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衣冠正伦
薛懷義這幾年正是當紅,就連強臣如李昭德都要避讓三分,武家子們綁在一起也不敢跟這個幹姑父瞪眼。李潼用薛懷義的侄子打理這些產業,也算是關照,大不了日後回到神都、再支付薛懷義一筆保證金,幾年時間足夠將武攸宜這一批家財完全消化掉。
楊麗近日一直留在曲池坊的櫻桃園,得訊之後便匆匆趕來新昌坊。
這蜀商女子穿着一件天青色的圓領袍,背挺腰細,素顏動人,一俟入前見禮,便引起了武攸宜的注意。
武攸宜打量着楊麗,眼神頗有幾分肆無忌憚,口中嘖嘖稱奇,並指着少王笑語道:“難怪河東王雖然自號風流,卻少弄外間俗色,就連門下使用都是這種動人絕豔,實在是讓人羨慕難耐。”
李潼聞言後,眉頭微微一皺,側前一步擋住了武攸宜的視線,並說道:“這位楊氏娘子自是良家,門中親執不壽,傍在我的門下獻力勞用,很是能幫得上手。”
“懂得,懂得。”
武攸宜嘿嘿一笑,也不知懂了什麼,不過神情目光倒是有所收斂。眼下的他正是失勢,甚至就連家財都要仰仗少王保全,已經沒有了此前在少王面前那種肆意與傲慢。
李潼又轉過身對楊麗歉然一笑,將事情稍作交代,楊麗聞言後便點頭道:“前者入京諸貨散盡,家人正閒在鋪業,大王要作勞用,妾便將他們召集起來。”
“有勞楊娘子了,且先候在東市。咱們先去哪坊?”
說話間,李潼又望向武攸宜。
“先去光宅坊。”
聽到武攸宜的回答,李潼眉頭不免一跳,他就知道這個傢伙還有保留,早前帶自己遊覽諸業時,可沒有去光宅坊,現在終於忍不住要交底了。
楊麗先行一步,往東市去召集鋪員。李潼則召來楊思勖與十幾名府中仗身,便衣出行。待到出門時,才發現武攸宜隨從甚簡,不過五六個豪奴引車,遠沒了此前那種前呼後擁的威風。
想到武攸宜剛纔所說神都北衙千騎已經祕密入京,李潼又細心觀察周邊,果然可見一些壯力散在周圍,看來武攸宜眼下於西京的活動已經算是誘敵的一部分了。
對此他也沒有多作打聽,反正他也不打算再對武攸宜下手,就算勾引出來什麼目標,也只是看個熱鬧。
他也並不擔心千騎士兵會不會將兩人財貨交割的事情上奏,事實上就算千騎不稟告,武攸宜歸都之後肯定也會說給他姑姑聽,當然數量上肯定會有所隱瞞。
李潼倒是不怕他奶奶知道他橫財入門,只要不涉及什麼敏感方面,財貨多少也只是一個數字而已。他再缺錢,也不可能拿這一筆錢直接去資助故衣社或者招兵買馬。
關於這筆錢的用途,他也早已經想好了,並不是什麼犯忌的事情。
只要有資金流動,做點手腳太簡單,就算府中有耳目的存在,頂多有嘴有眼而已,如果真有什麼經濟才能可以直接查他的賬,這種人才也不可能用作耳目。
他自己都缺人才使用,他奶奶肯定更缺。如果真的需要動用高水平人才仔細監視,那還不如干脆直接殺了方便。大事不逾規,小事不深究,只要不是明顯的突破底線,也不必戰戰兢兢的過分保守。
光宅坊位於長安城北,地理上恰好位於兩大內的夾角位置,安全上是絕對有保障的。大凡坊中有什麼風吹草動,兩大內留駐兵力短時間內就能抵達,是絕不會發生隆慶坊那種事情。
所以武攸宜也並不避諱雜眼,入坊後便引着李潼一行直接入宅。這座宅邸較之隆慶坊園業要小得多,也並沒有什麼園景佈置,中規中矩的中堂、兩廂,看起來有些不起眼。
不過包子有肉、不在褶上,饒是李潼已經甚至武攸宜家財豐實,當武攸宜打開廂室坊門時,還是被狠狠的炫了一把富。
“此處園業所儲多是珍貨,清點起來倒也方便。河東王你招來這些傭力,信不信得過?”
武攸宜又向李潼確認一遍,然後才讓那些楊氏鋪員進入房間,但還是派了家人幾乎一對一的盯守,十足一個守財奴的姿態。
對此李潼也實在無語,你還瞅啥?都是老子的!
諸貨清點完畢,待楊麗將賬簿呈上時,李潼一搭眼便忍不住抽了一口涼氣。
此處園業,單單各種香料,便有四百多石,其中既有沉香、樟腦之類的原料,也不乏各類合香。諸如名單上所標註五十斤雲母香,這是用上品樟腦拌和各種奇珍香料,加工析晶出來的產品。
這種香料,李潼只有在三兄弟出閣這件大事時,才見禁中賜貨,還僅僅只有十兩,一直是嫡母房氏起居使用,薰衣沐浴只需少許,能夠留香數日之久。
市面上一兩的成品,據說就有萬錢之高!單單這五十斤雲母香,那就是價值幾百萬錢啊!當然這種奇珍貨品本來就不走量,需求也並不強烈,真要這麼多貨砸到市上,肯定不能維持高價。
一石便是一百斤,此處園業單單所儲各種香料便有幾十噸之多,分類裝放,園中十幾個房間幾乎都被裝得滿滿當當。
李潼幾無入市買賣的機會,對於各類物價也並不敏感,但在心裏稍作覈算後,也對這筆財富數量之驚人大感咋舌。
至於楊麗,更是驚得小臉泛白,有些不相信的親自遊走查看一番,再轉回來時,忍不住感慨道:“難怪貴門輕商賈,單此一園所儲,我家行量鄤诶凼晡幢啬芗鞍。 �
李潼聞言後不免翻個白眼,你們都有錢,就我是個窮光蛋行不行?
這座園業中,除了儲量驚人的香料之外,還有各種寶石,諸如天青、瑪瑙之類,也都是以升斗計數,動輒幾十、上百。
一處園業清點完畢,武攸宜鄭重其事的將庫房鑰匙並房契之類交到李潼手中,還不忘殷勤叮囑:“這些物貨量大,轉輸並不容易,其中一些只在西京價高,神都則不是稀貨。當中幾類,河東王可以代我入市徐放,變成錢帛再轉神都……”
聽着武攸宜言之極細的交代各類物品的行市,像極了一個將孩子託付給人的慈母,李潼也忍不住暗笑,這個傢伙腦筋本來就不大靈光,既要想法子撈錢,還要對市場市價深入瞭解,哪還有精力去兼顧其他啊。
“快一些吧,今天先把光宅坊三處交割完畢,明天再清點其他。”
在武攸宜的指引下,腥艘恢泵β档搅松钜梗u算將光宅坊中三處園業儲貨清點完畢。其中一處專儲香料,一處專儲布帛,還有一處是各類皮革犀珠。
夜中,腥吮阒苯恿羲薰庹灰惶帲块g中燈火通明,楊麗伏案細算,口中則是忍不住的驚歎連連。她自己本身就是豪擲千金、面不改色之人,能讓她都驚歎不已的財富數目之大更是無從想象。
“楊娘子早些休息吧,也不必過於勞累,這些事務,都可徐徐整理。”
李潼在中堂與武攸宜閒話完畢,各自休息,行至此處見仍是燈燭明亮,便走進來笑語道。
楊麗聞言後忙不迭起身相迎,臉上雖然疲色難掩,但還是強笑道:“大王重事相托,哪敢延後耽誤。”
她偷眼望着少王,心中掙扎片刻,還是開口小聲道:“妾知大王並非執迷物力,今次建安王託付重貨,竊以爲還是不應爲好。大王若患於用,寒家也薄有儲蓄,足奉大王。建安王風評實劣,用心也未可稱良善,大王皎皎之質,何必近此糞土之污……”
第0279章 飛錢承兌
李潼聽到這話後稍作錯愕,索性坐了下來,望着楊麗笑語道:“楊娘子奔走遠鄉,獨支家業,想來也是很辛苦吧?”
楊麗恭立於席前,聞言後臉上不免閃過一絲傷感,並嘆息道:“生人百業,無謂苦或不苦。妾雖生在商賈門庭,幼來有父母親長的關照教誨,僥倖成人,親執卻緣薄不待。遠鄉情異,自然遠不及家居得宜,但家門老幼並鄉義舊好都要恃此爲活。”
講到這裏,她又展顏笑道:“講到當中的辛苦細則,真是幾天幾夜都講不完。但得傍大王貴勢之後,已經少了許多人情的刁難。譬如近日鄉貨北輸市散,往年少不了款項積滯,往復商討又不能空手登邸,單單這些人情的花銷,每年就不是少數。但西京各家知我於大王門下聽用後,都主動結算,不再託壓……”
“坐下說。”
李潼抬手指了指側席,並吩咐僕人去準備茶飲。
楊麗依言入座,感受到大王關注的目光,俏臉微微泛紅,略作停頓後才又繼續說道:“這些商事瑣細,講得太多怕要有污大王視聽,干擾趣致。”
“哪裏的話,杖鐥钅镒铀裕税贅I,各有辛苦。大凡認真生活,誰又不是恭勤勞碌?業自無貴賤,沒有什麼不能說,也沒有什麼不能聽。篤趣避事,也只是把該當自己的辛苦推給旁人,閒了自己,拖累旁人,或有幾分自得,也不值得誇耀。”
說着,李潼抬手指着楊麗笑語道:“無論作業何種,楊娘子你能將腥松嬵I在一身,且還做得有聲有色,可謂是巾幗裏的英雄,無需有什麼謙虛、慚愧。”
李潼主動挑起這個話題,當然不只是爲了商業互吹,略作停頓後,他又說道:“常聽人言蜀道艱難,我少時也曾作出入,奇峯陡崖,所觀所感讓人膽寒。徒手而行已經不容易,商行貨吲率歉щy吧?”
楊麗還在竊喜於大王對她的稱許,聽到這話後神情忍不住變了一變,並嘆息道:“確是如此,蜀商鋪貨,物不可謂不珍,但能有所得,也真是搏命換來。道路崎嶇難行,人馬跌損只是尋常,還有山匪嶺豪的刁難,寒家所以少長丁,單單折在秦嶺這亡命途上的,便有數人之多。”
“不過也正因此,大凡能夠出蜀的人、貨,販利十倍只是尋常。不可謂之貪利忘命,能人所不能,有這樣的膽氣、邭猓暨�不能得享富貴,人間就真是沒了道理。”
李潼門下故衣社開闢商道,對於這當中的利潤之大也是所知頗深。熙熙攘攘,爲利往來,一般的小本商賈,根本就沒有能力獨行此中,即便僥倖成功往來,也真是拿命換錢。秦嶺縱橫千數里,當中血淚數不勝數。
講到這裏,他拿起楊麗初步整理出來、武攸宜的家財賬簿,翻看一番後嘖嘖道:“養兒防老、積穀備災,囤聚之慾,也是生人常情,有備則無患。但凡事也該有量有度,天生萬物,自有定數,是要惠及普天之下的生人,但若只是爲了一己的囤聚私慾,便將這麼多的財貨囤在閒邸,空耗物力,使人用疾,如此貪鄙,也真是人神共厭!”
聽到大王這麼說,楊麗臉上便有些不自然,囤積居奇乃是她們這些豪商入門必修的課業,只有這樣做才能讓利潤得以放大。
李潼一時間有感而發,不過也明白囤聚現象實在是很難杜絕,追溯上古,人大概毛都還沒褪乾淨就懂得囤聚富餘的食材,已經是深在基因的本能。
通過囤積來影響供求關係,也是商業的基本操作之一,不要說生產力低下、物資稀缺的古代,哪怕是物質水平已經極高的後世,此類行爲仍然大有操作空間。
不過囤聚達到武攸宜這種程度,也真是累人累己,清點起來都麻煩,也讓人惦記得心累。
“楊娘子勸善,讓我遠離建安王,我也是確有感動。但見這麼多財貨囤聚閒置,也實在是心痛,這些物貨能夠放之流通,又不知能惠益多少人。”
李潼將那賬簿合上,抬眼望向楊麗:“不知楊娘子聽沒聽說過飛錢?”
“飛錢?”
楊麗聽到這個名詞,不免露出疑惑的神情。她當然沒有聽過了,這是中唐時期纔出現的一種金融衍生產品。
所謂的飛錢,類似於後世的匯票,異地存取。李潼之所以對武攸宜的家財念念不忘,就是打算用這些財貨來開銀行,開展飛錢業務。
飛錢的產生,第一是因爲有唐一代始終困擾不已的錢荒,特別是安史之亂後,朝廷失去了控制地方的能力,各地藩鎮又限制銅貨出境,使得本就嚴重的錢荒更加雪上添霜。沒有錢,交易極爲不便,困擾民生不說,也讓朝廷各種行政事務無從展開。
第二纔是爲了解決商賈們咻斿X帛的風險與不便,將錢帛存在京城的各州進奏院,歸州之後憑票領取,當中便利自然不必多言。
李潼簡單的將飛錢這一概念向楊麗解釋一番,楊麗聽完之後,眸中已經是異彩連連,忍不住拍案讚歎道:“如果能夠行用飛錢,輸費與風險不知能降低多少,如此方便之法,實在是大大可行!”
飛錢的便利不需多說,不過初期信用的積累也是一個難題。歷史上中唐時期,先是各州進奏院開展這項業務,之後朝廷也跟進並背書,將這一模式探索出來之後,民資才隨後湧入進來,以更加低廉的服務費來獲取市場。
李潼雖然貴爲宗王,但還是不好通過這一層身份操作此事,更何況如今的朝局波詭雲譎、變幻不定,只怕是女皇武則天,單憑個人的號召力也不足形成信用,說不定哪天就老死了。
所以想要在初期吸引客戶,手中掌握雄厚的資本是必不可少的。而武攸宜的託財,恰好解決了這個燃眉之急。
至於目標客戶,也是顯而易見,那就是既富得油流、又深受道路之苦的蜀商羣體。如果能先把這條線打通,日後再循序漸進開展其他地方的市場,自然事半功倍。
而且這種匯票承兌的業務,也能與故衣社的發展相輔相成,基本上故衣社分社開到哪裏,哪裏就能承辦相關業務。
聽完大王講述構思,楊麗越想越是眉飛色舞,並忍不住嘆息道:“蜀道辛苦自不待言,妾之所以在西京濫撒錢財,也是因爲這些財貨呋仄D難,除了必要的鄉業維持,餘者用在西京換取一個人事和諧。世人皆知蜀商誇富,卻不深想這富也是誇得無奈。”
聽到楊麗的感慨,李潼一時間也是心情複雜,他窮人乍富都還沒有調整好心態,再聽楊麗居然爲錢太多、不好咻敹荒軗]霍於外,實在不知該要怎麼評價。
“既然是飛錢承兌,有此自然有彼,不知楊娘子可願併成此事?”
李潼又微笑問道,他需要在蜀中找一個合作伙伴,楊家的財力,他是已經有所認識。彼此之間的關係,也因爲楊顯宗的緣故而變得比較親密,的確是一個理想的合作對象。
楊麗聞言後,忙不迭連連點頭道:“願意,當然願意!寒家於蜀中鄉表也算是溣斜÷暎R好舊家不在少數。當中抽利多少暫且不論,若能便利鄉人,解此咻斨啵矊嵲跇芬庵翗O。更不要說,這是大王、是大王立值纳屏x之舉!”
聽到楊麗答應下來,李潼滿意的點點頭,並又說道:“蜀中珍尚什麼物貨、能引人勾兌,我並不知。還要有勞楊娘子細心檢索這些物貨,稍後安排人送抵蜀中。”
楊麗聞言後便認真的點點頭,不再提拒絕武攸宜相托、自己花錢養大王的事情。她家境豪富不假,但蜀中豪商諸多,她再怎麼自信也不敢說能夠只憑自家一戶財力就將這件事咦髌饋怼�
李潼之所以這麼說,也是因爲時下現行的貨幣乃是錢帛,但在許多地方還是有彼錢帛更受歡迎的硬通貨能夠充當貨幣交易,比如嶺南就用金銀等貴金屬。而在北方,金銀往往只當做工藝材料和裝飾品,朝廷本身就不承認其貨幣屬性。
其實將貴金屬引入到貨幣體系中,好處多多,特別是能夠極大程度緩解錢荒的問題。
但是一則朝廷所控制的貴金屬來源並不穩定,二則以銅作爲貨幣的律令由來已久,貿然改換,既牽涉到律令、度量之類的修改,同時也影響民生種種,如果沒有一個強有力且穩定的政府作爲支撐,很難完成這種整體的貨幣升級,眼下的武週一朝並不具備這樣的條件。
李潼倒是打算等他當家做主了進行一些貨幣方面的調整,順便派遣一些僧徒作爲使者去倭國搜探一下。但這都是後話,眼下是把飛錢承兌的業務搞起來,利人利己。
這件事如果能做成,財貨收利多少還在其次,如果能夠藉機將蜀商這一羣體進行一定程度的整合,那能夠收穫的利益可就太大了。
第0280章 寶利行社
接下來的幾天時間裏,李潼一邊與武攸宜進行着財貨的交割,一邊也在繼續與楊麗討論飛錢承兌的計劃,將細節逐步完善起來。
關於這方面的事情,李潼能夠提供的只有一些框架性質的金融概念。他雖然不是這方面的專才,但在後世多多少少也過手一些金融產品,類似的知識點了解的也是不少。
當然,這些知識點都是建立在後世金融體系已經相對完善的背景下,不乏太過超前、並不適用於當下,這就需要楊麗這個真正的商家進行斧正與調整。
兩人在討論這個問題的時候,都相當默契的避開了一點,那就是這些財貨名義上並不歸河東王所有,而是屬於武攸宜的。
對此李潼也有自己一個設想,直接亮明態度、強佔這些財貨,那肯定是不行的。泥人尚且都有三分火氣,更不要說武攸宜這個貪鄙成性的人,爲了蒐羅這些財貨,連官都弄丟了,怎麼可能甘心爲他人作嫁衣裳?
所以是該要有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讓武攸宜逐漸的接受這個事實。李潼是有足夠耐心與武攸宜虛與委蛇的,特別是在回報如此豐厚的情況下。
幾天的時間,也僅僅只是將武攸宜的家財進行了一個初步的點算,除了此前已經贈送給李潼的,和隆慶坊那裏被搶劫的,武攸宜在西京城中還有七處園邸,每一處都儲存着大量的財貨珍寶。
這些財貨交割完畢後,神都的制令也正式抵達了西京,雖然西京各家都有渠道探聽消息,但一天見不到正式的令書,心裏總覺得不踏實。
所以當官使抵達西京的時候,長安城凡有資格知此事者,俱都鬆了一口氣。
李潼這幾日忙於接收巨財,爲了就近方便,也就不覺得崇仁坊家居悶熱。晚上留宿王邸時,便聽到街南平康坊裏笙歌熱鬧,各作歡慶,也是不免莞爾。
西京這些傢伙也真是不講究,好歹等武攸宜走了再放浪形骸的慶祝啊。
夜裏,楊麗也留宿王邸,伏案整理各種章程細則,並不時抬頭徵詢大王的意見。
“名不正則言不順,這新的鋪業擬名寶利行社,大王以爲如何?”
咬脣良久,楊麗抬眼望向大王,不乏期待的請示道,同時又急聲解釋一句:“商賈重寶貪利,擬音還取‘暴利’,雖然有些意俗,但也確是吉利,讓人聞聽心喜。”
“這個名字不錯,直白響口,易記難忘。”
李潼聞言後倒沒多想,笑着點頭道。本來就是跟商賈打交道,自然也不必要求風雅與否。他本來是想着言簡意賅的“蜀通”或者更通俗的“四海”,不過這倆名字也的確欠了幾分吉祥韻意。
一邊說着,他一邊拿起筆來,在紙上用顏體寫了端正的“寶利行社”四個大字,讓人去做幡匾。
如今他的顏體已經很見幾分功力,隨着與時流接觸頻繁,書法也漸漸爲人稱讚乃至於推崇,雖然還遠遠達不到初唐四大家的那種程度,但也已經有了相當一批擁躉,號爲豐美莊雅之體。
楊麗上前接過那張紙,小心翼翼的吹乾墨跡,然後端正的擺在自己案頭,然後便低頭繼續整理章則,並不時抬眼去看看紙上字跡,眉眼之間頗有喜意。
各種章則初步整理完成後,楊麗便又呈送上來讓大王過目:“如果大王覺得這些章式可行,那麼明日妾便着手籌措事宜。市監署令並鋪業之類俗工,無需勞煩大王,但是約見各家行市頭目,怕是還要再借大王貴勢。”
“這是當然,待到送走建安王、了結其他雜事之後,便傳帖邀請兩市嶺南籍貫的商戶們宴議,地點就安排在櫻桃園吧。屆時我囑門下列席助勢,不讓楊娘子獨支人情。”
李潼聞言後便點頭說道,他並不親自出席倒也並不是故意託大,而是這種商貿行爲不太適合由他親自出面去張羅。
現在是剛作鋪陳,讓人知道這件事背後有一位宗王撐腰,兼有雄厚資本就足夠了。如果他親自出面約見商賈,態度過於殷勤,反而會讓人驚疑不定,懷疑少王以勢凌人、做的是跟武攸宜一樣的操作,那就過猶不及了。
“能有府中才士出面鎮席,那是最好。新事湋灰四茉嚧吮憷痪米粤暎聞找材軆嵖煨猩险墶!�
楊麗講到這裏,臉上又露出幾分自慚:“只是有關竇家方面,或還要再作計議。蜀中出貨百種,但唯遑涀钍抢蟊闶眨绻麤]有竇家的應許,那些迳膛码y盡數招徠。”
“這件事,無需楊娘子操心,我自處理周全。”
李潼嘴上說着,眼中已經泛起一絲冷意。
世道聰明人不乏,竇家作爲根深蒂固的關中大家族,也自有一套經營家業的方略。
其家藉着舊年元從之功,加上族中長輩有此長才並權勢,得以長久坐鎮蜀中監督織造,在這方面影響也是極大。
蜀中絲織,自有織鍛簦@些織鍛艏扔泄俜娇刂频墓倥荆灿邪傩丈戏胍邸W庥拐{中的庸,就是力役,除了基本的修橋鋪路的苦工,在官營的作坊中從事各種生產,也是庸的一種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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