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 第201章

作者:衣冠正伦

說完這話,徐氏又安排人速去通知宮外的代王妃,自己則緩緩離開了仁智院,沿九洲池向南行去。行出幾十丈後,另一側宮道上便衝出十幾名佩刀的壯卒,將徐氏團團圍在當中。

第0452章 人既不存,需留清白

得知消息的時候,代王妃一行已經過了新中橋,在返行途中。

“徐司苑她、唉,今日離宮,我本來已經請她同行,她卻記掛家人要留在禁中,不想發生這種惡事!”

聽完報信者的講述,代王妃頓時一嘆,她也沒有想到刑司手段這麼下作,竟然以徐氏的家人作爲要挾。

“外朝那些刑卒,真是不知死活,將禁中已經搞得不得安生,竟然還敢對殿下侍者下手!”

同行韋團兒聞言後也是氣得眉梢飛挑,並對王妃說道:“此番惡事,可不止徐司苑一人的安危,刑司如此作法,關乎殿下體面!請王妃儘快回宮,向陛下申訴刑卒狂跡!”

韋團兒如此氣憤,頗有幾分兔死狐悲,過去這段時間,她也聽說自己一些宮中故友被刑卒提審殘害,心中已經頗積不滿,但是因爲擔心或會給殿下招惹麻煩,才一直按捺着。此際聽說刑司已經向代王殿下周圍人下手,心中自是又驚又怒。

此事的嚴重性,王妃所知又比韋團兒深刻得多,聞言後搖頭道:“此處回宮,疾行也要一個多時辰,還有宮中法師涉事,想來背後是有薛師推動,玄武門處或還有所佈置。如果求訴於陛下,時間怕是已經來不及……”

口中說着,鄭文茵抬手又說道:“轉行,由端門入宮。韋娘子你中途落車,去訪公主殿下,求公主入宮面聖。”

韋團兒聞言有些不解:“事關只是一個司苑女官,公主殿下尊體怕是難動……”

“不是搭救徐司苑,是要請公主殿下爲我助言!我要親往麗景門內推院,與徐司苑同案入審!”

鄭文茵自知區區一個徐氏,當然不值得太平公主出面,唯有事態鬧大,才能讓太平公主乃至於聖皇陛下親自過問,同時她也不忘叮囑韋團兒:“若只是刑司弄事,還簡單一些。但若薛師果真涉事,韋娘子你切記不要離開公主殿下獨自行動,若你也涉事中,我更不能向殿下交代!”

另一側唐靈舒說道:“我與王妃同行,若刑徒刁難王妃,能有照應!”

“不必,唐娘子你與韋娘子同行,入宮後即刻返回仁智院,安撫好娘娘同嫂子,記得我此前祕囑你的事則。”

鄭文茵神情嚴肅對唐靈舒說道,語調雖然不重,但卻透出一股不容拒絕的氣勢。

很快,一行人便抵達了端門附近,唐靈舒與韋團兒轉上另一架馬車,過了天津橋往太平公主邸中而去。王妃鄭氏則仍乘原車繼續前行,自右掖門進入皇城,然後落車直往麗景門而去。

此時,麗景門內推院衙堂中,來俊臣小心翼翼的站在案左,看着端坐於堂上的薛懷義,眉眼之間則頗有苦色,拱手道:“稟薛師,禁中司苑徐氏已經被捕入推院,接下來該要怎麼做,還請薛師垂教。”

薛懷義聞言後眼皮一番,冷笑道:“你纔是坐堂的官長,要問我該要如何斷案?區區一個宮奴都不知怎麼收拾,朝廷拔你何用?”

來俊臣聽到這話,臉上雖是恭謹,但心裏卻已經對薛懷義咒罵起來。

雖然說外間人卸嘤谐靶λ麘峙麓酰屗行┎粷M,但代王那馬鞭勒在脖子上是個什麼滋味,他仍記憶猶新,心裏也是打定主意不可貿然招惹代王。

甚至就連梁王武三思幾番暗示讓他引誣代王黨徒,但在沒有確鑿證據能夠將代王引入大罪之前,此類暗示他都故作不見,推案過程中還仔細叮囑黨徒們避開跟代王有關的人事。

可是這一次卻是薛懷義親自來到內推院,而且一連就是幾天,讓來俊臣根本避無可避,只能硬着頭皮將那名仁智院的女官捉入刑司。

至於薛懷義究竟要達成什麼目的,來俊臣也實在是猜不到,所以纔有此問。難道真以爲憑區區禁中一個女官供詞,就能給代王帶來實質性的傷害?如果真有這麼簡單,他一天能把皇嗣址吹淖锩鴮嵃税倩兀�

要搞代王這種等級的權貴,要麼直接強兵誅之,想要通過刑事的手段羅織大罪,首先要做的便是在錯綜複雜的人物關係中理清楚真正支撐代王的人事,先將這些強枝斬斷,然後才能痛快除之。

就算是從這個女官口中審問出代王意圖址矗瑏砜〕几覇枺驳糜腥丝闲虐。∵B代王一身安危究竟能夠牽連多少人事都搞不清楚,來俊臣也實在是想不通薛懷義究竟是要搞什麼。

但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來俊臣也只得硬着頭皮讓人將徐氏提上堂來。見到那女官被押引登堂,薛懷義倒還比較給來俊臣面子,起身讓開主位,自己則落座於側席,並虎視眈眈的打量着那名女官。

“案犯司苑徐氏,既然已經入了推院,想也應知大罪難逃。速將你所涉刑事如實道來,敢有一絲隱瞞,諸類刑器絕非虛設!”

來俊臣落座案後便很快進入了狀態,一邊拍案怒聲恐嚇徐氏,一邊示意在堂刑卒將各類刑具一一羅列開來。那些刑具種類繁多,血垢厚積,甚至還殘留着許多人的肌膚與毛髮碎屑,讓人一看之下便覺不寒而慄。

這也是來俊臣推案慣常使用的手段,許多心志不堅的人,往往在看到這些排列的刑具之後便不打自招。

不過今日問案與往常還是有些不同,以往來俊臣提審案犯,心裏多數都已經有了一個想要達成的結果構想,只是逼人承認而已。不過今天,他也不清楚薛懷義究竟想問出什麼,那也只能語調含糊的喝問。

當見到那些傳說中能給人無盡痛苦的刑具就擺在眼前,徐氏一時間眸中也閃過一絲懼色,但還是深吸一口氣,沉聲道:“此言妾也想問來御史,妾深居宮中,與外無涉,不知究竟所犯何事?刑司官人押引,但卻並無明告。妾唯道左偶聞閒言,言妾若不入刑,家人則將大禍!”

“刁婦,既然已經入此,你以爲還能輕鬆行出!”

來俊臣還未答話,薛懷義已經忍不住拍案怒吼道:“我知你舊事代王,必知代王復生隱祕!此前我翻找館閣所藏的古籍,卻都已經隱沒,這當中究竟有什麼隱私?代王是不是仗恃邪法才得活?速速道來,饒你不死!”

徐氏本來神情是不乏驚恐,但在聽到薛懷義問話後,不免暗暗鬆了一口氣。

而這一幕神情變化,自然被來俊臣收入眼底,同時也有些鬱悶的斜了薛懷義一眼,最怕蠢不自知的人還不知收斂,你究竟是想問話,還是要給人通風報信?如此問話,不更增人抗招之心?

不過薛懷義這問話倒也透露出來許多訊息,有關代王舊年死而復生之事,來俊臣雖有耳聞,但卻並不深知。畢竟這屬於絕對的禁中隱祕,聽薛懷義的意思都所知不深,來俊臣自然更加不能知詳。

但這也給來俊臣指明瞭一個攻擊代王的思路,他此前之所以對代王諸多回避,一則自然是因爲恐懼於代王的暴虐殘忍,二則就是因爲代王外朝黨徒們已經糾集成勢,而且已經掌握了漕哌@樣的重要國計。

就算他想通過刑案羅織、剪除代王的羽翼,但這些人各事要務,聖皇陛下也不會允許他肆意誣引而有擾國計。想要通過刑獄加害代王,難度甚至還要超過針對皇嗣身後那羣一盤散沙的唐家老臣。

但如果能夠直接將鬼神妖異直附代王一身,就算一時仍然不能擊倒代王,肯定也會在聖皇陛下心裏埋下一個疏遠其人的種子。畢竟這種事情信者自迷,恐怖的不是人事,而是人心。

“來人,給這賤婦上刑!”

薛懷義一聲暴喝打斷了來俊臣的思路,來俊臣心裏雖有幾分不爽,但也並未阻止。一旦推案之人都發生爭執,無疑會更增加案犯的僥倖頑抗之心。

不過來俊臣還是向刑卒們稍作暗示,讓他們先從輕刑入手。畢竟他也不知薛懷義手裏究竟有什麼底牌,又能不能真正對代王有傷。

所以心裏也是稍留退路,就算害不到代王,來日也有藉口推諉,是薛懷義逼他這麼做,而不是他刻意要針對代王。

徐氏被直接撲倒在地,接着各種鞭具、器杖便往其身上招呼,刑堂中很快便充斥其人慘叫聲。

薛懷義也從席中立起,踱至前堂繼續喝問,所問諸多細節,比如代王死生前後的具體情形,但徐氏雖然連連慘叫,但仍然只是頻頻搖頭,拒絕回答。

不久之後,被抽打得血肉模糊的徐氏哀號一聲便昏厥過去。

薛懷義見狀後更加不滿,指着來俊臣怒聲道:“你也算是名滿天下的刑員,但刑問諸技竟然還不如我舊人索胡兒!”

來俊臣諂笑着自席中站起,一邊安撫着薛懷義,一邊命人將昏厥的徐氏弄醒,打算繼續用刑。

等到徐氏悠悠醒轉,薛懷義更親自奪來鐵鞭,一邊咬牙抽打,一邊怒聲喝問。來俊臣見他手段如此粗暴,不免擔心道:“這些刑問勞事,且讓刑卒施加。若一着不甚打殺其人,薛師所問將更無頭緒。”

“代王殺我白馬寺徒邪贁担覛⑺幻f奴又算什麼!”

薛懷義聞言後更加憤怒,將徐氏連抽數記,口中則怒聲咆哮着。

正在這時候,外堂有人匆匆行入並說道:“稟薛師、來御史,代王妃正於推院外請入。”

遍體鱗傷的徐氏聽到這話,體內彷彿被注入一股力量,淒厲嚎叫道:“王妃救我、救命……”

來俊臣恨恨瞪了一眼入稟的刑卒,轉又一臉爲難望着薛懷義,澀聲道:“請教薛師,卑職該要如何應對?代王舊年便險些殺我於市,如今王妃親臨推院,我若拒見,怕要結怨更深!”

“你將代王妃阻在外院,我親自入內審問這賤婦!區區一個宮奴,若非深知機密,怎麼能讓代王妃匆匆來救!”

他這裏話音未落,前堂已經響起一陣譁噪聲,幾人轉頭望去,只見代王妃鄭氏正昂然向此行來。周遭刑卒雖然在阻,但誰也不敢觸碰到代王妃衣袂裙帶。

來俊臣眼見這一幕,臉色又是一變,也顧不上再請示薛懷義,忙不迭匆匆行出。

代王妃行至堂前,垂首看一眼癱臥在地、已經變成一個血人的徐氏,瞳孔微微一縮,轉眼望向來俊臣並沉聲道:“知刑司招引院事宮人,雖未知所問何罪,但用刑這麼重,想來所問不輕。恐下人所述不足入案爲證,我特入此與徐司苑一同入推。若御史覺我所供仍然不足,殿下歸都後,也可就審!”

“王妃言重了,卑職怎敢……”

來俊臣還未講完,突然聽到身後暴喝,回首去看,卻見薛懷義抓起木杖重重揮砸在徐氏頭顱。

“人懼代王,我卻不懼!區區一個宮奴,我等着代王來尋我索命!”

薛懷義一杖砸死徐氏,丟開手中木杖,昂首行出推院衙堂。

此時,王妃隨員們也衝入進來,忙不迭上前攙扶住臉色慘白、身軀搖晃的王妃,及至看到慘死於刑堂的徐氏,一個個也都面露驚容。

來俊臣同樣想不到薛懷義會來上這麼一手,一時間也呆在原地,過了一會兒才轉過頭,向王妃深揖道:“如王妃所見,卑職、卑職也是屈於強權,不得不……”

王妃並不答他,只是在隨員簇擁下步入堂中,垂眼望向徐氏那血肉模糊的屍體,淚水已經滾滾湧出。

有宮人忍淚要將王妃拖出,王妃卻如足下生根、紋絲不動,只是回望來俊臣,凝聲道:“強權?我家未嘗不具!請來御史歸案,繼續推問,人既不存,總要留一個清白後事!若無一個論刑必死的罪實,我絕不出堂!”

來俊臣這會兒簡直恨死了薛懷義,低頭回避着代王妃的目光,更不敢將此事強攬在身,只是低聲道:“徐司苑入案並推問、用刑,無一令出於卑職。此事在堂諸卸伎勺髯C,王妃窮問卑職,卑職實無能告。刑堂所在,多有罪惡殘穢,王妃尊體爲重,實在不宜久留。”

“陳屍在此,我只問你,有罪還是無罪?”

“卑職……”

來俊臣剛待開口,王妃又斷喝一聲:“有罪無罪?”

被如此逼問,來俊臣自覺無從應對,轉頭對衙佐說道:“來人,速速清理衙堂,聖皇陛下授用事關重大,不得耽擱,即刻再推新事。”

說完後,他便向外退出,打算入側堂暫避。

然而代王妃卻彎腰坐在了堂中,並將徐氏鮮血淋漓的手臂緊握手中,渾然無顧血水染污了衫裙。

來俊臣見這一幕,也頓住了足,回身再作深揖道:“薛師驕狂兇橫,王妃也親眼有見。這位徐司苑委實不是死在刑案之中,卑職也……卑職不知其罪,亦未論其刑。此事卑職確有失職,也深爲徐司苑枉死而感惋惜。”

王妃聽到這話,纔在宮人攙扶下從地上站起來,悲聲道:“攜上徐司苑,入宮、面聖!”

第0453章 妖氛滿盈,功在今秋

七月初一,大朝會後,聖皇降制於禁中內經場興弄法會,在京三品以上者悉數與會。

殿堂中,聖皇陛下端坐於上,御座後諸宮人各擎羽扇,羽扇色呈五彩,但若細心觀察,中有金色光帶暗成輪印之狀,將御座上的聖皇陛下映襯得更加威嚴莊重。

御座兩側各置高席,俱爲諸大德高僧專席,案上或置經書、或置佛寶。在這諸席中央,有一席位明顯高出餘者,幾與上方的御座等齊,便是宣講經義的法座。

而在這諸席之外,另有三個比較特殊的席位,左邊一個兩側各置松鶴器物,有一鬚髮皆白、面色紅潤的道裝老者端坐於席,老者席案隱成丹鼎狀,其人端坐於中,配合着席案周圍博山爐中升騰而起的香菸,自是滿滿的仙風道骨。

中間一席自成蓮花型,案上擺放着一尊玲瓏剔透的琉璃塔,席後則有一方檀木爲骨的素紗屏風,席中坐着的乃是一名僧衣比丘。這名比丘尼臉色豐潤,眉眼莊重,端坐席中不喜不怒,彷彿一尊白玉雕成的法相,周身上下看不出一絲歲月施加的痕跡。

右側的一個席位看起來有些普通,坐着的這是一個身軀瘦弱、體態佝僂的老胡人。老胡人兩眼渾濁,麪皮如松皮一般乾癟,老得彷彿隨時都要行將就木,唯眼窩上灰白的眉毛生的極長,垂下來甚至都覆及高聳的顴骨,倒有幾分天生異象。

這三席名爲三寶席,所坐的便是三位異人。道裝老者名韋什方,乃是高居嵩山的隱修,月前以安車之禮徵辟入朝。比丘尼名淨光如來,本來是宣法於河內,如今也制召入朝,於神都麟趾寺擔任住持。老胡人名康萬年,雖然看起來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樣,但此前登殿時步履矯健,蹈舞時動作敏捷,不遜英壯少年。

這些席位佔據了半個殿堂,如羣星捧日般分佈在聖皇陛下週圍。至於那些參禮的大臣們,包括魏王、梁王如此尊貴,包括幾名政事堂宰相,都只能恭坐下席,仰望這難得的法會場景。

此時殿中法座上,一名高僧正在宣講《大菩薩藏經》,高僧嗓音洪亮,講經聲傳遍殿中每一處角落。

殿中腥艘捕悸牭谜J真,如宰相楊再思之流,每每聽到經義精妙處都忍不住的眉飛色舞,只是擔心破壞這莊重的講經氛圍,才苦苦忍耐,沒有發聲喝彩。

但如果仔細觀察,還是能夠在這些專注認真的姿態下發現一些端倪。

“此番集姓埳献鹛枺⑿秩粲袪戨y,切勿勉強!你一人失意是小,但若累及大事不成,那罪過可就深了!”

武三思瞪大兩眼看着法座上講經的畫面,嘴脣卻輕微的翕動着,話語清晰的傳到上席武承嗣耳中。

武承嗣也並不回頭,卻趁着抬手捻鬚之際低斥道:“管好你自己的事情,既然請鑄天樞,如果所收銅鐵物料不足用,不要妄想族人傢俬添補爲你一人邀寵!”

武三思聽到這話,嘴角不免泛起譏誚,心內對這位堂兄不免更加輕視。

請造天樞,雖然表面上理由是頌揚周世功德,但還有另一層務實的意思,那就是要收盡近畿周邊民家銅鐵。這也與此前尚方監軍械大量流失有關,如果直言搜取民間刀劍械具,不免太過敏感,一個不慎便有可能釀成民亂,所以纔要以此施加一層掩飾。

可笑武承嗣只見到湵恚瑓s不能洞見深意,居然還擔心物料不足、需要各家傢俬填補。如此昏昏於事,難怪聖皇陛下對其失望疏遠。

而武承嗣此際心裏同樣在冷笑連連,以一個過來人的身份對武三思那些小思量嗤之以鼻。

過去一段時間飽嘗人情冷暖,他算是看出來了,聖皇陛下只是在將他們武氏諸挟斪鞴ぞ叨眩揪蜎]有大位傳遞的真招囊狻F淙酥皇且氉穑魏稳酥灰獙ζ涞匚粯嫵赏{,都會遭到無情的拋棄!

武三思自負薄智,自以爲能夠猜度到聖皇陛下的心意,竟然妄起雜念,想要將自己取而代之,殊不知其人也只是聖皇陛下手底一個傀儡玩物。或能虛榮於一時,但一定會在自以爲人生最風光得意之際遭到迎頭痛擊!

同樣列席的武攸寧眉眼之間盤桓憂色,特別在向殿上打量一番也沒有發現薛懷義的身影之後,便忍不住低聲道:“薛師前言將在此日痛擊代王,怎麼不見其人蹤跡?兩位殿下知不知薛師究竟有何钟嫞俊�

聽到這話後,前方兩人眼中都閃過一絲不屑,特別武承嗣更是忍不住忿聲道:“那偕贿^市井的卑質,心計尚且寡於毛髮,他能有手段痛擊代王?所植怀鰧氉侨齻�妖人,妄想用什麼妖異邪聲構陷罷了。”

武三思本來是差不多的心思,但聽到武承嗣這麼說,還是冷笑道:“高坐空談,誰人都可,然而慎之已經不可不制。薛師或是寡智拙能,但敢作敢爲的秉性卻值得敬重。即便此番無害於慎之,但也總能讓他黨徒驚疑,再作別計才更加從容。”

不同於這兩人言語中的意氣爭強,武攸寧嘆息道:“代王此番出都,不足月餘便剿定十數路嵩山蜂盜。且不論得功艱辛與否,營卒肯奉令爲戰,可見他御杏蟹健X拱胪颈磺矚w都報捷,他于軍中更少掣肘,排除異己、安插親信更加從容。此前已經驕橫難制,若再收此五千肅嶽軍,一旦歸都,畿內恐怕更加難得安詳!”

聽到武攸寧的話,其他兩人也暫時放下對彼此的成見,眉眼之間憂色閃現。

人只有在疾病時,才懂得身體健康是多麼的舒適可貴。而對他們武家諸王來說,只有代王離開了神都,才感受到肆無忌憚的快意從容。

但可惜的是,這一份從容只是暫時的。代王終究不是一去不回,一俟其人歸都,還不知會怎麼折騰。最起碼對眼前三人來說,代王絕對是卡在脖頸間的一根利刺。

一旦代王歸都,武承嗣拿不準要不要繼續返回魏國寺佛堂暫居。武三思在政事堂也將掣肘連連,插手漕呤乱藢⒁ё瓒喽唷�

至於武攸寧感受到的危機最爲直接,畢竟他跟代王共事北衙,親眼見到代王抽刀砍殺薛懷義的黨徒。此前在北衙根基湵。跻呀浉胰绱诵惺拢坏┙遄沤翊纬龆荚诒毖媒娭信囵B出一批擁躉,無疑會變得更加危險。

所以武攸寧對於肅嶽軍的軍情傳遞也是最爲上心,如今距離代王統軍離都已經過去了大半個月,第一批的消息也已經傳遞回來。

戰績如何且不論,但代王排除異己的手段卻已經彰然顯現,藉着歸都報捷的名義遣返了擔任行軍司馬的恆安王武攸止,並有數名或失期、或違令的兵長,全都是武攸寧安插在軍中的耳目。

“放心罷,無論今日薛師能不能夠害到代王,我都有後計佈置。且由他在外營張勢力,一俟歸都,即刻奪其爪牙!”

武三思話音剛落,殿堂上便響起了鐘磬聲,講經暫告段落。

法座上的高僧退座入席,而後殿內羣臣紛紛起身入前作拜禮而後蹈舞謝恩,感謝經法遞授。

這其中尤以那個胡人康萬年最爲醒目,動作敏捷彷彿靈猿一般,完全不像一個老翁,以至於許多大臣都好奇打量,使得自身蹈舞錯誤連連。

“這老胡可真是妖異啊,氣力有盛衰,這是生人常態,明明已經是齒豁頭白,竟還有筋骨恆壯之能!”

今日與會者爲在朝三品,多數都是年高,但也有例外,譬如嗣雍王李守禮,他官職雖然不高,但爵品卻高,對這老胡人實在有幾分好奇,趁着入前蹈舞之際湊近過去,暗暗伸出自己的腿略作試探。

老胡人被絆了一下,頓時踉踉蹌蹌將欲摔倒,然而這老胡人卻腳踝一擰,陡地翻起數尺,之後便穩穩落地。周遭朝臣眼見這一幕,不免更加的驚歎連連。

李守禮見狀也是暗暗咂舌,同時也不忘告罪失儀,殿上的聖皇陛下只是微笑擺手,望着老胡人說道:“人不見者號爲異,高士何以能夠筋骨恆壯,可以向殿中諸卿稍述因緣。”

“小民不敢誇稱玄異,只是性命較常人悠長一些。本是西域卑胡,從遊大和尚佛圖澄行入天中,自此入化中國。但終究胡質濁惡,昧於佛性,不達道德。昏昏稚妒乐校h年前魏宇文氏遷都洛陽,賁士羣出擴搜野徒充作勞役,龍門舊窟尚存小民鑿跡。當時用工甚苦,小民罹患惡跡,幸得行世佛子施藥救治……”

老胡人語調沙啞,透出一股蒼老味道,但氣息卻充沛,一口氣侃侃而談:“大難不死,小民恐懼世道兇惡,自此藏匿山野之間,不知春秋幾度。行走山野偶聽樵人高歌世道安泰,纔敢重回人間,方知已入大周新世。其時人事多有陌生,偶在野外被人道破身世,驚問故事才知竟是舊年施救小民的佛子。佛子道業被身,年越高形越壯,不似小民衰老苟活。及後佛子垂憐招引小民入居神都,才知竟是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