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 第13章

作者:衣冠正伦

那人幽幽一嘆:“貴人惜身,只怕未如你我亡命啊。”

“無非一死罷了,哪怕最終不成,也要告知世人我非膽怯之輩!殺父之仇,豈能不報!”

郭四郎狀似夢囈,惡狠狠道。這時帳內另一角傳來一名袍澤翻身咳嗽聲,他便示意對方不要再說話,矇頭睡去。

百騎宿衛中的這一場小危機,李潼無從得知。他夙夜難眠,在近侍宮婢們熟睡之後便換了一身深色袍服蹲在了仁智院西角落的亭子外,耐心等待變故發生。

麻團被從牆外拋入後,因爲沒有手錶,他也沒有望月度時的生活經驗,不知是否對方傳訊約定的丑時三刻,因此沒有急着上前探望究竟。

掐着脈搏數了一個多時辰,卻始終沒有什麼大的變故發生,忍耐將近極限,這才鬼鬼祟祟離開藏身地,行入竹林小亭內一番瞪眼摸索,而後便摸到那個被拋入牆內的麻團,放在手裏捏了捏,便揣入懷中小心翼翼返回了自己的居舍。

麻團被打開,裏面包裹着一個小一些的紙團,李潼湊近燭光小心翼翼打開紙團,只見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小字。

這字團上信息要比此前布片傳信豐富得多,是一名百騎軍士的自述信。李潼看完之後,臉色頓時變得精彩起來。

對方信中交代了自己的身份與李潼所最關心的意圖,按照其人自陳,這一個百騎軍士名爲郭達,本爲洛中戶奴,因弓馬嫺熟兼搏技精湛而入選百騎。

其人心向李唐,不忍見女主禍世並凌辱雍王一家,因此想要出手相救,輔佐大王外逃興兵、撥亂反正。

大概覺得自己人微言輕,不足爲信,這個名爲郭達的百騎軍士也詳細介紹了自己的身世。其人本雍州長安人士,父親曾爲長安市中豪戶,因豪武犯禁爲囚。

當時正值高宗儀鳳年間,關中饑饉,高宗欲東巡洛陽求食,因恐沿途蜂盜橫行驚擾聖駕,特命時任監察御史的魏元忠檢查路線。魏元忠在獄中發現了他的父親氣度不凡,因此舉薦護駕隨行。

其父也很好完成了這一樁使命,東行一路,盜偻L而走,抵達洛陽之後,隨行萬數人校谷粵]有丟失一枚錢幣。其父也因此護駕之功,得授次畿縣尉,主司緝盜。

但是在儀鳳四年,二聖所親暱的道士明崇儼被人在洛陽殺害。爲了抓捕兇手,武后嚴令諸縣限期破案,因是許多無辜的人也被抓捕入獄。郭達之父本就豪勇尚義,多與都邑遊俠往來,不願冤枉友人而搏取富貴,索性辭官歸野。

若事情只是這樣一個結局也沒什麼,但在幾年前,曾經對郭達之父有知遇之恩的魏元忠遭到酷吏周興的構陷,郭達之父奔走搭救,沒想到自己也被牽連其中。

最終魏元忠被髮配遠邑,而郭達一家則淪爲刑家,其父冤死獄中,家門就此凋零,只有郭達被故舊搭救成爲戶奴,並在前年因勇力而入選百騎。

爲了取信於人,這個名爲郭達的軍士對身世交代很清楚,並坦陳之所以要幫助雍王一家,除了心懷李唐,也是希望能借力報仇,幹掉周興這個構陷家門的酷吏。

第0031章 不是一路人

李潼真是絞盡腦汁也想不到,那個隱在暗處、有膽量在武則天眼皮底下搞小動作的人,居然是一個黑二代。

不過想想也屬正常,幾年前徐敬業揚州作亂,聲勢鬧得不小,但卻很快被撲滅。

自此之後,即便還有什麼權貴人家對李唐宗室心存同情,也很少再有膽量敢於弄險。

像是眼下作亂的李唐宗王結局就是一個證明,基本上就是越王李貞父子倆的一場作死自嗨,根本就沒有獲得什麼實力人物的相應。

如果這個郭達所陳身世是真的,還真不排除其人有膽量弄險的可能。

小人物不乏大夢想,就在垂拱三年也就是去年,還有弘農人楊初成詐稱郎將,假傳太后武氏命令在都市招募亡命,想要前往房州迎回被廢黜的中宗李顯,只是還沒來得及成行便被誅殺,以至於後來中宗復位,還下詔追贈這個民間義士。

這個郭達爲何選擇自己一家,那也很好理解。雖然眼下他們一家算是時局中的透明人,但是身爲故太子李賢的血脈,身份擺在這裏,絕非尋常。至於更加顯眼的皇帝李旦一家,那個郭達就算是想要用种慌乱猜摾M不上。

自陳身世之後,這個郭達又在信中略述他的計劃:如果接到這封信的大王願意接受他的幫助,那麼可在明日吩咐宮人往仁智院送入五枚生梨,那麼他便會着手安排潛逃出宮的路線。

十三天後的夜裏,大王可密藏在仁智院北側的廊舍中,他自往接應,趁着番期結束撤離玄武城之際,護送大王離開大內太初宮,而後便可護送大王逃離河洛、直往豫州而去,匯合豫州的越王李貞,共同起兵反攻洛陽。

且不說這個郭達有沒有能力安排自己成功外逃,但在看到對方這一系列的計劃安排之後,李潼也是忍不住感慨真是無知者無畏。

大概在對方看來,天下苦武久矣,特別是那些朝不保夕的李唐宗王們。只要能夠將李賢的血脈引出宮去,振臂一呼,李氏諸王羣起质拢垂ズ勇澹Τ芍辉诘┫χg。

這一思路,倒也不能說是愚蠢天真,但在李潼看來,的確是充滿了信息掌握不全面、不切實際的奇思狂想。李潼真是腦袋抽筋成麻花,纔會覺得投靠越王李貞是一條出路。

李氏宗王爲了自保而起兵造反,且不說實力嚴重不對等而造成旋起旋滅的鬧劇結局。但諸王之中唯越王李貞和他的兒子琅琊王李衝真正起事,表現得最爲急切,目的絕不單純。

越王李貞乃是唐太宗李世民諸子在世最爲年長者,瞭解了這一點,便能明白爲何他父子如此急切。

背後的動機,除了反武之外,還有要將武則天的血脈統統幹掉的一層意思,包括如今的皇帝李旦,自然也包括李潼一家,使皇統再歸太宗,李貞自然也就有了問鼎大位的資格!

武則天當國履極的過程中,有兩次兵變比較著名。

第一次便是徐敬業造反,徐敬業先是打起了扶李顯的旗號,大概之後覺得一呼百應,聲勢鬧起來了,結果又找了一個相貌酷似李賢者,目的不再純粹,無非扶立一個傀儡,進則窺望天下,退則割據江左。

可惜這小子志大才疏,給他爺爺徐茂公提鞋都不配,八字還沒一撇,自己先做起了美夢,首尾兩顧,鬧劇收場,只是捧紅了駱賓王。

第二次越王李貞父子,本來諸王約定起兵,時期未至,李貞的兒子琅琊王李衝先動起來了。背後意思,大概是以他爺爺李世民爲榜樣。

之後諸王反應冷淡,乏於默契配合,大概也是李貞強調他太宗長子的身份,窺望大位,使得原本出於自保的單純訴求出現了撕裂。

在諸王看來,既然你想做皇帝,那就應該你先動,我們大家在後邊架秧子順風仗可以,但絕不給你賣命奪位。

在這一場鬧劇中,表現比較亮眼的反倒是高祖李淵的女兒常樂公主,一番發言激勵可謂振聾發聵。但真要說什麼巾幗不讓鬚眉,那也談不上。

常樂公主之所以那麼熱切反武,還是私仇居多。她本來是武則天的親家,女兒嫁給李顯,結果武則天將這個兒媳婦關在內侍省牢獄中生生餓死。

且最後常樂公主一家也不是死在造反的沙場上,而是被酷吏直接捂在了官邸中,最終身受極刑而死,口嗨之餘,反倒不如李貞父子敢想敢幹的果決。

想這些,只是搞清楚一個問題。

雖然同爲李唐宗室,但在武后當國之後,李唐宗室就天然分成兩部分,一部分是武則天的血脈兒孫,一部分是其餘。

他們雙方之間,根本就不是一路人。李貞等人即便造反成功,李潼一家也討不了什麼好,大概率是給他奶奶武則天陪葬。

這一場造反之後,武則天大肆清洗李唐宗室,背後也有一個邏輯,那就是跟她沒有血緣關係或者關係不大的,大凡稍具威脅,統統幹掉,以確保即便她代唐不成,李唐國祚也只會在她的兒孫之間傳承!

最終事實也證明,武則天這番舉措卓有成效,當了十幾年的皇帝,最後拍拍屁股繼續做她的太后,乃至於最後與高宗合葬乾陵,後世李唐皇帝對她仍是隻能敬奉。

這是有史以來,任何一個殖畚徽叨紱]有獲得的待遇,身前身後,這個女人可謂千古一人。

所以,雖然眼下的李潼自己也是處境堪憂,但只要心裏還稍存逼數,都不會選擇在這個時間給他奶奶添亂。

在越王李貞父子作亂的風波中,他們一家也都是被武則天的強大羽翼保護起來。而李貞父子,根本就算不上他的同路人。

李潼更作險惡之想,如果這個郭達一面之辭不足爲信,甚至不排除其人乃是李貞父子所安排的死間可能,爲的就是鼓動雍王一家出逃,讓武則天後院起火。

當然這個可能很小,因爲如果李貞父子真在洛陽大內有閒棋佈置,去勾搭皇帝李旦效果無疑會更好,哪怕质虏怀桑沧阋粤钊诵捏@肉跳,讓武則天更加疑神疑鬼。

他們一家雖然身份也不尋常,但講到一舉一動能給時局帶來的影響,其實也就那麼回事,根本不足以造成什麼大的震盪。

既然已經往壞處去想,李潼索性更加放開思路,如果這個郭達不可信,還有什麼人會惡意滿滿的引誘構陷他家?有什麼人恨不得要將他們一家置於死地?

講到仇人,直接促成他亡父李賢被廢的裴炎算是一個,不過裴炎早數年前便已經被武則天給收拾了。還有一個人,那就是奉命前往巴州逼殺李賢的酷吏丘神勣。

丘神勣這個傢伙還不是一般的酷吏,本身乃是大唐開國功臣之後,可惜濃眉大眼的居然叛變革命,甘心去做武則天的爪牙。

此前率軍前往博州平滅琅琊王李衝亂軍的便是他,可惜李衝志大才疏,太不能折騰,起兵七天而亡,以至於丘神勣無亂可平又不甘心白走一趟,索性殺良冒功,殘害博州生民千數戶,回朝後升爲左金吾衛大將軍,可見其人之心狠手辣。

丘神勣本身兵權在手,與李潼一家又有血仇,李潼甚至嚴重懷疑天授年間李光順所以慘死,就在於丘神勣的推波助瀾,擔心李賢的後人們鹹魚翻身而秋後算賬,索性斬草除根。

以丘神勣的權柄,想要在北衙百騎中安排一個人引誘李潼一家外逃從而獲罪受刑,這是一件不難操作的事情,甚至都不需要親自坐鎮操作。

身在這樣一個處境,對人對事心存謹慎,有所保留,李潼並不覺得是多疑。眼下已經得知對方的意圖,無論是真是假,也算了卻一樁心事。反正無論真心也好,假意也罷,他是不考慮私自出逃的。

眼下的他,好歹還是武則天的孫子、大唐郡王,一旦出逃,小命真的就被人捏在手裏,半點不由自己。

更何況眼下大唐軍制還未完全崩潰,幾十萬府兵須臾可徵,以地方抗衡中央談何容易,除非遠逃海外,佔個島、當領導,否則也只能東躲西藏、朝不保夕。

白龍魚服,本身又沒有自保之力,需要考慮的只會是選擇被紅燒還是醋溜,死都死的不體面。

這一封信,李潼在細讀幾遍後便用小刀裁成細條,湊在燭火處燒成點點灰燼,開窗放煙,然後才脫下衣袍,上牀睡覺。居然真就入睡了,可見他心理素質之強悍,即便做倬退闳粟E俱獲,也能抵死不認。

第二天一早,晨鐘響起,李潼無精打采的起牀洗漱,還沒來得及出門,李光順已經匆匆趕來,兩眼中血絲暗結,一臉欲言又止。

李潼見狀,更覺得昨夜不讓他一同前往是對的,心太細,存不住什麼東西,也就決定不再實情詳告,免得李光順更加睡不着。

清晨入拜請安,太妃房氏聽到李潼說話略帶鼻音,一時間又是緊張的不得了,要派宮人去請御醫詳唷�

李潼一再保證只是小感風寒,一碗薑湯回房捂汗就好了,這才勸住房氏不再小題大做,因此得了幾天假期,在李守禮幽怨羨慕的眼神中回房補覺,路過廚下看到尚食局宮役要離開,順便吩咐傍晚送十枚生梨過來。一點小惡趣,他要給人加倍的驚喜,順便試探一下對方的應變與容錯能力有多高。

真要泄露,他有託辭,百騎巡弋在外,他不知弄奸者多寡,不敢貿然舉報,打草驚蛇之餘枉送性命,故而倍增梨數以示絕不同流合污:我是大唐乖孫,弄奸陰种悾媸窍攵疾桓蚁氚。�

一覺睡到午後,李潼才起牀開始思考該要怎麼回應那個名叫郭達的百騎軍士。

……

《資治通鑑》:垂拱三年,九月,己卯,虢州人楊初成詐稱郎將,矯制于都市募人迎廬陵王於房州;事覺,伏誅。

第0032章 君子滿朝

雖然一番惡意猜度,顯得自己心思挺髒,但李潼還是覺得,對人對事謹慎之餘,也該懷有一些善意與純真。

當然,主要還是這種孤立無援的感覺實在太煎熬,既然都是揣測,他也更願意往好的一方面去想。心裏陽光一點,心情也能開朗一些。雖不至於掏心掏肺、全無保留,但也不能置若罔聞、不作回應,使義血寒涼。

鑑於自己目下處境,李潼並不打算直接接觸對方。略作沉吟後,他將宮人屏退,自己提筆暗書:琅琊逆卒,亂不滿旬。豫州兵禍,亦難足月。君子滿朝,羣賢立世。祟跡難久,正聲長存。各自誡守,陰雲終霽。

這是李潼打算給予對方的回應,就算對方真的心存歹念或者訊息被中途截留外泄,也不能從這便箋中引申出能夠構陷他的牢騷怨言,而且筆跡也不是他慣常所用顏體。

當然這也只是事存萬一的一點保險,如果對方真的是存心引誘構陷他,單單陰結禁衛軍卒這一罪名便足夠他喝上一壺。

在這番回應中,李潼也是耍了一點小心機,透露出些許自己的預知之能,預言李貞父子不能長久。

話說回來,作亂的越王李貞雖然是李世民的兒子,但真是一點都沒有遺傳到他父親的韜略智慧,爺倆起兵作亂,加起來居然折騰都不到一個月,一個堅持了七天,一個堅持了二十天。

李世民若能泉下有知,不知會作何感想,竇建德、王世充之流應該會挺快活,幸災樂禍。

對於未知且不在掌控的人事,李潼也樂得標榜加強自己身上的神祕性來施加更多影響。這也是一點神祕學溣谩V领陡唧w細緻的預知之能那就沒必要,比如告訴對方周興也蹦躂不了幾年,再過個兩三年就會被請君入甕,被同系統的後起之秀給煮了。

回信雖然寫成,但該如何交到對方手中,李潼一時間卻沒有辦法。他被拘禁在仁智院,雖然掌直徐氏可以對他行爲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也不好就這麼堂而皇之去接觸對方,當面遞信。

就這麼糾結着,時間很快來到傍晚,尚食局宮役送來食材之後,很快珠娘便親自將裝在食盒的生梨送來。

李潼打開食盒翻撿片刻,很快便發現一個梨子表皮被指甲摳出一個潦草凌亂的“何”字,可以想見那個軍士郭達打開食盒後看到並非約定的十枚生梨是怎樣的懵逼問號臉:你特麼是答應還是沒答應?老子看不懂!

事實也確如李潼所料,傍晚時分巡邏之際攔下送食宮役檢查之後,新任伍長的郭達就陷入了凌亂中。

因爲彼此不能確定對方心跡,他搞這些小動作也是冒了很大的風險,一旦被人察覺或者告發,刑獄受死那都是基本操作。所以他在膽大之外,也是謹慎試探,唯恐质虏怀煞春π悦�

之前幾次對方做出反應,讓他確定自己所傳遞的訊息的確被院內之人成功接收。在他想來,事情進行到這一步,無非幾種情況,第一就是對方也不甘寂寞,橫下心來抓住這個機會,陪他賭上一次。第二就是憂恐遭受牽連,選擇直接告發。

或者連告發都沒有膽量,乾脆下令不再午後送食,徹底切斷這一條聯繫的渠道。

但無論哪一種情況,都不符合他現在遇到這種。他自己冒着生命危險作此陰郑慕L一直緊繃,自然想不到李潼會心大俏皮到跟他開上這麼一個無傷大雅的玩笑。

所以在看到那十枚生梨後,他滿心凌亂的摳出一個“何”字,你到底什麼意思?

有那麼一瞬間,郭達真想衝進仁智院去詢問究竟。但他終究還是理智未失,強自按捺下來,只是之後在值宿過程中,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也幸在同火其他人還因爲昨夜變故而心有餘悸,一個個心絃繃緊,唯恐再出錯,纔沒有人發現到他的不同。

午夜換值,返回自己的營帳之後,郭達仍是久久難眠,苦思不解。

講到對訊息的瞭解,其實他並不比被困在仁智院的李潼強多少。雖然擔任百騎巡衛,但巡邏的路線僅限於千步閣與歸義門之間這段距離,還是聽到同袍講起永安王死而復生這種宮闈私密,才知道雍王一家便住在他們巡邏途經的仁智院中。

瞭解到這些之後,郭達苦思多日,這才橫下心來想出這樣一個計劃。父仇不共戴天,但他一個刑家戶奴,哪怕這幾年在故舊幫襯與自身努力的情況下入選百騎,但想要幹掉官居司刑少卿的周興又談何容易,又遑論重整家業!

李氏宗王作亂,讓郭達看到一線機會。他內心裏是盼望諸王能夠成功,推翻女主,一肅朝綱,嚴懲周興等奸邪酷吏,爲自家平反。

內心裏這一團火,讓他不甘心置身事外,同時也不乏大丈夫不可寂寂而終的雄心。在得知故太子李賢子嗣與他只有一牆之隔,心念便更加熾熱起來,覺得這是一個天賜良機,想要行險一搏。

推己度人,郭達覺得雍王一家身爲皇室貴胄卻痛失親父,自身又被惡祖幽禁,內心裏肯定也是充滿了不甘。如果能有這樣一個擺脫囹圄、痛報血仇同時又前程遠大的機會擺在面前,很大機會是要緊緊抓住,值得以命相搏。

但郭達終究只是一個豪室劫餘,對時局之波詭雲譎認知難免失於湵 K麃K不知自己所苦思構想的這一計劃,根本就不符合雍王一家切身利益,除非聯繫上李守禮那個不甘寂寞的二愣子,否則實在沒有成功的可能。

一夜無眠,到了第二天郭達仍然沒有想出一個頭緒。營中也有模糊知道他計劃的故舊袍澤前來探望,見郭達滿眼血絲且神情沉重,也都知趣不問。

郭達之所以敢動念將被囚禁的宗王偷出大內,也並非盡是妄想。他父親乃是三輔聞名的豪俠人物,可謂交遊廣闊,雖然還達不到名動公卿的程度,但仗義每多屠狗輩,還是給他留下不湹娜嗣}餘澤。

這些人大多身處底層,也正因如此反而沒有那麼多的利弊權衡,爲人做事義氣當先。郭達之所以能從戶奴被選入百騎,除了本身弓馬技藝之外,也正是因爲百騎中一名隊正與他父親乃是生死之交。

北衙御林軍多關隴子弟,類似交情還有一些,這些人未必人人都敢與他弄險,但關鍵時刻以舊情央求稍作關照放行還是能做到的。退一步講,這些人若真敢把他往死裏逼陷,也要擔心他臨死之前會不會攀咬報復。

不過,郭達也知此质玛P重大,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因此也只是向知心二三者稍作吐露,真正具體計劃始終藏在心底。眼下雖然滿心疑惑,但仍不敢隨意與人商討。

懷着滿心疑竇與憂心忡忡,時間很快又到了傍晚,他們這一火軍士又該整裝入值。

嚴查宮闈行走人等,乃是上峯郎將交代。當郭達一行從千步閣出發往歸義門去進行第一次巡邏的時候,正逢尚食局宮役前往仁智院咚褪巢模巡檫@一行人物只是中途順帶。

當上前斥退宮役,打開食盒搜查的時候,郭達手心裏汗津津一片,猶豫着要不要將提前寫好訊息的布片塞入其中。

此前他只覺得院中宗王必然不甘寂寞,可是昨夜所見卻讓他對自己的判斷產生了懷疑,因此對於是否保持聯絡也深懷遲疑。

他心裏尚在權衡之際,突然聽到同袍喝問宮役:“咚瓦@麼多竹筒做什麼?”

宮役上前小心翼翼回答道:“院中貴人叮囑,卑奴不敢多問……”

聽到這對話,郭達移步望去,發現有一個食盒箱谎Y裝着滿滿截成尺餘長的竹筒,足足有十幾個。

竹材用途廣泛,若在廚中也可當作炊具蒸飯,特別雕胡米以此法蒸食,將會更加清香可口,並能避免被水漚爛。軍士詢問也只是在職尋常,其實並不覺得奇怪。

但是郭達心顧其餘,想得更多,在看到那裝得滿滿當當的竹筒廚具之後,內心思緒已是翻江倒海,這是不是院中貴人給他新的暗示?竹筒、竹同……竹林同前?暗示他此夜如前夜一般,潛入竹林之內?

郭達滿心雜念,一直等到同袍呼喊,才察覺到搜查已經完畢,宮役們已經扣好食盒,搬抬着往仁智院而去。他強自收斂心神,追隨隊伍繼續巡邏,心中卻暗下決定,無論是否會意準確,今夜都要找機會再入竹林一探究竟。

午夜時分,最後一次巡邏,行至仁智院附近,郭達突然抱腹呼痛。火長心中雖有不悅,但念及前夜正是郭達拯救他們滿火軍士,受惠未遠,不好呵責過甚,只能厲聲吩咐趕緊解決儘快歸隊。

郭達匆匆鑽入竹林,靠近院牆之傾聽片刻,從竹林中撿起鬆軟土塊拋入院中,又捏着嗓子做幾聲寒鴉低鳴。不旋踵,院牆牆頭飛出一物落入竹林中,郭達連忙循聲覓去,幽暗中手觸鬆軟一物,塞入戎袍之內然後便匆匆離開。

換值歸營之後,趁着私下無人之際,郭達掏出懷中物品,掰開外裹的泥團剖取出捲成一團的紙箋,湊近篝火細細一覽,臉色頓時陰鬱下來:“未戰先怯,不敢望勝,貴人惜身,實在可笑!難怪闈門之內陰陽失序,坤德寡無,風骨如此,連累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