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 第193章

作者:衣冠正伦

若能免除守選,直接便能增加數年仕途資望,而且這些人本身便有如此事功可敘,接下來的仕途無疑會行上一個快車道。或許用不了幾年,便能成爲內外中堅幹才。

一念及此,不乏朝士都將視線轉向御案一側的代王。

漕吒母镎窃诖醯耐苿酉虏诺靡詫嵤}皇陛下對這些官員們的賞賜也說明了只要肯專心於事,仕途前程自有保障,倒也不需要沉迷於波詭雲譎的權鬥中。

李潼對此也頗感高興,不只在於他這一系官員的聲勢增長,更在於他奶奶作此表態也能給朝野人士的價值觀以正確導向,讓更多的有志之士勇於去做正確的事情。

不過在朝會將近尾聲的時候,隨着殿中侍御史張柬之出班奏事,朝堂上本來還算不錯的氛圍又被破壞掉。

張柬之直言彈劾上官肅政大夫魏元忠,指責魏元忠徒居執憲,卻不能匡正朝局,致使邪才進事,以至於朝野人心惶惶。

李潼站在朝堂上,看着張柬之慷慨陳詞,講到激動處,就連頜下的灰白鬍須都飛揚起來,也不由得感慨這位老先生真是老而彌堅,年紀越大,氣性越大,也實在是讓人佩服。

如果說李昭德的做派強硬或還跟出械募沂烙嘘P,那麼張柬之的剛直就是性格使然了。

其人以太學生而進士出身,年過四十才混到擔任高宗之子李素節的王府倉曹,其時武后專寵,因蕭淑妃的緣故而厭惡其子李素節,張柬之便向高宗密獻李素節所撰寫的《忠孝論》,以期緩和父子關係,從而惹怨於武后。

其後二十多年的時間裏,張柬之便一直沉淪於事外。一直到了永昌年間制舉策論勇得第一,才又再次入朝擔任監察御史。

到如今,張柬之已經是年近七十,仍然有膽量與氣魄,在朝士集體喑聲的情況下於朝堂上鳴訴不平。不過跟歷史上其人主持神龍革命、棄周歸唐相比,眼下所爲也實在算不得什麼。

李潼一直覺得,如果說終武週一朝,真要選一個與武則天氣質頗爲契合的朝士,那非張柬之莫屬了。甚至在不服老這一方面,張柬之做得比武則天還要出色,也取得了勝利。

神龍革命的時候,張柬之已經年過八十,稱得上一句“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的評價。雖然對於大多數所謂的唐家老臣,李潼都乏甚好感,但對張柬之則是由衷佩服,佩服這一份老壯烈氣。

隨着張柬之出班奏事,又有幾名御史行出附議,雖然態度與措辭不如張柬之那樣激烈,但也都表示了對於當下朝事某些方面的不滿。

言雖彈劾宰相魏元忠,但真正意指當然是目下正猖獗行事的司刑丞來俊臣。只是來俊臣官品太卑,不方便朝堂直參,所以才指向魏元忠。

魏元忠受參之後,也出班拜承,只是一言不發,並不申辯。看起來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不過李潼當然明白這老狐狸哪裏是逆來順受,御史彈劾宰相,他作爲憲臺官長怎麼可能不知道。

張柬之等人彈劾他,肯定是得其默許乃至於授意之下,目的無非以退爲進,希望能夠在刑事方面獲得一定話語權,從而對來俊臣加以制衡。

魏元忠雖然不是四派,但不要忘了就在去年還被來俊臣構陷押赴刑場一日遊,眼見到來俊臣再次得勢,心裏當然也會感到不踏實,跟急於自救的四派官員們有所溝通,也是人之常情。

隨着杏烦霭嘧嗍拢鋭t天的好心情也是戛然而止。

對於皇嗣址匆话福膽B度也是多有矛盾,一方面是希望藉由此案繼續深挖朝士之間的串結、掃除一些隱患,一方面又不希望朝士過多議論此事,以免更加彰顯出母子之間不能相容的慘淡倫情。

所以接下來武則天對魏元忠一通訓斥,所針對的並不是張柬之等人蔘奏事宜,只是針對魏元忠御下失察,將本來可以在憲臺內部溝通解決的事務宣揚到朝堂上來。

看到魏元忠並張柬之等人臉色轉爲難看,且不乏失落,李潼又是不免一嘆。他奶奶在這件事情上也是固執,如果再繼續糾纏下去,或許來俊臣還沒有被損傷到,可能魏元忠就要先一步被罷相。

本來這件事至此便應該告一段落,魏元忠受訓之後與其他出參的御史們也已經各自歸班。但張柬之仍然立在殿中,繼續說道:“臣復有奏,方今刑事繁多,且論者多爲大罪,然只決於司刑一司,推案草草,既無三審反覆,又無三司參審,刑名方擬,極刑立施,議者作論,恐皇朝神器、偶失仁德……”

“張柬之妖論!曲言仁德,內存包藏,不能言切實際,沽名賣直,臣請嚴懲狂徒,以警後來!”

張柬之話音未落,武三思便一步跨出班列,大聲說道。

“臣忠直難隱,言事無愧。但有三審之明辨,三司之公參,臣無懼入刑,自剖心跡!”

面對武三思的指摘,張柬之同樣寸步不讓,繼續發聲道。

殿堂中武則天臉色更加難看,默然許久才凝聲道:“柬之所奏,轉付政事堂議,一旦議決,羣臣不得再作異論!”

早朝就在這種緊張的氛圍中結束,而不畏強權、據理力爭的張柬之也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儘管絕大多數朝臣都不敢站出來助其發聲,但內心裏也對這位風骨卓然、敢於堅持自我的老臣充滿欽佩。

退朝之後,李潼先率諸備身拱從聖皇回宮,轉出來後便往政事堂行去。

在行過西朝堂時,便見到鳳閣內史豆盧欽望在前方疾行,其身後則跟隨着司賓少卿狄仁傑並其他幾名朝士,像是正在追趕豆盧欽望,先後行入了鳳閣中。

那畫面有些滑稽,但李潼卻笑不出來。這情況無非是狄仁傑等人希望豆盧欽望能夠在這關鍵時刻站出來勇作擔當,而豆盧欽望則不願回應。

如果豆盧欽望不能在政事堂裏發聲,張柬之近乎豁出命去在朝堂上所爭取來的這個機會,無疑只能白白浪費掉,來俊臣仍會失於鉗制,猖獗辦案。

且不說那一面的糾纏,李潼來到鳳閣官衙內的政事堂外,請人向楊再思通傳。

不旋踵,楊再思匆匆出迎,入堂後雙方落座,李潼簡明扼要的將來意稍作講述,希望楊再思出面協調一下工部冬官。

楊再思聞言後便連連點頭,並表示道:“這本來就是職內的事務,只是近來堂事雜多,一時失察,何勞殿下親自走教啊。請殿下放心,我稍後就會召見冬官蘇尚書,儘快促成此事。”

待到送走代王之後,楊再思便着人去請冬官尚書蘇幹。不過這裏剛剛將人派出,後腳蘇幹便已經來到政事堂,但卻不是來見楊再思,而是徑直往鳳閣直堂去,也加入到了與內史豆盧欽望的交涉中。

楊再思被晾在了一邊,自然有些尷尬,着屬官在鳳閣直堂外等候,然後自己便退回了政事堂。

時間又過去了小半個時辰,鳳閣直堂的討論才告一段落,狄仁傑等人退出的時候,臉色都不甚好看,很明顯這一次討論是不歡而散,沒能達成想要的結果。

當得到政事堂官佐告知宰相楊再思召見,蘇幹便直入政事堂,當聽到楊再思所論事宜的時候,他便拍案而起,勃然變色道:“冬官工用所施,自有成則定計,豈權貴雜親循私輕使!代王好重威勢,朝事疾困不發一言,反指使宰相爲其門徒徇私竊功!”

說完後,他便頭也不回的離開了政事堂,楊再思遭此指摘,臉色自然是難看到了極點。恰在此時,武三思登堂將這一幕收在眼底,看到楊再思的窘態,頓時露出了幸災樂禍的笑容。

回到自己的衙廳後,武三思稍作沉思,然後召來府員低聲吩咐道:“速往司刑寺知會來俊臣,即刻案引冬官蘇幹!”

第0434章 舊案新翻,大臣難逃

發生在政事堂的事情,很快就傳到了李潼這裏。

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他正待在麟臺外署,頓時也是氣不打一處來,當即站起身來便往堂外行去。

擔任麟臺少監的王方慶見狀後忙不迭上前勸阻道:“殿下請息怒,蘇幹歷任內外,資望不弱,今次所以怨態外露,或是另有別情。殿下貿然入省訓問,不知者或將邪言坐實!”

“能有什麼樣的別情,這關西老物自仗家世故情,邪言論事!都水監幾次循規求見,諸多推拒,正事荒廢已經是失職,如此污衊若不應之,真當我懦弱可欺!”

冬官尚書蘇幹,同樣也是出身於關中大姓,乃是前隋宰相蘇威的族孫,關隴方面在朝中的代表人物之一。對於這些所謂的唐家老臣,李潼向來都是敬而遠之,儘量避免與他們發生直接衝突。

這一次,如果不是唐修忠幾次前往尚書冬官官署求見而不得,而疏浚漕渠的工事又耽誤不起,李潼也犯不上自己出面。

如果真的要以勢壓人,他大可以自己找上南省冬官官署,或者直接登邸去見蘇幹,讓楊再思從中協調,本就是希望有話好好說,有什麼矛盾或誤會,不要直接搞針對,協商着解決。

他自覺得已經算是給了這些老關隴一個面子,卻沒想到自己的面子在對方看來一文不值,反而還指責他徇私竊功。他媽的這功勞也不是憑空變出來的,事情就擺在這裏,你們不幹,還不讓別人幹?

王方慶當然也覺得蘇幹如此指摘真的是有失分寸,別的不說,單單漕吒母锸墙陙沓日儆械恼洸僮鳎乙呀洺跻姵尚В瑓s被指作是代王威弄權術的私計,這一點便讓人接受不了。

不過他阻止代王也並不是沒有理由,只是語重心長道:“如今朝中情勢焦灼,殿下能夠側身於糾紛之外,專注於國計要事,實在不宜再貿然插手。蘇幹其論確是可厭,偏頗之處人皆有見,一時的乖論實在不值得殿下正面應之,朝士輿情自然不會輕饒。”

王方慶的理由也很簡單,如今朝內興起的刑案本就是在針對皇嗣一系的朝臣,蘇幹在朝中擔任要職,本身或許已經在將要被清洗的序列。

代王如果因爲一時的意氣去針對蘇幹,極有可能就會被武氏諸王用作剪除皇嗣黨羽的一把利刃。他們可以藉此拿掉冬官尚書蘇幹,更可以以此爲基礎繼續擴大打擊,牽涉更多的朝士。

一旦發生這種情況,代王再想抽身而出就困難了,皇嗣一系爲了自保,未必不會將代王也視作直接的對手,到時候紛爭繼續擴大,繼而波及到已經有了一個良好開端的漕事改革。許多人事方面的佈置難免就會受到波及,可謂得不償失。

李潼當然也明白自己在現階段並不好做什麼立場鮮明的表達,但被人如此打臉也實在有些忍不了,他坐回席中稍作沉吟後,又對王方慶說道:“稍後長史入政事堂,代我向楊相公稍作表意,邪情妖事連累到他,實在不好意思。順便再見一見豆盧相公,替我問一問他,是不是要與我失了和氣!”

心中氣憤稍作收斂後,他便想到該要如何利用此事。直接當面問責蘇幹,既失體面,意義也不大,要問責就問豆盧欽望這個關隴勳貴們檯面上的老大。

儘管豆盧欽望看起來似乎也不太想做這個老大,但誰讓他在那個位置上呢?你的小老弟你自己管不住,惹急了老子連你一起幹!

王方慶見代王殿下已經恢復了冷靜,這才鬆了一口氣,轉又請示道:“求見豆盧相公時,先論是不是一併提及?”

李潼聞言後便點點頭,他離開政事堂後就來到了麟臺外省,跟王方慶討論推舉其人進入尚書省文昌臺的事宜。麟臺號爲病坊,王方慶留在這裏也意義不大。

從資望上而言,其人歷職清要,還曾經主政一方,算是己方難得的干將。正好眼下又有這樣的需求,趁着漕呤聞找呀浫〉玫某煽儯瑺懲醴綉c爭取擔任文昌左右丞,協調南省諸曹司,就不需要事事都求助外人了。

本來李潼跟王方慶還在討論該要爭取朝中何人助議舉薦才能穩妥,蘇幹便撞了上來。

如此事情倒簡單了,大可以將此作爲一個把柄,要挾豆盧欽望在政事堂中推薦王方慶,再加上漕吒母锍尚в心抗捕茫幸慌袑映磕軌蛲撇ㄖ鸀懀瑑嵖烨枚ù耸隆�

豆盧欽望當下本就戰戰兢兢、步履維艱,有很大幾率是不敢再冒險得罪代王。如果因爲蘇幹一時忿言而觸怒代王,讓代王也站在對立面,他這個宰相只怕也就做到頭了,甚至還得考慮整個家族能不能平穩渡過當下這場風波。

兩人這裏剛剛議定,左千牛衛將軍豆盧貞松已經匆匆行入麟臺官署,登堂後表示有衛府案事急奏。

千牛衛向來清閒無聊,又能有什麼急情相奏,豆盧貞松匆匆來見,無非是代他堂哥豆盧欽望來做說客。李潼跟王方慶遞了一個眼神,示意他照計劃做事,自己則起身與豆盧貞松同行返回千牛衛府。

且不說李潼這裏已經商量好了計劃,司刑寺來俊臣得到梁王武三思使人報信後,頓時如聞天籟,即刻召集屬下一班黨徒吩咐道:“即刻推查冬官尚書蘇幹相關人事,我等能否富貴在勢,便應在此人一身!”

這一次被重新啓用,來俊臣看起來較之往年更加囂張,但本身也是有苦說不出。

本來引誣皇嗣是與魏王合郑墒撬@裏好不容易發動起來,魏王卻被軟禁在了魏國寺中,根本不能給他提供什麼場面上的援應,以至於來俊臣不得不陷入到孤軍奮戰的窘境中。

如今的他狀似兇惡,其實也是在用這樣的姿態震懾時流,從而給自己爭取到更多的時間。

入事司刑寺後,他晝夜問案,但能撈到的都是一些小魚小蝦,幾次試圖羅織圍攻一些重要人物,但要麼是關鍵證據不足,要麼是遭到朝士們的聯手抵制。

甚至就連他所就事的司刑寺,以少卿杜景儉爲首的一型艂円矊λ嗉映钢猓屗荒茏杂砂l揮。而一些已經結案入刑的案件,在呈送到刑部秋官的時候,又頻頻被秋官郎中徐有功發還重審。

遲遲不能網入什麼重要的目標,來俊臣也擔心聖皇陛下耐心被逐漸消磨,對他所推審的案事不再保持關注。一旦失去了聖皇陛下的關注與庇護,來俊臣自知他也就死期不遠了,所以是迫切需要搞個大目標。

冬官尚書蘇幹就有足夠的分量,其人官位已經不低,本身又是在朝關隴當中的頭面人物,與許多關隴人家都有往來,一旦羅網,便可藉此進行羅織攀引。

所以這個人本來就是來俊臣心中名單排名靠前的,如今又得到梁王的通聲傳訊,而更妙的是這個蘇幹又剛剛得罪了代王。如果來俊臣還不能將之羅織入刑,投入死獄,那也就乾脆不必混了。

來俊臣的黨徒們本身就有所準備,一俟得到指示便即刻做事,很快便寫成一篇長長的罪狀,細載許多蘇乾的罪狀。而其中最狠毒的一樁,就是蘇幹曾經參與李唐宗室址矗瑏K與韓王李元嘉之子李撰頻有書信往來。

之所以援引這樁舊罪而非將蘇幹強引入來俊臣當下所推皇嗣址窗福粍t是因爲許多關隴人家曲隱都被西京的宰相李昭德所封鎖,來俊臣根本就掌握不到。

二則來俊臣起家就是告密李唐宗室作亂,所以對於這樁已經過去數年之久的案事內情也最瞭解。

他攀誣蘇幹,也並非信口開河,韓王李元嘉舊封徐王時,蘇幹便曾擔任其王府記室,且其後兩家頗有交情往來。

天授舊年,來俊臣忙於在朝中獵殺宰相、炮製冤獄,而蘇幹則在河北擔任外州刺史,並沒有被來俊臣列作第一序列的目標,所以這些舊事便沉於案底,還沒來得及被引用出來,眼下正可以拿來應急。

來俊臣自知聖皇陛下對李唐宗室與關隴勳貴勾結址聪騺硎橇闳萑蹋坏┌l現端倪,則必嚴查到底。等到蘇幹被引入刑案之中,再要如何詳論其罪,那就要看來俊臣的臨場發揮了。

手持這一份罪狀,來俊臣直入司刑寺直堂,將案卷擺在司刑少卿杜景儉案頭,並說道:“卑職新發逆案隱情,請少卿審批,即刻提捕案犯!”

杜景儉聽到這話,既有些煩躁,又不乏好奇,來俊臣這傢伙素來獨斷專行,一般提捕案犯向來不作登堂請示,今天怎麼倒將他這個少卿放在眼中了?

可是當他展開案卷匆匆一覽後,臉色登時一變,凝聲道:“案事重大,究竟有沒有罪實可證?”

“少卿同樣久事刑司,案犯仍然逍遙於外,不經審斷,又談什麼罪實?”

看着杜景儉陡然變色的神情,來俊臣冷笑一聲,復將案卷抓在手中,並繼續說道:“既然少卿也不敢作審批,那就由卑職親自前往罷!卑職推案,須臾至大,爲求從速破案,有時不暇登堂奏告,還請少卿勿責!”

他根本也沒打算讓杜景儉審批,只是藉由此事警告杜景儉,老子隨手就能搞出大事件,你如果再橫加阻撓,隨時都有可能把自己也陷入其中!

第0435章 北門操戈,奉命行事

傍晚時分,司刑丞來俊臣親自率領一干刑吏、於端門前執捕離衙準備歸邸的冬官尚書蘇幹,頓時在朝廷內外引起了軒然大波。

李潼本來已經離宮歸邸,準備在王府中接見一些府員並交好的朝臣,爲接下來的勢位奮取做準備。

傍晚時已經陸續有訪客登門,得知這一消息後,他連忙終止了宴會,在護衛們簇擁下直入北城玄武門,親自主持此夜千騎直宿。

接下來的事態發展也不出李潼所料,雖然他抵達玄武門時,天色已經漸黑,但玄武門前投書求見者仍然絡繹不絕。來俊臣抓捕蘇幹這一舉動,彷彿一顆大石丟入了池水中,很快就在池面上激起層層疊疊的波紋。

蘇家乃是關隴中的老牌門戶,其背後的關係網可謂龐大,蘇幹之父蘇勖還是唐高祖李淵的女婿,太宗秦王府潛邸故人。甚至就在李潼剛剛歸邸不久,便已經有爲蘇幹告罪求情的人登門求見。

所謂拔出蘿蔔帶出泥,此前來俊臣推審案事,還沒捕獲到什麼大目標,已經讓滿朝羣臣憂愁不已,如今突然向蘇幹這條大魚下手,自然更加令人驚悸有加。

不過眼下局面終究不是天授舊年,來俊臣能不能啃下蘇幹這根硬骨頭,也是很考驗牙口的。只看玄武門前那些請求禁中召見的人家,便可知這一場風波必然不會小。

李潼趕在此際入宮直宿,一則是關鍵時刻當然要旗幟鮮明的站在他奶奶這一邊,二則就是不想淌這汪渾水,避免被人求見求情。

來俊臣選在此際將蘇幹作爲獵取的目標,明顯是有相當一部分原因是蘇幹得罪了代王。

雖然在王方慶的勸阻下,李潼沒有直接去找蘇乾的麻煩,但也不會寬容到還要去出手相助。眼下這些關隴勳貴們看似惶恐不安,處境可憐得很,那是因爲有着頂層武則天的施壓。

如果不是因爲有他奶奶存在,只看蘇乾白天對自己所流露出的態度,這些老關隴們也根本不將李潼放在眼中。或許在那些人看來,代王身爲李家子孫卻不全心全意幫他們,比武家諸王還要可恨得多。

玄武門這裏,左羽林大將軍麴崇裕已經被召入禁中親自主持宿衛。

每一次這種程度的清洗,武則天看起來都是大殺四方、威不可擋,但其人內心裏也未嘗沒有繃着一根心絃,擔心會遭到高強度的反彈。

麴崇裕先率五百羽林軍入宮,但接下來短短一個多時辰的時間裏,又陸續在玄武門調走一千人,聽到軍令傳達,不只要防守於大內,甚至羽林軍已經進入到了皇城,並將政事堂給防守起來。

暫且不論有沒有這種級別的警衛必要,單單看到北衙兵力的調動,李潼便明白蘇幹這次算是死定了,他奶奶絕對不會善罷甘休。而這些聚在玄武門前的人,他們無論是真惶恐,還是想要聚惺〾海瑹o疑都是繼續在把蘇幹往死路上推。

過了一段時間,宮中又傳來命令,着右羽林大將軍武攸寧將宮門外人序屔ⅲ粶试儆虚f雜人等留駐在此。

此時李潼也已經進入玄武城,分配千騎進行巡警,同時喚來果毅鄧萬歲,低聲細囑他注意皇嗣所居莊敬院周邊情況。一旦發現有人在不作通報的情況下私自出入,不需審問,就地捕殺。

他跟他四叔關係雖然逐漸轉劣,但也沒有上升到生死大仇,之所以作這樣的吩咐,是希望他四叔能夠安在禁中,不要受到外界人事的侵擾。如果在這樣的情況下再發生什麼私謁皇嗣的事件,那可就真要命了。

有動機這麼做的人實在不少,且不說那些皇嗣一系的時流會不會病急亂投醫、發動宮中耳目傳遞消息,同樣還不能排除武家人會不會趁此機會進行構陷、離間。

上半夜雖然氣氛緊張,但總算還平安無事,可是剛剛過了子時,玄武門處突然又傳來一陣比較輕微的騷亂聲。

李潼端坐於玄武城直堂中,一俟得到軍士稟告,連忙起身抓起佩刀便往玄武門方向行去,同行還有二十名千騎軍士。

來到此處的時候,李潼便發現玄武門左側小門已經被打開,武攸寧正引着腦殼鋥亮的薛懷義走入玄武城中,而在薛懷義身後,還跟着幾十個膀大腰圓的隨從,看起來頗爲混亂。

薛懷義也見到身披甲衣、率行衼淼拇酰樕项D時浮起一絲意味不善的冷笑,指着李潼便說道:“故態見慣,戎衣乍披居然還甚有人樣。只是兵者大凶,甲衣光寒,可不是撥絃弄管的戲鬧,一旦不慎,可就要傷了自己!”

李潼並不理會薛懷義,只是望着武攸寧皺眉道:“建昌王何處得令開啓宮門?”

“薛師豈是俗流,夜中來見,必有急情,不必循就俗規。舊時已經如此,代王新直,所以不知,快快讓行!”

武攸寧擺手說道。

薛懷義也走上前,叉腰站在李潼對面:“此夜不作私情敘舊,待見聖皇陛下,我自有分辯,代王不要強阻惹厭。”

“職責所在,不敢懈怠。無令則不行,非是刁難,薛師請暫候,容我使員稟告禁中!”

李潼抬手喚來一名屬下,當着薛懷義的面着其入內稟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