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 第12章

作者:衣冠正伦

武則天雖然移駕貞觀殿,但實際上卻是住在西側的仙居宮,與李潼一家所居的仁智院之間只隔着一道宮牆與兩座宮院,彼此之間有引自九洲池的內苑西渠連接。

換言之,如果武則天日常飲用九州池水的話,李潼只要在西渠撒上一泡足夠濃稠的尿,就會被下游他那奶奶喝到,物理距離可以說是前所未有的接近。

但距離拉近了,並不意味着李潼就能有機會見到武則天。

隨着武則天入住仙居院,周邊宿衛兵力也得到了極大的加強。西側的千步閣,原本只有二十多名羽林禁軍日常值宿,可是現在卻增加到百餘人,而且並不只待在千步閣廊道,每天還有幾次巡邏經過仁智院南側的竹林宮徑,有時候李潼站在院內甚至都能聽到牆外的甲戈碰撞聲。

宮城與隔城之間的宮牆左右,也架設起了幾個強兵駐守的垛樓,甚至架起了線條猙獰的強弩。可以想見無論任何人想要冒犯宮禁,必然是被亂箭攢射的下場!

周邊宿衛力量的增強,也打破了仁智院原本被遺忘的冷清,有的時候日常食材呷朐褐校細埩糇疟环礄z查的痕跡,不用說自然是在外巡邏的御林軍手筆。仁智院的氛圍也變得空前凝重,宮人臉上常有慼慼惶恐姿態。

這樣凝重的氛圍,也讓李潼打消了藉機生事的念頭。且不說他根本見不到武則天,就算見到了,也不知該要怎麼做,又要達成怎樣的目標。

這期間,上官婉兒倒是來了一次,卻也不是特意來見李潼,而是拜望太妃房氏。當時兄妹幾人都在房氏居舍,上官婉兒行入後也只是對日常起居需求稍作詢問,言辭中不乏安撫,但也沒有透露出更多訊息。

李潼坐在下席,看到上官婉兒刻意迴避着他的目光,似乎還沒有從《雨晴》詩所帶來的挫敗羞澀中走出,不免一樂。眼下時漸入秋,他腦海中倒是不乏賦秋詠蟬的佳作,只是很明顯眼下並非適合鑑賞的時刻。

上官婉兒旋來旋去,沒有久作停留。不過她這一次的來訪,倒是讓心有餘悸的房氏安心許多,不再每天憂悵不已、惶惶不可終日。

李潼倒是有心勸解一下嫡母,武則天目下正忙於平叛定亂,根本沒有精力顧及他們一家,實在不必因此惴惴不安。但又想到李家宗王作亂還是小事,很快就會被平定,但由此而衍生出來的血腥清洗纔是真正的大危機、大考驗,一時間也不知該要如何安慰。

平靜的生活雖然被幹擾,但生活的日常內容卻沒有多大改變。活動的範圍仍然只侷限在院舍之內,房氏除了每天講解《禮記》並檢查李潼的策文課業之外,又增設了新的教學內容那就是日常的禮儀,尤其一些叩拜奏對的禮節,大概是覺得太后有可能召見他們一家,唯恐兒女們御前失禮。

這些禮節中,尤其讓李潼感到不自在的就是用於謝恩的蹈舞禮,擺臂搖胯,類似後世的鍋莊舞。

每每練習起來,總讓李潼心生一股難言的羞澀,尤其一想到朝堂上那些老胳膊老腿的公卿老臣還要蹈舞謝恩,總是忍不住噱意暗生,並好奇終唐一代有沒有人因此閃到老腰或是摔斷腿腳?畢竟年紀大了,難免腿腳不靈活、骨質疏鬆之類的老年病。

這禮節雖然看起來有些滑稽,但卻是件挺嚴肅的事情。此前就有大臣在拜見之後忘記蹈舞,而遭到接連的貶謫。或許只是政治打壓的藉口,但既然能被用作藉口,可見這禮節也是不乏莊重色彩。

但危險總是不期而至,很快李潼便遇到了他來到這個世界後的第一個大危機。

李潼喫過晚飯回到自己居舍,不久之後天色便黑了下來,他也沒有讓宮人在室內張燈,丟下手中書卷便入內登榻而眠。這也是太妃房氏近來定下的一樁規矩,交代院中諸人,晚上如果沒有什麼要緊事情,儘量不要點燈,以免引起太多沒必要的關注。

可是李潼剛躺下沒多久,便聽到舍外傳來窸窸窣窣腳步聲,不旋踵宮人入內低語言是他的大哥李光順來訪。

聽到這話,李潼不免心生好奇,披上一件氅衣落榻行出,模糊中看到幾條人影立在廳中,並聽到李光順略存謹慎的聲音吩咐宮人:“不必張燈。”

“大兄是有什麼要緊事情?”

李潼心情隱有幾分緊張,他知這個兄長素來小心謹慎,對嫡母房氏的命令絲毫不敢違背,入夜後出門來訪,必然是有什麼了不得的事情不容拖延。

“入內詳談。”

李光順上前拉住李潼的手臂便往內室行去,這模樣不免讓李潼心絃更加繃緊,吩咐同樣聞聲而起的鄭金帶着宮婢嚴守廊下,不準人隨便靠近過來。

內室中漆黑一片,唯有閣窗打開後透入一點微弱月光。李光順坐在陰影之中,這才低聲說道:“近來內廚發生異兆,爲恐娘娘心憂,我不敢告知旁人,但這件事又奇異過甚,我自己實在不能處斷周詳,只能趁夜來問三郎。”

自從侍婢珠娘被成功尋回後,李光順對李潼的信任逐日攀高,更覺得這個三弟似乎有着他們兩個兄長都不具備的才智計帧K栽谟龅搅俗屗械綘戨y的事情後,便第一時間想到要找李潼商議。

說話間,李光順在懷中摸索片刻,很快摸出幾片東西擺在了小案上,並向李潼解釋道:“近來內廚食材,頻有布帛雜片匿在其中。珠娘治廚事,三日前已有所覺並歸來道我,開始我只以爲是經事宮人大意疏忽,沒有放在心上。可是日日如此,到了今日,帛片上竟有筆字勾劃顯出……”

李潼聽到這話,心內頓覺悚然一驚,只覺一股濃厚的陰謿庀涿娑鴣恚瑥埧诒銌枺骸笆颤N字?”

“丑三,我估摸應是丑時三刻的意思。”

李光順一邊說着,一邊將幾張布片推到李潼手邊。

房間中光線幽暗,並不適合仔細打量。李潼起身將布幔遮住窗隙,又拿來幾張紙疊起捲成一個簡易燈罩,這纔將蠟燭點燃,務求光線不外泄,只是房間中氛圍頓時就變得鬼鬼祟祟起來。

藉着燈燭光線,李潼先拿起那有着字跡的布片端詳片刻,布片巴掌大小,多有皺痕,上面果然歪歪斜斜勾出“丑三”二字。

字跡潦草且非墨書,像是手沾塗料匆匆勾劃。布片材質則是尋常的白紵布,這種布料粗糙耐磨,用途廣泛,居室的帷幔、宮人的衣袍包括禁軍的甲衣內襯都會用到。邊緣裁剪整齊並無抽絲,明顯是利器裁割而非手撕。

李潼再仔細查看其他的布片,同樣沒有發現什麼明顯且有效的訊息。最重要的兩個訊息,一是布片上的字跡,二就是這些布片的來源。

“丑三”二字的含義,李潼比較認同李光順的判斷,應該是標註時間。除此之外,他也想不出還有什麼別的含義,總不能說他們兄弟三個都是醜貨,這明顯是說瞎話。

布片是加載在尚食局食材送入院中,接連不間斷的被發現,很明顯是有意爲之,要向仁智院傳達某種資訊。食材由尚食局準備,具體究竟有什麼人經手並做此事,被幽禁在仁智院的李潼實在無從判斷。

但仔細分析一下,此前沒有,只在最近幾日發生。而仁智院外最近發生最大變化,便是隨着太后移駕禁中,周邊宿衛力量大大增強,多出許多羽林禁軍軍士,且這些禁軍軍士開始檢查送出仁智院的食材。

由此便可得出一個最直接的判斷,此事應該與那些近來增加的禁軍軍士有關,甚至可以直接鎖定負責檢查仁智院食材的那一批禁軍士卒。因爲只有這些士卒做手腳,纔可以確保不會在中間環節被人發現且截留,將訊息送入仁智院中。

李潼將他的分析簡單道來,李光順也點頭認同,這些他此前也有想到。但眼下最讓人好奇且想不通的,就是對方做這些手腳,究竟意圖何在?

第0029章 李氏爲上

“對方意圖,無非兩個,或是欲助我家,或是欲陷我家。”

李潼眉頭緊蹙,講出自己的看法,雖然看似廢話,但卻有助於理順思路。

眼下時局中最引人矚目的事件,自然是發生在博州琅琊王李衝的作亂,這一樁怪事大概率與此有關,暗中某些人想要將李潼一家也捲入其中。至於其人具體意圖如何,眼下所知訊息實在太少,也根本就無從判斷。

想不通的問題暫且不表,現在最關鍵的問題是,他們一家應該要如何應對?這也是李光順遲疑不決,要私下裏來找李潼商議的原因。

李潼並沒有急於發表自己的看法,而是問向李光順:“依大兄所見,我家該要如何自處?”

“我就是不知該要如何……”

李光順一臉的爲難與憂悵,似乎又覺得如此顯得自己過分沒有主見,沉吟好一會兒才咬牙道:“此中禍福難卜,若真與琅琊王兵事有關,我家身在羅網,最好還是遠於事外。但暗中质抡撸幢乜狭T休。我、我是想由我自己繼續觀望,不要全家牽連此中。眼下告知三郎你,只是希望你能稍作預備,之後無論發生怎樣變故,都要安撫好娘娘並紀子、阿妹……”

聽到李光順這麼說,李潼頗感欣慰。他是見李光順日常低調謹慎,唯恐行差踏錯,乃至於近乎懦弱,擔心對方早被磨平心氣,甘心認命,不敢再爲扭轉處境作絲毫努力。

但李光順的回答,很明顯是仍不甘心,仍然有所渴望。這也讓李潼對於這位兄長的認識更加細緻豐富,人終當自救,只要不肯認命,一切都有轉機。

“阿兄既然道我,我怎麼能讓你孤身赴險!家門之內已有二兄繼嗣,我二人與其閒居待禍臨頭,不如力覓生機。眼下我浮於表,人匿於暗,實在不宜輕舉妄動。”

接連幾個月枯燥至極的生活,也讓李潼的耐心被消磨嚴重,眼下這一樁異變內藏無論吉凶,他都不想錯過。

眼下他們是完全的被動,合計一番後,李潼也實在想不到該要怎樣化爲主動,於是兩人便決定此事不告餘者,只是安心等待接下來的訊息傳遞。

到了第二天,李潼喚來掌直徐氏,隨便用一個藉口讓徐氏將內廚閒雜宮人都派遣別處,只讓婢女珠娘並長年追隨他家的傒人奴僕們留守此中,以確保此事不會被雜眼窺探。

隨着近來外朝局勢越發緊張,掌直徐氏對李潼也更加恭敬,言聽計從,絲毫不敢有違。這倒不是因爲她對雍王一家前途轉爲樂觀,而是大不樂觀,擔心雍王一家隨時都會被牽連禍事之中,所以才極力釋放善意,希望永安王能有所感念,就算真的遭了難也不要將她攀咬出來。

仁智院食材,每天早晚各一次由尚食局宦者、宮婢送來。晚間的食材相對要多一些,按照珠孃的交代,布片也是全都夾雜在晚間食材送來。

傍晚時,李潼親自來到院中內廚,瞪大兩眼仔細打量那幾個負責咚褪巢牡纳惺尘謱m人,希望能夠稍窺端倪。那幾人也感受到永安王嚴肅的眼神打量,視線多有遊移躲閃,這倒都是正常該有的反應,由此並不能推斷出這幾人有沒有蹊蹺。

食材分門別類,放在大小不等的箱谎Y,箱槐淮蜷_後,便顯出明顯被翻看過的痕跡。李潼在審視幾名宮人片刻後,便故作不悅道:“食料如此雜亂,你們是怎麼做事?”

幾名送食宮人聞言,忙不迭叩拜請罪:“奴等怎敢怠慢,只是途中宿衛搜揀,封箱之後又不許僕等開箱整理,只能如此送來……”

“宿衛哪一部在刁難我家?究竟有幾人開箱翻撿?速速道來,我不爲難你們!”

李潼擺出一副憤憤不已的模樣,其實是想通過這幾人鎖定做手腳的嫌疑人。

那幾人戰戰兢兢道:“奴等卑賤宮役,哪敢探問羽林朗將字號。只是窺見服色,應是百騎賁士……”

百騎在北衙禁軍中,屬於絕對的精銳,甚至獨立於御林軍之外。貞觀初唐太宗李世民擇善射者百人爲二番長上北門,隨從田獵。武后臨朝後,百騎規模大大擴充,除了精選南衙諸衛悍士之外,還挑選戶奴當中丁壯勇猛以充事,相對其他番衛,兵員構成要複雜得多。

李潼又追問幾句,確定不能在幾人口中得到更多有用訊息。與此同時,婢女珠娘又給李潼打了一個手勢,表示食材中再次發現那種布片。

李潼行入角落,從珠娘手中接過還沾着蔬菜汁液的布片,發現上面並沒有字跡存留。大概暗中作弄手腳的人也不能確定消息有沒有得到有效的傳遞,心存謹慎,不敢過於頻密的傳遞消息。

稍作沉吟之後,李潼又吩咐宮人道:“明日早間多送食材,傍晚不必再來。”

宮人不敢詢問緣由,領命而去。

之後兩天時間,俱都只有一次食材送入。李潼所以做出這樣的改變,一是想看一看背後弄事者能量多大,在封鎖晚間途徑之後,還能不能繼續送入訊息。二來也是暗示對方,院中對此已經有所警覺,想要看一看對方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如此試探兩天,院中再也沒有怪事發生,布片並沒有雜入早間食材送入。第三天,李潼又讓人恢復了晚間送食材,結果布片再次送入進來,仍是無字。

到這一步,已經可以確定動手腳的便是晚間巡邏仁智院外的那一批禁衛,而且對方應該只是百騎中的一個小角色,一旦掐斷了這一條途徑,便也沒有能力去拓展新的路徑。

有了這樣一個結果,李光順不乏遺憾。

雖然對方意圖不明,但困境之中人總傾向往好處去想,他更樂意相信北衙禁軍中有人對他們一家心存同情與善意,希望能夠提供一些幫助。可是現在看來,對方位卑權弱,就算是有心幫助,能夠提供的幫助肯定也是有限。

但李潼卻覺得這未必就是壞事,因爲這樣應該能夠確定對方做這些事情,對他家應該是善意大於惡意,一定程度上可以排除有人意圖牽連構陷他們一家。

得出這一結論憑據也很簡單,他家雖然處境不妙,但身份畢竟不同尋常,並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攀咬構陷的。

一些低位者如果對他家心存惡意而做出此事,一旦事蹟暴露出來,李潼一家會否因此遭殃還在兩可之間,但對方是絕對不能免於事外的。須知百騎乃是武后倚爲心腹的禁衛武裝,當中居然有人敢在私下裏搞什麼小動作,這是武后絕對不能容忍的!

當然,李潼不是沒想過這是否有心人如武則天之流自編自導的戲碼,但很快便將之否定。他們一家,不過禁中一窩鵪鶉,還沒動真格的,他前身那個少年李守義已經掛了。

幾十萬大軍分遣平叛,禁中還有諸多北衙虎賁,武則天真要還有心情搞這種小動作,你是要跟我玩真心話還是大冒險?直接抬手捻死不好嗎?

確定了這一點之後,李潼放心許多,決定繼續保留這一條溝通的渠道,希望能夠看清楚對方意圖,最好是發生什麼直接聯繫。

李光順對此卻持反對意見,認爲並不值得爲了百騎中的一個低級宿衛而冒險。

宿衛中有人意圖聯絡被幽禁在深宮中的他們一家,他們知情不報本就是一樁大罪,如果還要主動維持這一份聯繫,罪責自然更深。如果確定對方能夠提供相當大的幫助,倒是值得冒險,但現在看來,即便是聯絡上對方,收益與風險也實在不成比例。

李潼是心知在下半年兵亂後,針對李氏宗族的清洗一直持續數年之久,他家也將在這一場動盪中風雨飄搖。而依照他家目下的狀態,也根本不會有什麼強力人物會給他家提供庇護。

所以哪怕是一點微不足道的助力,李潼也不願就此錯過。畢竟,生在這樣一個時代,生爲這樣的身份,風險始終伴隨,半點兇險不願溕妫且膊槐囟嘞耄人腊桑瑳]救了。

兄弟兩人雖有分歧,但李光順最終還是被李潼說服,他雖然年長几歲,但卻並不如李潼那樣有主見。

雖然做出了這樣的決定,但在對方進一步袒露心跡之前,李潼也不敢貿然主動聯繫,而且他也不能確保自己的訊息會被對方接收到,仍然只能被動的等待。

恢復晚間送食之後,接連幾天時間,仍然只有空白布片被送入仁智院。可見對方也是謹慎不失,對於是否更進一步的交流仍存遲疑。

又過幾日後,訊息終於發生了變化,不再是布片雜入菜蔬,而是在一個蒸梨上用指甲摳出一個“上”字。如果不是珠娘得了兩位大王的吩咐仔細翻撿食材,怕是就要錯過這個訊息。

手託着珠娘送來的這一枚蒸梨,李潼不免感慨暗中動手腳那人還挺活潑俏皮,居然懂得玩諧音梗。如果他沒有會錯意,這應該是李氏爲上的意思,可以視作對方冒險進行的一次心跡披露。

思忖一夜後,在第二天宮人送食的時候,李潼便又吩咐宮人傍晚加送三枚生梨。這種暗裏互動的感覺,真是刺激得讓人忍不住怦然心動,十分上癮。

在經過幾個時辰忐忑等待之後,到了傍晚時分,李潼再次來到廚下,一俟食材送來,便將所有閒人逐出,自己親自動手翻撿,終於在一團雜亂的蓴菜中發現攢成小團的布片,展開一看上面赫然三字“西竹亭”。

第0030章 百騎軍士

如今的北衙禁軍,雖然名義上只是值守北門並周邊區域,但由於是天子近從,在具體的職能劃分上,要比南衙諸衛番上府兵還要細緻且豐富得多。加上國家又有兵事,南衙諸軍外出平叛,因此眼下主要由北衙負責大內並臺省宿衛。

按照職能不同,北衙禁軍又分爲仗、警、巡、遊、營、哨等宿衛種類。所謂的仗便是儀仗,仗衛宮殿階陛,行則儀仗內拱。警便是各宮門、通道值宿,驗看宮內行走符令,肅清奸邪。

巡、遊俱都是活動宿衛,區別就在於巡是在固定的路線往來,遊衛的活動範圍更大,有的時候甚至需要騎馬巡弋整座宮城。

營就是諸番上禁軍營宿地,士卒若不在值都需集中在此,隨時待命應變。哨是固定分佈在宮苑之間廕庇處的暗哨,監聽不法,同時也監察宿衛諸軍在當值的時候是否盡責。

百騎乃是北衙禁軍精銳中的精銳,無論兵員素質還是配備武裝都要遠遠超出其餘各軍,甚至在巡遊執勤的時候,百騎更是唯一被特許攜帶強弩的兵種,每火配備弩器一具,由最精擅射技的士兵掌管,並由火長並兩名伍長酌情判斷何時該用。

時令已經將入九月,秋寒逐漸濃厚,漆黑天幕上一勾殘月高懸,宮牆夾道上一火百騎軍士肅穆而行。他們作爲宮內巡衛,巡弋的路線是從千步閣至歸義門之間往復來回,上值六個時辰,共需巡邏三次。由於途中還要繞道南行至西渠附近,因此實際的步程在三里左右。

夜深靜謐,任何一點微小的聲音都會被放大,爲了免於驚擾到暗中哨衛,這些士兵們只是肅穆而行,不敢隨意發聲談話。

只是在第三次巡邏,隊伍繞過西渠廊橋之後,原本繃緊的心絃漸漸鬆懈。眼下已經到了子時,他們只需要返回千步閣警衛處拿到校尉簽署的值籤,這一天的宿衛任務便算完成,可以返回玄武城屯營休息了。

任務將要完成,士卒們步伐也漸漸鬆懈下來,突然隊伍中一人驚聲低呼:“不好!弩箭少了一支……”

聽到這話,隊伍內腥祟D時悚然一驚,那虎背熊腰的火長更是兩步躍至攜帶弩箭的伍長面前,劈手抓起箭壺仔細數了一遍,繼而抬手扼住那伍長咽喉,啞聲低吼道:“怎麼會發生這種紕漏?你是想害死大家!”

百騎雖然被特許持弩,但也並非隨便可用,所攜弩箭都有定數,這在覆命換值的時候都需要仔細點驗入冊,如果需要使用弩器的情況,事後更需要進行詳細奏備,是絕對不允許平白無故遺失器械。特別國家目下正值戈事,一旦發生這樣的紕漏,肯定是要從嚴懲處!

伍長被掐住喉嚨,臉色很快便漲得通紅,手足顫抖的掙扎,但身邊卻無人同情他,發生這種要命的事情,他們都要被牽連其中,眼下對於這個馬虎的伍長也是恨之慾死!

發生這種事情,原本的輕鬆氛圍頓時蕩然無存,腥硕汲蔁徨伾衔浵仯浜怪绷鳎羰蔷痛朔祷馗裁麄円涣t人都將要遭殃,或許就小命難保!

“卸了他的械裝,歸營領死!”

火長雖然也是恨極,又擔心對方絕望之下狗急跳牆,下令擒下此人,才又低聲逼問道:“弩箭最有可能遺在何處?”

那伍長這會兒已是汗如雨下,慌亂至極,腦海中也根本就沒有一個頭緒,說不清楚。

沉吟片刻,火長才低聲道:“散開仔細尋找,半刻鐘後無論是否尋到,必須歸來此處集合!”

人皆貪生,火長明知此舉有違軍法,但眼下爲了脫罪活命也不得不如此。腥舜丝桃捕际侨绱讼敕ǎ谖髑浇[蔽處將甲刀摘下,而後便四散開來,循前路返回仔細摸索。

這其中,就有一個年輕軍士趁着夥伴們低頭摸索來路,矮身貼地翻滾,離開固定的巡邏路線,身軀很快沒入左近仁智院外那一片竹林中。

他身形矯健,很快就摸到仁智院宮牆下,懷中掏出一個麻團,抬臂蓄勢片刻,將麻團拋入仁智院中,側耳聽到麻團落地的悶響,而後再循前路返回,臉上扮出喜色,到了火長所在的位置後低聲道:“失箭找到了!”

“四郎做得好!”

火長聽到這話,忍不住喝讚一聲,接過軍士遞來的弩箭,仔細查看箭身上雕刻的紋路無誤,懸起的心才終於落地。

散開幾人陸續返回,得知失箭尋回後俱都長鬆了一口氣。最後還是火長作出決定:“今夜此事,誰都不準泄漏!你們都死死記住,誰若泄密牽連袍澤,之後無論生死如何,幾家但有餘丁,必殺此悖義之伲 �

腥寺勓裕愣嫉吐晳Z。這件事若泄密出去,他們一火軍士必然都要遭受連累,但因失箭尋回,也罪不至死。誰若出賣同袍邀好上將,有悖道義之外還要擔心遭到報復,這種蠢事自然不會有人去做。

一羣人再次配好裝械,只當無事一般如往常返回千步閣覆命,交械換值之後便沿千步閣通道返回玄武城。一直等回到玄武城屯駐營帳,火長才狠狠給了那失箭伍長一拳,怒聲道:“如此大意,險些害我一火兒郎。往後你也不必再外出上值,由郭四郎代領職事!”

對於火長這一安排,伍長不敢有絲毫怨言。他是主要犯事人,如果不是失箭尋回,他自己是篤定小命難保。眼下撿回一條命來,也沒有臉面再繼續擔任伍長,受此懲戒之後還一臉諔┑南蚰莻�尋回失箭的郭四郎道謝。

被稱作郭四郎的年輕人濃眉大眼,對伍長並同袍們的道謝安然受之。誰也不知今夜這場風波正是此人做了手腳,這濃眉大眼、狀似憨厚的年輕人實在壞得很。

一直等到腥藲w帳入眠,另有一個年長一些的百騎軍士湊到郭四郎左側的通鋪躺下,低聲問道:“四郎,你真的做了?”

郭四郎微微頷首道:“番期過半,再不做便沒機會。”

“太冒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