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 第203章

作者:衣冠正伦

最起碼在狄仁傑看來,眼下絕不是興弄外事的良機。年前朝廷用兵收復安西四鎮,眼下局面也不過堪堪維持住,吐蕃隨時都有可能再作反撲,佈置在西域的人事不可輕易撤回,甚至可能還需要持續的投入。

朝內看來,儘管代王一系所主持的漕呤乱擞兴招В沟脟嫸戎杂袕娜荨5耸逻作仍湥�需要加以穩定,最起碼也要看過今年的歲收整體增益如何,才能確言究竟成不成功。

在這樣的情況下,聖皇陛下卻一意孤行,決定出徵突厥,而且用的還是那樣一個妖異藉口,根本就沒有一個整體的戰略意圖與戰術構想。僥倖或可不敗,但也無從扭轉北方的攻防形勢,根本就是勞民傷財的妄舉。

狄仁傑相信在朝有識之士也多能看到這個問題,但之所以沒有強力人物出面勸阻,無非是在事者都失去了就事論事的正直之心。

諸如眼前的崔玄暐,其人就事鳳閣,深參機要,面對朝廷明顯的亂政避而不談,卻轉而討論餘者枝節。說到底,權力撩人而已。

如今的政事堂,言則有宰相五人,但夏官尚書王孝傑本職安西大都護,只是遙領宰相。鳳閣侍郎李昭德本困在西京,也不能從容回朝,發揮出宰相職責。至於在朝這三人,哪一個都沒有擔當國計的器量。

所以接下來,政事堂肯定是要做一番大的增補調整。這已經是在朝羣臣的共識,也是聖皇陛下刻意促成的一個局面。

因此政事堂在事者謹言慎行,不敢違逆聖意。而自覺有資歷者也都是小心觀摩,希望能一舉拜相。

崔玄暐如今已經官在鳳閣舍人,同樣也是宰相的後補梯隊。其人之所以言指李昭德,原因也正在於此了。只要能把李昭德排擠出朝,那麼接下來政事堂已經到了不得不做增補的地步。

出身河北的崔玄暐有一個優勢,那就是薛懷義此次率軍出征突厥,一定要仰仗河北士情民力。所以,接下來聖皇陛下便極有可能提拔一個河北出身的朝臣進入政事堂擔任宰相。

因此羣臣所以不阻此次出征突厥,一則自然是因爲聖皇陛下意圖急切,二則便是宰相勢位的勾引了。

原本狄仁傑是打算聯合朝士勸阻朝廷繼續增派使者南下,可是由於崔玄暐的發聲打亂,讓在場腥怂加嬘兴啤.吘箮X南流人處境如何與朝局本身並無切膚之痛,人終究是要從自身出發去權衡判斷。

所以狄仁傑在席中也是越坐越覺苦悶,索性起身告辭。

崔玄暐將狄仁傑送出家門,對狄仁傑的審視略有躲避,只是嘆聲道:“如今朝局妖氛濃厚,所計不可專注枝節。惟求定勢於中,纔可再望諸事悉定。狄公老成謬文苡兴w諒。”

狄仁傑對此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點點頭,然後便默然離去。

回到家中後,狄仁傑將自己關在了書房裏,一直到了第二天早朝前,他才從書房裏行出,將一份密封的信件遞給家人,並叮囑道:“城門開啓後速速離城,將此信送往肅嶽軍中的二郎處。”

第0456章 誰沐代王恩威

七月中旬的朝會,朝廷正式公佈由鄂國公薛懷義統軍出征突厥,南北衙合集十七路總管,八月出都徵召甲兵,九月北進。

較之此前的軍議,只是將原本朔方道行軍改爲代北道,並以幷州大都督府長史、建安王武攸宜爲代北道行軍副總管。

且不說朝局腥藢@一決議反應如何,武氏諸王則已經忍不住要彈冠相慶了。

“北衙之軍關乎大內安危根本,不可輕出。南衙即便半出,亦不足成大勢。河北要作新募,難免戎事生疏。代王所典之肅嶽軍,必在徵召之列!”

不同於朝士們對於此番出征感想諸多、態度複雜,武三思之所以極力支持此議,原因也簡單明瞭。第一這是聖皇陛下的意思,第二就是爲了重新整合他們武家對於南北衙的掌控。

薛懷義此番出兵,既能削弱南衙在畿內的兵力,同時也有藉口在代王歸都之後即刻解除其人軍權。就算代王仍能保留千騎使,但那三千新募河洛健兒是絕不可再掌握其人手中。

如果說有一點不滿,那就是聖皇陛下將幷州的武攸宜也引入到這場徵事中來。因爲舊年與代王之間的糾葛,武攸宜與他們武家徒袧u行漸遠,彼此多有不睦。

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他們武氏諸王久在中樞,真正有外事經歷的本就不多。而且武攸宜所任也恰在此番征程路線上,聖皇陛下想要宣揚他們武氏軍功,選擇武攸宜也正合用。

武三思對於大統嗣位並沒有堂兄武承嗣那樣深重的執念,他更關心還是當下所享有的權勢富貴。所以對於仍在進行中的皇嗣址匆话福年P注度並沒有那麼高。

皇嗣無論反或不反,都只是被聖皇陛下強壓在禁中的一個恢腥给B。

倒是代王武濟在時局中諸多動作,無論朝堂政務還是禁軍之中,都漸漸立足穩定,頗有根深難除的架勢,這一點讓武三思大爲不忿,乃至於寢食難安。

所以在跟身邊一辛艑賯兩逃憰r,武三思始終都把代王作爲威脅他們武家勢位的第一大敵。

一俟確定代北行軍的計劃之後,武三思便開始着手要將代王召回朝中,解除其人兵權。

這一點也不難做到,代王用兵嵩陽道,本就是近畿所在,最大意義還是爲了日後封禪嵩山而清掃周遭亂民蜂盜,並沒有什麼大敵必須要重兵久徵。

關於這一點,唯一需要在意的就是代王不想放棄兵權,進言將肅嶽軍長期駐守於嵩山。

一旦發生這種情況,雖然沒有直駐神都那種切膚之痛,但嵩山地近京畿,有這樣一支不受控制的軍隊駐守於彼,也是如鯁在喉、讓人不能放心。

因此接下來,武三思一邊以春官尚書之職訓令有司加快封禪之前的禮事籌備,一邊通過政事堂下書訓問嵩山周邊還有沒有什麼匪蹤氽E。

同時也傳書給仍在肅嶽軍中的安平王武攸緒,着他進言朝廷,請求儘快班師回朝。

通過這樣數管齊下,讓代王再也沒有統軍在外、徘徊不回的藉口,回到朝中迎接他尷尬的處境。

當然,若僅僅只是剝奪代王的軍權,也並不能讓武三思感到滿意。他是深知這小子悍性根深,舊年權勢全無,便敢撩事生非,如今已經自擁一批黨徒,一般的挫折絕難將之打壓下去。

所以武三思也是極具耐心,在佈置完將代王徵召回朝事宜之後,藉着便示意來俊臣在推查皇嗣址匆话傅倪^程中,通過揚州司馬蘇瑰將揚州長史格輔元一併牽引入案。

等到這些鋪墊完成之後,八月初的一天,早朝過後,武三思將文昌左丞王方慶召入政事堂中。

等到王方慶來到政事堂,武三思也不作虛辭寒暄,直接便對王方慶說道:“日前揚州大都督府諸官佐多有牽涉案事,若是往常,這也並非什麼大事,只待刑司推問分明,在事者可以各歸清白。但今年形勢不同以往,先有漕渠諸事革新除弊,眼下又有兵事大用代北。

江南稅物能否如期抵達神都,是朝廷諸事能不能維持下去的重中之重。揚州所在,是吆愉钍轮刂兄兀坏┺D哒{度失宜,所害之深重,讓人不敢深思。王左丞立足朝堂,漕咧T事多有經略,不知你對此有什麼見解?”

王方慶自知武三思所問必是心存不善,但聽到其人這麼說,還是忍不住腹誹連連,既然明知道揚州這麼重要,關乎國計維持,那你還指使刑司搞這麼多事情!

儘管心中多有忿怨,但王方慶還是深吸一口氣沉聲道:“揚州格長史,內外歷事年久,資望深厚,在職揚州,湛捎毷隆;蛞粫r受擾於刑司的查問,想能分得出國計私計的輕重,不會因私廢公。如今刑事未有論斷,輕論其人當否,不獨有害國計,也不免大傷士情!”

王方慶指桑罵槐的回應,武三思自然聽得出,聞言後只是皮笑肉不笑的繼續說道:“王左丞所論,帐浅种刂浴5褫o元究竟有無涉事,我並不能篤言,想必王左丞你也不敢性命作保。揚州漕哧P乎國計徵事,豈能假於一人之節操高低!”

講到這裏,武三思臉色也變得嚴肅起來:“今日在堂約見王左丞,並不是與你論格輔元究竟該不該拿入朝中,而是想要問一問你對揚州有無薦選。實不相瞞,前日政事堂集議,鸞臺楊相公舉薦王左丞你南下繼任,鳳閣豆盧相公也頗有意許。

不過,我對此卻有不同的意見。雖然揚州所用確是顯重,但所事畢竟只是方面一隅,若以此論,朝中堪就此事者並非唯一。而王左丞你新事文昌臺,職在並非一途,能夠通覽全面者,纔是朝中目下告缺的偉才。政事堂如今也欠缺新晱V議的淵博,已經亟需擇才以授……”

說完後,武三思便認真盯住王方慶,等待其人回答,眼神中不乏期待。

他自覺得已經算是找馐悖瑏K不計較王方慶與代王之間的舊情,願意推薦王方慶進入政事堂擔任宰相,同時換得王方慶將他的人推薦到揚州任上。

畢竟漕事改革乃是如今朝中羣胁毮康慕裹c所在,百司用度多仰於此。如果沒有一個事內人作爲突破口,武三思也很難貿然介入其中。

武三思已經說得如此露骨,王方慶哪能聽不明白,沉吟半晌後才抬頭說道:“卑職所事文昌臺,已經自覺器小負大,唯勤勤懇懇,務求不負恩用。梁王殿下推問如此要務,卑職更是怯不敢言。”

聽到這回答,武三思臉色頓時一沉,深吸一口氣才又說道:“凡議大事,豈能篤於一念。王左丞你也不必言之過早,今日召問你,也只是我自己的一點權衡。其實朝士不乏人有議代王事才卓然,只因職事所限不能盡功,若能加任揚州大都督就事天南,一定於國長有裨益。”

王方慶聞言後也是陡地變了一變,眸中憂計深刻,但卻只是一言不發。

武三思見他如此,也只能擺手讓他退出政事堂,待到其人離開,臉色陡然變得陰沉起來:“南人短見狹計,自以爲奉迎代王可恃爲長功,真是可笑!”

回到文昌臺後,王方慶仍是心事重重。武三思一番言語,讓他意識到朝局又進入到一個極爲險惡的節奏。其人所言未必盡實,但也不可說就完全是信口開河。

政事堂空虛,這已經是人皆有見。憲臺近日便頻有奏議,新任右臺中丞周允元更是直接彈劾久在西京的宰相李昭德。

儘管雙方都可以算是擁戴皇嗣李旦的大臣,尤其李昭德過去數年間爲保皇嗣所做的事蹟更是有目共睹,但在這一大願之下,又免不了人各有計。

如今朝中情勢可謂分崩離析,不獨皇嗣方面如此,甚至就連代王這一邊也未能免俗。

武三思說朝中有人倡議讓代王南下揚州,這一點也不純是恐嚇。代王府長史李敬一近來過於活躍,爲其兄李元素造勢想要歸朝競爭一個政事堂席位。

這一做法直接就影響到政事堂諸宰相的態度,像是本來關係還算不錯的宰相楊再思,近來態度就轉爲曖昧起來,對於王方慶入陳諸事的配合度已經不如以前那麼高。很明顯,這是已經將代王方面的人當作了潛在的競爭對象。

而且李敬一過於高調的做事方法,也讓代王方面一些江南人、包括王方慶在內都隱有不滿。

他們江南人士景從代王,咦麂钸諸事,可以說是出人出力,輸送江南民資襄助國計,爲的就是能夠相得益彰,可不是爲了窮榨江南民血爲別人鋪設上進之階!

王方慶迴避梁王的拉攏,並不是因爲他高風亮節、不想進入政事堂。而是深知跟代王相比,梁王無論胸懷還是才器都大大不及,一旦他爲了宰相勢位轉投梁王,那是典賣鄉資以求虛榮,漕吒母镌诹和醺缮嬷卤爻砂拚�

可是代王近來的一些做法,也讓王方慶有些捉摸不透。汴州姚璹遣人來告,近日吆愉钋䞍砂都Z價飆漲,大筆民資蒐購糧貨,隱隱可以追溯到代王身上。

儘管王方慶在文昌臺藉着軍糧輸送爲由頭將此事進行淡化處理,可是代王並沒有就此向他細述緣由。聯繫梁王對代王所流露出那不加掩飾的惡意,王方慶對此也是既驚且疑,不敢深思。

或許自己想得險惡一些,但如果事實果如王方慶所度,那麼他覺得代王暫時退出中樞未必就是壞事。

持械在手,膽氣自肥,可眼下的代王勝算幾近於無。此前爲了智笠粋�政事堂相位尚且不能,不得不退求其次。區區五千肅嶽軍,甚至都遠不足北衙半數,也實在不足以帶來什麼質的變化。

哪怕畿內聲勢再壯,可一出兩京,那些諸州在事者,誰又曾沐代王恩威?

第0457章 手中有劍,可斬兇惡

八月中,本來是梁王武三思給代王所統肅嶽軍限定的歸朝之日。然而日前朝廷所遣前往嶺南案查流人址吹氖拐呷f國俊、劉光業,先後被強人狙殺於嵩山南麓的驛途中,使得事情又發生了轉變。

聖皇陛下對此自然是震怒至極,於朝堂表態一定要嚴查到底。

武三思自然懷疑這是代王不想歸都而使用的手段,同時也通過黨徒們將這份懷疑表露出來,上書彈劾代王虛奏功事,五千勁旅久巡無功,仍然不免縱惡行兇,提議代王歸都受審,另以別員出使代掌肅嶽軍。

但這一提議當然遭到了卸喑嫉姆磳Γ旧砻C嶽軍就是專事專遣,主要的任務就是肅清從神都到嵩山、以及嵩山山麓周邊匪跡。而萬國俊等兩人遇害之地已經超出了這一範圍,肅嶽軍也不可貿然越境巡察。

其次,相較於追究代王責任,似乎案發地所在縣域更值得追究。因爲就在此前不久,相關州縣還接連上奏境域太平、匪跡絕無,提議朝廷將肅嶽軍召回,然後就發生了這種惡事。

爲了保證政績或者出於別的原因,地方官員虛報情況、粉飾太平,這也是經常會有的事情。也正因此,朝廷每隔一段時間都要分遣諸道使者出巡,以調查各州真實情況。

在略作權衡之後,聖皇陛下采信後者,主要追究地方責任,並讓肅嶽軍擴大巡察的範圍,一定要肅清嵩山近域匪蹤。

與此同時,聖皇陛下又加派使者繼續南下,並着肅嶽軍分兵保護,送出河洛範圍。

如此一番折騰,時間很快就到了九月,河北征兵事宜也基本完成,雖然距離原定的六萬大軍還有一定的差距,但出兵日期已經到來,也只能按照期限大軍北進。

當然,武氏諸王想要將肅嶽軍徵入大軍的打算是落空了。

面對這一變數,武三思心情自然是有些惡劣,剝奪代王軍權是他針對代王的重要一環。

如今的代王,早已經不是早年聲勢寡弱的孤家寡人,想要針對其人,也只能循序漸進,先製造出一個代王將要失勢的假象,以此動搖其黨徒擁從之心,接下來纔好更進一步的加以推動。

且不說武三思這裏還在思忖該要如何對付代王,在代北道大軍正式出兵之後,被朝士羣參的宰相李昭德終於被罷相,外任泉州南安縣尉。安西大都護王孝傑,也同樣被罷知政事。

與此同時,以天官侍郎張錫爲鳳閣侍郎、司刑少卿杜景儉爲秋官侍郎並右臺中丞周允元一同拜相。

當然,這一輪的調整並不是最終結果,只看拜相三人原本職事,或典選、或刑罰、或彈劾,這說明聖皇陛下是要通過政事堂對朝局進行一次比較徹底的調度與清洗,本意應該還是爲了封禪大典繼續做鋪墊。

這樣一個調整,時局中人不免有悲有喜。一些想要籍此拜相的時流不免大失所望,但另有一些人則就不免更加的鬥志昂揚,每一次的朝局調整,都是危、機並存,最終結果如何,那就要看各自手段與造化了。

在朝時流或還喜憂參半,但謫人則就唯剩落寞了。

九月中旬,李昭德被引回神都,右臺中丞周允元負責接待了他,甚至沒有允許他前往皇城,而是在洛州推院裏進行了相關卷事的交割。除此之外,神都城內幾無一人出面。

李昭德雖然傲氣深在,但也在官場浮沉多年,類似的人情冷暖也都有所經歷,對此倒也沒有太過感懷。他也並沒有在神都多作停留,妄想聖意有所迴轉,交割完畢後便即刻啓程,往洛南而去。

一日奔波行程不遠,當日一行人入住離城三十里的館驛中,只被通堂安置而不入官廳。對此李昭德的隨員們自有幾分不滿,準備教訓一下狗眼看人低的驛卒,卻被李昭德給制止了。

他自知拜相以來得罪人多、施惠卻少,特別是將魏王武承嗣架空出朝堂,如今驟然失勢,難保不會被人繼續的窮追猛打。

特別王城驛兇案給朝野鬥爭開了一個惡劣的先河,在沒有離開河洛範圍之前,他基本的人身安全都無從保證,此刻也實在沒有心情計較行途中的待遇問題。

館驛提供的住處已經是頗爲簡陋,喫食則更加粗糙,讓人難以下嚥。驛卒們或是收到指使要對李昭德加以刁難,但本身也不敢過分折辱這位前宰相,還是找了一個藉口稍作敷衍:“肅嶽軍將要過境,近畿館驛史料都要提前留備,並非有意怠慢李府君。”

“代王將要歸都了?”

李昭德聽到這話,眸光不免微微一閃,藉着開口問道。

驛卒也只是將此當作一個敷衍的藉口隨便說說,本身既不詳知、也沒有必要向李昭德詳細解釋,支吾幾聲後便告辭離開了。

簡陋的餐食實在讓人難以下嚥,李昭德最終還是空腹登榻。這一夜輾轉反側,除了飢腸轆轆之外,還有寒涼的夜風吹打着破損的窗戶、啪啪作響,擾人清夢。

透過破窗的縫隙,李昭德望着天上幾點閃爍的寒星,驀地長嘆一聲:“可惜了。”

他可惜的是自己沒能熬到代王歸都,若他遭受朝士攻訐的時候,代王恰在都中,那他未必能淪落到被流遠貶謫。

李昭德自知,他與代王大局上或是不能合流,但在小處則能不失呼應,特別是在制衡武氏諸王方面。如今自己被貶謫出都,代王於時局之內怕也將難以支撐。

聖眷如何與政治上的鬥爭是兩個概念,代王如果只是安於做一個富貴閒王,憑其當下所享聖眷,誰也加害不到他。可如果代王想在時局中深作經營,做得越多,被攻擊的可能就越大。

梁王武三思已經拜相,如果代王在政事堂中不能保證足夠的影響力,那麼就處於絕對的被動形勢中,只能防守,無從反擊。

李昭德自是武氏諸王的眼中釘,如今被朝士們排擠出了朝堂,接下來代王所承受的壓力只會越來越大。雖然宰相楊再思似乎跟代王關係比較融洽,但楊再思也根本沒有跟代王並肩同守的魄力。

如今的局面,對代王已經極爲不利。想要維持在時局中的影響,必須要掌握政事堂一個席位,可想要獲得一個政事堂席位,就一定會與在位的宰相們產生直接的矛盾。

在梁王武三思已經先入政事堂,又有數名宰相各憂其位的情況下,代王想要安排自己足夠親厚的人進入政事堂,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除非聖皇陛下直接插手,公然表示對代王不遺餘力的支持。

但以李昭德對聖皇陛下的認識,這個可能要比代王獨力爭取到宰相之位更加小。

代王如今典掌北衙,其黨徒又深入經營着關乎國計的漕呤乱耍谶@樣的情況下如果聖皇陛下還要力排凶h給代王方面一個宰相席位,那也就失去了平衡各方的意義與立場。

對代王過於寵溺,將會給時局帶來更加深刻的動盪,或許還要甚於魏王與皇嗣之爭。聖皇陛下絕對不會,也沒有必要將時局的穩定和走勢與代王捆綁太深。

在應對武氏諸王方面,李昭德可以說是與代王一榮俱榮。如今他遭到了貶謫,那麼代王不久之後也必會迎來打擊。

當然,代王的處境較之李昭德要從容許多。一則代王的敵人並不太多,只要避免跟在位宰相發生直接衝突,宰相們也沒有必要跟梁王一起對代王施壓排斥。

二則代王還有聖眷可恃,當然想要讓聖皇陛下插手的前提是,代王必須要放棄當下所有的一些東西。再不濟也不會淪落到李昭德這樣,從宰相一貶成爲一個下縣縣尉。

李昭德心裏對代王是頗爲欣賞的,他也比較好奇,在面對這樣的情況下,代王究竟會作何取捨。如果接下來事態發展順應李昭德的預估,那麼他在途中應該就能聽到消息。

一夜睡眠極差,到了清晨時分,李昭德精神不免萎靡。儘管驛館提供的餐食仍然難以下嚥,但還是硬着頭皮喫了一些,以保證能有體力繼續上路。朝廷給他設置的貶途時間非常嚴苛,容不得在途中有所耽擱,只能不斷前進,才能保證不逾期。

如是又前行幾日,離開神都已經有幾百裏。這一天傍晚,一行人正在加緊趕路、想要在天黑前抵達下一處驛站。

可是突然前方草野出現了一隊人校粋�個膀大腰圓、胯下坐騎也都高大神駿。

眼見對方逐漸靠近過來,隨員們將李昭德保護在當中,而李昭德也抓起了掛在馬鞍一側的佩劍,隨時準備抽出。

“小民蘇三友,奉都中貴人所命,請李相公暫停行程,隨某等歸都。”

率隊的蘇三友見對方如此警惕,也並不感覺意外,這年頭山匪路霸層出不窮,在行之人一定要有自保之力才幹上路遠行。

“我已苦旅遠行,魏王仍不肯相饒!來吧,李某手中有劍,可斬人間兇惡!”

李昭德聞言後,抽出了佩劍,並凝聲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