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衣冠正伦
從這一點而言,韋團兒侍奉起居尚可,派遣任事則實在力有不逮。
失望之餘,武則天提筆疾書,字條上很快出現滿滿字跡,轉遞給韋團兒說道:“送往廊殿,着婉兒昏前往公主府上一行,接入禁中短住幾日。”
能夠被神皇直言公主不稱名諱的,自然只會是太平公主。韋團兒接過便箋,難免心生幾分挫敗,她隱隱覺得神皇有些不滿,但又想不通自己哪裏做的不好,心事重重退下殿去。
武則天繼續批閱卷宗,她的速度很快,處理一份卷宗往往只在幾十息之內。不快也不行,因爲她眼下所面對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越王父子作亂雖然旋起旋滅,但所帶來的影響卻極大,兩州士民需要安撫,平叛大軍需要調度。功士分酬,罪徒嚴懲,深挖隱惡,掃滅餘患。
除此之外,時下九月已經過去了一大半,前往洛水接受寶圖的慶典日期也越來越近。之後一系列的舉措,都要緊鑼密鼓的進行。還有就是在這樣關鍵的時刻,邊疆一定不能釀生大變。
一篇新的奏書映入眼簾,武則天批閱的速度陡然慢了下來。這一篇奏書並不長,所言事務也不大,乃是請求皇孫嗣雍王等出閣讀書,請奏者爲殿中監歐陽通。
武則天眉頭微蹙,下意識便要提筆勾否,心內隱有不滿大臣這種聞腥而動、得寸進尺的行爲。她僅僅只是開了一道口子,可是短短兩天時間內,有關於此的奏請已經看了不下兩次,讓她感到煩躁。
可是筆鋒將要觸及紙面,武則天動作又頓了一頓,稍作沉吟後,落筆一個“允”字,並在上奏者落名處重重一勾。這意味着這一份奏章除了發還鳳閣、分抄有司之外,內廷也要存留一份,留待日後檢索。
第0038章 水漲船高
修築慈烏臺眼下只是動議,短期內應該不會正式開始修築。
就算沒有更多的消息來源,李潼在禁中仰首便能看到明堂的修築進度。時下已經到了深秋,年關漸進,明堂的修築也到了一個關鍵時期。哪怕在仁智院中,都能聽到工匠們漏夜趕工的聲音。
明堂的興建對武則天而言纔是真正的國朝大事,修築慈烏臺與之自然不能相提並論,自然只能延後。
不過李潼對此也並不急躁,雖然慈烏臺如果建成相當於他家多了一個獲得庇護的籌碼,但只要能夠趕在天授元年之前建成也不算晚。
怕就怕當中還會有什麼變數發生,影響到慈烏臺的落成。畢竟武則天還有一個特色那就是善變,就連華美宏大的乾元殿都說拆就拆,叫停一個還未動工的工程也實在算不上什麼大事。
原本李潼還在猶豫要不要對薛懷義稍作接觸,現在看來是很有必要。且不論以後會如何,起碼眼前薛懷義作爲武則天的男寵一代目,所得寵幸是無可比擬的。
爲了確保慈烏臺能夠真正修築起來,不會被心懷惡意者使壞打斷,與薛懷義保持一個融洽關係是很有必要的。
但道理是這樣一個道理,實施起來又很困難。眼下的薛懷義是當紅炸子雞,李潼與之距離並不比和他奶奶武則天的距離短多少,實在很難接觸到對方,更不要說維持一個融洽的往來關係。這件事也只能暫時放在心底,等待機會。
慈烏臺雖然還未正式修築,但也給一家人的處境帶來了實實在在、立竿見影的改變。韋團兒來訪之後,當天就有數名禁中司掌女官來訪,一改仁智院門庭冷落的現狀。
這些內官到來之後,除了基本的請安問禮,也都以各自不同的方式表達自己的熱情。彷彿因爲韋團兒的來訪,才讓她們察覺到禁中還居住着這樣一戶貴不可言的人家。
這種人情的冷暖,頗讓李潼有種范進中舉的感覺,更深刻體會到在女皇權焰陰影覆蓋下的禁中,其人一念的轉變能夠給人帶來多大的影響。
本着多聽多看的想法,之後幾天時間裏,李潼也陪着嫡母房氏接待這些來訪者,但很快便感覺索然無味。仁智院生活接觸面雖然狹窄,但整個大內禁中無非面積更大,這些內官宮人們所接觸的事物同樣有限,能夠提供的資訊自然也是乏乏。
想要更深刻全面的融入這個世界中,必須要將感知擴散到禁中之外。特別如今他們一家不再是寂寂無名的存在,所獲得的關注越多,對資訊的需求也就越大。
拋開這些李潼自己內心中的權衡,一家人的生活也因爲處境的改變而發生變化。歷經大劫之後,房氏謹小慎微,對於那些來訪者都是禮數俱備,不敢託大怠慢。
嫡母忙於應酬,家教事宜只能暫告段落。對此最感到高興的便是李守禮,這小子上輩子估計跟經義有仇,只要不讀書便是好的。恰逢家庭際遇轉好,宮人多有逢迎,自然是放開了玩樂。
但就算放得再開,身在禁宮之中,尺度也不會太大。這些內官們無非奉進一些無傷大雅的雙陸、樗蒲等搏戲工具,其中最得李守禮歡心的,便是一套投壺的工具,每天玩得不亦樂乎,很快便將他那純熟的投擲本領無縫嫁接過來,在小李飛刀的道路上越走越遠。
對此李潼只能感慨生活經驗給人帶來的想象限制實在太大了,李守禮這個傢伙堂堂一個大唐嗣王,放開玩樂之後居然還是如此乏味,簡直就是紈絝界的一個恥辱!
不過李潼自己也沒有好上多少,他成功晉級爲馬伕。宮中尚事者送來一匹矮小的果下馬,馬高不足一米,毛色純白,乃是高麗進獻貢物,深得小妹李幼孃的喜愛,每天騎遊不斷,甚至在居舍中都獨闢一個角落讓這匹小馬夜宿房間中。
家中幾兄弟,李光順太沉悶,就算房氏中止了講學,每天也只待在房中溫故知新。李守禮看着這匹小馬倒是躍躍欲試,當然主要是手癢,想要讓幼娘奔騎起來,給自己做遊靶,因此被小妹列入絕對的黑名單,每在院中看到這個不着調的二兄身影,便驚得大喊大叫。
爲了能夠及時喝退李守禮這個惡徒,李潼只能無奈充當馬伕,畢竟旁人是不敢隨意斥退這個嗣王的。反正他也沒有別的事情可做,聽到小女郎那歡聲笑語,自己心情也被渲染的開心起來。
際遇發生改變的,不獨雍王一家,仁智院中其他人也都多多少少受到了一些影響。
時入十月,傍晚將要落日之際,掌直徐氏來到了永安王院舍,遠遠便見到鄭金站在廊下指揮宮人燒放炭氣。
由於仁智院久乏人居住,也就沒有完善的供暖設施,隨着天氣轉寒,房間中還要以炭火取暖。炭物明火太旺,便會令整個居室充滿煙氣,所以需要提前放煙,然後纔可裝入手爐、腳爐中。
“阿姨照料大王起居,真是細緻入微。”
徐氏行入廊下,望着鄭金笑語道。
鄭金聞言後則嘆息一聲,低頭用銅釺子戳着火炭觀察火候:“舊年在東宮時,自有火道鋪設,香炭隨用。而今人事更改,也只能加倍用心,只求阿郎起居舒宜。”
徐氏聞言後心中也是一嘆,但很快便又笑起來:“天顏雖莫測,聖眷終未衰,總歸是越來越好的。”
鄭金聽到這話,倒也沒有反駁,一家人處境的變化,特別在幾個月前阿郎大病新愈之後,的確是越來越好。此前他們所居靠近掖庭陋室,起居用度簡陋不說,晝夜都能聽到掖庭罪婢嗚咽啼哭。阿郎受此驚擾,每每漏夜難眠,要靠她整夜陪伴安撫。
如今卻住進了仁智院這座獨立宮苑,飲食役用都大大好轉。像是去年冬裏,幽居陰潮之地,不多的柴炭供應只能一家人聚在太妃舍中圍爐取暖,到如今甚至已經可以奢侈到燒放炭氣。境遇的好轉,真是體現在方方面面。
唯一的一點遺憾,對鄭金來說大概就是阿郎病癒之後性情、言行都發生了很大的改變,對她不再像往年那樣依賴親暱。
但這其實也是一樁好事,她跟隨娘子入嫁王府,彼此間主僕情深,說一句稍顯僭越的話,娘子死在巴中後,她便將阿郎視作己出,誰又不希望自家的兒郎能夠長大成人,變得獨立且有擔當呢?
“掌直可是有事來訪?”
見炭火煙氣漸弱,鄭金才抬頭問向徐氏。
徐氏臉上笑容更顯殷切:“是有事務要請示大王,有勞阿姨傳報。”
房間中張掛帷幔,雖然有些氣悶,但卻很溫暖。徐氏緩行入內,抬眼便看到永安王身披一件雪白狐裘,側偎榻席之上,頭髮並未結髻而散垂胸前、肩後。
本是尋常居室畫面,卻因人的不同而發生了變化。狐腋裘衣在燈火照耀下,泛起一層暖白的光暈。但人一眼望去,首先注意到還是那個披裘的少年。
少年臉色白皙紅潤,未辨五官已經有一股清秀透出。但若仔細望去,寬額隆準,劍眉臥揚,自有英氣勃然。眼若燦星,雖在微瞑之際,散溢神光動人。脣形如削,下巴則像是璞質天成的藍田美玉。整體搭配起來,便是一種絲毫不能增減的俊美,令人一見難忘。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徐氏自然也不例外。美好的人事,總是令人心曠神怡,讓人樂得觀望欣賞,一直等到榻上人端坐起來,徐氏才驀地發現她已經癡立片刻有餘。
“不知掌直來訪,實在失禮。”
李潼坐直了身體,之後索性站起身來轉入內室,片刻之後才又走出來,散發小作梳結,並戴上了一頂貂皮軟帽,裘衣也用玉帶扣住,顯得莊重起來。
此際的永安王少了方纔那種慵懶清逸,貴雅嚴肅,給人一種疏離隔閡。但這種莊重待客的態度,還是讓徐氏大感受用,她上前一步,斂裙下拜道:“妾冒昧來訪,打擾大王閒趣,還望大王勿罪。”
李潼擺擺手坐回榻席,並讓宮婢收起憑几上剛纔在看的書卷,並將徐氏請入席中,這才微笑道:“無非閒人懶動,哪有什麼清趣可言。多賴掌直勤於內外主持,懶散之人才能怡然無事。”
徐氏自謙幾句,並隨口講起一些院內閒雜事務,彷彿在向上官彙報。
李潼對這些事情不感興趣,但也並沒有打斷徐氏的彙報,目的自然是鼓勵對方維持這種態度。幾個月前,他小施手段拿住了這個婦人的把柄,但也並沒有挾此迫用,彼此間還是維持着相安無事的狀態。
總得來說,徐氏也算識趣,並不多管院事刷存在感,偶爾還傳遞一些聽聞得來的資訊,可謂安分守己。若非如此,此前李潼也很難無所顧忌的與那個百騎郭達私下聯繫。
只是雜事閒論之後,徐氏一句話卻讓李潼皺起了眉頭:“幸入此中,侍奉恩主。但雜餘擾人,妾恐不能久事庭前……”
李潼一直以來都危機感爆棚,聽到徐氏這麼說自然下意識想到莫非又有人要加害他們一家從而波及到徐氏?但在聽到徐氏接下來的講述之後,才發現是自己過於敏感、想岔了。
第0039章 羅網常設
原來日前尚寢處一名司燈典直病故,禁中尚宮局擬選繼任者,徐氏自相好司正處得知她也被選入備選的名單中來。
徐氏一邊講起此事,一邊偷眼打量永安王神色,一副謹小慎微的模樣,唯恐會被永安王誤以爲自己是要藉此擺脫仁智院。
李潼聽完之後,先是鬆一口氣,然後才又笑語道:“這是好事啊,我要恭喜掌直了。”
徐氏見狀同樣鬆一口氣,但也沒有完全放鬆下來,只是訕笑道:“只是備錄待選,能否成事還在兩可。”
頓了一頓之後她又說道:“其實能否入選,妾也並不過分熱衷。院中太妃並不銜舊生怨,大王等寬宏有禮。院外則疾風驟雨,轉踵禍福,讓人不能安心度日……”
徐氏這一番話,倒也並非純粹爲了邀好,確是有感而發。之前越王父子帜妫槍钐谱谑业拿C清至今還未結束,甚至已經蔓延到了皇宮大內之中。近來便偶有刑司人員直入禁中,將一些內官宮人抓捕投入麗景門附近的內獄,而後便生死不知。
此前徐氏嫌棄仁智院枯寂,可現在看來,反倒成了禁中爲數不多的事外之境。而且由於神皇追思故太子李賢而議作慈烏臺,也讓人對雍王一家前途再報樂觀。在這樣的形勢下,徐氏這個仁智院掌直的職位反而讓人頗爲羨慕。
除了大勢影響之餘,徐氏也與永安王達成一種默契,她對院事不管不問,換來是永安王默許她在用度方面稍作剋扣。雖然不敢再像此前那樣恣意,但幾個月下來,所得也是頗爲豐厚。
任事於仁智院雖有千般好,但有一樁不美,那就是品秩不夠高。禁中規定,七品以上內官每隔一段時間都可以獲准與家人短聚相會,這是卑品宮人們不能享受的待遇。
“妾性躁癡劣,不能結好夫主人家,因是棄逐洛中獨居,無奈之下再歸禁中,本也算是了無牽掛,但在夫家尚有骨肉寄養,久別牽掛……”
聽到徐氏這一番頗具自知之明的自我評價,李潼倒是不免一樂。這婦人眼下在他面前不敢放肆,那是因爲有關乎生死的把柄被他捏在手裏,但其人此前那種潑辣囂張,也實在令李潼印象深刻。
“能得高用,總是一樁好事,是否能成,都該奮力爭取。”
李潼又說道,雖然幾個月來相處也算融洽,但他也不至於就將徐氏困在仁智院裏。而且未來他家也不能長久拘在一處院舍之中,現在徐氏借了修築慈烏臺的契機影響而有機會走出去,李潼也是樂見其成。
更作樂觀之想,他所握住徐氏的把柄,並不會因爲對方離開便失去效果。如果徐氏還留在仁智院,無非得個起居順心,但若對方能夠成爲司燈典直,活動的範圍、接觸的事務都得以擴大開,這也意味着他的耳目將更加靈活。
這麼想着,李潼便又說道:“致毧捎惺颤N困難?”
徐氏見永安王非但沒有因此不悅,反而還有意幫她一把,心中十分感激,離席下拜道:“大王能寬宏釋我,妾已經感激不盡,豈敢再作他求……”
“相逢總是一場緣分,此前我說,能同舟渡厄者、絕不背棄,這話可不是說說而已。此事我若不知也就罷了,但眼下我也樂見掌直能成事,若是不成,則是讓我沒了體面,說一說。”
人的心理,真是很奇怪。最開始與雍王一家接觸,徐氏是懷有一種小人得志的幸災樂禍,後因太妃之事被貶,對這一家人更是心存怨恨。之後被永安王震懾敲打,雖不敢再放肆,但是心中也未嘗沒有邪念叢生。
可是幾個月相安無事下來,此際再聽到永安王對她前途頗爲關心,徐氏已經忍不住感激涕零,以頭杵地頻頻謝恩:“大王仁恩,澤及庶下,高風厚德,必享大福……”
其實想要讓徐氏篤定授職也很簡單,只要敬奉足夠錢數即可。畢竟宮闈之內本就隱私諸多,遠不及外朝之莊重規矩。甚至如果捨不得錢帛,依照雍王一家目下的態勢,李潼只要願意開口爲徐氏發聲一句,也多半不會遭到拒絕。
當然,李潼是不可能爲了區區一個典掌宮職便去刷臉,而且這對徐氏而言也未必是好事,這會給其人打上一個鮮明的標籤。最近這一場肅清宗室的風波,便不乏宮官因與李唐宗屬有着或深或湹穆摾M而遭殃。
徐氏這幾個月在仁智院撈得足夠多,打理一個典直是綽綽有餘。她唯一感到爲難的,還是擔心永安王不樂意她的離開,現在既然永安王樂見其成,這件事便成了七八分。
“也請大王放心,新任掌直到來之前、或是不合大王心意,妾絕對不會放手離開。日後即便不能晨昏問安,但也一定旬月入拜。另院中尚有幾名契兒,大王若是覺得乖巧可用,俱在庭前侍奉。”
徐氏也明白永安王願意放行,絕不只是單純爲她前程着想,所以也識趣表態絕不會因爲自己的離開便切斷這一層聯繫。
特別近來圍繞仁智院發生種種,更讓她深刻意識到彼此身份的巨大鴻溝,她一介罪身之所以能夠重新獲得尚宮關注,也正是受惠於此。對於這些真正尊貴之人而言,她們這些宮官榮辱起伏真是隻在轉念之間,也正因此,她不願斷了與永安王這一層聯繫。
聽到諸多感恩戴德的話語源源不斷從徐氏口中道出,李潼頗有幾分哭笑不得。旁人玩歷史那都是賢臣名將的挑選收服,到了他這裏,卻僅僅只是一名下級女官,還費了不少手腳。
不過有得用總比沒有要好,而且小人物也未必就沒有大用處,像是他四叔家的李小三,幾次政變中身邊都有宮役伶人追隨。說到底,憑他們家目下這種破落樣子,也沒有什麼上得了檯面的人物肯於豁出命去跟他們幹。
這一件事講完,李潼與徐氏算是達成更深默契,許多此前不便去做的事情都可以着手去做。略作沉吟後,李潼便又說道:“梁園雖好,非久戀之家。見掌直得往從容之處,我也是由衷羨慕。祖眷雖深,但人終需自立。可我久居禁中,於世事多有茫然。是了,相處數月,我還不知掌直家事如何。”
徐氏聽到這裏,自然也明白了永安王的意思,想是靜極思動,要智竺摾Ы辛恕�
若是此前,這樣的話題徐氏自然能避則避,不願與雍王一家糾纏太深。可是現在她也算是間接受惠,體會到依傍大樹的好處,權衡片刻便說道:“妾之家事,多有不堪。本是洛下鄉里人家,營東都際入選掖庭。後放免歸家,鄉中吏家訪婚成親。後鄉縣登望,夫主序內授爲縣尉,因卑賤見厭,逐居外坊……”
李潼還是第一次聽到徐氏詳細自述家事,倒也聽出一些其人身世之悽楚。出身良家,入爲宮役,地位已經大大下降,後來放免歸家嫁給鄉里豪戶,這也算是否極泰來。
唐代的縣細分可以分爲十等,最高級的名爲赤縣,如長安、萬年、洛陽等這一類京都所在的縣治。在下又有次赤、畿縣、次畿、望縣、緊縣、上、中、中下、下縣。
徐氏夫家舊爲上縣鄉吏,本也是庶民之家,但當縣治升爲望縣並遞選爲望縣縣尉之後,類似徐氏這種宮役經歷便成了一個污點,不爲夫家所喜。
但是唐代婚令嚴格,一家主母也不能說廢就廢,索性驅逐出去,眼不見爲淨,雖然保留夫妻關係,但實際上已經不算是一家人。
如此一來,便也難怪徐氏要在洛陽私通相好,之後更是重新回到大內擔任女官。
畢竟宮禁女官再大,說破天也只是奴婢,類似上官婉兒那種完成階級躍遷的,實在少之又少,一旦返回禁中,可謂終生無望,但也畢竟能得一個安穩所在。
聽到徐氏自述,李潼頗感失望,他是希望能夠藉由徐氏的家世背景而延伸到宮外,其夫家作爲望縣縣尉,已經流外入品,必然是擁有一些社會影響。
可是現在看來,想要藉助徐氏夫家的力量爲自己在宮外早作鋪墊的打算有些不現實。
看到永安王臉上明顯流露出的失望,徐氏心中也是一悲,但很快便收拾情緒,轉又說道:“妾之相知者蘇郎,雖是外州入畿,但也久居洛中,人事熟稔,凡有託付,忠厚可靠。若能有幸得列大王門下,必定感激涕零,勤懇差遣。”
李潼聽到這裏,思緒又轉動起來。眼下他雖然還不知自己何時才能離開禁中,重獲自由,但提前準備也是很有必要的,起碼經營一定的產業,不必在離宮之後全無所入,仍要仰仗禁中供給過活。
就算不能仰仗稚瑏阎靡恍┊a業用以接觸三教九流人等也是很有必要的。
唐代對權貴經商並不支持,甚至貞觀年間還有五品以上不得入市的規定,就是爲了防止權貴恃權亂市。但凡事都有變通,誰也不會老實到毫不逾越。
對於徐氏所推薦的那個蘇某,李潼沒有見過,所以還有保留,但也不妨礙稍作試用。
於是他便吩咐徐氏在下次傳遞物件的時候,稍作資本讓那個蘇某在洛陽市中開設一家尋常邸店,專門給外地來客特別是各地舉子提供住宿,盈利還在其次,主要還是先散開人脈,結好一批潛力股。
即便是撈不到張說、賀知章那樣的盛唐大能,羅網常設,小魚小蝦撈到一些也是賺的,結一份薄緣等待時機的引動,不至於離宮之後便茫然無措。
當然,他也叮囑徐氏切記不可將他的身份外泄。徐氏自然也清楚當中利害,徐娘老矣,歷經人事之後早已經不是懵懂思春年華,不會被情思迷得什麼話都往外湧。
她也明白這一層聯繫一旦被披露出來,自己也將厄唠y逃,況且她跟永安王一樣被困禁中,再濃的情思也要立足現實去判斷而有所保留。而經此之後,她算是與雍王一家徹底的捆在了一起。
第0040章 內教坊伶人
“巽奴,巽奴!快起牀,出門帶你去觀樂……”
晨鐘未鳴,睡夢中李潼便聽到房門被砸得砰砰作響,李守禮那破鑼嗓子叫嚷不斷,不久後一道身影更是裹着冷風衝進內室中,嚇得兩個早起打掃爐灰的宮婢都尖叫一聲。
李潼還沒有徹底醒來,李守禮那大腦袋已經杵在了他的面前,溼氣呼哧呼哧撲面而來:“起牀啦,起牀啦,巽奴……”
李潼有些痛苦的抓起絲被矇住腦袋,暴躁的悶吼一聲:“李紀子,你再衝我內室,小心我今冬都讓你不得閒日!作業寫完沒有?拿來給我檢查,缺一補十!”
李守禮本來一臉的歡快,聽到這話後臉色陡然急轉。近來這段時間,房氏無暇指導他學業,便將敦促的任務交代給李潼,不啻於命門被捏中。
他訕訕退到一邊,低頭作忸怩委屈狀:“今早院中進來一部音聲人,我是第一時間趕來通知你,還要遭受埋怨……”
李潼正滿肚子的起牀氣,尤其看到天色都還灰濛濛沒有大亮,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只說道:“作業呢?”
“大兄還不知此事,巽奴你慢慢洗漱,我要先去通知阿兄!”
李守禮眸子一轉,頓時又如風一般卷出房間之外,很快便沒了蹤影。
那小子出入之間,冷風灌入內室,李潼也了無睡意,牀上坐了片刻,便吩咐宮人送來衣袍準備起牀。對於李守禮的憊懶狡黠,他也頗感無奈,這小子就是訓責我自受之、玩樂我自暢快,大不逾規,小錯不斷。
等到李潼洗漱完畢,悠揚的晨鐘纔在宮室上空響起,新的一天再次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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