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 第206章

作者:衣冠正伦

沈南璆這會兒額頭上已經沁出細密冷汗,聞言後連連點頭道:“卑職不敢,絕對不會外泄一言!”

李潼聽到這話,臉上稍露笑容,拉着沈南璆讓他坐在自己席側,並繼續問道:“仔細說一說,交河王究竟是什麼情況?”

被代王誑詐失言,沈南璆這會兒也有些亂了方寸,再加上代王入省後對他不乏賞識關照,這會兒也自覺得已經沒有了隱瞞的必要,於是便說道:“四月時,交河王已有風疾前兆,當時尚藥局出裕挥盟幨齿o治,盼能有所轉輕,但情況並不樂觀……”

李潼認真傾聽沈南璆的講述,並將之與自己的猜測一一對照,對麴崇裕眼下的狀態不免瞭解的更加透徹。

他與麴崇裕這位北衙大將接觸並不多,有些公事上的往來,但私下的接觸卻幾乎沒有。讓他印象比較深刻的,就是麴崇裕身上薰香味道非常濃厚,且隨着時間的推移越來越濃。

最開始他還以爲這位高昌大將心思細膩,想要掩蓋身上的腥羶氣息,現在看來,是爲了壓下日常服藥的藥味,從而掩飾自身的病症。

李潼之所以會有這樣的判斷,主要依據是麴崇裕對他的態度變化。

原本這位高昌大將作爲他奶奶的心腹而分領北衙軍權,對他的態度是有些不冷不熱,當然李潼對此也沒有什麼不滿,如果他跟麴崇裕關係搞得太和睦,他奶奶不免就要疑神疑鬼了,犯不上。

不過那夜在玄武門與薛懷義爆發衝突後,麴崇裕對李潼的態度便發生了明顯的變化,頗有幾分欲言又止的味道。

當時李潼已經隱隱有些懷疑,但主要還是覺得是因爲薛懷義太遭人恨的緣故,再加上主要精力還在搞定千騎,對此也沒有往深處去想。

真正讓李潼正視麴崇裕的態度轉變問題,還是這一次嵩陽道行軍。由於左右羽林軍都要出兵,但兩邊所表現出來的配合度卻截然不同。

武攸寧所掌管的右羽林,雖然不說全是老弱病殘,但也都是歪瓜裂棗塞進來,扯後腿的意圖很明顯。

後續行軍中,這也成了李潼收拾武攸寧耳目的主要手段,看誰不順眼就讓誰去管理右羽林這一營士卒,行軍過程中凡能犯的毛病幾乎犯了個遍,表現甚至還不如那些新募的河洛健兒們。既給李潼提供了一個活生生的行營反面教材,也讓他藉此對肅嶽軍進行了一次裁汰換血。

可反觀左羽林軍,則是精兵悍將齊出,在一些山地追剿蜂盜、千騎不便施展的作戰中,左羽林這一營士卒乃是真正的主力,剿出了威武,打出了風格。也正是因爲有左羽林這一個正面典型,再加上長史蘇味道等努力,河洛健兒們才被逐漸帶出來,穩中有進。

更重要的是,因爲李潼跟高句麗遺民們早有交情,所以在行軍前曾向麴崇裕提了一個小小請求,希望能選個高句麗將領隨軍出行,而麴崇裕也選派了高句麗王族出身的高志聰隨軍,同樣給李潼提供了很大的幫助。

麴崇裕這些表示,已經遠遠超出了單純因爲薛懷義一事而產生的好感。而李潼在跟高志聰的接觸中旁敲側擊,瞭解到許多有關麴崇裕的細節,諸如交河王近來不在營中用餐、並少騎馬、訓練時也不再有什麼騎射訓練等等。

當然,一個人的習慣改變是有各種各樣的原因,但結合麴崇裕本身的勢位與態度的轉變,李潼大膽得出一個猜測,麴崇裕是遭遇了一些直接的威脅,從而不得不考慮後路問題。在排除聖眷漲衰這個最大因素後,最大可能就是其個人健康出現了問題,所以便有了李潼今日來殿中省求證。

蕃將在事兩衙,是有一定的特殊性。看似位高權重,實則岌岌可危,前大將軍泉獻站褪且粋�明顯的例子。

麴崇裕的聖眷要遠遠超過泉獻眨梢哉f是在朝爲數不多武則天能深信不疑的大將。在李潼入事北衙前,其人便承擔了分權北衙的任務。

到如今已經惡跡纏身,武則天仍然沒有放棄其人,反而還出手遮掩此事,也是因爲麴崇裕這種既有能力、又值得信任的大將實在不多,想必他奶奶眼下也沒想好該讓什麼人接替麴崇裕,所以才這麼拖延着。

但這對李潼而言,就是一個大大的機會。若是尋常狀態,想要拉攏麴崇裕這種大將幾乎不可能,其人爵封郡王、官居北衙大將軍,可謂恩寵無限。後世功勞那麼大的神龍五王,甚至都沒有這個待遇,而且還不得好死。去拉攏麴崇裕,那簡直是在作死。

可現在,麴崇裕卻面對一個生死的大難題,身前已經是榮寵無限,可身後又該如何傳遞下去呢?

其人是武則天恩信大將,在朝可謂不黨不阿,還曾經統軍平定垂拱年間李氏宗王作亂,與皇嗣一系唐家老臣們又有隔閡,武氏諸王望之不似人君。應該也是經歷了這樣一番權衡,所以其人才選擇向代王隱晦示好。

當然,這也只是李潼的猜測,麴崇裕究竟是不是這麼想的,仍待檢驗。李潼已經決定了稍後吩咐泉獻罩尤[安排人給麴崇裕送點高麗蔘之類的補品,別管對不對症,表達一下心意,順便給泉玄隱忠粋�北衙職事,安排到玄武門那是最好,跟郭達配合做對哼哈二將。

接着,他又望向沈南璆,說道:“舊與沈御醫所言諸州設立藥碑之事,現在歸都,可以拾起。我準備請沈御醫你作使先往西京督此,且不說事功如何,若能因此普濟世人,也是功德無量。但有所成,沈御醫前程不只方伎本業,言出於我,事仰於你,絕不背棄!不知沈御醫你意下如何?”

沈南璆這會兒也恢復了一些思考能力,聽到代王這話,稍作沉吟後便忙不迭點頭道:“卑職願意,卑職願意即刻離都事外,多謝殿下提拔授重!”

他雖然並不清楚代王打聽麴崇裕的事情意圖是什麼,但僅僅只是知道此事已經讓他心驚肉跳,更不敢深入思索。而且代王所言此事,如果做好了絕對是一個出路,做不好也能借此離開神都這個喫人不吐骨頭的漩渦。

見沈南璆這麼識趣,李潼也滿意的點點頭,吩咐沈南璆現在就回家,等待朝廷敕命正式下達。

這老帥哥雖然失去了原本的機緣,但想來也能擺脫英年早逝的命摺�

拋開別的不說,他對沈南璆印象還不錯,畢竟也是自己來到這個世界所接觸的第一批時流,徐氏死後,也讓李潼對這些故人暗存憐惜,如果識趣的話,也願意給他們安排一個好出路。

當然,沈南璆離都之前這段時間,監視是免不了的,而且李潼打算安排人一直將沈南璆送到西京,求個心安,也是一種保護。

安排完這些,李潼又不得不感慨王妃鄭文茵家教真是不錯。自己離都前已經將沈南璆這步棋交代給王妃,而王妃也因徐氏之死直面與薛懷義的衝突,但仍然堅持不行邪道,用自己的方式解決問題。

也正因爲王妃這一點堅持,使沈南璆沒成他奶奶入幕之賓,如今安排起來也更簡單一些。御醫這樣的方伎官的去留,終究不如外廷要職那麼顯眼,他那些對手們即便察知,也懶於深思。

第0461章 來某成親,障車萬緡

神都城內,天街東的明教坊內,一戶人家正在熱鬧的籌備着婚禮。

府邸的主人乃是侍御史來俊臣,同時也是今天婚禮的主角。從清晨開始,來俊臣便身穿着簇新喜袍,於家門之中接受賓客來賀。

來俊臣雖然時譽不佳,但也自有一批黨徒扈從,因此婚禮籌備得頗爲熱鬧。

幾乎整座明教坊中都有各類應時應禮的裝點,坊民們哪怕不識其人,但既然居在神都,也都聽說過來俊臣的兇名,不幸與此類兇物同坊爲鄰,也知求一個破財免災、不擾興致。

但來俊臣雖然看起來滿面春風,心情卻並沒有表現的那麼歡快,始終心存一份憂慮,一邊在家中與黨徒宴飲作樂,一邊不斷的向身邊人耳語叮囑。

那些黨徒們自然也發現來俊臣的異常,當中就有人忍不住大笑道:“來兄莫不是擔心此日婚事會有波折?這大可不必,對門雖然是太原名族王氏,但不過一羣枯骨爲美、遠於勢位的閒流。但來兄你卻是聖眷隆厚、君王重用的當世名臣,那王家縱是膽大如斗,也不敢得罪來兄你啊!”

來俊臣聞言後只是笑笑,他當然不是擔心女方親家反悔。今次將要迎娶的新婦,雖然出身士流仰望垂涎的太原王氏,但來俊臣自有手段讓對方折服。

不同於舊年驟顯之際,來俊臣只憑着一腔兇悍狡黠與賭性做事,在經歷過一次打擊之後,他心中自有一份自以爲真知灼見的感悟。

雖然表面看來仍是如往年那般狂妄兇惡,但來俊臣卻明白他所作所爲已經有了幾分侄釀拥奈兜馈M耆绱诵惺拢潜拘匀绱耍缃裨僮鞔藨B,則是明白聖皇陛下需要他這麼做。

像今次拋棄髮妻、另求新好,且直接選中太原王氏這樣的五姓高門。或有時流竊論是他貪慕高門時譽,想要藉此抬高自己。

當然來俊臣也不否認他對五姓女是有一些垂涎,但說實話也並沒有太過放在眼中。五姓世家自恃矜貴的禮法經術,本就是他心裏沒有的東西。來俊臣也頗有幾分自知之明,從不覺得娶個五姓女能給自己人生帶來怎樣昇華。

之所以罔顧士林非議,強娶一個五姓女,一則自然是爲了抬高自己的兇威聲勢,宰相門庭都求而不得的五姓女,他來俊臣能呼之即來。

二則就是聖皇陛下並不反對,甚至鼓勵他這麼做。須知來俊臣與太原王氏這樁婚事,可不只是兩傢俬下的交涉結果,來俊臣的請婚書那是在政事堂打個轉獲批的。

聖皇陛下這麼做,無非是借來俊臣折辱當世名族,特別是太原王氏這個本就讓聖皇陛下仍存怨念的人家。

儘管高宗時王皇后出身乃是祁縣王氏,與來俊臣今日將要迎娶的晉陽大房之女不是一回事,但也總是共享一個郡望。毀謗一樁人事,不過只是一時的情緒發泄,誰又會去窮論究竟。

有聖皇陛下的縱容和政事堂宰相的默許,來俊臣儘管也知圍繞此事時議沸騰,但也根本不放在心上。

至於他此刻心神不屬,所擔心的還是與此事本身並沒有什麼關聯的人,那就是已經歸都的代王。

想到代王,來俊臣又是幾乎忍不住腸子都悔青,懊惱自己當時沒能強硬一點,頂住薛懷義的壓力,堅決不觸犯跟代王有關的人事。

不過當時他也是心存幻想,覺得薛懷義既然如此氣勢洶洶而來,想必是有了能夠傷害到代王的手段,所以才忍不住想推波助瀾。

他卻沒想到,薛懷義這個草包唯一手段就是耍橫,甚至連代王妃都頂不住,更在代王歸都之前便早早離開神都。

代王的狠辣,來俊臣自有領教。薛懷義拍拍屁股跑了,留下來俊臣一個人,近日可謂是滿心凌亂,無有定計。代王歸都一來,他甚至連上朝與坐堂甚至都不敢頻繁參加。之所以這麼急切操辦與太原王氏的婚事,也是存心給自己漲漲聲勢,盼望代王能因此有所忌憚。

就在昨日,來俊臣還專程前往梁王府拜見,想要在梁王那裏求點庇護。儘管梁王親口說代王歸都後便被拘在禁中、等閒不得外出,而他也在政事堂做好了局,不久之後便能將代王逐出神都。

梁王口氣與神情自是無比的自信,也讓來俊臣安心不少。但歸家細忖一番,還是覺得梁王有些不靠譜,別的不說,早前梁王自己還被代王攆得狗一般亂竄、輾轉諸司、無有定職,這次就能篤定搞得過代王?

好在外間觀察形勢的徒袔追瑐饔崳紱]有發現什麼異常,來俊臣繃緊的心絃也暗暗有所放鬆。

很快,時間就到了傍晚,王家也派人入坊通知可以前往迎親。於是席中一悬h徒們紛紛興奮起來,各自鼓譟怪叫,架着新郎便往坊外去。

來俊臣本來是不打算親自前往迎親的,須知就在幾個月前,神都城裏還有一樁羣胁毮康幕槭卖[出了不小的風波。來俊臣當時雖然沒有親見,但那夜他可是還被魏王拘押在其府邸內宅角落裏,單單聽到的動靜便已經足夠腦補出畫面。

但這會兒悬h徒已經酒氣上湧,只想風光湊興,人羣中他的好友衛遂忠更是大叫道:“來兄能娶五姓女,我等從者都感榮耀,趁此登堂見見五姓世家是怎樣的門風華美!你這主人若不親往,我等從者又能得幾分見重!”

衛遂忠這一叫嚷,腥艘捕即蠼懈胶停瑢⒋水斪魅松y得高光時刻,不願留下遺憾。卻不過腥藷崆椋瑏砜〕夹难Y也自有幾分得意,擺手大笑道:“你們都是我的至交良友,親家豈敢怠慢!同去、同去,今夜總要出入盡興!”

腥藢砜〕技苌献T,鬧哄哄往坊外而去。好歹來俊臣還存幾分理智,阻止徒袀冎鄙咸旖郑谎臃婚g橫街往新婦家居的修行坊而去。

修行坊坊吏們也早得知會,坊門大開供迎親隊伍出入。雖然來俊臣一行迎親隊伍極盡招搖,但卻有一點不美那就是坊間觀禮者實在不多,多數坊民都門戶閉緊,不敢迎湊這樣的熱鬧,也使得這一份喧鬧頗有一份孤獨與尷尬。

來俊臣入坊眼見此幕,心中大有不滿,擺手指揮黨徒們衝進街曲打砸那些大門深掩的坊戶,喝令他們門前堆柴生火,爲自己的婚事助興。

修行坊坊街上,有一道頗爲醒目的沙堤,直通坊內一大戶人家,正是宰相豆盧欽望府邸。這沙堤乃是宰相專屬的殊榮,尋常坊民出入坊間,是絕不準私行於上的。

不過來俊臣並其黨徒們哪管那些,尋常小民婚嫁尚且可以免於宵禁約束,堂堂來御史大喜,行一行宰相沙堤又有何妨?

這羣人不單專行沙堤,甚至有人興之所至還特意拋沙揚土、破壞沙堤,自有一種將宰相尊嚴踩在腳底的恣意歡快。

如此一番喧鬧,迎親隊伍終於抵達曲裏新婦之家,乃是尚方監主簿王慶詵的府邸。

此時這府邸也是門戶大開,已經做好各種送親的準備,只是整座府中並無婚嫁的熱鬧,在這深秋夜中反而透出一股悲涼,出迎的族人們一臉寡歡,甚至就連那彩帛紮裹的燈火都顯得空洞無比。

來俊臣一行人自然不理會王家是如何滋味,鬧哄哄登堂去,更有徒袀兣d致盎然的戲弄迎親諸禮。但王家結了這樣一門惡親,本就有苦難言,更是不想看來俊臣黨徒們於此戲鬧招搖,只求快快將人送走了事。

王家這種冷淡態度,自然令來俊臣大爲不滿,不過念及終究是自己婚事,倒也沒有將這份不滿發泄出來,只吩咐將新婦架上婚車,歸家自作戲樂盡興。

隊伍再行上坊街時,突然前方當街豆盧欽望門庭大開,一批壯卒自其家門內湧出,架設起各類障車器物,甚至就連門前列戟都被架在了道路正中充數。

眼見到這一幕,來俊臣不免一樂,笑語道:“我與豆盧相公平素沒有什麼交情,不意相公能有雅興,使派家人爲我助樂,該要入前見一見。”

障車之禮淵源已久,最初不過是給婚禮增添樂趣的戲鬧方式,後來雖然漸漸演變成惡俗,多被奸猾者用來敲詐財貨,小民人家深受其苦。

不過來俊臣跟豆盧欽望本就沒有太大交集,自覺對方也不會借障車爲難他,真要對他有不滿,當時在政事堂大可直接否定這樁婚事。

因此眼下他心情還算輕鬆,臉上帶着笑容策馬上前,可是等到行入那障車柵欄近前,看清楚站在那裏一人之後,笑容頓時僵在臉上,頭腦也是一片空白,緊接着身軀更是斜斜栽落下馬。

後方諸黨徒見狀後忙不迭上前扶起來俊臣,來俊臣卻揮手推開腥耍掖胰肭跋蜃艑γ嬲宪囆人裏的一個魁梧大漢深施一禮,並顫聲道:“請問楊九公,代王殿下是否、是否在此?請九公引見,卑職親望拜見殿下!區區卑人行禮,豈勞貴人近者親來助興,殿下凡有所教,卑職無敢違背!”

楊思勖抱臂站在柵欄後,望着來俊臣冷笑道:“殿下入坊訪故,卻被你徒行鷶_得雅興全無!想見殿下,先把坊街沙堤修好。豆盧相公體面,豈容狂徒踐踏!”

楊思勖嗓音極高,特別在對面鼓樂喧鬧悉數停止的情況下,更是直接傳到了豆盧欽望府內中堂裏。

聽到外間傳入的聲音,堂中豆盧欽望老臉上頓時泛起一絲苦笑,看了看坐在對席的代王殿下,更覺滿心苦澀與無奈。你要搞來俊臣,搞就是,爲啥要把老夫拉下水啊!

代王今日突然離宮入坊訪他,豆盧欽望心中已經隱隱感覺有些不妙,匆匆自政事堂歸邸,希望趕緊將這個麻煩貨打發出門。

他不是沒想過眼下這種可能,只是心中還暗存期望,代王歸都不久,未必會對都內人事盡知。再說眼下的代王處境也絕不從容,再專程入坊刁難得罪來俊臣,在豆盧欽望看來實在是有些意氣用事。

可是代王在堂東拉西扯,對豆盧欽望幾番暗示送客都視而不見,也讓豆盧欽望越來越覺得不妙。但他還存一絲幻想,這是代王與來俊臣之間的矛盾,代王在他家無非要一個歇腳的地方,接下來無論再怎麼,他不過問、不插手,務求不沾身。

可是現在,代王非但拿他沙堤被破壞當藉口,甚至連他門前列戟都被拿去攔路。他要知道代王做得這麼絕,索性自己親自把沙堤用那列戟給揚了!

偏偏代王還一臉知心的望着豆盧欽望,口中則說道:“相公不必爲此雜事煩憂,且不說我與來某本就積存齟齬,單單今日在堂做客,見他黨徒如此囂張,於情於理,不能袖手旁觀!”

豆盧欽望苦笑一聲,抱拳道:“民間婚喪,本就不以俗規約束,殿下難得過府,不必爲此閒事擾了興致,明日再着縣府衙官使人修整即可。”

“宰相自是百官領袖,羣臣的表率,所涉諸事,又怎麼會有大小的區別。我使員型獬鰡栘煟蛴性劫薮抑樱珔s絕不是吹毛求疵!”

李潼正色說道,望着豆盧欽望已是一臉的不滿,老子就是拿你做幌子,還跟你講理,你越抗拒,我越興奮。

他又抬手指了指樂高說道:“且將阿九召回,讓豆盧相公家人出面。否則來某還要以爲我是挾私報復,不能明見他自己已經逾越了尺度!”

樂高聞言應是,邁着小腿匆匆出堂,不久後便與楊思勖一同回堂,楊思勖更上前叉手道:“稟殿下,來俊臣聞教後,已經親自去修補沙堤。”

豆盧欽望聞言後臉色更是一苦,同時不免驚異的看了看代王,詫異於來俊臣那樣一個兇人竟對代王如此忌憚,僅僅只是一個家奴傳話,竟然嚇得自己親自去修補沙堤。

兩人舊怨他自有聞,但日前來俊臣幫助薛懷義打殺了代王近人,豆盧欽望也是知道的。來俊臣事後並沒有受責太多,甚至還有幸能娶太原王氏女,雖然當中曲隱豆盧欽望也自心知,但也多多少因此影響了他對有關代王的判斷。

講到在時局中的尷尬,豆盧欽望較之代王更有甚之。他之所以苦守宰相這個位置,甚至都跟貪戀權勢無關,況且在政事堂中每天過得戰戰兢兢、謹小慎微,唯恐違逆聖意,也實在享受不到絲毫身爲宰相的威嚴與權力所帶來的快感。

之所以還要絞盡腦汁保住這個位置,純粹是因爲被架的太高了,根本就找不到機會從容退下來。逆水行舟,不進則退,而他現在的處境已經到了不進則廢,一旦沒了相職,滅門之禍可能就會接踵而至。

所以,豆盧欽望所奉守的原則就是明哲保身、誰也不得罪。

甚至今天代王登門的時候,他還不乏真摯的跟代王解釋一番近日政事堂對代王一系頻頻施壓,他只是被梁王脅迫附從,希望代王能夠理解他的苦衷。

這對豆盧欽望而言,已經是極爲諔┑谋響B。他甚至都暗示代王,只要能夠保證他平穩落地、退出政事堂,他願意將自己的權位拱手相讓,甘心回關中做一個老農夫。

不過對於豆盧欽望的懇求,李潼只是充耳不聞。身在什麼樣的位置,就要承擔什麼樣的責任,宰相你做了,俸祿你享了,遇事就想拍拍屁股走人?天下間哪有這麼好的事!

況且眼下他所追求的,已經不是一個政事堂席位能夠滿足。他已經非常厭倦武周朝這妖風四起的氛圍,在這樣的氛圍之下,任何民生國計的實務都無從談起。

漕哌@麼顯而易見利國利民,能爲國家增加收入,能促進南北融合,甚至還能保證百官俸祿所出的事情,居然就被當作一個攻擊他的下手點,逼得王方慶一籌莫展,甚至給他出餿主意。

讓你們當個人,真是難爲死你們了,既然都不想好好過,老子充啥憂國憂民的聖母,看誰路子野!

李潼不再跟豆盧欽望交談,只是坐在席中饒有興致的打量着其家中堂布局擺設,尬聊了一下午,倒也沒有什麼好看的。

如此又過了將近一個時辰,哭喪着臉的來俊臣才被豆盧氏家人引入,這會兒早已經沒有了迎娶五姓女的意氣風發,甚至就連那喜慶袍服上都滿是沙塵,讓李潼懷疑這傢伙是不是登堂前抓了一把沙土灑在自己身上。

“卑職拜見殿下!”

登堂後,來俊臣先向李潼見禮,然後又轉向豆盧欽望,沉聲道:“幸得聖皇陛下恩許,諸政事堂相公見證,卑職能攀附高第,一時忘形,兼徒写直墒ФY,竟踏傷豆盧相公沙堤,實在罪大……”

講到這裏,他的語調生硬幹澀,並沒有多少歉意在其中,反而有一種忿怨的語氣。

這也是他在外這段時間苦思冥想,纔拿捏好的一個態度。如果代王是直接當街攔路刁難,那麼來俊臣也只能認命,叩地請饒,至於代王會不會放過他,那就要看代王心情了。

可現在代王卻在豆盧欽望府中發難,將這位宰相也牽連進來。來俊臣自知代王近日跟宰相們頗有不睦,與豆盧欽望之間也絕沒有爲其仗義出氣的交情,既然這麼做,想必是要借自己的兇名給豆盧欽望一些施壓。

豆盧欽望聞言後心中自是一嘆,但在代王面前,也犯不上跟來俊臣低聲下氣的解釋什麼,只是皮笑肉不笑敷衍幾句。

“離都一段時間,巧逢來御史你再結新歡,對方是什麼門庭?”

聽到代王語調輕鬆隨意,來俊臣心裏暗鬆一口氣,自知這態度算是迎合了代王的心意,起碼此夜不必擔心人身安全,連忙又恭聲道:“乃是太原王氏晉陽大房,尚方監主簿王慶詵家中次女。卑職自知出身寒傖,絕難匹配如此名門高第。但也幸生於慈氏聖皇掌御之天下,才用不循一法,野士各有所進,君恩庇下,不問高低,寒素服紫,下士……”

他還是擔心代王一時怒氣,對他痛下殺手,所以言辭中緊扣他迎娶王氏女是得了聖皇陛下恩許的,希望代王能有所剋制。

“即便不論君恩博大與否,此類在朝不能匡正規矩、在庭不能謹守禮儀的名門敗類,來御史勢位顯在,配之綽綽有餘,倒也不必過分自謙。但懂得感知君恩總是一樁好事,相別三日,倒讓人有刮目相看之感。”

李潼嘴上這麼說,視線卻暗瞥豆盧欽望。

豆盧欽望自是被瞧得一臉尷尬,同時心中也是暗暗有怒,只覺得自家這一下午珍饈進奉都餵了狗,還要被如此指桑罵槐。

至於來俊臣,則就恭敬得多,並不因代王如此貶低自家丈人而有絲毫惱怒,反倒因爲自己被誇而略有感動,忙不迭又叩首道:“舊年唯恃皇恩,多有恣意,自從被殿下道左教訓之後,卑職痛定思痛,不敢忘記殿下教令。但朝中倖進邪流實多,如卑職這種唯奉刑典、專注一事的卑才也不能免於迫害,偶有失守便……”

這樣的話由來俊臣口中說出,怎麼聽怎麼覺得奇怪,但也不得不說,單單刑事這一項,來俊臣真是一個任勞任怨的人才。

“刑事不需訴我,但事外卻有人情。你有沒有觸怒我,不必今日議論。我今日入坊,也不是專爲問責你,此事還有後應,餘後再說。既然今日遇上了你的喜事,也就湊一湊幸,一萬緡障車錢,即刻着人送至豆盧相公府上,代我多謝相公今日款待。少一錢,禮車不準出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