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衣冠正伦
聽到李守禮這麼感慨,李潼也忍不住嘆息一聲,拍拍他肩膀說道:“同甘共苦,是生人的大幸。但我家家境如此,既然得受供奉尊養,總要承擔一份責任。眼下這世道,距離真正的安定還遠,常懷憂患警惕,才不至於虛榮驟散!”
說話間,他又指着廊前屋後那些勤勞奔走的宮人們說道:“這一批宮用,是暫時寄養邸中,稍後可都要陸續安置於坊裏鄉野。她們都有技力在身,只要許配良人,自作一份活計並不困難,切記不要因爲一念私慾壞了她們從良安生的後計!”
通過賞賜先將一批宮人送出大內,也是安置這些人的一個步驟。畢竟需要遣散的宮人們實在是太多了,起碼有幾千之校还赡X全都遣散出來,並不利於妥善的安置。
所以李潼這段時間先挑選了一千個有技力傍身、年輕健康的宮女們,暫時寄養在他跟他二兄的王邸中,再在坊間佈置一些織造工坊之類,能夠養活了自己,再陸續擇配於坊間。
他也知道將事情託付給李守禮這傢伙,就類似於耗子守米倉,所以閒時敲打幾句,讓李守禮端正態度,不要把這些宮人當作隨便的玩物。
李守禮聞言後嘿嘿乾笑兩聲,片刻後搓着手乾笑道:“可如果有人願意留在王邸,王妃又不反對,三郎你可不能阻事。”
“至多十人,如果再多了,就算嫂子不發聲,我也饒不了你!”
李潼聞言後又橫他一眼,他也不指望這兄弟如聖人一般修身養性、坐懷不亂,畢竟相對於散入坊中辛苦稚@些宮婢們大概也更樂意留在王邸分享富貴。
如果王八對綠豆的看對眼了,也只是一些風流韻事,但卻不能全無節制。畢竟宮人們如果許配入坊,那就是一個正經的納稅戶,總比李守禮這小馬達瞎突突強。
“十人夠了,足夠了!留人在邸,那是爲了兩下情歡,如果照顧不到,還耽誤人生計前程,那不是正經人該做的事情!”
李守禮得到這許諾,更是樂得眉開眼笑,一臉正氣的表態道。
李潼聽到這話,又忍不住抬手給他後背一巴掌,沒想到你還是能一個打十個的正經人。
說話間,兄弟兩人已經行入後堂,還沒入堂,便聽到堂中傳出一陣吵鬧聲,李潼站在門外聽了幾句,臉色頓時一變,與此同時李守禮臉上笑容也頓時收斂不見,抬手拉了李潼一把,臉上略有央求之色。
第0484章 潞王自退,雍王歸宗
王府外堂雖然賓客卸啵珒忍醚Y卻並沒有太多外人入此,甚至就連賞賜入邸的宮人們都被安排在了別處。主要是太妃房氏不喜躁鬧,也不想讓太多生人圍繞起居,因此哪怕今日大喜臨門,仍然只是家門內稍作慶賀。
家門三子一日並封親王,所以後堂裏雖然不如前院那樣熱鬧,但也是一派喜樂融融。不過一家人談笑間,好氣氛卻突然被破壞了。
原因是李守禮的生母張氏在談笑間突然說道:“三王少壯,一日並封,如今各爲封建之始,先王若泉下有知,必也能英魂含笑!難得雍王殿下邦國復封,歸籍有望。兄弟各據邦土,宗則爲親,國則爲友,一家三建,真是榮耀。”
這話本來也沒有什麼問題,所謂封建,便是封邦建制。
如今大唐爵制雖然不像古前那樣各自都有實際的封土,並能在封國中建立獨立的法律,僅僅只是各自佔有一部分戶籍租稅。
但總體上而言,仍然只有親王的封國纔可稱邦稱國,至於其他的嗣王、郡王等就要差了一些意思。
說的更具體一點,那就是三王可以各置家廟而自爲始祖,這是親王纔有的權力,其他級別的王爵則就只能祭祀自己這一脈得國之祖。
聽到張氏這麼說,太妃房氏也是微笑頷首,三子各自封建成宗,這對她而言也是一樁大喜。特別最小的兒子入嗣孝敬,是她心裏一個心病。
如今朝廷雖然還並沒有在禮法上承認三子迴歸本宗,但卻是將先王故爵重作冊授,在房氏看來,小兒子歸祭本宗也只是一個時間問題。至於孝敬絕不絕傳,她並不怎麼在意,最重要是自家人能夠整齊。
但張氏接下來的話卻讓房氏臉色微微一變:“妾近日也多聽出入幾家閒人議論,言雍王雖然新冊,但後續還是有一些疑難。潞王如今在嗣,若雍王再合籍歸宗,則就難免會有易封亂禮的問題。妾近日也在暗忖此事,祖宗家廟自然不敢輕易滋擾,但生人卻能有就宜的餘地。
雍王自有壯功於家國,歸嗣當然。而潞王只是舊年從宜代事,本身也沒有足夠的才性高支家門,自退讓禮,既能助成家事,也是兄友弟恭的美談。妾願與潞王別庭自立,以待雍王歸家主事。”
張氏一番話緩緩道來,一邊說着一邊偷窺房太妃的神情,但講到這裏的時候,神情中仍然難掩一份激動。
張氏這一番話說得初聽倒是不失諔犜诜渴隙校瑓s下意識覺得有些不妥。
她倒沒有深作回味,只是擺手道:“朝廷如此設封,或有存心幽隱的權衡,當中的確多有混亂,未必是咱們這些婦人能夠感思周全。雍王歸宗與否,也並非能夠私庭決斷。但別庭自立之言,絕對不可輕說!如果爲了歸宗主事,就驅逐在嗣的兄長,這對雍王聲譽損傷實在太大!”
“終究是要如此,不過早晚的區別。雍王自是家門的柱石,又身領先王故國。無論是爲美玉能夠留守宗中,還是家廟不受騷擾,太妃難道忍心讓雍王久立別家?”
張氏講到這裏,神情顯出幾分悽苦:“一家人自應當分甘同味,熬過了往年的悽苦,能夠共榮於當下。妾也別無所求,只盼自身捨出的這一具骨肉能夠福樂無憂。潞王凡所經歷,難免簡慢大意。既然眼見到這是必作的後事,又何必再困於俗情?
太妃關心雍王的聲譽,這帐悄感源群瘛5和蹼m然德性不高,畢竟也是承歡膝前的孩兒。妾懇求太妃能夠再施眷顧,成全這個孩兒知禮恭退的一點名聲,讓他能夠自己言退,不要爲勢所逐。”
房氏聽到這裏,眉頭緊皺起來,初聽倒是感覺張氏這一番話也的確是用心良苦、顧全大局的同時又給自己的親生骨肉爭取一點從容,但是心裏又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她跟張氏算不上是親密無間,但這麼多年一起生活下來,對其脾性也是頗有了解,只覺得這一番話由張氏說出來,感覺總有些怪怪的。
想了想之後,房氏並沒有直接回應張氏的請求,而是不動聲色道:“咱們這些閒庭婦人,外事還是不必多作過問。兒郎早已經能夠承擔起家務重擔,或許早已經有了全盤的計議,貿然開口乾涉,未必是好。”
張氏聽到這話,神情便有幾分激動起來,直接自席中站起,語調也不想剛纔那樣苦口婆心,而是有些尖銳起來:“太妃所慮,無非雍王聲譽而已。妾也已經言明,讓潞王主動棄事,只求幾分退的從容。
雍王的確性尚勇武,能夠操弄大勢,家業所以迎來轉機,全在雍王籌劃,妾也身懷感激。但就當妾是孤僻狹計,太妃能夠安心領受兒郎捨命搏求的富貴,但妾卻做不到!不受身孕之苦,能有鑽心之痛?妾知潞王犯險弄事之後,真是怕得寢食不安……
妾不盼他能領袖人事,只盼他能安享餘生,太妃連這一點從容都不肯舍,難道我母子真的畢生只能給人作墊腳的石階?”
“你、你說什麼?我、我何有……”
聽到張氏如此直白的指責自己身無所處而不愛兒郎,房太妃臉色霎時間轉爲慘白,抬手指着張氏,氣急之下竟是口不能言。
兩方談話隨着語氣加重,自然傳到了側廳,側廳裏潞王妃獨孤氏、雍王妃鄭氏並李幼娘和其他家眷們聽到吵鬧聲後,也都紛紛走進正廳裏,看到這副模樣後,一時間也都不敢多說什麼。
鄭文茵抬手示意獨孤氏先將張氏引出,她則上前要將房太妃扶回內室,並強笑道:“今日家門大喜,凡事溫言能決,何至於失了和氣。”
獨孤氏也附和着說了兩句,正待上前拉起張氏,然而她手腕卻被張氏反手握住。
“兩位王妃不必急於逐我,今日一腔忿聲也不是爲了其他!太妃端坐高堂,但用心卻太不公允,潞王、雍王都是悉心長成的孩兒,教養上已經分出了長短,如今還要強壓着潞王爲雍王墊足……”
“讓她說、讓她說……我沒有孕養孩兒的榮幸,沒有福澤惠於家門,本就是一個天厭的棄婦……但今日,誰也別想恃着蠻橫將醜惡鬧出家門!你有什麼惡語,我在堂上生受,但敢有片言流出堂外,就算守禮恨我餘生,也要私決了你!”
房太妃這會兒已經是滿眼的淚水,推開了入前攙扶的王妃鄭氏,站起身來直望着張氏。
兩人言辭越來越激烈,同在堂中的兩名王妃一時間也是一臉的尷尬情急,不知該要如何勸解。
正在這時候,李幼娘突然一拍腦門,指着張氏怒聲道:“我聽出來、記起來了!前日內宅有人來訪,是張阿姨你家故親,細言要跟清河張氏合籍,只恐你家門庭不高,所以要把二兄帶出家門,原來是你自己要做一個潞王太妃!”
突然被李幼娘叫破心跡,張氏一時間氣勢消了許多,但片刻後又瞪眼叫嚷起來:“你小娘子人事不曉,不要胡說!潞王終究是我辛苦孕成的孩兒,往年在嗣宗中,雖然朝夕相見,我不敢竊占一分身爲人母的榮光!但潞王今日的富貴,那是捨命搏來,太妃只是坐享成功,難道漢王、雍王還不足養你?把我的孩兒還我……”
“阿母,你不要說了!”
正在這時候,李守禮終於衝入了堂中,向來粗枝大葉的他,這會兒一臉的悲痛淚水。
他走進房間裏,撲倒在張氏足邊,一邊重重的叩首,一邊悲聲說道:“只是兒子無能,居然讓阿母集聚這麼多的怨苦不能覺出,如今卻化作利刀剜刺至親之心!不怪阿母惡語,兒子無能、兒子不孝……阿母再發一聲,我便將此一身血肉奉還!”
說話間,他便解下腰間割肉小刀,直接抬臂割去。隨後趕來的李潼見狀一慌,忙不迭抬腿踹倒李守禮,摁住他的手腕將小刀奪下來。
李守禮悲哭着掙扎,又從地上爬到房太妃足前,額頭砰砰的叩打着地面,嚎啕哭道:“兒子不孝,讓娘娘遭受這種指摘……只是我自己無心、無能,求娘娘不要怪罪阿母失言……”
李潼轉頭狠狠的瞪了張氏一眼,同樣也跪在房氏面前,沉聲道:“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是兒子失察,只知誇耀於外,竟不知人情已經擾至內庭。奸邪惡言,娘娘千萬不要入心!兒等失怙年久,非娘娘養教,幾能成人?當中甘苦,銘刻心扉,絕非邪言更毀!娘娘切勿氣動傷身,使親者悲痛……”
房氏低頭看着兩個兒子,眨眨眼抹去眼中淚花,想要擠出一個笑容,嘴角抖了幾抖卻終究沒有笑出來。她彎腰捧住李守禮嚎哭到扭曲的臉龐,顫聲道:“不怪你、娘娘不怪你……你阿母所言,是有幾分在理。但是,二郎啊,人世間的辛苦,你所受仍少。沒了你兄弟幫扶,娘娘怕你孤弱難支啊……你們兄弟,雖不是我骨肉,但卻是我性命,只要娘娘仍在,便不准你們兄弟失和,爲人見笑!”
第0485章 抽絲剝繭,外戚弄事
潞王府前堂裏仍是竟夜歡宴,但是後堂中氣氛卻異常的壓抑。
李潼先從王府側門將太妃房氏並王妃等人送回自家王邸,然後又返回來。待到行入後堂,便見李守禮正獨坐在堂,自酌自飲,一邊喝着還一邊抬手抹淚,全然沒了剛纔要一個打十個的神氣與威風。
“張阿姨她……”
“三郎,你罵我吧,罵我幾句,我心裏舒服一些!”
李潼這裏剛待開口詢問,李守禮已經先一步說道,一邊說着還一邊敲打着自己的腦殼:“我是真的蠢,竟被人將這樣的邪計傳入府中都還不能自覺!我阿母她、唉,她也是輕信,她、她……”
李潼抬腿將李守禮踹到一邊去,自己也入席中坐定,嘆息道:“這種閒話,不必多說。你失於縝密已經不是一天兩天,幸在這一次還沒鬧出大的亂子。否則咱們兄弟,嘿,可真就成了時流的笑柄!”
他們兄弟受封一事本就被做了手腳,挑撥離間的意味非常明顯,更直接將李潼擺在一個極爲尷尬的位置。李守禮所受乃是他們父親李賢原本的封爵,而李潼所受則是後來的封爵。
這樣的安排,表面上看來是沒啥大問題。有唐一代,受封關中才是美封。而在他太爺爺李世民做了皇帝后,秦王這個王號便基本不授。
所以雍王這個王號便是關中最爲尊貴的王爵,某種程度上,甚至都代表着儲君。畢竟雍州乃京畿所在,食封於此,自然不同凡響。李潼乃是定亂首功,受封雍王也算是一種褒揚。
可眼下他還入嗣他大爺李弘,而雍王又是他親爹李賢故號,這當中那就充滿了暗示。如房氏、張氏等女眷們,都覺得這是他歸宗入嗣親爹的一個明確信號,但朝廷對此卻是刻意的避而不談。
如果不歸宗,也有不小的問題,這意味着李潼在出繼之後,反過頭來又侵佔了原本的家業,剝奪了本該屬於他親爹這一脈的尊榮。
像他三叔李顯,那麼刻薄寡恩一個人,在臨死之前還遺詔將他二兄李守禮從嗣雍王改封爲一品的邠王。這看似是一種優待,但實際上是將李賢兒孫徹底的從統序中摘離出去。
就在於雍王這個王號實在太特殊,哪怕僅僅只是嗣的。當然也不排除這是韋后或者他四叔跟他姑姑搞的把戲,畢竟李顯死後朝中局勢已經是混亂不堪,大家全都憋着壞呢。
李潼這段時間實在忙得很,隨着都畿道總管府初步建立起來,便忙着往陝州以及河對岸的蒲州、汾州等地調呶镔Y與兵力,言則是爲了防備薛懷義的大軍,主要目的當然還是要把河洛之間的血抽調到關中。
就在昨晚,他纔剛從黃河南岸的孟津返回神都城,可以說是忙得腳不沾地,也根本就沒有太多時間與精力細緻過問朝事種種。
所以今天早朝得受冊封之後,心中也滿是狐疑,剛剛打聽出來一點內情,還沒來得及做出應對處理,沒想到後院已經先一步起火了,所以他這會兒心裏也是窩着一把火。
“我問清楚了,阿母也不敢隱瞞,邪言說她的,正是她母兄張延,妄想攀附名族,與清河張氏合籍,卻擔心沒有什麼聲勢讓人敬重,所以才把主意打到了我的身上來。可笑、真是可笑……他們想要攀附遠親,卻要鬧得讓我手足絕情!”
李守禮神情沉重,如果不是因爲當中還有他生母張氏攙和,只怕早就要氣得破口大罵了。
李潼聞言後倒是一樂,倒是沒想到暗中的對手居然還有這種騷操作。
清河張氏雖然並不屬於讓人耳熟能詳的五姓七望,但同樣傳承悠久,家世不凡。像是此前剛剛被收拾掉的宰相張錫,正是出身清河張氏。
有一個非常牛逼的稱呼叫做“萬石張家”,講的就是張錫的伯父、高宗時期的宰相張文瓘,張文瓘本身已經是位高權重,四個兒子也都先後官居三品,因而就這樣的雅稱。
至於李守禮的生母張氏,出身則就委實不高,僅僅只是出身關中的府兵將門,憑着姿容、邭膺x入他們亡父李賢的王府中。
能夠跟清河張氏這樣的世族名門合籍入宗,對於這種小門小戶而言自然誘惑極大,不僅僅只是眼前的風光,對於子孫後代都大有裨益。
這種事情,也不能說李守禮的生母張氏太蠢或者太自私,起碼在張氏看來,既能抬高自己和孃家的社會地位,同時也能給兒子拉來一個強援。
很明顯,這種事情絕不是李守禮他外公一家在瞎琢磨。
雖然說時下冒籍名門大族之風盛行,但畢竟也是分人,這一家人就算家世不高,但因爲有李守禮這一層關係,也不能說就完全沒有什麼存在感,一個操作不當,那就是一樁大丑聞。
所以李潼懷疑,背後應該是有人攛掇,甚至可能都給出了明確的指令,只要張氏能夠將兒子拉出去自立門戶,清河張氏便給他們家一個同宗的名分。
那個張延眼下恰好在王府中堂做客,早在李潼返回之前,李守禮便讓人將其引入王邸內堂,暫時監押起來。因爲事關他生母,他也不知道該要如何處理,所以等到三弟返回才一同審問一番。
張延年紀三十出頭,至今仍是白身,並沒有沾到什麼皇親國戚的光。不過面相看起來倒是不錯,跟張氏眉眼之間倒是有幾分相似,張氏雖然脾氣不好,但長相卻是不俗,生的李守禮也是方頭大臉、稱得上英朗。
看來暗中挑事的人也是挑選了一番,如果張延長得面目可憎,怕是搭理都懶得搭理。
但這個張延相貌雖然不俗,其實卻是一個草包,不消如何審問,很快便招出了幾個名字,貝州人路敬璉,司屬少卿張循古等等。
貝州人路敬璉負責接觸張延,並將其引見給司屬少卿張循古,張循古雖然沒有直言,但卻通過旁人暗示張延,如果李守禮的生母張氏能夠成爲潞王太妃,他們家附籍清河張氏這件事大有商量。
知道了這幾個名字後,李潼便將背後的人事勾勒出一個大概。清河張氏本就貝州人,司屬少卿張循古乃是前宰相張錫的堂弟,而那個中間人路敬璉、本身並不重要,但是其堂兄路敬淳,卻是唐初著名的譜學大家。
所謂的譜學,即就是專門研究世家大族族譜傳承的學問。如此一來,也就難怪張氏兄妹對此深信不疑了,有譜學大宗師的家人出面,又有清河張氏的嫡系族人作出保證,安排他們一家附籍清河張氏那實在太簡單了。
同時李潼也不免感慨一聲,隨着他勢位越來越強盛,不知不覺就會與許多人產生利益的糾葛,許多看不見的地方惡意就會突然滋生出來。
他與清河張氏本身並沒有什麼直接的衝突,甚至年初時清河張氏還挺熱切的想將女兒嫁給她。就算有什麼交惡,也只是在張錫擔任宰相期間,但也頂多只是張錫不怎麼給他面子,直接的衝突並沒有。
所以在接下來處理張錫的問題上,李潼也知是不作過問,沒有接見替張錫求請的李嶠。但其實真正要搞張錫的,是宰相李昭德。
如果從表面上來看,張循古通過別人誘惑張氏兄弟,讓他們搞事情,把李守禮拉走。可能真的只是自覺抱不上李潼這條大腿,所以退而求其次,想要跟李守禮打好關係。
但早在歸府之前,李潼便讓人打聽他們兄弟受封的經過,同樣也順便打聽了一下作爲司屬少卿的張循古的社會關係。
張循古跟路家是姻親,本身跟路敬淳這個譜學大家交情不俗,也因爲這一層關係才能擔任司屬寺、即就是宗正寺的官員。
再往下延伸,這一層關係就有趣了。路敬淳有個女兒嫁入了河東柳氏,而皇嗣李旦有一個妃子同樣出身河東柳氏,是高宗時期與長孫無忌一同被搞死的宰相柳奭的孫女,生了李旦的次子李成義。
河東柳氏在武則天時期頗受打擊,原因是柳奭支持出身太原王氏的外甥女王皇后而反對武則天封后。同樣的,李旦的後宮中還有一個王德妃出身太原王氏,並生了一個兒子即就是李旦的第五子李隆業。
更加巧合的是,王德妃的父親王美暢是李旦的老丈人當中爲數不多仍然在世者,而且眼下正在神都。原本這個王美暢是擔任潤州刺史,但是因爲受前冬官尚書蘇幹一案的牽連被提捕歸都。
本來一個戴罪之身,分分鐘都有可能被押赴刑場,但是隨着李潼等人政變成功,王美暢的殺身之禍自然解除了,而且也因此便利,成爲爲數不多恰在朝堂之中的外戚。
諸多人事線索如此一串聯,一個以外戚王美暢爲中心的小圈子便呼之欲出了,而李潼他們兄弟受封且後院失火,應該就是這個小圈子的手筆了。
瞭解這當中的關聯後,李潼不免冷笑起來,讓人將這個被當槍使了的張延暫收府中,然後又望着李守禮問道:“張阿姨一事,二兄你打算如何處理?”
當李守禮從三弟口中聽完這一完整的人事脈絡,也是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涼氣,本來以爲只是他那個生母閒得犯蠢才故意撩事,卻沒想到當中還有一個陰致摾M。
“我、我實在不知該要怎麼做,從來我只聽三郎你的,你說該要怎麼做,那我就怎麼做。”
李守禮捂着頭有些痛苦的呻吟一聲,並嘆息道:“阿母這一次受人蠱惑,敗壞我家情義,真的是過分了。但三郎你、你……唉,我也不知該要怎麼說。”
第0486章 合籍不改,踐踏名族
李守禮的確是糾結到了極點,根本就沒有處理眼下這種人事關係的經驗和能力。
李潼見他一臉的爲難,便開口說道:“近日娘娘暫且留在我邸中,等到二兄你將張阿姨事情處理妥當,我再讓娘娘回來。張阿姨今次所言無論在不在理,但對娘娘實在是有些戳心,她們兩位往後是不好再朝夕相處。”
李守禮聞言後也點點頭,端起酒杯來一飲而盡,口中卻實在說不出什麼。
“今夜之事,也是一場預警。我兄弟日漸顯在,周遭人事此類的長短計較一定會越來越多。我是這麼想的,道德坊故邸捐設道觀,以後便讓張阿姨長居觀中。日常衣食用度勤做供奉,但人情往來,還是要能免則免。”
李潼對張氏倒沒有什麼特殊的感情,如果不是看在李守禮的面子,單單今夜鬧這一場,他都打算將張氏逐出家門、遠送外州,由其自生自滅。
但李守禮這個傢伙平日裏看起來雖然沒心沒肺,但內心裏還是非常重視親情,也是這小子身上爲數不多的閃光點,所以也得顧慮一下李守禮的感受。
“真的只能這樣?”
李守禮聽到要將他生母別宅幽禁,心裏自然有些不忍。
“之所以要這麼做,也是能夠讓張阿姨餘生能得安穩。未來幾邸之間,少不了人事出入,張阿姨她並無捷才明辨當中的是非。強居於此,難免還要受人誤導。不如獨守一份清靜自在,出邸之後,想也不會有太多人緊銜不放。”
張氏那個腦筋,是真的處理不了王邸眼下這種頗爲複雜的人事局面。與其未來再捲入更大的人事糾紛中,不如有喫有喝的安度餘生。
當然在李守禮看來,如此安排可能在感情上不能接受,自覺有些不孝。但在眼下這個世道,生母非嫡本就地位不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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