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 第202章

作者:衣冠正伦

聽到這裏,殿中不免譁然聲響,許多人都因這玄異至極的故事而露出驚疑不定的神情。

且不說殿中羣臣竊竊私語,那老道韋什方抬手指着胡人笑罵道:“胡兒又在泄露行跡,忘了百年前我給你的教訓!你本是一個濁質的俗流,因爲沾染了大和尚佛機,又得薛師續命,才偷出了五百年的命數,但這卻並不是你道德修持、也不是名器應享,若再頻頻泄露,則命不久矣!”

說話間,韋什方又回首望向羣臣當中的王方慶,向其微笑頷首道:“此前登殿,便覺王左丞面善,居席深思良久,纔想起王左丞貌類江左王丞相。冒昧請問兩位分立遠世的名臣,彼此是否有瓜葛牽連?”

此言一出,羣臣又都轉望向王方慶。而王方慶臉色陡然變得難看至極,似乎口含芬芳,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舉手道:“正是家門遠祖。”

韋什方聞言後臉上頓時露出驚喜之色,轉身向殿上聖皇陛下大禮拜道:“方外野人賀我聖皇恩量宏大,兼容南北雋才!江左王門,琳琅之家,美器羣出,乃是堪佐王業的海內名門!”

武則天微笑擺手示意免禮,韋什方起身後又環望殿中腥饲溉灰恍Γ骸罢堉T位相公原諒我失態之過,逝者難追,故人可憶。於此重逢故人之後,也難免道心失守、七情外露。”

說話間,他返回自己書案,提筆緩書,一副字帖很快寫就,不待墨跡風乾,便將字帖遞在王方慶面前,並微笑道:“舊與右軍同遊會稽,觀江潮而作新帖,我愛王右軍,只憾當時從遊者校茨芷虻帽咎嫘戊缎模S信R摹。喜見左丞,難耐技癢,冒昧請問,此書是否能及右軍後塵?”

王方慶抬眼直勾勾看着韋什方,卻不接那書帖,但旁邊豆盧欽望卻插手接過,觀摩一番後嘖嘖稱奇,並讚歎道:“雖不見右軍故帖,但筆法構字的確是可擬右軍啊。”

說話間,豆盧欽望將書帖傳示腥耍钺嵊謧骰赝醴綉c手中。迫於無奈,王方慶也只得點頭說道:“右軍故帖已經不存,後人摹跡我也偶有勾比,自覺仍遜韋上師。”

當然,王方慶是不敢說王右軍故帖是聖皇陛下派遣中使入他家取走的。

聽到王方慶的回答,武則天滿意的點點頭,並開口示意韋什方講講他在嵩山隱修的經歷。

接下來羣臣各自歸席,又開始認真傾聽韋什方講述起來。儘管有了剛纔一通鋪墊,但在場能官居三品者,哪一個又不是人老成精的,或許嗣雍王是個例外。

韋什方還在那裏暢談他在嵩山採餌服精的經過,突然殿中一人發聲道:“若杖珥f上師所言,嵩山自居天中,地脈純和,可養長年。但日前代王殿下典軍出巡,接連剿定嵩山蜂盜一十七路,冒昧請問,究竟是生人逆氣滿盈,還是代王虛奏其功?”

此言一出,滿殿寂然,雍王李守禮自有幾分不悅,未及開口便被眼疾手快的王方慶抬手製止。

受此詰問,韋什方並無不悅,只是捻鬚微笑道:“老道所以入世,也是有感地氣失和,恰如相公所困。若追溯因由,嵩嶽自鎮天中,久承天下陽盛,帐巧衤}之地。但生人亦講調和,天機自然也存互補。孤陽則亢,此所以生人感於亢氣,失於調和,所以兇橫雜生,地境不安。若有慈氏神聖之氣駕臨嵩嶽,調衝亢氣,陰陽復歸於一……”

老道一通穿鑿附會,接下來又話鋒一轉,繼續說道:“天數之下,生人各具命器。世道孤亢久矣,多有刀兵之刑。幸我大周慈氏掌國,聖眷普施,人各以命器承具,能夠免於亢疾。

代王殿下資質如何,我並不知,不敢輕論。但聽說代王年未及冠,想是韜略未稱精熟,但能典掌重軍,破僖蝗缲撞荩@便是奉宸年久、血脈傳遞的威德分享。”

他這裏話音剛落,席中武三思忍不住拍案而起,讚歎道:“韋上師道言宣講,驚醒沉睡之人啊!若代王一人尚不足論,那麼薛師……薛師帐歉>壣詈瘢S兄垢曛埽瓉砀淳乖陟洞耍 �

武三思此言一出,且不說殿中羣臣神情如何,殿上的武則天臉上雖然不露笑容,但眸中眼波卻流動起來。

韋什方還未及給出回應,突然一直不曾說話的那比丘尼淨光如來席上蓮花香爐陡然煙氣大盛,將其整個人乃至於身後的素紗屏風都給淹沒。

羣臣眼見此幕,已經有人驚呼護駕,然而那煙氣漲得快,散的也快。待到煙氣散盡,比丘尼已經委頓於席,臉龐包括那光溜溜的腦殼都全無血色。

接下來,又有人指着比丘尼身後屏風驚呼,腥搜曂ィ灰娝丶喥辽虾杖怀霈F幾個紅豔大字:“天亡不卒祿,功在今秋”。

見到這一幕,滿殿羣臣又是寂然。但在寂然片刻後,殿中武家諸王紛紛起身作拜並高聲叫道:“天佑大周,臣請今秋出討不卒祿,斬奴塞上!”

宰相席位中,諸宰相相望一眼,眼神中各存狐疑,片刻後豆盧欽望、楊再思先後離席並拜道:“臣附議!”

有了武家諸王並兩位宰相帶頭,之後殿中朝臣陸續離席下拜附議。儘管仍然有人端坐於席且神情肅穆,但也只是少數。

“這是在搞什麼?”

李守禮雖然被王方慶拉着離席作拜,但眉頭卻皺起來,低聲道:“莫非武家子恐代王獨掌征伐事,要將此軍國重計弄作玩戲?”

王方慶聞言後嘆息一聲道:“恐非梁王等獨郑钍赂镄拢瑤煊嫸逃菹乱獱懛舛U壯勢……”

不說殿下羣臣私議,殿上的武則天眼見這一幕,嘴角笑容越發明顯。正在這時候,有女官匆匆入殿耳語細稟。

聖皇臉色飛快陰鬱下來,重重的哼了一聲。

第0454章 朕能選你,亦能逐你

大內西隔城,宮人們簇擁着代王妃的車駕轉過宮室,沿宮道緩緩向北而行。

司苑徐氏的屍體被擺上了車,人不能見。但與宮人們同行於車前的代王妃衣裙上血跡斑斑,瞧着自是觸目驚心。

沿途宮人駐足觀望,見到這一幕後,不免各自驚悸不定,還以爲刑卒猖獗,竟連代王家人都不能免。

可是當打聽到事情緣由後,宮人們神情不免轉爲悽然,同時心裏也隱隱有些期待。

最近這段時間,她們這些宮中在事者被人肆意提捕刑訊拷問,可以說是朝不保夕,如今總算有真正的貴人被牽涉入事,心中自是希望貴人能作發聲,讓她們處境能有改善。

出於這樣的心理,許多宮人都默默跟隨在代王妃車駕之後,當車駕行至九洲池北緣的時候,後方跟隨者已經達到了數百人。

行進間,對面又出現一隊人,爲首者乃是入宮不久的太平公主與韋團兒。

眼見到代王妃衫裙染血,韋團兒臉色已經驀地一變,疾行上前抓住代王妃顫聲道:“王妃這是……那些刑卒,他們怎敢如此大膽?難道不怕殿下歸都將他們統統……”

“我無事,這是徐司苑的血。”

鄭文茵拍拍韋團兒手臂,轉頭抬頭望向太平公主並說道:“家事陡遭刁難,還要擾及公主殿下,妾真是慚愧。”

“至親的兩家,無分你我,何必說這些!”

太平公主行上前來,確定王妃無礙之後,將事情原委快速瞭解一番,然後便冷笑起來:“又是這個偕∷绱蓑溈駜礄M,難道真以爲世道無人能夠制他!今日所殺還只一宮奴,若還要情怯退忍,更不知他會行何兇惡!”

太平公主一邊怒罵着一邊緊握住王妃的手,並沉聲道:“娘子勿憂,我與你同往面聖。縱有什麼仇隙積怨,今日一併痛快了結!”

說話間,她便拉着王妃往禁中內經場方向而去,步伐之快捷、神情之激動還要甚於代王妃。至於後方跟隨的那些宮女們眼見到太平公主也加入進來,心情不免也更加振奮起來,甚至有人奔走相告,招呼更多同伴跟隨上來。

這時候,鄭文茵心裏已經隱隱感覺有些不妥,事態似乎在向失控的方向發展。但她雖然遇事能有靜氣,可此類事情終究少有經歷,只能任由太平公主拉着繼續前行。

當一行人走到隔城宮牆時,後方跟隨的宮人已有近千之校m然多是宮女、宦者,但這麼多人聚在一起,場面也是頗爲駭人。行途中已經有巡防的禁衛入前盤查攔阻,但卻都被太平公主厲言斥退。

正當一行人將要行出隔城,宮門處又快步行出一隊宮官,爲首者乃是上官婉兒。

眼見到這一幕,上官婉兒神情也是陡然一變,先上前對代王妃稍作詢問,另一側太平公主已經不耐煩道:“上官應制你也無需細問,待登殿面聖之後自有了然!懷義此次實在驕橫,竟敢在代王妃當面打殺她的宮用近人,我不爲她聲張,異日代王歸都、如何相見!”

上官婉兒聽到這話,秀眉微蹙起來,先是深吸一口氣,然後才又望着代王妃說道:“陡逢妖情刁難,的確意氣難忍。王妃慷慨行於宮中,帐鞘鲁鲇幸颉5⒌嚼u殿中,陛下新授薛師爲朔方道行軍大總管,不日將要率軍出征突厥!”

太平公主與代王妃聞聽此言,臉色俱是一變。片刻後太平公主已經忍不住怒聲道:“阿母此番任用,真是……偕L才全無,唯是恃寵弄威,偶或趁於僥倖,怎麼能國事頻託!”

她又抓住代王妃,繼續說道:“娘子不必因他位高生懼,就算加授又如何?只要大軍還未成行,凡事都有轉機!他打殺你家門下近人,所傷是代王時望,正愁他勢位卑弱不足泄恨,代王是我門戶英壯,豈會向一倖進偕皖^!那宮官無罪遭殺,若不還其公道,此事只成噱談!”

“驚聞宮官遭此虐殺,妾心中未嘗不悲。但請問公主殿下,何者可稱公道?公主生來即天家明珠,尊崇無比,妾則刑家孽種,襁褓之內即入掖庭,命數註定,修於前世、惠於今生!妾所言並非身外閒論,我等宮役或是孽業隨身,偶或暫得聖眷得享虛榮,可一旦天意偶失,無論是那位徐司苑,又或是妾,都要伏屍此處!”

上官婉兒凝望着太平公主,少有的措辭激烈,接着又回望代王妃,吸氣緩聲道:“殿下如今不在畿內,王妃內主家事,諸情應有把持。陛下着我安慰王妃,道是代王堅毅苦行,一分一寸的積功,世道人眼俱有所見。若因一時半刻的意氣長短便爲人或贊或毀,這樣的虛情並不值得看重。屈伸如何,聖心有度。”

上官婉兒講完後,鄭文茵目露沉思,回頭看一眼裝載着徐氏的車駕,視線又望向後方那些廣聚的宮人,等到回過頭來,目光漸漸有所篤定,先向太平公主斂裙作禮道:“今日之事,公主殿下聞訊即來,妾深有感激。但不意事態如此,若再恃情牽連,妾或遲鈍無感,但殿下歸都後必有見責。親長仍然惶待院中,能否請公主殿下入院稍作告慰?”

太平公主聽到這話,眸光閃了一閃,張張嘴卻不知該怎麼說,旋即又轉頭橫了上官婉兒一眼。

“多謝上官應制傳遞聖訓,並贈良言作警。妾或有意氣橫生的輕率,但既然內執家事,恩威都需敬領。聖心沼卸攘浚忻咭膊辉摕o動於衷。所憾者今日請見所奏並非感恩之語,親用之人橫死當面,血濺衣袍,不能凜然於兇威者,又怎麼能感念於恩德?”

鄭文茵望着上官婉兒,繼續說道:“請上官應制再作奏告,妾於此恭待聖訓。”

見代王妃仍是固請面聖,上官婉兒心中暗歎一聲,默然片刻後便點點頭,但在行出幾步後又轉回頭來,望着那車駕低聲道:“這位徐司苑,命數已經悽慘,血肉已冷,雖是草芥之微,但不該再作爲兩家鬥勝的工具。”

鄭文茵聞言後便點點頭,回身吩咐宮人道:“你們先將徐司苑亡身送回院裏,待我歸來,再作盛殮。”

上官婉兒匆匆離去,這時候法會已經暫告段落,聖皇陛下也已經回到了禁中仁壽殿中。

上官婉兒趨行登殿入前細稟,武則天聽完後,臉色變得複雜起來,沉默了一會兒之後才嘆息道:“代王妃確是體面優雅,懷義在她面前做出這種醜事,連累朕都羞見少輩。將她引來吧,朕也想聽聽她如何控訴。”

又過了大半個時辰,纔有宮人將代王妃引入殿中。武則天垂眼看到代王妃衫裙上那醒目血跡,眉頭微微一皺,然後便沉聲道:“登殿面聖者,週年不知凡幾。但敢污衣染血便來叩見者,唯你夫婦兩人,難道世間乖張,偏偏獨在你家?”

鄭文茵聽到這話,俏臉頓時一緊,片刻後才手託衫裙血跡作呈前狀並說道:“殿下故事,妾並不熟知,但妾今日血衣登殿,並非渲染乖張。宮用近人殞命內推院衙堂,妾幾番求證,知徐司苑是清白之身、血質亦純潔馨香,出入可以無愧,俯仰不需自慚!”

武則天聞言後又冷哼道:“朕之所以選你爲代王婦,是因你出身名門、家教嚴謹,不勃然於事、不幽憤於情。怎麼今日口舌尖利,言語刺人?朕能選你,亦能逐你!”

“妾能侍天家名王,帐鞘舛髟谙怼Nㄊ侵琳,不負此恩,當言則言,當行則行,或因智湶荒鼙M知繁規,凡有所知則必篤守。若因此遭逐,唯自恨才拙,不敢有怨。”

鄭文茵繼續答道。

“當言則言?那你今日固請面聖,又有什麼言辭及朕?”

武則天語調仍是冷漠,乏甚情感。

鄭文茵再作叩首,然後說道:“妾作奏者,外朝侍御史來俊臣並所率刑司諸員,逾越宮禁,踐踏宮規,凌辱宮人,使宮人心力不能守於宮事、性命不能全於律令。妾所近用徐司苑,無罪入案,並遭非分之刑,喪命刑堂,使人悲恐不勝。宸居禁苑之內,竟有如此駭絕心神之惡行,妾若不訴,恐危害不止於一二,或將漫及親徒。”

“所奏只是來俊臣?可我聽說,亂刑者、施暴者另有其人。”

“妾所見者,唯刑司危亂禁宮,禍及近人。亂刑施暴者,雖有見、不敢論。其人忠奸、功罪與否,自有外廷公議,妾內廷婦流,唯言禁宮之內。”

鄭文茵講到這裏便抬起頭來,眼眶泛紅道:“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所見近人一杖落下、生死兩斷,更聞兇徒叫囂狂言,妾自恨短於氣力、不能搏而殺之!所恃者,生人並非獨行,有恩親於高堂,有夫郎於勢位,斷不會放縱此類兇橫之流長活於世、害國害家!”

“區區一個宮奴而已,朕雖是你恩親,但能爲此溓椤⒑ξ掖髮ⅲ俊�

武則天見代王妃雖有控訴但仍能平靜言之,只是說到薛懷義暴行的時候卻眼眶泛淚,忍不住皺眉說道。

“妾只閒庭婦流,恃於恩寵,平淡度日。生人至今,未嘗有如此驚見,不敢矯情隱飾,唯述所感。”

鄭文茵又垂下頭,低聲泣語道。

武則天聽到這裏,一時無語,片刻後才擺手讓宮人將代王妃引下去,並對宮官說道:“着司宮臺爲身死宮官加五品命身治喪,着刑司退出內推院,有禁中涉案者,轉殿中省引押。”

講到這裏,武則天又默然半晌,突然望着站在案外的上官婉兒問道:“今次外使懷義,究竟該不該用?”

上官婉兒聞言啞然,持筆之手也僵在半空,雖不言語,額頭上冷汗已經細密沁出。

等了片刻不見回應,武則天自己先笑一聲,提起筆來飽蘸濃墨,於案上親書一份手令,墨跡風乾後更親自用漆印封起,推出案外並凝聲道:“將此發送幷州建安王處,禁中直送,不得轉付餘者!”

做完這些後,武則天才嘆息道:“朕對這個孫子啊,真是優出旁人諸多。盼他可成大器,盼他合流庸俗,哪怕子侄,也沒這般揪心。”

第0455章 羣臣唯望政事堂

外朝刑卒退出麗景門內推院這一天,宮人們奔走相告,不乏人喜極而泣。

這些宮人們久在禁中,由生到死所見不過大內這一片天地,當聖意中的惡念徽终麄�大內,自有一種天地俱崩的絕望感。刑卒退出內推院,則不啻於陰霾消散,終於再見生機。

劫後餘生慶幸之餘,對於促成這一轉變的代王妃,宮人們也都由衷的感激。一時間多有宮人遊蕩於九洲池北岸的仁智院附近,希望能夠當面道謝致意。

但仁智院只是宮防謹守,專心爲橫死的徐司苑治喪祈福,偶爾傳出一兩句聲訊也只是天意好生、無關餘者。

無論禁中宮人們由死境轉入生天的感觸多麼深刻,外朝對此也並沒有太大的關注。畢竟對大多數人而言,皇宮大內究竟發生了什麼距離他們實在是太遙遠,即便是偶有聽聞,也都很少密切關注。

眼下時局所關注的重點,一是禁中那場法會所傳達出的聖意諸種,二是由這場法會所衍生出的北擊突厥的決議。

與此同時,侍御史來俊臣在被罷內推院事後,旋即上書訴變,道是嶺南流人址矗埱蟪⒎智彩拐吣舷聫夭椤�

毫無疑問,這又是來俊臣爲了自救所使出的手段。禁中發生的事情,雖然外朝所知不詳,但多多少少是有所耳聞,其中一些心思敏銳的便想要以此爲突破口,將來俊臣再次逐出。

譬如同爲侍御史的周矩,便暗訪曾在內推院供事的刑卒進行取證。

來俊臣自知並無薛懷義那樣深厚的聖眷,本身就是危機感十足,先是上書訴變道是朝野逆流仍然勢校套溥�有用武之地。接着又搶先出手、倒打一耙,彈劾周矩等朝臣窺問禁私、意圖不軌。

武則天自知那場法會雖然暫時令在朝三品大員們口風達成一致,但泛及整個朝堂,仍然不乏人在私議妖氛,正需要將言路加以管控。因此對來俊臣主動將火引到憲臺,與她心意頗有吻合,於是便授意來俊臣嚴加推查。

同時,她又授意朝廷分遣諸路使者,南下查問流人究竟有無址础�

其實流人究竟有無址矗揪筒皇鞘颤N大問題。且不說這些流人們本身就是諸年政斗的失敗者,與當下朝局秩序瓜葛不大,就算是他們真的意圖址矗鱾�流放地本就地處偏遠,又能成什麼事。

之所以還要作態嚴查,無非是給在朝人惺┘訅毫ΑH瞬粦]於前,當慮於後,眼前諸事,是要爲後來者作誡。

七月中,盂蘭盆節,百司休沐,各自居家治禮。

節後,狄仁傑應鳳閣舍人崔玄暐之請前往其家赴宴。崔玄暐出身河北名族博陵崔氏,本身又官居鳳閣要省,其人設宴,朝野人士參與者二三十小�

席中腥瞬环υ娢某獞胰蕚軇t攬杯獨飲,臉上不乏憂悵之色。

“未知狄公何事繞懷,宴飲之際竟也惜字如金?”

很快有人便察覺到了狄仁傑的情緒有些不對,下席有秋官員外郎袁恕己入前詢問道。

狄仁傑聞言後嘆息一聲,抬眼望向南方,口中說道:“所見賓友滿席,不免追思故人。李承胄才藝卓然,論禮精湛,此日若能在席,必有妙語驚人,可惜風雅放於天南。”

腥寺牭竭@話,神態也都略有轉變。狄仁傑所言李承胄,乃前憲臺中丞李嗣真,舊年與狄仁傑等性紫嘁煌涣鞣拧D且慌鞣耪咧校涸遗c狄仁傑被先後起復,而前宰相任知古、李嗣真等則仍在流放地。

流放生活本來就悲苦有加,如今朝廷再遣使者調查流人址矗梢韵胍娔切┝魅藗儽厝粫鉄o妄之災。所以當狄仁傑說完後,在場腥艘捕几髯悦媛镀萑荩麄兓蛴杏H友仍在流放,即便沒有,心裏多多少少也都抱有同情。

隨着狄仁傑的開口,宴席的歡樂氣氛有所削減,腥嗽匍_口談論起來,多多少少也都覺得朝廷如此做法有些矯枉過正之嫌。

眼見腥藨B度如此,狄仁傑心緒微微一寬。他之所以主動提起此事,就是希望能將人心稍作整合,上書勸阻此事。

雖然第一批的使者已經派出,但如果能夠勸阻聖皇陛下後續的派遣,那也能對第一批南下的使者有所警示,讓他們在推審事情的時候稍作收斂,對那些悲苦的流人們手下留情。

然而狄仁傑還沒有開口,坐在主人席中的崔玄暐則嘆息道:“諸君所言沼锌设a,但朝廷所以派遣使者南下審察,也是有更深一層的顧慮啊。”

聽到崔玄暐這麼說,腥俗h論聲爲之一頓,就連狄仁傑也略有好奇的望向崔玄暐,想要聽他講一講朝廷這麼做的深層理由。他們這些時流雖然也在神都,但畢竟不能入參機要,難免就短於見識。

“李相公久在西京不歸,事機收攬於外,也使朝中諸事咦鞑粫场8鼑乐氐模瑒t就是讓皇嗣久涉事中不能抽身篤靜……”

崔玄暐所言便是李昭德出都調查王城驛兇案一事,一同出使的河內王武懿宗都已經返回了神都,但李昭德卻以案情仍有疑點爲由繼續留頓西京。

狄仁傑本以爲崔玄暐有什麼深刻論述,但是聽他言涉李昭德,不免便皺起了眉頭。

他雖然在事閒司,但於朝中也多故舊,或許不能及時知曉許多機要,可也並不是對朝中人事糾葛一竅不通。

李昭德之所以久在西京,原因絕不是崔玄暐所暗指其人想要避開朝局紛爭。一則是武氏諸王的阻撓,不願意讓李昭德太早回朝。

二則是李昭德本身所收攬的那些事機關乎重大,如今朝內酷吏猖獗、幾無所制,一旦李昭德歸都後沒有策應,讓這一部分事機被酷吏奪走,受害者必然更多。

如今朝中,且不說聖皇陛下心意如何,政事堂宰相唯梁王武三思、鳳閣內史豆盧欽望、鸞臺侍郎楊再思而已。

這三人徒在其位卻無能於事,只從日前禁中法會決議出征突厥這件事上就能看出,他們對君王制命根本就全無匡正之力,只能垂首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