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 第14章

作者:衣冠正伦

看過這一封傳書,郭達心情沉重絕望。他這一計劃能否成功,主要建立在對方是否願意配合。現在擺明了院中貴人是沒有膽量一搏,繼續糾纏只能讓自己更立險地。

失望之餘,更覺得院中貴人遭受囚禁實在咎由自取,惡母凌人,堂堂皇家綱常秩序尚且不如庶人門庭!

自此,郭達便不再繼續傳訊試探,心中憤懣鬱結,甚至暗暗決定,一俟番期結束離開大內,行動更得自由之後,便要在洛邑招募亡命,出投越王父子這一對宗王豪傑,不再徒留洛中、虛度光陰。

時間眨眼而過,一個月的番期很快結束。郭達這一批百騎將士撤出大內之後,他正待要付諸行動,都中卻捷報連傳,越王父子先後覆滅。

“琅琊逆卒,亂不滿旬。豫州兵禍,亦難足月……這究竟是言有湊巧,還是玄念先知?”

郭達傻眼了,他已經無處投靠,倒有足夠的閒暇時間去思考這個問題。

第0033章 雕蟲與公賞

李貞父子謥y倉促,敗得也猝然,以至於第二批的平亂府兵還沒有集結完畢,兵禍已經被平定下來。

這樣一個結果,都邑之內也是幾家歡喜幾家憂愁。對於李唐宗室和一些心向李氏的時流而言,是頗有幾分幻滅與絕望,莫非武氏代李已是天數?

但更多的人,還是心存慶幸的。尤其對於尋常百姓來說,只要不打仗,不被戰火摧毀家園,總是好的。

無論長安還是洛陽,皇宮大內主人是誰其實與他們並沒有太深切的關係,無非閒來小作愧嘆,還要擔心隔牆有耳、不敢恣意狂言,以免被人告密招災。

不過對於太后武氏而言,兵禍結束意味着一個新的開始,屠刀既然已經抽出,就絕對不會輕易收回。此前的她,就算想要大肆清洗李唐宗室隱患,還要顧及朝野風評,特別是朝廷大員們的態度。

可是李貞父子的作亂,卻給她提供了一個絕佳的藉口機會,實在沒有輕輕放過的理由。深挖嚴查逆案隱祕,將會是接下來一段時間裏最主要的任務!

諸多李氏宗室引頸待宰,甚至無需太后更作指使,許多想要投機求幸的人已經是摩拳擦掌,聞腥而動,想要大幹一場。

深宮高牆爲抱,外朝風波如何洶湧,暫時還未波及被幽禁深宮中的李潼一家。

在經過百騎軍士郭達那一插曲之後,生活復又歸爲一潭死水的平淡。但李潼卻也不再感覺無聊,因爲有掌直徐氏這一條渠道,他對宮外事蹟種種也能小有了解,偶或聽到又有什麼人遭殃了,同情有之,喟嘆有之,但若講到最真實的感受,其實還是慶幸。

人對自身際遇感受如何,泰半都是比較出來。當看到有人比自己更慘,雖然嘴上不說,但心裏還是有那麼一點踏實的。儘管有點幸災樂禍,但能忍住不說,這是眼下的他能夠給予那些表面親戚們唯一的善意。

除了這一點五十步笑百步的惡趣之外,李潼心裏也有幾分對形勢把握準確無誤的竊喜。武則天殘害李唐宗室,看起來一片腥風血雨,但內裏還是有節奏的。

垂拱四年這一批被弄掉的,主要還是高祖、太宗的子孫。因爲眼下的武則天,還未正式稱制,仍然需要借重高宗李治的政治遺澤。

所以對於高宗的子孫還沒有痛下殺手,甚至就連宮鬥老冤家蕭淑妃所生的兒子李素節都還在外州當着刺史。當然這也只是掐指待死,到了天授元年武則天正式稱制之後,高宗子嗣非她所出的,肯定是要統統弄死沒商量。行百里路半九十,不差這幾條人命債。

政治立場的複雜性,讓李潼很難生出那種兔死狐悲、同仇敵愾的感覺。武則天雖然心狠手辣,但她眼下所做的這些,又何嘗不是在給兒孫掃清障礙,儘管在客觀上而言,親情只是她獲取權力的籌碼而非人倫上的牽絆。

之後中宗、睿宗兩朝,同樣是動盪頻生,宮變諸多,但是皇統仍能穩穩把持在二聖一脈,那對難兄難弟也應該感謝他們的母親。畢竟李唐宗室啥妖孽都有,唯獨善男信女缺缺。

只要身上流淌着武則天的血,那就屬於宗室中的異類,在其他李唐宗室看來,大概屬於孽種一類。

所謂君子遠庖廚,忍見其生,不忍見其死。反正不是死在自己手裏,一把同情淚後,對於新局面也能安然享之。

生在帝王家,好歹也算喫過、玩過、享受過,跟這時期內其他無辜而遭受牽連者相比,這些李唐宗室們也不算太虧。

這話轉過來也能安在李潼身上,好死不死成爲李賢的兒子,肉都喫了,哪能不捱揍。但就算視死如歸,用在這種情況下總也感覺怪怪的。所以對於自己的未來,李潼也是深懷妄想,希望明天會更好。

或許真是念念不忘,必有迴響。雖然眼下還未身在廟堂,但廟堂之內仍會不時泛起有關他們一家的零星閒說。

雖然李貞父子已經被撲滅,但餘波還未就此打住。隨着時間的推移,圍繞於此一些流言也逐漸傳入洛陽,坊市中滋生一些閒說,比如天子李旦已經被太后弒殺,其中就包括嗣雍王一家,屍骨就沉在九洲池下。言者信誓旦旦,聞者感懷喟嘆。

“坊野邪說,實在可恨!逆俚渷y邦國,已是大罪。妖言構陷,謗議天家倫序,更是人情難忍!鄙夫愚惺艽瞬壉危匾試谰樟钚陶],纔可糾正世風,重歸淳樸!”

太初宮徽猷殿中,面對着勸諫刑令嚴苛、大傷民情的狄仁傑,太后一臉忿色,沉聲說道。在接見大臣的時候,她向來都是鳳冠章服、威嚴莊重,此刻天顏懷忿,更有一種凜然威重撲面而來。

狄仁傑恭坐殿階之下,雖然年近六十,但紫袍之下的身軀仍然厚壯挺直,不顯佝僂。

他在年初外任江南巡撫使,返回都邑之後轉文昌右丞,歷時不過兩月,又被選派出任豫州刺史,趁着面聖辭行之際,講起如今都內酷吏蜂起、搞得都城之內烏煙瘴氣,希望太后能夠勒令那些刑吏收斂一些。但卻沒想到剛剛講起這個話題,太后便怒火中燒,憤懣於面。

面對一臉怒氣的太后,狄仁傑心中也是略存忐忑,沉吟片刻才又開口說道:“民愚風墮,這是宰相的過失。敦教世俗,並非刑司職任。逆亂橫起,已經是國家的不幸,將士用命,使小疾未成大禍。但若因此使朝綱失序,刑卒代勞宰輔,反倒失了定亂靖邦的本意。刑士之中若果真有才堪宰輔卻只以卑職相酬,臣恐朝廷失士之憾彌彰。”

武則天聽到這一番話,一時啞然。她自然心知那些猖獗的酷吏是怎樣貨色,哪怕再怎麼昧着良心也不好說其中有什麼遺珠的宰相之才。

狄仁傑偷換概念,將刑吏糾察民風上升爲對宰相羣體的不滿,偏偏剛纔她先將坊野流言上綱上線,一時間倒是不知該要如何反駁。

見太后閉口不言,狄仁傑便又繼續說道:“政成於立而毀於摧,逆勢難久可知人心向背。譬如邪風揚塵,難撼泰山之重,偶或片刻有擾視聽,久則自已,實非大患。敦教馴民,堵不如疏,足其需用,釋其疑難,則士庶鹹安。”

如果說此前武則天只是略覺尷尬,可是聽到狄仁傑繼續說下去,心情逐漸轉爲羞惱。

什麼叫釋其疑難?民袀兯呻y盛傳,無非是她究竟有沒有將兒孫幽禁殺害?想要釋疑也很簡單,讓她的兒孫多多顯跡人前,謠言自解。

雖然狄仁傑已經表述的非常委婉,但仍然改變不了他的本意是希望幽居大內的皇帝李旦能夠站到前臺來,直接面對大唐臣民!

“狄公體正言直,每每問教,受益匪湣H舴菄鴦占鼻玻艺嫦M荛L留臺閣,省過諫非。”

武則天深吸一口氣,然後才又微笑說道。你自己是個什麼身份難道沒有一點數?既非宰輔,也非諫司,一個外派的刺史罷了,這些話題不在你的職責之內,管住自己的嘴罷。

雖然心中已經有些不悅,武則天還是有所剋制。對於真正有能力的臣子,即便有失檢點,她也願意給予包容。

此前狄仁傑在江南禁絕淫祀,展現出幹吏大才的一面,如今豫州剛剛經過越王李貞叛亂的擾動,正是人心浮動,民情喧擾之際,正需要良才鎮撫,因此她才選派歸都不久的狄仁傑前往。

但是包容並不意味着縱容,狄仁傑所流露出來的態度,在朝野之間頗具代表性。這些人雖然大事不違,但內心裏仍然僅僅只是將她當作李唐的太后,高宗與當今皇帝之間的過渡,而非將她視作一個人格、權柄獨立的人主。

更進一步講,狄仁傑心裏難道就沒有疑惑她究竟有沒有囚殺兒孫?想到這裏,武則天心裏便多有羞惱。

雖然局勢發展到這一步,已經到了圖窮匕見的程度。但在尚有餘力的情況下,武則天也希望能夠做的更加體面一些。

所謂人而無儀,不死何爲?她要君臨天下,囊括宇內才士爲己所用,必要的粉飾仍然不可忽略。特別對於一些身具才力而又不會爲了榮華富貴完全喪失底線的人,彼此留下一點臺階,才能相安無事。

那些酷吏幸徒好用是好用,但若滿朝俱是此類,朝局難免烏煙瘴氣。這會更加坐實她女主禍國的形象,也是武則天一直在極力避免的情況。

“狄公久不在朝,旋來旋去,讓人遺憾。臨別在即,日前所得雕蟲一篇,與公雅賞。”

武則天微微側身,吩咐陛立宮人道:“去將《慈烏詩》稿取來。”

狄仁傑這會兒正垂首自警於太后言語中的敲打,他雖然已經在極力告誡自己不可操之過急、亢進過甚,但有時候仍然難免將意圖表露過於急切。如此一番自警,對此並沒有過分在意。

很快,宮人匆匆返回,並在太后示意之下將詩稿遞到了狄仁傑手中。狄仁傑垂首覽卷,臉色漸漸有所變化,特別在看到詩稿落款之“臣守義謹呈御上”,臉色的變化再也掩飾不住,抬頭疑道:“這、這是……”

看到狄仁傑的神態變化,武則天心中剛剛升起的些許傷感很快消散,昂首作嘆息狀說道:“雖是幼頑所獻,但聯絕之內純摯之意又哪是黃口能爲。狄公若有所度那也沒錯,正是舊人刺心遺篇。”

第0034章 狄公滿腹荊棘

大唐銓選,以身言書判爲標準,其中的身便是指體貌豐偉、儀表堂堂。如果身形五短、體貌猥瑣,在銓選之中天然便處於劣勢。

狄仁傑弱冠之齡便以明經及第,解褐州判,稱得上是少年得意。幾十年宦海沉浮,歷任顯途,年紀越長、城府越深,自有一股氣定神閒的雍容氣度,少有七情上面的時刻。

可是眼下在聽到太后此言之後,狄仁傑臉色卻發生了明顯的變化,凜然肅穆,又捧起那詩卷以更加莊重的態度細品一番,臉色卻變得越來越複雜。說得粗鄙些,他眼下的心情恰如一口老痰卡在喉中,咽不下又吐不出,心情大失淡定。

殿堂之上的武則天,自然將狄仁傑的反應收入眼底。除了一絲淡淡的羞惱之外,心內更多還是洋溢起了一股複雜的快意。

她手叩御牀,作悵然嘆息狀:“小民短見狹想,身外諸種只作妖異視之,卻不願反省自己的粗鄙。生而爲人,須念人情始終。天家民家,講到門內親親,又哪有什麼不同?所患者雜塵滋擾,是非糾纏,謗情傷心,使我痛失摯人……”

講到這裏,武則天語調微顫,眼角真有幾分溼氣泛起,像極了一個痛思亡子的尋常民婦母親。

狄仁傑耳中聽到太后的感慨,兩眼則緊緊盯住那詩稿,臉色都隱隱泛起一絲潮紅,心情更是紛亂到了極點。他能想到太后不會輕易讓當今聖上接觸外廷羣臣,但卻沒想到太后竟然會重新提起已經死去多年的前太子李賢!

這是什麼意思?她們母子骨肉情深,全是因爲小人作祟、謗議傷情,最終才以反目收場?到如今,誰若再議論太后與皇帝陛下之間的是非,便是舊事重演?

狄仁傑自然不是什麼搬弄是非的小人,但太后這一做法卻讓他無從適應,也猜不到太后真實的心意究竟是什麼,是單純的不願羣臣繼續幹涉她們母子事務,還是已經隱含威脅?

這一篇《慈烏詩》又是哪裏來的?

雖然太后言中已經說明乃是故太子李賢之子永安王李守義所獻亡父遺篇,但是狄仁傑對此仍然報以懷疑。但可以肯定的是,這一篇詩作的出現,在眼下來說實在不是什麼好事。

越王李貞父子作亂,狄仁傑與時局中一部分有識之士不乏默契,希望能夠藉此事給時局帶來的動盪壓力,爭取與皇帝李旦加強聯繫。最不濟,讓皇帝更多進入羣臣視野中,安全性上也能略有提升。

時局發展到這一步,當今聖上已經是他們這些李唐忠臣們的唯一指望。像是越王父子矯稱皇帝的旨意,讓人擔心皇帝李旦也會被裹入其中,總管平叛事宜的宰相岑長倩下令從速擊之。

他們並不是甘心依從女主,而是因爲越王父子作亂絕不僅僅只是劍指女主那麼簡單,而是在挑戰大唐傳承至今的法統。

太后再怎麼弄權,但畢竟是高宗遺囑託命的妻子,他們聽命於高宗遺詔、效命太后,這在法禮上並沒有什麼問題。越王父子身爲皇宗支裔而犯上作亂,是真正的亂臣僮印�

事到如今,太后的意圖已經越來越明顯,指望她懸崖勒馬已經不太可能。但幸在太后春秋漸高,即便有僭也難長久,在這樣的情況下,努力保全皇帝陛下便是他們效忠大唐的最佳選擇。

太后與高宗四子,廬陵王雖然在世,但因其荒誕孟浪,也讓時流對其難抱信心。可是現在,太后似乎有意將嗣雍王一家重新引入時流視野,則就讓人不得不心生警惕。

故太子李賢雖然素有令譽,其人壯夭也多令時流扼腕,其中就包括狄仁傑。

但死就是死了,若仍陰魂不散,無疑會給當今皇帝陛下帶來困擾,讓一欣钐乒轮背甲觽儾辉僦皇遣毻实垡蝗耍@實際上就會削弱圍繞在皇帝陛下週邊的那一股保護力量。

說的更殘忍一些,因爲皇帝陛下乃是李唐忠臣們的唯一指望,一旦太后要對皇帝下手,則不啻於要與李唐完全割裂,必然會激發反撲。

可是現在,在外有廬陵王,在內有嗣雍王一家,即便皇帝有什麼閃失,李唐國祚似乎也仍是後繼有人,這就會極大的削弱時流諸惺谋.斀裉熳拥臎Q心!

想到這一層可能,狄仁傑心緒不免更加紛亂,在之後的奏對中,也都是心神不屬,一直持續到奏對結束離開徽猷殿。

太后眼簾低垂,目送狄仁傑離開殿堂,又過了一會兒才吩咐宮人將狄仁傑遺落在殿上的詩稿收回,口中則低笑起來:“老物狀似忠良,內藏荊棘滿腹!”

一般方伯離都赴任,臺省內都會安排送別的宴會,甚至宰相出席送行。不過狄仁傑今次外任,事出非常,自然也就一切從簡,在拜辭太后之後,便要準備起行。

但當狄仁傑正在省內交割事宜的時候,還是有一些臺省官員聞訊趕來此行。畢竟狄仁傑此行前往豫州,乃是特事重用而非遭貶外遣,如果事務完成得好,歸來拜相不在話下。

臨行在即,本就事務繁多,加上此前拜辭之際所見那一篇《慈烏詩》,更是讓他心緒大亂。或許事態本身並不如他想象的那麼嚴重,可在眼下這種敏感時刻,對於太后一舉一動也由不得他不作細品。

懷着這樣的心情,狄仁傑本來是沒有絲毫應酬同僚的念頭。可是看到司賓卿豆盧欽望行入省中,腦海中略一轉念,讓人獨闢居室請豆盧欽望行入其中,寒暄幾句後纔開口問道:“我久在外州,洛中掌故多有陌生,偶有小惑,不知思齊兄可曾聽說嗣雍王家事?”

聽到狄仁傑的問題,豆盧欽望臉上頓時湧出警惕之色,騰一下便從席中立起。他年紀比狄仁傑還大了一歲,這喫驚站起的動作卻沒有絲毫老態,兩眼盯住狄仁傑、滿是狐疑,片刻後才乾巴巴問道:“狄公怎麼問起此事?”

狄仁傑聞言後臉上便露出一絲苦笑,他與豆盧欽望關係實在不算好,勉強只是點頭之交,心裏也明白貿然問起這樣敏感的事情實在有些冒失。

不過他離都在即,也沒時間更廣泛的打聽,前來此行一泄賳T們,唯豆盧欽望品秩最高。而嗣雍王一家一直留居大內禁中,一般人也不可能聽說他傢什麼消息。

豆盧欽望明顯不相信自己,狄仁傑也不敢將禁中奏對私語旁人,沉吟片刻才又說道:“人事久去,閒來偶思。思齊兄若不便言,也就罷了。”

這話明顯不能讓豆盧欽望釋疑,又上上下下打量狄仁傑幾眼,才又嘿聲道:“眼前諸事已經迷眼,舊事還是不宜多論。”

不同於狄仁傑的歷任內外,豆盧欽望門蔭入仕,半生平流進取,波瀾不驚,至今已經司掌鴻臚寺事。因爲寺事的緣故,與臺省羣臣都保持着不錯的關係,爲人歷事不求有功但求無過,自然不會與狄仁傑交溠陨睢�

沉默片刻後,他便又說道:“既然狄公問起,我倒記起一事。今夏雍王幼弟永安王病篤垂危,更有人言已入死境,但轉天卻又甦醒康復,一如常人,更有傳永安王通於陰陽,精熟玄語。狄公適巡江左,所以不聞。”

“此事是真是假?”

狄仁傑聞言後,臉上又顯驚容。對於嗣雍王一家,時流已經多有陌生,若非今天接連兩次聽說,狄仁傑甚至不知李賢幼子受封永安王。

他先在太后口中聽說永安王其人,如今又聽豆盧欽望講起永安王身上居然還發生如此玄奇事蹟,一時間難免好奇。

豆盧欽望講起這件事,也是因爲並非什麼私密,但若更深一層的判斷,則就沒有必要再說了,打個哈哈便起身告辭,甚至都不好奇狄仁傑爲何突然對嗣雍王一家感興趣。

沒能從豆盧欽望口中打聽到更多,狄仁傑也覺無奈。可是當他向省內旁人問起此事的時候,才發現豆盧欽望所言不虛,臺省之內也有人聽說此事,所述與豆盧欽望也大同小異,畢竟曾有太醫署醫官參與其中,很難完全瞞過外廷。

但當狄仁傑想要了解更多的時候,卻發現腥怂际瞧っ踔辆瓦B那個曾經爲永安王詳噙^的太醫署醫博士都已經被轉入尚藥局擔任太醫,不再與朝臣隨便接觸。

離都在即,狄仁傑就算還想要繼續打聽,也沒有時間了,只是在心中記下此事,打算等豫州事了歸都後繼續打聽。

不過他隱有預感,等到他再歸都之際,形勢必然會有新的變化。畢竟,太后長於思指陟缎袆樱^對不會沒了下文。

雖然他不太樂見故太子李賢陰魂不散、重歸時流視野之內,但這件事也不會因爲他的心意而有所轉移。如果太后真的想要攤薄集聚在當今皇帝陛下身上的人心,短期內必然會有所行動。

眼下能夠期望的,就是希望嗣雍王一家能夠深諳明哲保身的道理,不要輕易蹈入時局之內,令本就波詭雲譎的局面變得更加混亂莫測。

宦海沉浮多年,狄仁傑的政治敏感自是不凡。就在他前腳離開奔赴豫州,後腳左肅政大夫格輔元請築慈烏臺的奏書便送入了禁中。

第0035章 嬌花藏毒

“太后要在禁中修築慈烏臺?”

聽到這個消息後,李潼是有幾分懵逼。他終究不是在這個時代土生土長起來的人,對於深具時代特色的政治手段還是有些想象力不足。

當他寫出《慈烏詩》的時候,倒是想到有一天或許會被武則天用來粉飾自家母子情深,但是對這種動輒搞土建追思的做派卻仍感猝不及防。如果真要懷念他爸爸,折現不行嗎?一首慈烏詩不夠,他可以再抄啊!

“是,神皇陛下已經詔令薛師督造明堂之餘,在東宮重光門左起築慈烏臺。臺成之日,還要請三位大王共臨臺閣,吊憶先王。”

前來傳達這個消息的,是武則天身邊寵信的戶婢韋團兒。此刻她坐在中廳,甚至太妃房氏都避在次席,三王並年幼的縣主更是垂手站在廳中。

這種被人捧高、特別是貴如宗王都謹立於前的待遇,讓她心情大好,笑眯眯轉述神皇口諭,明亮的眼眸則頻頻打量着立在最左側的永安王。除了好奇宮中流傳永安王的奇異之外,心中也在暗暗評價三王儀容氣度。

她雖然出身只是卑賤戶婢,但因得到神皇寵愛,長隨左右,也多見都邑權貴世家子弟。永安王儀容俊美,甚至令她都覺眼前一亮,哪怕將記憶中所見諸世家俊彥一番比較,能夠超過的也實在寥寥無幾。

在韋團兒看來,薛師懷義和尚雖然神皇陛下的幕客,也稱得上姿容俊美,但總透出一股難於形容的油滑卑賤,實在稱不上是第一流的人物。

永安王玉質皎然,貴氣充沛,更兼身上還有一種傳言通玄及幽、神遊兩界的神祕感,雖然限於年齡閱歷,還沒有釀出醇厚迷人的魅力,但也已經足夠吸引人的關注。

但這也讓韋團兒更覺得惋惜,如果換一個身世,永安王的儀容風度不知會令洛下多少閨中女兒情思悵結、芳心暗許。如今身份貴則貴矣,卻是午後清露,佛偈優曇,使人傷感於美好的事物總是太脆弱。

至於永安王的兩位兄長,單純相貌雖然不及永安王那樣出校捕际侵猩现x,但氣質上還是有着不小的差別。

嗣雍王李守禮顯得有些毛躁,頻頻因房間內外動靜而左右張望,給人以輕佻之感。而樂安王李光順,則又過於沉悶了些,入室之後下意識便往邊角靠立,以至於半邊身軀都隱在垂帷下,透出一股拘謹。

看到三王不同形態氣度,韋團兒偶發奇想,永安王看起來倒是比雍王更適合作爲嗣王人選。郡王與嗣王雖然名義上相差彷彿,但實際的意義卻大不相同。

不過這想法也只是在腦海中一閃,且不說韋團兒自知根本就沒資格影響皇宗家事,即便是有,又哪敢在這種問題上隨意置喙。

房間中幾人,則因韋團兒帶來的這個消息反應各不相同。

太妃房氏已經忍不住淚水漣漣,要知道先王至死都還揹負着一個帜娴淖锩L髴涯顑鹤佣d築慈烏臺,很大程度會沖淡先王身後污名。勉強列席的良媛張氏,也頻頻舉帕拭淚,應該是有着幾分守得雲開見月明的欣慰。

李光順眉目之間也喜色隱露,更忍不住頻頻目視李潼。他自然也知慈烏詩乃李潼所獻,能夠給自家際遇帶來這麼大的轉變,心中對這個三弟的佩服更甚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