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 第205章

作者:衣冠正伦

第0459章 後計無憂,且依故事

北邙山腳下,一座新墳前,多有強卒環立。

李潼神情肅穆的站在墳前,太監楊緒則手捧祭文,語調低沉的唸誦着,秋風拂過山崗,自有一股濃濃的悲涼。

司苑徐氏是以五品內命婦之禮下葬,司宮臺負責此事,又有諸多宮人捐物示哀,因此這墳地的規模不小,在新墳摞舊墳的北邙山山嶺之間都頗爲醒目。

徐氏遇害的緣由與經過,李潼已經聽王妃詳細講述一番,心情自然是難免憤怒。

徐氏是他來到這個世界伊始、第一批接觸到的時人,雖然認識最初並不算太友好,可之後徐氏給他提供的幫助卻不小。對於這樣的舊人,李潼心裏始終存有一份感激乃至於愧疚。

所以在仁智院休養兩天後,李潼便出宮、親來憑弔其人。

對於徐氏的死,王妃自有一股濃濃的自責,只道殿下離都之前,她曾信誓旦旦的保證絕不讓人輕折殿下羽翼,結果卻眼睜睜看着徐氏橫死於自己眼前。

對此李潼也只是安慰王妃大可不必如此,真要追溯原因,他該爲徐氏之死負上大半責任。而且王妃在事後的應對,老實說就算李潼當時在都中,也未必能做得那麼好,甚至還有可能讓事態不合時宜的更加激化。

往者已矣,生人仍要繼續。只是看到墳塋一側所修築的草廬唯有幾名年老的宮人,李潼臉色不免變得頗爲難看。

楊緒心思敏銳,誦讀完祭文後眼見殿下視線所指,心中便有了然,入前低語道:“聽說徐司苑夫家因遭牢獄之劫,有宗人罹患惡疾,俱已退回鄉中休養。”

徐氏與其夫家是個什麼關係,李潼自然清楚,本來已經不睦,遭此波及之後,不免是要在人事上更加了斷。但別人心事如何,他懶得理會,徐氏之所以身死,半因牽掛兒女。

“即刻着人入鄉,將徐司苑兒女引來居廬服喪。”

楊緒聽到這話,神情便有幾分爲難,低聲道:“司宮臺日前已經做事,但卻沒有回應。”

李潼聞言後冷笑一聲,抬手召來一名府員吩咐道:“入鄉尋徐司苑夫族,告訴他們,司苑是我故人,性命換來的一份生機不可平白竊享。想要分惠安生,就要懂的做事!”

祭拜完徐氏之後,一行人往皇宮方向策馬行去,途中桓彥範又入前稟告道:“得知殿下行程,府內諸薪斩季弁醺群虻钕麓菇蹋钕率欠窕馗辉猓俊�

李潼聞言後便搖了搖頭,長史李敬一的行爲讓他頗爲失望,但眼下並不是問責於此的好時機。虛勢也是一種勢,只憑意氣便痛快清算,對他的聲勢也是一種傷害。

如今他府中人校篌w可以分作三類,一類是他自己主動揀選招攬的故人,諸如桓彥範之類。

這些人微時相隨,忠斩茸匀桓撸秉c就是資望湵。c李潼眼下所具有的聲勢頗不匹配,很難通過正常的手段在時局中加以重任。

畢竟李潼來到這個世界不過五六年的時間,再加上初期困在禁中那大半年與三年守喪的空窗期,也很難將這些故人帶契到中堅時位。

另一類就是入嗣孝敬、爵封代王之後,投入到王府中的那一批。這些人主要出身江南,在傍上代王之前,也多是時局中的邊緣人物。

這些人優點是聽話,畢竟如果沒有了代王的庇護,他們在風高浪急的時局中想要守得一份安穩也難。缺點同樣明顯,那就是太過保守。這一點從王方慶身上體現尤其明顯,儘管已經身具高位,但卻不敢有太過激進的圖帧�

第三類那就是勢大之後投靠過來的時流了,這些人便很難再作一個準確的歸納,既有李敬一那類心懷大圖之人,也有許多落拓經年、渴於上位的失意者。

這類人如果要找一個共同點,那就是趨炎附勢,有同甘之心、未必有共苦之念。湊過來的目的主要是沾光,但卻並沒有什麼付出的覺悟。

當然這類人也有存在的價值,那就是表現活躍,善於造勢從勢。代王如今的聲勢,起碼有一半是這些人給宣揚炒熱起來。畢竟代王的聲勢越高,他們所能分享到的惠利就越大。

太陽底下並沒有什麼新鮮事,事物的發展過程中,初始的創業團隊自然是最核心成員,如果說天使輪還要講情分,那麼後續幾輪的擴張,則就是相對純粹的利益往來了,越往後越是如此。

當然,後世的商業模式直接類比古代的皇權政治還是有些不準確,不過如今的李潼本身法禮性也還不能超越人對自身利害的權衡,二輪融資的時候遭到所謂資本的喧賓奪主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說到底,女主當國,皇權本就遭到前所未有的打擊,人在這樣的大環境下,也就難免更加專注於自身利益的思考。

對於李敬一,李潼倒沒有太大的怨忿,只是覺得對方路走窄了。本來可以靠着天使輪的情分長得福報,但偏偏並不滿足於此,非要搞一些超出本分的操作。但是,老子接下來要搞的事情,你可能玩不起。

如果輕狂一點,眼下的李潼倒是可以喊上幾句我命由我不由天。

略作沉吟之後,李潼又對桓彥範說道:“回告李長史,後計無需彷徨,且依故事。只是我眼下不宜發聲,需要他們更作張勢。”

他離都這段時間,由於李敬一過於活躍,平白樹立了許多本來不需要面對的對手。但也正因如此,他過去這段時間雖然不在都中,但存在感仍是槓槓的。

既然擺明了是要彼此利用,李潼便也不需要再考慮更多,索性畫張大餅,讓李敬一他們繼續折騰,如此也能保證李潼能夠對時局中人保持一定的震懾力。

儘管他已經向他奶奶表態,自己願意前往嶺南。但是一個蘿蔔一個坑,武則天也必須要考慮到一旦他這個孫子退出中樞,該要如何調整替換本來該由他承擔的對時局的影響力。其中最核心的一點,就是該讓什麼人來接替他制衡武家諸王在禁軍中的勢力。

所以武則天將期限選在了兩三個月的封禪之後,倒也並非單純的捨不得他這個孫子遠去天南。接下來一段時間,肯定會有一些讓李潼逐步淡出時局的操作調整。

被當做韭菜的人有一種共性,那就是追高拋低。一旦察覺到代王有一種被排斥出時局之外的苗頭,那風向轉的比誰都快。

李潼總不好去向每一個人解釋他真實意圖究竟是什麼,在這樣的情況下,就需要有人挺身護盤,告訴大家代王仍然堅挺牛逼,值得長期持有。

李敬一想讓他兄長復相,眼下看來,唯有來自代王的支持才最靠譜。李潼也需要維持這個假象,讓他繼續奔走聯絡以維持時流的關注度,既能掩飾他的真實意圖,也能維持住他對時局的震懾力,從而展開自己真正需要的佈局。

如豆盧欽望、楊再思等人,不是擔心代王提拔嫡系取代他們嗎?那你們就要對我客氣一點,如果敢瞪眼,老子集中全力專弄你們,召回李元素就把你們逐出朝堂!

接着,他又對桓彥範說道:“典軍久任府事,不免屈才。接下來替我約見豆盧相公、楊相公等,商議將你加授補入南衙。”

桓彥範聽到這話,頓時激動起來。他是代王出閣伊始便追從的老人,彼此之間情誼可稱深厚,但是因爲代王勢位漸高,他們這些老人存在感卻越來越低,有些跟不上代王的步伐。

如桓彥範在入事王府的時候,僅僅只是在南衙翊府擔任一個校尉,儘管如今已經在右金吾衛掛職校尉。但是如今代王府供職多通貴,相對而言,桓彥範仍是很不起眼。

正常情況下,李潼也很難將這些老人補授高職。可是現在,他已經向他奶奶表態願意自逐於天南,自然能夠獲得更大的咦骺臻g。武三思那種貨色都能拜相,如桓彥範此類他所深知才器者,舉授一個南衙中郎將也是正常操作。

不獨桓彥範這種仍在事王府的舊人,如張嘉貞、徐堅與大表哥房融,包括親家鄭氏、唐氏,李潼都要在近期進行一次調整,位不必高,關鍵是要能夠就職要害之位。

之所以在他奶奶面前舉薦根本不會獲得通過的狄仁傑,李潼就是爲了換取這樣一個操作空間。

政事堂宰相們或已經對他暗存敵意,那也沒什麼,你們老老實實伺候完這一波,順順利利把我送出神都,一切都好。可如果你們敢對我的人事安排加以掣肘,那我剩下這點能量就照你們臉突突,無非互相傷害!

抵達宮門的時候,桓彥範自率王府杏H事離開,自有左羽林將士於此等候護從代王入宮。率隊者左郎將高志聰,乃是之前嵩陽道行軍左羽林衛派出的將領,也是前右衛大將軍泉獻盏墓视H。

當李潼行至玄武門的時候,並沒有見到兩衛大將軍,但卻注意到原在千騎的郭達已經在玄武門值守,想來是已經被武攸寧補入了右羽林將軍。

彼此並沒有什麼眼神的交流,李潼只是在心裏感慨此前刻意刁難安平王武攸緒真是值。爲了讓自己出入礙眼,武攸寧果然特意將郭達安排在了玄武門,你不死誰死啊!

第0460章 大將不壽,哼哈就位

代王行入玄武門之後,武攸寧才從另一側現身出來,望着代王漸行漸遠的背影,神情不乏凝重。

梁王武三思對代王的警惕與針對,或還有一些偏執在其中,但武攸寧與代王共事於北衙,對代王的威脅感受要直接得多。

此前想要通過薛懷義出征一事化解代王軍權,結果卻因爲代王刻意推遲歸都的時間而告失敗,肅嶽軍歸都後便暫駐於北邙山腳,隱隱成爲一股獨立於北衙軍事系統之外的力量。

儘管其中兩千北衙軍士已經重歸原本的部伍,可較之此前已經有所不同,最直觀的感受就是行伍中的兵長經歷了一番非常徹底的改換。

對於這一點,武攸寧自是頗爲警惕,對於該要如何處理,心中也頗覺爲難。

最穩妥的做法,應該是將這些軍袀兏綦x起來,進行一番比較嚴格細緻的審察,逐步將之納入北衙的宿衛系統中來,這樣可以極大程度將代王那些操作給清洗掉。

但是這樣一來,則就會在北衙中造成一定的裂痕。那三千新募健兒還倒罷了,他們本就新成之軍,事了之後該要歸屬南衙還是北衙尚且存疑,當然不可能直接納入宿衛系統中來。

可是兩千北衙軍士,此番巡肅嵩山本就有功無過,歸都後卻要因爲武攸寧一人疑神疑鬼便接受諸種盤查,難免不會心生幽怨。出自左右羽林軍的那兩營軍士還倒罷了,左右羽林軍本就體量龐大,就算有什麼憤懣也不會造成太大問題。

但千騎今次出兵千人,這已經佔了千騎軍力的三分之一,一旦處置不當,絕對會在千騎軍中造成極爲消極的影響。

當然,最重要的是如今的北衙中,武攸寧話語權實在算不上高。北衙作爲天子嫡近,聖皇陛下心意自然最高。

接下來便是兩衛大將軍,原本武攸寧除了右羽林之外還兼押千騎,是要壓過左羽林麴崇裕一頭。可是代王分押千騎後,給武攸寧的權柄和威望造成極大觸傷,特別早前玄武門內衝突,代王刀劈薛懷義徒校沟糜矣鹆种袑ξ湄鼘幎疾环ξ⒃~。

而且梁王進入政事堂後,聖皇陛下也在有意削弱武攸寧的宿衛次數,如今的玄武門值宿,已經漸漸以左羽林爲主。

本來以爲代王出都是重塑威望的好機會,但千騎鄧萬歲在營恪盡職守,讓武攸寧沒有什麼借題發揮、重回千騎威福重施的藉口。

甚至於代王留下的殿中監都對右羽林事務有所幹涉,一想到薛崇訓那個屁都不懂的小娃娃居然到飛騎營中指手畫腳,武攸寧心裏就倍感抑鬱。

按輩分來說,武攸寧也算是這小子親大伯,但這小子對他卻殊無敬意,只道身領俸祿,大監行前重囑,豈能私情廢事,每天都要去飛騎營檢查馬瘦與否。

殿中少監武攸望也是一個指望不上的貨色,最近幾個月來,一直圍繞那個韋上師打轉,蒐羅各種煉丹的材料挺帶勁,對尚乘局事務根本不加督管。

武攸寧甚至動念讓定王武攸暨入殿中省任事,結果卻被武攸暨一句“父子不同衙”堵得沒話說,好像人家真的把他當親老子一樣。

這一次原北衙將士迴歸宿衛,是左羽林大將軍麴崇裕提議,甚至沒有與他提前商量。武攸寧得知此事的時候,已經是宮使入營傳達聖皇陛下旨意、着他將右羽林營卒引回駐城。至於千騎那裏,根本連通知都沒有通知他。

其實解決問題並不止一種方法,更直接的手段是直接解決掉製造問題的人。代王今次行軍肯定是有許多違規的操作,武攸寧甚至懷疑前次嶺南使者就是代王派人截殺,從而製造延緩歸都的藉口。

武攸寧不只這樣懷疑,也派人去信給他安插在軍中的耳目、包括安平王武攸緒,結果就是安平王直接被囚車押回,在肅嶽軍外巡的後半段,徹底喪失了對代王的制衡。

不過這也算是代王的罪證之一,行軍大總管雖然事權頗高,但卻絕沒有如此隨意處置一個副總管的權力。武攸寧也抓住這一點幾次上書奏事,本來聖皇陛下也表態會對代王進行問責,可是代王歸都面聖之後,這苗頭便徹底不見了。

武攸寧自覺得聖皇陛下對代王真是寵信得有些過了頭,實在太縱容了,而代王又絕不是一個安分守己、讓人踏實的貨色。若無大圖,又怎麼會搞出嵩陽道行軍這件事,並藉此大肆安插人手。

如此顯而易見的事情,聖皇陛下居然不加追究,甚至在代王歸都後還任由其人自由出入禁中。

儘管外朝梁王已經在政事堂初步統合羣聲,要對代王加以壓制,但只要代王仍掌北衙軍事且在玄武門附近溜達,武攸寧就有一種芒刺在背、寢食不安的危機感。

想到這裏,武攸寧便走向剛剛被他召入右羽林並授果毅職的原千騎郭達,拍拍他肩膀沉聲道:“代王少年得志,難免驕狂,失守於小節。但郭果毅你既然入直羽林,無需過於忌憚,安守於職。若再遭刁難,自有人爲你聲張!”

郭達聞言後便匍匐在地,低頭沉聲道:“多謝大王包庇卑職,賞用職事,卑職必剖肝瀝膽、報答大王!”

武攸寧對郭達的態度頗爲滿意,但還是皺眉低斥道:“我北衙軍协h拱宸居,唯一需要捐軀報效的,只有聖皇陛下。我肯對你賞識提攜,也是見你忠勇可嘉,不該遭受不公的刁難!切記以後不要再作此態,有什麼心意,自存心底。”

郭達伏地,額頭連叩手背,然後才退到了一側。

武攸寧之所以提攜這個郭達,自是有一份因果。他原本安插在肅嶽軍中的耳目,行軍過程中不斷被代王排斥清洗,到如今還有數人被以不同罪名監押在北邙山腳下的營地中,在朝廷正式決定肅嶽軍歸屬之前,武攸寧也難將人提出來。

至於這個郭達,本也是千騎老卒,武攸寧對他還略有一些印象,不過他當時身領羽林與千騎,也沒有必要過分屈尊去關注區區一個旅帥。

此番肅嶽軍行軍,這個郭達表現勇武,甚至有幾次率隊獨力清剿蜂盜的確鑿軍功,也一度受到代王的重視,甚至被提拔取代武攸寧安插在千騎中的耳目。

不過這個郭達過於愚直,根本就不瞭解代王這種天家紈絝的脾性,不久之後便得罪了代王。原因是代王派遣安平王沿途護送前往嶺南使者遭到拒絕後,雙方發生爭執的時候,這個郭達居然主動請纓擔當此任。

這些下層軍卒的心思,武攸寧也有了解,本身沒有太大上升空間,一旦抓住機會便要搏求表現。或因勇武得到代王的賞識,便自以爲成爲代王的心腹,於是便忘乎所以,失了分寸,不放過任何一個表現的機會。

代王與安平王爭奪軍權,又怎麼會對這區區下士留情面,所以在借題發揮、拘押安平王的同時,也把這個郭達一擼到底、貶作營卒,更安排其人駕着安平王囚車一路歸都。這也實在符合代王的一貫作風,把噁心人做到了極致。

武攸緒歸都之後,自然不會被繼續拘押在營中,讓代王藉着打他們武氏諸王的臉。

所以武攸寧第一時間入營將武攸緒引出,也是因爲武攸緒感念這個郭達一路上對他不失照顧、擔心其人或會繼續遭到代王報復打壓而對武攸寧大加舉薦。

一個營卒死活,武攸寧並不在意,但代王的做法實在太讓人噁心了。

武攸寧索性將這郭達提拔到右羽林,特意安排在玄武門讓代王見到,一則是對代王的回敬,二則如果代王忍耐不住、繼續針對這個郭達的話,也可以此爲契機,再次掀起對代王此番行軍諸多違規的聲討追究。

現在看來,效果倒是不錯。

此前代王出入玄武門的時候,或是爲了示威顯擺,總是要在城門前逗留片刻、左右張望,可是這一次竟然沒有停留,就這麼直接進了玄武門,顯然是這個郭達讓他感覺受到了冒犯。武攸寧也期待着代王按捺不住發作出來,到時他也好將掌握更多翔實的資料上報禁中,爭取一舉解決代王的北衙軍權。

且不說武攸寧心裏這些算計,李潼歸都之後多數時間都是留在禁中,與家人們在閒苑笙歌遊賞,一副不問外事、珍惜與家人相聚時光的姿態。

如此又過了幾天,他才似乎突然想起自己還擔任殿中監的官職,這才抽時間去了一次大內裏的殿中內省。

得知代王入省,少監武攸望着急忙慌的迎出來,一副被捉佼攬龅木狡龋锨氨阈⌒囊硪斫忉尩溃骸氨奥殎K非有意違背大監離都前的事務安排,只是衙事久積,韋上師又要頻取尚藥局物供,卑職不得不……”

看到武攸望那一頭細汗的緊張模樣,李潼不免一樂。

武氏諸王討厭是討厭,但除了寥寥幾個勢位極高的敢跟自己當面瞪眼,大部分對他還是要維持表面的恭敬,本就是一表三千里的面子親戚,面對他這個宗王殺手也實在沒有驕狂的底氣。

他也懶得搭理武攸望,擺手讓他去忙自己的,自己則緩步登堂。

得知代王入堂,薛崇訓這個表弟兼妹婿樂呵呵湊上來,入堂便說道:“卑職正要往北衙巡視諸廄,大監有什麼囑咐沒有?”

薛崇訓這段時間所作所爲,李潼這幾日早聽其人添油加醋講了許多遍,對這小子大義滅親的作風很是欣賞,要成大事者就該有這樣的高風亮節。

他將薛崇訓喚到近席,又仔細叮囑了一些找茬的細節,然後便擺手讓這小子去了。

打發走了薛崇訓,李潼又將殿中省近來事務翻閱一下,這其中尤以尚藥局事情最多,韋什方那位高人如今供奉于禁中內道場,簡直是把尚藥局的藥庫當柴火在燒,別管到底有沒有煉出延年益壽的靈丹,這份熱忱實在是讓人感動。

如此李潼倒也不必再找什麼藉口,吩咐書令史將尚藥局有關籍冊搬來堂上,並將侍御醫沈南璆一併召來。

他取尚藥局卷宗當然不是對神棍煉丹的細節感興趣,而是要爲了心裏的一個猜測尋找證據。當尚藥局近日卷宗被搬來此處後,其他的內容隨手翻看一下,便開始重點翻閱尚藥局出缘挠涗洝�

國朝醫療機構頗爲健全,外朝太常寺有太醫署,兼臨牀、管理並培訓於一體。殿中省有尚藥局,主要針對禁中皇帝並諸內命婦。東宮還有藥藏局,專爲太子服務。

尚藥局除了針對禁中之外,一些勳貴並皇帝所信賴或提防的大臣,也是他們出缘膶ο蟆.吘勾蟪嫉慕】禒顩r,也是皇帝該要了解的訊息,還能憑此以示恩寵。睡了一覺,宰相突然死了,也挺讓人抓瞎。像是早前,李潼就在楊執柔府上見到過沈南璆。

尚藥局所提供是近來半年的出杂涗洠绻偻罢{取,並不是殿中監一人能決,需要省中諸人簽署,有時候甚至還需要皇帝的旨令。不過這個時間段,對李潼來說也足夠了。

沈南璆今日並不當直,自有內省吏員外出尋找。

等待其人這段時間,李潼將出杂涗浖氉鞣矗l現單單這半年時間裏,尚藥局光是出晕和蹙陀惺畮状沃啵抑饕性谖和跞胱∥簢履嵌螘r間。對此李潼也是不免大樂,同時有些遺憾,怎麼沒把你這老小子憋屈死,還得浪費老子心力人力。

武承嗣的健康狀況,也不是李潼關注的重點,反正事情進行順利的話,這老小子也沒幾天好折騰了。在接連翻閱過幾卷之後,他終於找到了自己感興趣的內容,今年四月初,尚藥局曾經出越缓涌ね豸鸪缭8�

只是看到後續的出詢热荩钿幻庥职櫰鹆嗣碱^,尚藥局此番出阅繕巳宋锬耸墙缓油蹂墙缓油醣救恕_@不免跟李潼的猜測有些不符,於是他便繼續向前翻閱,可是當這半年的出杂涗浂挤匆槐獒幔瑓s再也沒有發現有關事則。

看完這些卷宗後,李潼的眉頭已經深皺起來,他這個猜測是否屬實,與他接下來的計劃關係重大。原本諸多線索串聯起來,心裏已經覺得極有把握,但在尚藥局的卷宗裏,卻沒發現自己想要的答案,這也不免讓他對自己的判斷產生了懷疑。

又過了一會兒,一頭汗水的沈南璆才匆匆登堂,入前拜告道:“卑職今日並不在直內省,奉殿下前令、趁此閒時往太醫署編修醫書,累殿下久等,請……”

“不必拘禮,我也是一時起興,想要尋沈御醫你問一些私己問題。成親以來,與王妃感情也算和順,但卻無有嗣訊,親長難免關懷催促,所以……”

聽到代王殿下講的是這樣的私密問題,衙堂其他腥俗R趣退出,並頗爲體貼的站在外堂廊下,不準閒人此時登堂。

沈南璆聽到這個問題不疑有他,認真沉吟片刻然後纔開口道:“此事殿下大可不必憂念,殿下如今少壯未冠,與王妃相處仍是短時……”

李潼突然一抬手,示意沈南璆行入近前,陡然一抓他手腕,低聲疾道:“交河王身懷惡跡,你等御醫竟敢遮蔽此事!”

“殿下怎……不、不是,殿下誤會了,卑職等怎敢……是、是禁中宮官入省,取走交河王相關事則,並囑後續不準錄籍……”

沈南璆聽到這問題,不免驚懼,下意識的顫聲回答道。

果然如此!

從沈南璆口中詐出自己想知的問題,確定他的猜想並沒有錯,只是被他奶奶施力掩飾了,李潼不免鬆了一口氣,望着沈南璆的眼神也變得和順起來,但語調仍是嚴肅:“我問你交河王事,不準外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