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 第150章

作者:衣冠正伦

李潼不知道他奶奶是在怎樣憤怒的情形下,強推這樣兩樁亂命,可是現在筆在他的手裏,該不該封駁,卻是讓他爲難死了。

本來封駁正筆應該是鸞臺兩名侍郎,可是崔元綜乃是直堂宰相,日常都不坐衙。至於楊再思這個老滑頭,在給李潼出點子一挑四之後,擔心遭到武家報復,又回家玩小老婆去了,反正最近他也幾乎快被李潼架空了。

如果李潼僅僅只是一個普通給事中,他自然可以迴避此事,他媽的誰愛封駁誰封駁,老子纔不跟我奶奶擡槓!

可是現在,他美滋滋的當了幾天給事上,遇事要退縮,哪那麼容易。別的不說,武家諸王雖然被掃出南省,但他們黨羽還在。

如果這兩樁明顯亂命的敕書在李潼案頭髮出,一定會被抓住這個把柄、窮追不放,搞得他雞毛鴨血。即便不發難於前,必會發難於後,接下來一段時期,本就是武家揚眉吐氣的反擊,被抓住痛腳之後,李潼想踏實也難。

所以說,出來混總是要還的,他自己這麼跳,還想完全側身於風波之外,怎麼可能。

幾番權衡之後,李潼還是提起筆來,擬定一番判詞,直接讓人將兩份敕書發還鳳閣,然後自己也不在官衙端坐,召來楊思勖快速吩咐道:“即刻出城,吩咐西京諸薪酉聛砩钅洳菀埃坏酶媪睿粶试僮鞔髨D!召衛遂忠入府候命,待我歸邸!”

之所以決定行使自己的封駁權,除了擔心會被武氏黨羽以瀆職罪論之外,李潼也是考慮到自身的切實利益。

他在離開西京前雖然已經做了一番周全佈置,但現在事態卻變得嚴峻起來,兩道亂命都是有涉關中,來俊臣將要被調任的同州,便是左馮翊,可見這一把火,是從西京燒出來的。

萬全起見,李潼還是決定讓西京人事更加深藏,不要貪求一時之功。須知他在西京的人事安排,也是一個一點就着的火藥桶,崩上一點火星都要命。

而且前段時間他把來俊臣當個寶藏,挖了又挖,這傢伙如果這麼輕易就復起,氣焰無疑會更加囂張,如果回來看到自己老底都被抄了,李潼怕這傢伙可能提前幾年就得瘋。

當然,李潼也明白他奶奶如果不是怒極失控,也不會發出這兩道明顯過不了的敕令,如今被自己老實不客氣的駁回,會是怎麼樣的反應,也是難測。

所以在吩咐過楊思勖之後,他也不再歸衙,匆匆行入禁中,打聽到聖駕所在,便一溜小跑趕去請罪。

等他來到武成殿外,便見諸宰相俱在殿外,神情緊張兼忐忑。原本他還抱怨崔元綜這傢伙遇事躲,火盆往自己這個屬下懷裏塞,現在看這架勢,倒也不能全怪崔元綜。大家都在這裏伸長脖子等着,他也不好回去封還敕書。

“巽卿因何至此?那敕書……”

崔元綜見李潼行來,便低語問道。

李潼如實作答:“已經封還鳳閣。”

崔元綜聽到這話,頓時一臉欣慰,抬手拍拍李潼肩膀並說道:“巽卿任事,果有幹才!”

李潼往後避了一步,臉色有點不好看,得罪了我奶奶,正是慌得很,我幹你一臉!

腹誹未了,他還是忍不住發問道:“西京究竟何事,竟使朝廷作此亂命?”

崔元綜聞言後便長嘆一聲,大概是李潼剛正不阿的行跡博得了他的好感,示意他行至殿左偏僻處才低聲道:“西京在監之人竇希瑊,陰結獄卒、遞信於外,逾越宮防……”

李潼聽到這話,頓時聯想到前幾日韋團兒所言有人私謁皇嗣的事情,如今看來,暗查幾日後,是順藤摸瓜查到了源頭。

只是,西京竇希瑊?

竇希瑊其人,是被李潼致使萬年縣令權懷恩收押在萬年縣牢獄中,但在李潼離開西京前,相關案事已經盡被御史薛季昶所接手。

薛季昶接手案事後,則就一副和稀泥的狀態,更將李潼這個苦主完全閃在了一邊。而李潼也只求西京竇家內部混亂,讓他可以更加從容接手其家業,也就懶於過問案事,之後更是被一紙敕書調回了神都。

但就李潼所知,竇希瑊雖然在監,但本就是受牽連,不久之後肯定會被放出,又爲什麼作此大死、居然在牢獄中還派人聯絡禁中的皇嗣李旦?

按照李潼的猜想,多半是這紈絝子弟少受挫折,自覺得受了委屈,辦案大臣又不好說話,所以打算讓人跟他姐夫訴一下苦,讓他姐夫敲打一下手下們。

這邏輯看起來有些可笑,但李潼覺得應該跟事實相去不遠。總不能竇希瑊派人通知他姐夫,我已經在西京拉起隊伍,只要你在宮裏喊一聲,咱們就勤王革命!

但李潼現在也沒心情去管別人褲襠裏的屎,他現在封還敕書得罪他奶奶,那是真真的!

瞭解原委之後,李潼向崔元綜稍作道歉,然後又走回殿外廊下,探頭探腦準備找個相熟宮人入內通報,趕緊入內請罪。

不過今天也不知怎麼了,他所認識、能遞上話的宮人是一個也不見,倒是等候在殿外的宰相們,一個個被陸續召入殿中,談話時間或長或短,待到行出時,臉色各不相同,也不繼續逗留,徑直返回政事堂。

李潼在殿外等候了半個多時辰,纔看到上官婉兒由南面宮道款款行來,身後跟着幾名宮官,各自搬抬着箱弧�

見到這一幕,李潼心裏便一突,匆匆行下殿階,望着上官婉兒強笑道:“上官應制這是親自下省收取奏抄?”

上官婉兒心思玲瓏,自能看出李潼笑意勉強,略作思忖後便也想明白緣由,回指身後宮官搬抬的箱惠p聲道:“當中是有巽郎妙判?”

李潼聽到這話,垂首乾笑道:“不敢稱妙,不敢稱妙,職守份內而已。公私不能兩顧,今日始受其害,盼待制轉訴此言,微臣恭待廊左,隨召即至。”

上官婉兒聞言後便點點頭,然後繼續向前,但行出兩步之後,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李潼,見其仍望着自己,不免抬手掩嘴,並又微微頷首,然後才登上行階,直入殿中。

上官婉兒做事還是挺靠譜,這一次李潼等了不足小半刻鐘,便被召入殿,同時上官婉兒遞給他一個放心的眼神。

李潼匆匆趨行入內,恭敬下拜,還沒來得及抬頭,便聽到他奶奶唸誦的聲音:“蘭文芝字,不容微玷。鸞司奉祚,事在清塵……”

這正是他封還敕書的署詞,此時聽到他奶奶不喜不怒的念出來,李潼也不知該要怎麼回答,只能恭拜在下。

武則天將署文唸了一遍,然後便敲案道:“入事雖短,判詞已經有了清正味道。如果不是字跡端倪有見,我還道封還敕書者是何者莊直大臣。”

“小臣不敢自美莊直,唯受世道俗標所累,雖竊占一時之職守,卻痛失恩親之心意。公私兩對,譬如針鋒,狡黠不容,唯在衙正事,入庭領罰,位不同,情不同也。”

李潼連忙說道。

“這一次,是知道世中也有不容狡黠的侷促之地?不再覺得自己事無不能?”

武則天又繼續問道,敕書被封還,她當然憤怒有加,但見到這小子一臉窘迫,心情卻略有好轉。

她所以發此亂敕,如果能行,那就定事,如果不能行,也是藉此表達自己強硬的態度,爲下一步行動作出鋪墊。之前分批召見諸宰相,連消帶打,便是爲此而行。而這些宰相也滑頭,把事情硬派在了她近來頗爲看好的孫子頭上。

“知道了,知道了!世道艱深,豈區區小子能長袖舞弄。臣深知事苦,有心趨避閒處……”

李潼雖然有些不甘心,但這會兒也不得不認清事實,這件事不會無端端降臨在他頭上,而眼下還是一個開始,他如果還留戀鸞臺權柄,接下來就一定會被人打造成一道防火牆,此類事件一定會頻頻上演,消磨他的聖眷給其他人提供包庇。

“明白這些,不算太蠢。亢進者杖挥轮究杉危苤梗u有長行之力。舊年你不是沒有這樣的明識,如今能重拾舊知,孺子可教。”

武則天抬手一擺,繼續說道:“鸞臺案事,暫且放在一邊,近日專去雲韶府,闊制新樂。《萬象》曲式,世道如今仍在稱美。來年新典,盼你能更作美戲。”

第0340章 選月大圖,宰相托女

退出西上閣後,李潼心中不乏慶幸,然後便直往鸞臺外省而去。

衙堂中,宰相崔元綜罕見的端坐堂中,堂下則站立着薪o事中並其他官佐們,似乎正在訓話,整個廳堂氣氛都顯得非常嚴肅。

眼見李潼出現在堂外,崔元綜登時換了臉色,自席中立起來對着李潼招手道:“巽卿快入堂!”

說話間,他又指着行入堂中的李潼對羣僚說道:“巽卿今日能稟直筆,實在是我鸞臺羣锌!D愕纫惨源藸憳耍瑏砟暧檬赂忧趹!�

鸞臺一泄僮魝兺蚶钿难凵褚捕疾灰娸p慢,雖然說這本來就是鸞臺職責之內,但在當下這個政治氛圍下,還能恪守典章、履行封駁之責的人也是少之又少。

李潼心裏雖然小小得意一番,但還是上前說道:“本分之內,不當崔相公讚譽。相公案設尺規,諸君勤勉用力,卑職入事以來,也是受教良多,來日即便不能朝夕相望,也必深記此中所得。”

聽到這番話,崔元綜臉色變了一變,先對羣僚擺手道:“你等且歸案用事。”

然後他才又轉望向李潼,皺眉說道:“難道巽卿將要另用?”

“也並非另用,卑職本就事兼雲韶府使,於此稍存薄能,今日入見,陛下教我不可荒廢樂案。鸞臺中自有崔相公並諸才盡力,雲韶府所仰卑職一人而已,聖意威示,不敢怠慢,來日用心便不能盡在此中,還請相公見諒。”

李潼又拱手說道。

崔元綜聽到這話,先是默然,之後臉上便流露出幾分失望之色,但還是打起精神說道:“聖心牽掛真是入微,不樂巽卿才趣虛養。這一份聖眷也實在令人稱羨,君心凶u,巽卿上下俱得,盼能不負美器,裨公益己,忠事惠小!�

“卑職謹記相公教誨。”

向崔元綜稟告完畢後,李潼便退出了衙堂,吩咐樂高並通信歸來的楊思勖收拾一下自己在鸞臺的私人物品,然後便提前離開了官衙。

雖然他還保留有給事中的官職,但也知接下來必然多事,該有的姿態做出來,老子不再做這給事上,你們自己玩吧。

崔元綜看着李潼主僕背影行出鸞臺,神態很是複雜。最開始得知這樣一位人物將入鸞臺,他心裏自然是有些不樂意的。

可是眼下看到對方離開,卻又覺得心裏似是缺了一塊,儘管他並不常在省中,但對李潼所作所爲也都非常關心。做不來楊再思那樣的逢迎,但心裏也是很欣賞年輕人那份銳氣敢當。

如今朝局將要進入下一輪的動盪,每每此事,宰相總是難免遭受波及。老實說,崔元綜是沒有信心在接下來的風波中保全自己,眼見到李潼在聖皇包庇下轉事別處,避開漩渦,心裏多多少少是有些羨慕。

他在官廳中站立好一會兒,驀地嘆息一聲,似是自嘲般低語道:“爲相短時,能御美器,已經可以無憾。罷了,且待風雨!”

李潼離開皇城行過天津橋的時候,恰逢將要前往大內的太平公主。

太平公主見他一行如此,連忙車停道左,讓李潼上前來疾聲問道:“三郎被罷事?”

李潼微笑着將事情講解一遍,太平公主聞言後嘆息一聲:“風浪將起,能夠趨避湠@也是對的。我此番入宮,本來還打算在陛下面前爲你助言幾句,現在看來,你祖母真心牽掛你這佳孫,倒不必我再徒廢脣舌。”

聽到這話,李潼自然又連忙道謝。

太平公主不打算再入大內,讓李潼上車要親自送他歸邸,途中不免問起此番風潮緣由細節。

她終究不在機樞,許多事瞭解的並不透徹,待聽李潼講起事涉關中竇氏,便忍不住恨恨道:“這些外戚豪宗,恃此驕貴,真是該死。逢此變事,我唐家餘血尚且戰戰兢兢,此類蠢物竟然還不知檢點,直越宮防!”

李潼想了想之後,還是說道:“此事牽連尤深,絕非眼下溝唷N倚值艹鋈攵家芟樱媚溉粲袕娜輹r刻,還請入告皇嗣殿下,外間縱有狂風驟雨,此際尤貴方寸不失,帷幄之內紋絲不亂!”

“我明白,我明白!”

太平公主點點頭,轉又嘆息道:“想要帷幄之內紋絲不亂,我看卻難。因我武家婦,殿中多遇冷,頻頻走問,只是讓你四叔於中難堪。”

感情並不是自己一個人遭嫌棄。

聽到他姑姑這麼說,李潼不免又嘆息一聲。他倒不想借此評價他四叔妻妾們有多短視愚蠢,這其實也只是人之常情。

像他自己舊年被圈養禁中,那也是滿懷戾氣,看誰都不爽,事外之人議論智短計長,總是沒有那層切身的體會。別的不說,劉皇后滿門幾乎被殺絕,會對武則天的親近之人笑臉相迎那就怪了。

而且,婆媳矛盾本就亙古永存,只是她們不幸遇上了武則天這個從不爲此犯愁的惡婆婆,解決不了矛盾,那就解決有矛盾的人。

一路閒談,車駕很快駛入了履信坊,看到王邸門前車馬滿盈,李潼不免愣了一愣。他近日忙於省務,要麼住在皇城官廨,要麼借住太平公主別業,已經十幾天沒有回家了。

太平公主見李潼那錯愕模樣,便又笑道:“你道自己還是舊年那個事外的閒流,只憑閒趣招人迎湊?三郎在省事蹟,早已經風傳都邑。眼下又逢選月,謁者爭進自是尋常。”

李潼聞言後便也笑起來,繼而又聽太平公主說:“眼下能夠推開案事,不再操勞公務,正可以趁此悠閒將門下人事整頓一番。梁王因你彈劾憾退南省,繼事者乃滎陽鄭杲,念此事惠,三郎你爲國舉才,言途自然更加通暢。”

聽到太平公主瞭解的這麼清楚,李潼自是瞭然,他這個姑姑權力的小火苗,也是燒得心裏燥得很啊。

不過今年的冬集選月對他而言的確是一個難得的機會,可以說天時地利人和都佔了。趕在選月正式開始之前將武三思斬落,吏部郎中鄭杲順登天官侍郎,此前便藉着前往鸞臺送奏抄的時候,對李潼稍作表意。

而且眼下他奶奶對他正有眷顧縱容,也讓他做起事來能更少顧忌。接下來又是一番板蕩,朝中將會騰出大量的位置。

至於他自己,無論是此前當街毆打來俊臣,還是朝堂上一挑四,包括剛剛封駁敕書,牌子也是響亮得很。

雖然吏部銓選主要還是覆蓋六品以下,五品以上則就需要鳳閣敕授。但沒有繁盛的苗圃,哪來秀出的大樹?

所以不需太平公主提醒,李潼也打算在接下來的冬集中大幹一場,在朝廷裏鋪開自己的基本盤。就算短時之內不能呼嘯一方,但以後也不至於啥事都自己上。

爲了避開前門的喧譁,太平公主車駕由側門行入王邸中,家人們得知李潼歸邸,自然又是齊聚迎接。

李守禮見到李潼,更是眼淚汪汪:“三郎你總算回來,那些選人們不說人話,言則引經、嘆則據典,我再在家中待客幾日,只怕應舉明經都夠了!”

一家三兄弟,李潼自忙於在鸞臺攬權,李光順雖然還沒正式出發前往蜀中,但也在逐步接受並熟悉宮職事務,只能讓李守禮居家待客。

聽到這活寶如此抱怨,李潼不免大笑起來:“二兄如果真能得此出身,也是光耀門楣!”

他剛剛歸家,也懶於應付庭外交際,先是詢問家人近況,然後又召來忐忑不安的衛遂忠,吩咐道:“召還來某敕書,已經被我封還,短時之內,其人是不會返回。抓住這點時間,儘快將人事再作調配。日後他即便歸都,你已經入事我的門下,但有厲態相逼,直需訴我。今年冬集選月,預你一位,用心做事。”

衛遂忠聞言後,自然是連連叩謝,片刻後又說道:“來某臨行前使我,本就是要投爲郎主心腹,其在京爪牙也不知我已經向郎主坦白,留此分寸餘地,僕能更爲郎主盡忠,他若有掷芍鳎夭凰炱湫囊狻!�

李潼想了想之後便點頭道:“如此也好,他暗查武氏諸王,黨徒行事不慎而伏誅,樹敵滿朝,一身生死,只系聖皇一念之內。長街短曲,則由你自度。”

封還敕書之後,來俊臣短時之內肯定別想回來。但李潼也明白並不會阻他太久,接下來他奶奶自有倚重其人之處,大幾率會在明年慶典之際特赦其人。

衛遂忠想做兩面間諜,也由得他,如果倆人都是不識趣,那李潼就不再只是當寶藏挖一挖,捏在手裏腸子都給他攥出來!

這裏剛剛交代完衛遂忠,又有訪客到來,乃是臨坊楊執柔家人,道是楊執柔重病在身,盼能見郎君一面。

見楊氏家人面有戚容,李潼想了想之後還是決定去見上一面。

他與楊執柔沒什麼大矛盾,相反這傢伙待他還挺不錯,他們兄弟出閣受封的時候,楊執柔身爲戶部地官尚書,還專選高戶。至於這一次摟草打兔子波及到對方,李潼心裏也有點過意不去。

於是李潼便又前往臨坊,眼見楊執柔擔任宰相時所鋪沙堤久經踩踏卻乏修整,已經乏甚威儀。待如楊氏門邸,便見許多弘農楊氏族人已經聚在這裏,看來楊執柔真是病得挺重。

行出迎接的乃是楊執柔的弟弟楊執一,頜下蓄起了短鬚,看起來比舊年幹練一些,見到李潼後也不敢再有什麼怨色,執禮甚恭:“家兄新服藥劑,精神小振,能免頹氣衝犯郎君。”

李潼點點頭,便走進楊執柔居室,一股濃烈藥味撲面而來,且還有醫師居近照顧。看到這醫師的模樣,李潼倒是愣了一愣,居然是他剛來到這個世界時便見到的沈南璆。

沈南璆並不知李潼還記不記得他,所以也只是小心具禮,李潼眼下也顧不上跟他敘舊,視線落在半臥榻上的楊執柔,見其一臉憔悴病容,不免嘆聲道:“日前朝中所見,府君仍是體貌端然,怎麼倏忽短時,病氣便催人至痛?”

楊執柔慘笑一聲,不敢讓李潼到近前來,示意他坐在窗下,寒暄幾句之後才說道:“如今體衰,怕難食明年新谷,還要醜態露人,使家人強請郎君入舍,實在有一事相托。”

見楊執柔說的悽慘,李潼也不好發聲拒絕,下意識看了站在一側垂首不語的楊執一一眼,以爲楊執柔說的是這樁舊怨。李潼本就不是喫虧一方,如果楊執一不再計較,爲了自家娘子聲譽計,李潼當然也不會抓住不放。

然而,接下來楊執柔的話還是讓他大喫一驚:“來人,去將六娘子引來。”

說話間,他又望着李潼嘆息道:“生涯末時,才知何者最貴。執柔一生,聖眷厚承,不患位不至大,只患才器不匹……”

“日前論事,事出有因,並非專指府君。”

李潼聞言後,按下心中狐疑,連忙又說道。

“明白的,我也不會因此遷怒郎君。”

說話間,一個十歲出頭的小娘子被引入房中來,模樣倒是清秀可人,入房後看到李潼在席便羞怯低頭,趨行至楊執柔的榻前,口呼耶耶。

楊執柔強支起身軀,將這小娘子攬在懷中,然後又望着李潼嘆息道:“門中兒郎雖拙長,但也幸在有路可行,使我身後不必憂。但唯這小女郎,卻乏良人相托……”

李潼越聽越覺得不對勁,這傢伙真要把他當光源氏?他忙不迭避席而起說道:“府君此際尤尚休養,切忌勞神。貴府宗枝繁茂,親友羣助,豈患一二人物託付。”

楊執柔卻仍自顧自的說:“這小女喜娘,得來最晚,雖有幼質招憐,卻憾不能教成婦德,不能學成女功,恐其來年無善歸,行人臨別,貪一時情義,託付貴鄰,爲侍爲婢,但能讓她有檐遮頭,有食度日,我能含笑去也……”

李潼聽到這話,已經無力吐槽,你真把你當楊白勞了?堂堂弘農楊氏,宰相幼女,會擔心嫁不出去?再不濟,等上幾十年,還有一個職業爲宰相們解決後顧之憂的李白啊!

雖然楊執柔言辭懇切,但李潼當然不會自惹麻煩,只是擺手拒絕,勉強應付幾句,近乎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