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 第15章

作者:衣冠正伦

李守禮的反應則根本不得究竟,最近這段時間他學書學禮,欠於往常的活潑,日常都是懵逼狀態,一時間也意識不到這件事能給他家際遇帶來的改善。

小妹李幼娘少見外人,只是小心翼翼偷眼打量與娘娘並席而坐的美婢,看到對方美豔的相貌、華麗的衣飾,更流露出幾分羨慕。李潼看在眼中,倒覺幾分心酸,他家好歹也是宗王人家,但母女用度樸素簡單,反而比不上一個禁宮寵婢。

其實韋團兒來訪本身,較之所帶來的消息還要讓李潼感到喫驚。武則天吩咐身邊近人前來傳訊,而非像往常那樣由上官婉兒轉告,莫非他這奶奶真的是打算要緩和與他們一家的關係?

但很快李潼便暗歎一聲,覺得還是不宜樂觀。武則天絕非崇尚母慈子孝、家庭和睦的尋常婦人,特別在當下武周革命的關鍵時期,所炙鶆颖厝贿�是圍繞這個大的政治目標,所謂親情只是一個粉飾手段。

特別在聽到這座慈烏臺將會修築在東宮範圍,李潼不免更生感慨,此際大概最難受的就是他那個至今還未置娴乃氖謇畹┝税桑@眼藥上的真是戳人心肺。

一個女人賢惠與否,對家庭關係影響實在太深。經此之後,他們一家與李旦一家大概是不好和氣相處。就算他們兄弟沒有什麼分奪恩澤的想法,難保李旦對他們會否坦蕩待之。

當然,這還不是最重要的問題。兩家眼下都是女皇羽翼之下的小雞仔兒,彼此之間也根本沒有必要產生什麼矛盾糾紛。但這件事會給時局人心帶來怎樣導向,還是未可樂觀。

事情眼下只是一個開端,餘波如何暫不必多想。無論如何,慈烏臺若能修築起來,對他們一家而言可謂是一個不錯的政治資本,李潼也樂見其成。而且經此之後,他們一家人也要在一定程度上重歸時局之內,受到的關注更多,以往的平淡與寂寞怕是不復。

對此李潼也沒有過多忐忑,能夠躋身時局之內去衝浪、去冒險,本來就是他所希望的。想要有所得,自然要有所付出,而在武周代唐這種時刻,危險無從避免。

雖然眼下的他仍以保命爲最大奮鬥目標,但若仍是幽居深宮,即便是活下來,無非恢腥给B、行屍走肉,也不是李潼所渴望的那種人生。

傳達完這個消息後,韋團兒便起身告辭。雖然雍王一家待她態度不錯,讓她很享受,但久在神皇身畔,即便不聰明,也明白有的事太敏感,不宜涉入太多。

只是在臨行之際,她腦海中又突然泛起一個念頭,望着李潼微笑道:“可否請大王贈步稍送?”

李潼聽到這話,心絃頓時繃緊,滿是狐疑,這女人要做什麼?

房氏這會兒心情正是激動,倒沒察覺到什麼不妥,聽到韋團兒的話,便吩咐李潼相送。

李潼無奈,只得硬着頭皮上前,與韋團兒前後行出,往仁智院外走去。

從時禮而言,他這個郡王哪怕再不怎麼值錢,對區區一個戶婢也不必屈尊遠送。至於上官婉兒,本身便是有品級在身的內命婦,是他爺爺高宗皇帝遺留的嬪御,往來迎送並不逾禮。

但女主當國哪有那麼多道理好講,武家幾個活寶哪怕位居宰輔,還不是要喜孜孜給他們幹姑父薛懷義牽馬。他這個親孫子連奶奶的面都見不到,可見也只是面子親戚,更沒有必要去得罪武則天親近之人。

行走間,韋團兒落後李潼半個身位,如此更方便打量這個年輕的宗王行止氣度。她一時間也想不通爲何要讓永安王送她,只是偶有所念便說出來了,本身便不是上官婉兒那種謹小慎微的性格,行事風格自然也大不相同。

李潼行走間微微側身,視線餘光也在打量韋團兒,自然注意到對方對他的觀察,心中警惕更深。

來到這個世界幾個月,雖然人際關係很單調,但前前後後也見過百十人,其中更包括上官婉兒這個才名頗盛的女文青。但若平心而論,韋團兒真是他所見最美豔的女人,甚至隱隱還要壓過上官婉兒一頭。

或者說這兩者是不同的風格,上官婉兒是清麗溫婉,交談接觸起來很舒服。韋團兒則是一種讓人不能否認的美豔,美得近乎庸俗,俗到極致便是妖冶,使人意亂情迷,不由生出一種親近褻玩的衝動。

兩人的作風也大不相同,上官婉兒便絕對不會提出什麼冒失的要求,且往來仁智院無非二三隨行,主要意圖應該還是避嫌。

韋團兒則似乎很享受受人逢迎的感覺,隨行者七八校坝袃擅抡叱终葘校釀t宮婢緊隨。

這女人髮結驚鵠髻,雖然沒有簪釵繁複的搭配,玳瑁的梳櫛尾端溌叮偳兜闹橛裨陉柟庹找率沟脼躞屔x。翠綠色底的襦裙奪人眼球,大紅團宓陌氡邸⒉式z串珠的披帛,御苑秋凋的美景彷彿被截出於時光之外而披此一身,牡丹花形小頭絲履彷彿踏花而行。

這種濃豔的搭配不易駕馭,豐富鮮明的色彩會將人本身映襯得黯淡無光。但是穿戴在韋團兒身上卻給人一種相得益彰的賞心悅目,凹凸有致、苗條修長的身姿,豔麗的五官哪怕乏甚表情,嘴角眉梢都透出一股挑逗。

對方剛剛來到仁智院的時候,在還未介紹之前,看這架勢李潼甚至還誤以爲莫非太平公主來訪?畢竟就算是他前身的少年李守義,也沒有見過這幾個女人。

一番觀察品評,李潼也只是單純的對美好事物的欣賞。且不說眼下的他根本就沒有心情沉迷女色,即便是有,也深知這個女人是嬌花藏毒,實在不可親暱。

人總希望美好的事物能夠表裏純粹,但這往往只是奢望,最起碼在韋團兒的身上應是如此,自己或許是個例外。

這個女人如果只是簡單的傻白甜,倒也算得上是男人恩物,但是主觀能動性實在太強,李潼自問消受不起,小身板實在經不起折騰。

哪怕是犯了送女的毒點情節,他也要對這女人敬而遠之,要把這個女人留給四叔李旦,也算是他做侄子的一點孝心。

第0036章 身不由己

韋團兒並不知永安王心中已經將她列作不可接觸之人,與李潼一前一後緩緩款行,很快便離開了仁智院一段距離。

她並沒有急着開口讓永安王止步,李潼也只能硬着頭皮繼續相送。一直等到行出仁智院將近百丈,已經抵達苑中西渠廊橋,韋團兒才微微頓足,轉對李潼頷首笑道:“大王身有春風娛人,不覺竟已行長。不忍辭送,妾實在失禮。”

無論心中怎麼想,聽到一個明豔動人的女人這麼說,李潼還是多少有些美滋滋的。他也頓足立住,轉向韋團兒點頭道:“韋娘子何必言此,陋質幼頑,不敢侍前騷擾,神皇有訓,要託娘子吉信相傳,身無長物難有贈,唯積步相酬,非是意短。”

韋團兒並不着急離開,她邁步扶住廊橋欄杆,眺望西側九洲池,又嘆息道:“妾性喜浮華喧鬧,不喜秋景蕭條。舊在行前時,懷念九洲池園景盛美,受遣再臨,可惜時令有違。神皇陛下常言,景不入心則是徒設,人不動情亦是虛長……”

李潼聞言後只是訕笑,心情卻跌宕起來,你在撩我嗎?可惜我不能對不起我叔叔!

他不動聲色的微微拉開距離,同樣轉望向九洲池。

深秋的九洲池園景實在不算美,因爲疏於打理,水中浮藻不少,上面又飄着一些乾枯的荷葉,湖中心殿堂也灰濛濛的、色彩並不鮮明,站在廊橋上一股腥腐的湖風撲面而來。

時令更迭,景物興衰,最能撩撥詩人情思。如果身邊站着的是上官婉兒這個女文青,李潼倒不介意即興吟詠,但韋團兒實在是引不出他的詩興。除了這個女人本身的躁動與恣意,其人與武則天過於親近,也讓李潼須臾不敢鬆懈。

湖景不美,湖風燻人,也大大驅散了韋團兒的傷秋情懷。她抬袖掩鼻,皺眉道:“禁中宮役實在懶散可惱,坐望苑渠敗壞,冒犯貴人!稍後一定歸告神皇陛下,請肅清宮事!”

李潼聽到這話,心裏不免酸溜溜的。他本來也不覺得跟武則天疏遠有什麼,如果有可能更願意躲得遠遠的。但是聽到韋團兒言及神皇那種隨意,還是頗覺喫味,不能免俗於恨人有我無。

韋團兒美眸一轉,抬手摘下纏在腰間羅帶的承露囊,遞到了李潼面前說道:“絲囊不巧,只是手製拙物。囊中合香,卻是遠藩奇珍,宮匠妙配調和,妾借物轉贈,願大王起居懷馨。”

這動作嚇了李潼一跳,下意識再退一步,然而韋團兒卻已經伸手將香囊塞了過來,並不待他拒絕便轉身離去。只是在離去幾步之後,她又回首笑道:“請奏慈烏臺者,憲臺格輔元。先王餘眷仍在,大王不必長憂。”

如果說韋團兒解送香囊只是讓李潼感到不自在,可是在聽到這話後更覺猝不及防,後背冷汗直沁,更覺這女人膽大恣意的過分。

韋團兒已經漸漸行遠,李潼卻仍然沒有從那震驚中舒緩過來,以至於久久立在廊橋上沒有動彈。

剛纔韋團兒的冒失舉動,明顯是在對他釋放善意。原本依照李潼目下的處境,任何的善意釋放對他而言都是彌足珍貴,更何況是武則天身邊寵婢,想得香豔一些更是最難消受美人恩。

可是,這個女人實在太大膽,不知分寸。且不說李潼一家被幽禁大內,外廷種種訊息本就是被有意隔絕。單說他們一家與武則天的血緣關係,如果武則天真想改善與孫子的關係,何須一個婢女自作主張的透露消息?

李潼這麼想不是不知好歹,拋開利弊的權衡,韋團兒對他的善意甚至讓他頗爲感動。特別在這樣一個敏感的時局背景下,並不是想對你好便是對你好。

北門學士中最爲知名的劉禕之,因惡武則天而入獄,皇帝李旦爲之求請,結果劉禕之感慨必死。果然之後不久便被賜死家中,而劉禕之的死也拉開了北門學士這一集體的遭殃。

想得髒一些,李旦求請究竟是真的想救劉禕之,還是想借此離間而報復這些武后的舊日爪牙,實在說不清。

李潼倒不覺得韋團兒有害自己的心機,但越是如此,他反而越要與這女人拉開距離,彼此身位都敏感,若再走得近了一些,那是逼着武則天收拾他呢。

李潼並不清楚韋團兒在武則天面前究竟有多受寵,以至於讓她恃此忘形,但以常理論,無非一個花瓶、一個工具。這樣的工具對武則天而言實在是不少,若不合用了,隨手拋棄實在不值得可惜,這種例子在她人生中實在舉不勝舉。

眷戀女色、知恩圖報,又或者藉此窺望禁私,這些對眼下的李潼而言都太奢侈。眼下的他,仍是小胳膊小腿,實在是做不了太多騷操作。

而且韋團兒所透露出的這個消息,自以爲能讓李潼安心,但卻更加讓他感覺到處境的不妙。

原本他還以爲修築慈烏臺是武則天自己的意思,如此就算會對時局產生影響,但也還需要一定時間的醞釀,李潼也能有時間準備,儘量規避不好的影響。

但他卻沒想到,這件事從一開始便是外廷在推動,本身便起自外廷的政治暗湧,當中所蘊藏的兇險無疑會更大。

光宅年間,御史臺分爲左右肅政臺,長官御史大夫則稱肅政大夫。左肅政大夫格輔元,本身與故太子李賢沒有什麼直接聯繫,但是他的兄長格希元卻是李賢擔任太子時期的門下學士。之後李賢被廢,格希元自然也受到了影響打擊。

凡有存在,必有存在遺留。李賢雖然死去經年,但是曾爲大唐儲君的影響殘餘卻還未完全消除。稍加勾引,頓時便顯出了痕跡。

李潼對他這個奶奶的政治手腕真是佩服的近乎麻木,能夠將事件中所蘊藏的價值發揮到極致。修築慈烏臺對她而言只是一件小事,但卻並不自己決定,而是繞一圈讓外廷朝臣建言,由此便將仍然心念李賢的人勾動出來。

眼下這件事對武則天而言仍有價值,雖不至於直接下手清除,但這個格輔元肯定是被武則天列在了考察行列,待清洗的範圍之中。

韋團兒以爲這件事說明李賢在朝中仍有遺澤,可以視作嗣雍王一家的外廷援助。這想法即便不是天真,但也太湵 �

當時高宗仍在,李賢還是太子,但說收拾就被收拾了。如今女主臨朝,改革在即,就算是滿朝遺老、憑着幾個孫子又能折騰出什麼來?

更何況,這個格輔元究竟是真心想要幫助雍王一家,還是希望藉此走出他們一家在李賢事件中遭到的影響與波及,尚未可知。

雖然這二者本身並不矛盾,但用意的多寡所帶來的不同選擇在關鍵時刻纔會顯現出來。他們一家現在連自由都沒有,本身便是帶不動的豬隊友。

如果武則天決定針對於此進行一次清洗,那些人是選擇攀咬雍王一家來減輕自己的罪過,還是以死明志來表達對大唐的孤直,這一點無從判斷。

武周時期,皇嗣李旦被誣址矗瑯饭ぐ步鸩禺斝剖腹,以此證明皇嗣並無址矗畹┎诺靡远氵^這一場災禍。一個樂工的生死並不能證明皇嗣清白與否,但這種行爲卻彰顯出世道中仍然有人願以死捍衛李唐法統所繫。

李潼自問沒有那種資格與感召力,也不願意讓無辜者通過這種壯烈的手段來保全自己。可是眼下的他對於紛擾的時局仍然沒有半點影響力,但時局的紛擾暗潮卻已經將他包裹其中。

這更讓他生出一種時不我待的緊迫感,要在真正的風暴來臨之前積蓄足夠自保的力量。

至於那個拎不清的韋團兒,他倒是想勸勸對方稍作收斂,但想想對方若是一個聽勸且懂得自省的人,也不會是那種結局。如今這種局面,誰也難奢求予旁人什麼關照,唯是自求多福。

想到這裏,李潼又是悵然一嘆,看看手中被韋團兒強賽過來的承露囊,轉手收入袍袖中,才又轉身往仁智院行去。

一邊走着,李潼也在打量周遭。他來到仁智院的時候還是盛夏,如今已經到了深秋,宮苑中景緻大不相同。而他在住進仁智院之後,也少有機會步出院外,哪怕在與那個百騎軍士郭達私下聯絡的時候,也都隔着一堵宮牆。

李潼在拋出回信後,那個郭達便不再往仁智院傳遞什麼訊息,彼此這一條聯絡的線便斷了。好奇之下,李潼也去問過掌直徐氏,得知百騎番期是一個月,早在多日前便換了另一批將士番上宿衛。

此前的聯絡不乏冒險,但到現在都沒有什麼風波生出,也讓李潼逐漸相信對方並沒有欺騙自己。就此斷了聯繫,心中還是略感可惜。

他大概也能想象到對方在收到自己回信時的失望,但就算是不能預知後事而重來一次,他也不會將自己的性命、前途付予一個苦心復仇的禁軍士兵。

前路雖然仍是混沌,但在經過幾個月的緩衝與冷眼旁觀,對於之後該要怎麼走,李潼大體上也有了一定的思路。

未來必然曲折艱難,難得快意,但唯有熬到最後才能享受甘甜。在此之前他不爲任何人而活,人能仰仗的唯自強而已。

如果他所料不差,世道已經開始注意到他,新的變數將會紛至沓來,而他也要準備以合適的姿態踏入時局之內。那麼,就較量一場吧。誰敢扒拉我,我就刺撓誰!

第0037章 春官武承嗣

仁智院一行,讓韋團兒心情頗爲輕快,一路返回仙居宮時,腦海中仍然不時泛起當她解囊相贈時,永安王那稍顯慌亂的神情。

禁宮生活,單調乏味,這一點就算她是神皇寵婢也不能免俗。特別神皇在移居大內仙居宮後,氣氛變得凝重且繁忙,宮人之間一些消遣閒戲都能免則免,日常生活也變得更加苦悶且寂寞。

事後想來,韋團兒也不知自己怎麼就做出那種稍顯冒失的舉動。但她向來也不是什麼瞻前顧後的性子,當時有那種衝動,下意識便做了。

也不必有什麼確定的目的,但想到日後永安王貼身佩戴那承露囊,共沐此香,彼此間彷彿有了一種微妙聯繫,枯燥的生活似乎也因此稍添色彩。

仙居宮格局要比上陽宮本枝院侷促許多,返回宮內後韋團兒便擺手屏退隨從人等,不敢過分招搖。

入殿覆命前,她特意繞行到左側廊殿,看到上官才人與一信俑┦装笭⑿︻h首回應路過招呼的幾名女史宮人,這才往神皇所在集仙殿而去。

李氏諸王作亂,神皇由上陽宮遷入大內,只在貞觀殿舉行過一次大朝會,之後便入住仙居宮,偶或前往宜政殿與宰輔公卿議事,其餘多數時間便居集仙殿中。

當然,神皇駐蹕所在,也只有韋團兒這種貼身近侍的宮婢才能清楚瞭解,甚至就連那些隨駕待詔的女官都不知神皇具體夜宿何處。

有時候,韋團兒也羨慕那些女官們在神皇御下多得重用,但一想到自己這種心腹親近,那些許羨慕之情也就漸漸被沖淡。

當韋團兒行至集仙殿階前時,看到一名紫袍中年人降階行下,乃是太后的侄子春官尚書武承嗣。韋團兒不敢搶階爭道,便側立殿階外側等待武承嗣行過。

武承嗣將近四十歲的年紀,中等身材、挺胸凸腹,中年發福而臉頰肥大,顯得兩眼越發細長,臉色傅粉顯白,整個人都顯得神采飛揚,志得意滿。

他手搭玉帶闊步而行,遠遠便見到恭立階前的韋團兒,眸光頓時一亮,腳步更輕盈幾分,居高臨下垂首而望,視線滑過韋團兒那玲瓏身姿曲線後才落在嬌豔的臉龐上,笑語道:“剛纔入殿奏事,不見韋娘子芳蹤迎送,心情正覺悵然,不知娘子何事奔勞?”

不談與神皇的親近關係,武承嗣本身還是臺省大員,但在與韋團兒講話的時候,語調姿態都親近有加,少於莊重。

一則自是愛屋及烏,韋團兒乃神皇暱愛寵婢,左右相伴比他這個侄子還要親近一些。二則便是這女人本身自帶的魅惑,二十出頭正當嬌豔,饒是武承嗣如今權柄名位熾熱、諸多色藝供其取樂,但也仍是頗有垂涎。

因有神皇這一層關係,韋團兒與武承嗣也算熟不拘禮,有的時候武承嗣入見待召之際,多是由她接待。那熱忱的眼神讓她有感自身魅力之大,也樂得閒聊中聽對方講述坊間趣聞種種。

不過今天武承嗣那油滑調侃的眼神卻讓韋團兒感覺有些不自在,下意識退後一步繼而抬頭看了對方一眼,俏臉正色道:“尚書已經省事禁中了嗎?妾既不在陛前,自然有事要做。”

聽到這回答,武承嗣笑容僵在臉上,肥胖的臉頰微微一顫,片刻後神色才又緩和過來,訕笑道:“娘子戲我,外廷諸事繁蕪,我倒想並侍陛前,可惜不能遂願。”

說話間,他降階兩步,這才站在韋團兒一同高度,頓了一頓後衣袖一抖,一個迥易允中姆觯Φ溃骸叭涨伴T下巧藝者小進雅用,此一鵲絲穿織羽囊頗襯娘子儀態,隨身出入幾日,盼予娘子賞用。”

韋團兒很快便被那色彩斑斕的繡囊吸引了注意力,抬手接過把玩片刻,卻突然又想起剛纔相贈永安王只是她自己閒來織造,遠不及手中此物精巧可愛,一時間心內又泛起幾分羞澀,得人饋贈的喜悅都淡了幾分。

之後韋團兒又與武承嗣閒談幾句,然後才拾級而上。

武承嗣立在原處,含笑看着韋團兒窈窕背影進入殿中,而後才轉過頭行離此處,臉色卻瞬間陰冷下來,脣齒之間嘣出低罵聲:“賤婢!”

殿中宦者、宮婢各捧器物羣立角落,但卻並沒有什麼異聲發出。韋團兒行入殿中後,先看了一眼端坐御牀、批閱卷章的神皇陛下,又從宮婢手中接過漆器木託,平舉飲品膝行入前。

“回來了?”

武則天視線從卷宗移開瞥了韋團兒一眼,順便調整一下坐姿讓出案側的玉杯,視線便又移了回去。

韋團兒並沒有發聲回答,先往杯中注入半滿酪漿,拿起象牙麈尾退到御牀一側,掃出博山爐裏積攢薄薄一層的香灰。

做這些的時候,視線也一直掛在神皇身上,待見神皇放下卷宗端起玉杯,她這才皺眉薄嗔道:“婢子真是不願外行,不是懶惰惜力,只是心裏牽掛陛下役事不能妥帖周全。”

武則天聞言後便笑起來:“少了你這小惡婢眼前招搖打擾,我倒能耳目清靜一些。”

韋團兒上前手搭神皇腰際,順背輕撫指敲,臉上雖是幽怨委屈狀,口中卻說道:“雍王太妃並三王、縣主都承口諭,泣謝恩典……”

她講得很細緻,甚至就連雍王一家神情如何都有言及,但是因爲過於繁瑣了,神皇飲完杯中酪漿之後都還沒有講完。

武則天也並沒有讓她住口,繼續垂首批閱卷宗,耳廓間或一張表示仍然在聽。

見神皇沒有示意終止的意思,韋團兒只能繼續講述,但她在仁智院也沒有待多長時間,能記住、能講述的實在有限,主要內容講完之後,索性便講起了她對三王的感官,也是務求客觀,但在言及永安王的時候,還是忍不住多作溢美。

人的眼緣真是很奇怪,永安王雖只十四五歲的年紀,韋團兒卻是一見難忘,甚至眼下再講到眉眼長相,描述起來都不自覺的要比其他二王要更加具體詳細。

武則天雖然一心兩用,但這一點描述間的差別還是敏銳注意到。她在紙面上划動的視線頓了一頓,又開口問道:“那個孩子還有宿疾纏身?”

“婢子又不是扁鵲華佗,哪能一眼望知。但見大王言談雅正,眼光有神,只襲了陛下一分的神采,卻已經超過世間大半的男兒……”

韋團兒口中正說着,突然發現神皇正向她望來,眼神並不凌厲,卻透出幾分頗感興趣的意思,但她心絃仍是陡然一顫,轉而垂首道:“婢子可不是空口邀寵,雖然不見多少人間俊彥,但推想也能知俗色難企天顏。”

武則天嘴角微微一翹,轉又叩案問道:“還有嗎?”

韋團兒皺眉沉吟,想了片刻才又說道:“還有就是宮事荒蕪,九洲池腐水積垢,風景實在不雅,婢子還解合香奉贈大王,正愁何處找補……”

武則天手在案上一抹,再次收回了視線,表示已經沒有興趣聽下去。韋團兒講了這麼多,都沒有講到她所關注的。

雖然她也不清楚自己想要了解哪一方面,但既然安排身邊親近人前去傳訊,受遣者應該需要揣摩她未竟之意從而去觀察陳奏她所感興趣的信息。

眼下的她百事雜陳案頭,又哪有太多精力投入在這種枝節小事上去想個仔細明白。若事無鉅細都需要她自己羅列在懷,又供養內外這許多閒人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