於此,半生所活,只是一個不擾人罷了。這只是妾一點私計,並不需旁人替我負擔。”
李潼轉頭望向上官婉兒,而上官婉兒也只是一臉坦然的注視着他。那美眸中並沒有什麼情愫的波動,但李潼在這種平靜的注視之下,卻下意識生出幾分要躲避的想法。
他從來不覺得自己是一個弱者,無論面對怎樣讓人一籌莫展的局面。可是現在,上官婉兒的坦然對視卻讓他有點怯於回應。
“你們都先退下!”
想了想之後,李潼抬手屏退侍立於門前的宮女,並示意廊中默坐的護衛們也退到門外,然後才轉頭望向上官婉兒,並凝聲道:“你是什麼意思?覺得沒有了你,我就不能除俣▌荩块L守一份疚情?我何必要愧疚於你?聖皇所以失國,是你區區一宮人能決?”
上官婉兒聽到這話,臉色漸漸變得慘白,下意識的退後幾步,然後強笑道:“殿下何作此問?妾、妾不知……”
“聖皇功過如何,我所爲是非如何,天下有論,千古有論!”
李潼坐回席中,抬眼望着上官婉兒凝聲道。
而上官婉兒這會兒也恢復了鎮定,同樣也坐入席中,面對着李潼正色道:“妾生人所見,一隅而已,不知天下之大,齒生近卅,修短難卜,亦不知千古之遠!殿下不必虛而論之,若舊年非我入見回魂,則如今妾與殿下,概非此態!聖皇功過大矣,但施恩及我,只是一命,我有負陛下……”
講到這裏,上官婉兒兩眼已是瞪得渾圓,只是配合着那亂描的黛眉,總有幾分引人發噱的味道。而李潼看到她這番模樣,一時間也是不知該笑還是該怒。
政變發生到現在,他所見時流不少,絕大多數人都是更加關心政變之後的局勢演變。
可唯獨到了上官婉兒這裏,卻有幾分大周忠骨的死倔,而且言裏言外居然透露出幾分以死明志的意思,也真是讓人猝不及防。只能說,這個抖M真是被調教的入味了。
“那麼現在,你又要如何?既然要長守疚情,趁我在席,想做什麼,儘管去做,耳聞不如目見,讓此情更加深刻!”
默然片刻,李潼才又冷笑道。
上官婉兒聽到這話,神情先是激怒,片刻後才轉爲黯然,憤然起身同樣用頗爲冷漠的語調說道:“大儆晌铱v出,我還有什麼不敢?難道殿下以爲,天下之芯篃o一二剛性?”
說完後,她便昂然轉入內舍中,不旋踵扯出一幅白綾,墊着腳甩在了一根橫樑上,隨後兩端一拉作成一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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