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 第11章

作者:衣冠正伦

房氏坐言起行,當即便屏退室中閒雜人等,展開了教學,教的是《禮記》,並給李潼佈置作業,可以自由抽題試策,用屏風給他單獨隔出一片區域,就在房中完成。

李家子弟學識其實也並沒有那麼不堪,在李潼所接收的記憶中,他們的啓蒙都由亡父李賢負責,哪怕最無心於學的李守禮,基本的識文斷字還是能做到的。

拋開悽慘的際遇,李賢絕不僅僅只是一個只懂得鬥雞走狗的紈絝,特別在當上太子後其所主持的《後漢書》註釋,擁有着很高的學術水平,雖然主體由諸學士完成,但李賢作爲主持者同樣功不可沒。章懷注哪怕到了後世,仍然具有研究採用的價值。

原本歷史上李守禮作爲李賢碩果僅存的兒子,大難不死後苟延殘喘,銳氣全無,醉生夢死,更被時流譏笑門風敗壞,大失乃父之風格,不得不說是一種悲哀。

以往只是故事,如今卻身臨此中,李潼也不願見兄弟再放縱自己,哪怕不能成爲什麼世道表率,基本的素質還是應該保持。

李潼獨坐房中一角,一邊搜腸刮肚翻撿腦海中古文功底,一邊聽着房氏在外講學,偶爾透過屏風縫隙看一眼神情呆滯的李守禮,不免莞爾,自覺也是一種奇特體驗。

古代女人在理學昌盛、徹底淪爲家庭附庸之前,無論社會地位還是家庭地位都非常的重要。

這種地位的獲取,倒跟眼下女主當國的政治現象無關,後世多有田園女權讚頌武則天,但其實武則天本身還真的不是什麼女權主義,她是一個典型的封建帝王思維,甚至在某種程度上還刻意壓制女人在社會中的權益保障。

女人地位的獲取,一者在於本身經濟地位的獨立,唐人有厚嫁之風,大凡稍有家底的人家,在女兒出嫁的時候一定要準備一份看得過去的嫁妝,以此來增加女兒在夫家中的話語權。

在一些唐人筆記中,不乏有女人因沒有妝奩而嫁不出或者遭到夫家怠慢的事蹟。即便不談財產的分配問題,這種態度也說明對女性的尊重,將女兒視作正式的家庭成員,而不是賠錢貨或是待價而沽。

另一方面,就在於女人在家庭生活中的重要性,主母的地位既有道德保證又有法律保障,寵妾滅妻甚至將姬妾扶爲正室,既會遭到道德非議,還會觸犯相關律法。

也正因此,明清之後再觀前世婦女爭取自己合法權益的行爲,將之蔑稱爲妒婦,這其實是一種男權企圖擺脫維繫正常家庭關係的思想作祟。

當然女人如果太強勢,家庭關係也不正常。且不說眼下的武則天與之後的中宗皇后韋氏,房玄齡的喫醋夫人外,還有一樁軼事。

唐末宰相王鐸,南下防備黃巢亂軍,赴任之際將夫人留在長安,只攜帶姬妾隨行。結果夫人氣勢洶洶南來問罪,王鐸驚慌詢問幕僚:黃巢漸以南來,夫人又自北至,旦夕情味,何以安處?幕僚戲言不如降黃巢。

這自然只是戲說,王鐸也沒有投降黃巢。但言談間已經將夫人與兇名赫赫的黃巢並論,可見王鐸也是的確懼內。

這種家庭關係自然不正常,但也只是異數,故事如果不獵奇那就沒有傳播的價值。其實大多數唐人家庭關係,還是比較正常的。

像眼下房氏教育子女,也是女人在家庭中所擔任的重要角色。史上不乏名人喪父,被孤母教養成才的例子,可見女人在家庭教育中的重要作用。

唐中後期講人生大幸是娶五姓女,除了五姓世家所擁有的社會名望之外,優良的家風也是一個重要原因。

特別李唐皇室家教一言難盡,娶公主就意味着一個定時炸彈,日常驕橫摩擦還是小事,不定什麼時候就遭殃。在上層婚姻圈子中,更反襯出來五姓女的可貴。

娶妻求賢淑,誰也不希望家裏日常供奉一個活祖宗。宗室女子雖然尊貴,但卻是下下之選。那麼家風嚴謹又具有社會名望的五姓女,自然就成了求婚的上選。

第0026章 聖母臨人,永昌帝業

唐後期有小太宗之稱的唐宣宗,爲女兒萬壽公主擇婿。當時擔任宰相的白居易堂弟白敏中,向皇帝推薦了出身滎陽鄭氏的狀元鄭顥。鄭顥當時已有婚約,乃是范陽盧氏女,卻被唐宣宗強指爲婿,只能無奈應從。

狀元與公主雖然是戲文裏的絕配,但這對夫妻卻實在談不上模範。某次鄭顥的弟弟得了重病,皇帝派中使探望,卻得知公主居然在外看戲,氣得唐宣宗召來公主大罵一通,難怪士大夫不肯與皇家結親。由此可見公主任性恣意,不能融入正常家庭關係。

白敏中當了一次媒人,也知鄭顥絕對不會感激自己,某次外任之際叩拜皇帝說此前做媒人得罪了鄭顥,如今離都不在朝中,鄭顥一定會告他黑狀。

結果唐宣宗掏出一堆白敏中的黑料,告訴他你就算待在朝中也不耽誤駙馬告你黑狀,我要信他,你早死八百回了。可見鄭顥對白敏中怨念之深,不遜奪妻之恨。

身前身後,庭門之外,李潼管不了那麼多。但如今既然已經要融入這個家庭,他是希望自家小妹李幼娘能夠溫婉知禮,以免日後嬌縱任性,攪得夫家雞犬不寧,淪爲笑談。

所以對於眼下房氏抓緊家庭教育的做法,李潼是舉雙手贊成。話說回來,家裏還就屬李光順這個長兄最省心,婢女珠娘返回後了卻一樁心事,除了偶爾找李潼閒坐片刻,便又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宅男,乏甚存在感。

眼下三人聽教,也屬李光順態度最端正,不過就算是這樣,李潼也能聽出房氏在講學的時候對李光順的冷落,只講一遍,聽不聽得懂都隨意。而在教導李守禮的時候,那痛心疾首、聲嘶力竭的語調,頗有後世家長輔導孩子、怒其不爭的即視感。

正出神之際,突然一物啪一聲砸在李潼發頂,他低頭一看,一個小紙團滾落在書案上,捻開看到那歪歪斜斜的字跡,正是李守禮手筆。上面寫着他晚上想喫魚,讓李潼代爲轉告廚下。

李潼又不由得感嘆這小子心真大,榆木疙瘩一般不斷承受嫡母敲打,居然還有閒情操心晚上喫什麼。不過話說回來,李守禮這小子也真是有歪才,指哪打哪的暗器手法,讓李潼懷疑他在巴中那段日子可能去四川唐門培訓過。

閒來無事,李潼也在思忖該怎麼引導兩個兄弟,讓他們各得才用,爲改善家門處境發揮不同的價值。李光順內向到自閉,李潼暫時也看不出他的興趣與稟賦。

不過李守禮這個小子精力過剩,又非常愛好角抵之類的軍戲。特別此前聽到玄武城北門百騎在衛城裏打馬球的聲音,急得上躥下跳想去一覽,如果不是宮人機警將他攔下來,說不定真就翻牆進了玄武城,嚇得房氏一身冷汗,以至於晚上睡覺都安排兩人貼身看守,就怕這小子再膽大包天的作死。

李潼倒覺得,李守義有這樣的愛好未必不好,大唐繁華盛世,那是因爲有強大的武力作爲後盾。

如果有機會的話,他自己甚至都想往武事方面發展,金戈鐵馬、開疆拓土,那是屬於男人的浪漫。但也明白短期內這幾率很小,能夠在波詭雲譎的動盪中活下來已經是奢望,武則天更不會讓他們兄弟觸碰軍權。

但希望還是要有的,未來的事情誰又能說得準?所以近來李潼偶爾也跟着李守禮一起角抵戲耍,鍛鍊身體。當然,只能在房間中。

他是見過掌直徐氏蒐羅的他家罪跡,操練軍戲那是重點標註的一項。眼下徐氏雖然被震懾住,不敢再構陷污衊他們。但是仁智院不遠處便是禁衛駐守的千步閣,在那些甲冑森寒的禁軍將士們虎視眈眈下,李潼還是不敢過於恣意。

開疆拓土、執掌軍州,短期內是不必想了。但在李潼的構思中,如果能夠捱過武周革命這一段關鍵時期,未來還是應該要有意識結好一部分禁軍將士。

唐朝是宮變多發的朝代,另一個三郎李隆基自己就參與、策劃數次之多。如果有機會的話,李潼也想試試這種刺激的活動,當然還是要等客觀條件成熟,不能跟他老子李賢栽在一個坑裏。

這麼一想,有意培養一下李守禮這個大寶貝的個人武力值,也是有必要的。更何況李守禮已經有了底子,有沒有在蜀中唐門培訓過不重要,一顆好苗子未必不能培養成小李飛刀。

未來如果能夠捱到神龍政變那一時期,李潼不介意搶了叔叔、堂弟們的戲去兵諫武則天,奶奶你退休回宮玩面首去吧,否則給你一飛刀嚐嚐!

這種狂野思緒在腦海裏翻騰着,倒是大大化解了李潼內心的苦悶。可見人還是要懂得自我開解,舔到最後,應有盡有,眼下應該還是要老老實實做個孝子賢孫,向四叔李旦學習!

“這麼滐@的義理,還有臉說不懂!”

小李飛刀他媽一聲斷喝,打斷了李潼的思緒,看看自己紙面上也已經拼湊出千數言,李潼自覺已經夠數,便起身行出,恭恭敬敬將這策文擺在房氏案頭。

房氏還沒有看策文內容,但看那端正筆跡,臉色已經大爲好轉,用略顯沙啞的語調溫和道:“三郎勞神,快回去歇一歇,不要太累。”

“是啊,阿耶早年就說繁文久浸是爲蠢學,於人無益。三郎你太累了,快來同我對練一會兒,舒展筋骨……”

李守禮也連忙起身,順勢攀在李潼身側,說話間就要拉他往外走。

“你坐下!”

房氏抬手拍在案面,臉色氣得通紅。

李守禮見狀,忙不迭萎頓席中,不敢再說話。他是有些頑皮,但也真的孝順,可見本質並不壞,大有雕琢餘地。

李潼好不容易應付過今天的作業,自然沒有興趣留下來體驗回味學海無涯的絕望,失禮告退。只是在離開之際,房氏又吩咐在書卷中揀出幾卷《藝文類聚》《文心雕龍》等書籍,並轉告是上官才人特意派人送來供他益學。

聽到這話,李潼自然想到上官婉兒前次拜訪,不免一樂。他是不知上陽宮事情,但通過這一樁小事也意識到上官婉兒大概是已經認可了他的詩才。

他有滿腹華篇,苦於無人鑑賞,拋開其他不談,能跟上官婉兒這個才名流傳的女文青做個筆友也不錯,算是幽居苦悶中一點閒情消遣,便讓宮婢將書卷裝在箱谎Y送去他的居舍。眼下他還不習慣古代文不加點的書寫形式,日常閒來讀一讀,也能順便培養讀寫習慣。

離開房氏屋舍之後,李潼先轉向側廊廚中,準備轉告廚內李守禮的晚餐要求,結果卻被告知廚下所備的食材根本就沒有鮮魚。

這倒不是宮中尚食有意怠慢雍王一家,連鮮魚這種尋常食材都不供給,而是因爲前不久一樁詔令。

上個月洛水出寶圖,白石成文“聖母臨人、永昌帝業”,洛水這麼捧場,太后自然要投桃報李,下詔禁止民性诼逅驖O,並封洛水之神爲顯聖侯。於是便造成了洛陽市中缺魚,就連禁中都少鮮魚供應。

經宮人提醒想起此事後,李潼又忍不住心中暗笑。單純從知人善用這一點而言,武則天可謂箇中高手。

她那個侄子武承嗣就是所謂幹啥啥不行、喫啥啥不剩,但在武周革命這段關鍵時期,也算是展現了不少騷操作,在造勢方面發揮了不小的作用。

在武周前期,武承嗣也算是發揮出其人小鞭子的作用,不斷的被武則天用來刁難敲打皇嗣李旦,結果到最後老腰被閃斷,武則天居然又把三兒子李顯拉了回來,與李旦這對老冤家可謂都被狠涮了一次。武承嗣心理素質明顯不行,居然就被氣死了。反觀李旦,忍到最後成了贏家。

武則天是真正權指呤郑旗独靡磺袡C會與材質,哪怕一坨大便如武承嗣,都被充分挖掘出噁心人的本質,可謂物盡其用。

晚飯有沒有魚喫,李潼是不太在意。返回自己的院舍,鄭金正在整理先一步送回的書卷,閒聊一般講起不久前發生在上陽宮的女官宴會,自然便講起上官婉兒的兩首雨晴詩。

得益於掌直徐氏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加上鄭金本身便有與人親近的婦人特質,很快便與仁智院宮人們打成一片,成了李潼有關禁中消息的重要來源。真正的機密大事自然無從打聽,但類似日常瑣碎,在禁中也是傳播飛快,畢竟禁中生活實在太單調乏味,日常八卦算是爲數不多的消遣之一。

聽到鄭金的絮叨,李潼才知那首《雨晴》詩居然還引發這樣的餘波,不免就笑起來。

他倒不擔心上官婉兒會因此對他產生什麼歹念,一如宋之問爲了一聯“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而幹掉外甥劉希夷,畢竟《雨晴》詩還遠達不到劉希夷《代悲白頭翁》那種藝術高度,上官婉兒爲人似乎也沒有那麼暴戾。

不過上官婉兒這一首改詩,倒是讓李潼聯想不少。

第0027章 南衙北衙

王駕的《雨晴》詩,在晚唐諸多詩篇中並不算上等佳作,以詩趣清新盎然而稱。

難耐詩興動筆修改的也不止上官婉兒一人,還有一個名氣要比上官婉兒包括原作者王駕更大的,那就是北宋名相王安石。比較巧合的是,上官婉兒與王安石的改作居然頗有相類。

這雖然有巧合的成分,但也不算是什麼小概率事件,二者所以改詩有一個原因便是都看重詩文格律。當下詩歌格律還沒有正式形成,上官婉兒的祖父上官儀乃是律詩的重要奠基人之一,秉承這一點家傳意趣,上官婉兒對詩歌格律有比較嚴格的追求也屬正常。

王安石生活的北宋時期,詩歌格律已經完全成熟,在宋人看來,絕句就是律詩的一部分,所謂的“絕”,即就是“截”。絕句前聯對偶,那就是截了律詩的後半部分,後聯對偶那就是截了前半部分,兩聯都不對偶便是截了律詩的首聯、尾聯,絕句不再是一個單獨存在的詩歌體裁形式。

至於唐人所言絕句,則是繼承於南朝。南朝以兩句爲一聯,兩聯爲一絕,這便是絕句的由來,又稱爲聯絕。

唐人詩歌成就雖高,但是在藝術技巧方面,必然是一個逐漸豐富與成熟的過程,後世肯定是要豐富過前世,這也是文化不斷的發展與下沉的趨勢脈絡。

到了明清時期,技巧上肯定更趨成熟,所以討論文化,大不必捧古諷今。唐朝是詩歌開創期,構建高屋框架,因是氣魄雄壯,後世則在此框架下不斷的添磚加瓦,這才共同構成詩歌廣廈。

後世詩歌雖然少有新的領域開創,但是文學體裁也豐富起來,明清小說的藝術高度又遠遠不是唐傳奇能比得上的。

詩歌是唐人日常文娛消遣之一,後世講到上單、打野這些概念,唐人也懵啊。時代不同,不必放在一個標準去討論優劣。更何況藝術的高低,也沒有一個統一的標準去評判。

比如王安石所改雨晴詩,有的選本就稱語工意足,了無鑱斧之際,有的選本則稱改成了蠢詩,即非品金,卻被王安石點成了鐵塊。品詩是一件私人化、情緒化的事情,個人感受如何,佔了極大比重。

詩文創作之中,格律是咬文嚼字的遊戲規則,《雨晴》是一首有着獨立感觸與意趣的詩作,當以規則套用其中,改詩者又不能完全體會原作者的心境意趣而只是追求恪守規律,斧鑿之間匠意趨同並不奇怪。

上官婉兒能與王荊公巧於同工,倒是不負才女之譽。

當然,在鄭金道聽途說的轉述中,並沒有完全還原太后武則天針對這首詩的點評。

否則李潼所關注的重點將不再會是上官婉兒才高與否,而是心驚於武則天對原詩作者心境領會之敏銳洞察,這簡直就是觀皮洞骨、近乎妖孽的天賦!上官婉兒也算心思細膩,王安石則是一個出色的政治家,可是在這方面,他們與武則天相比都是相形見絀。

對於《雨晴》詩歸於上官婉兒名下,李潼並沒有多少失望,他腦海中佳篇無數,也不差這一首揚名。

只是通過這一件事,更認識到上官婉兒的性格,特別在面對武則天的時候,真的是小心翼翼、戰戰兢兢,唯恐失意,對太后的敬畏可謂是深入到了骨子裏。

在這種極端情緒的支配之下,連這樣一件小事都要選擇隱瞞而非坦陳相告。

這種因恐懼而做出欺瞞舉動的現象,也顯示出武則天那恩威交加的御下手段並非全無漏洞,因爲本身過於強勢,反而不能確保所接收的訊息都是真實的,特定時刻或就會有利用價值。

不過眼下李潼也想不到該怎樣利用這種現象,只是暗記在心裏,伺機而動,未來或會產生什麼以小搏大的妙用。

禁宮幽居的生活,單調且乏味,特別對於經歷過後世資訊、娛樂都無比發達的李潼而言。起居行動都被限制在這一座宮院中,娛樂活動完全沒有,人際關係異常單調。

魂穿一千三百多年所帶來的新鮮感逐日喪失,心中的枯燥感也如雜草蔓生,無從遏止。如果不是李潼本來性格就有幾分恬淡鹹魚,在這種逐漸堆積的枯燥寂寞逼迫下,怕是也要如李守禮一樣,每天做出許多刺激的作死舉動,只求能給生活帶來一點不問好壞的變化。

當然,變化也不是沒有。比如站在仁智院往南看,可以看到那高聳的明堂構架正在每天拔高,雖然比不上後世機械大用的建築速度,但是考慮到在一切人工的情況下,這效率也實在堪稱驚人。

說武則天是一個敗家娘們兒還真是沒有冤枉她,早年唐太宗李世民在攻滅王世充之後,因爲洛陽宮苑過於繁華而下令焚燒則天門並一部分建築,貞觀後期自己也有幾分膨脹而起意再修洛陽宮苑,但卻被羣臣勸阻而作罷,駐蹕洛陽時只能委屈住在被自己燒得半殘的宮殿中。

唐高宗李治確立洛陽東都地位後修築乾元殿,本身便以宏大豪華而著稱,不遜於隋煬帝所修之乾陽殿。結果使用不足三十年,便在今年年初被武則天力排凶h的下令摧毀,於原址起築明堂。

眼下督建明堂的是武周初代目面首薛懷義,這個出身市井的野藥販子也是一個奇才,修築明堂、主編佛經,甚至還統兵進攻突厥,結果突厥不戰自退,可謂鴻吒ⅲ喼本褪且粋�全能型人才,爲武周代唐做出了巨大貢獻,遠不是之後的繼任者們能夠相提並論的。

不過眼下這座在建的明堂也是前景堪憂,等到公元695年就會因爲薛懷義的鬧彆扭小情緒而被一把火燒個精光。但到了第二年,新的明堂又會被建立起來。

望着那逐日攀高的明堂建築,李潼有時候也在想要不要爭取結交一下薛懷義。這位一代目雖然最後求仁得仁,作死成功,但從眼下到往後幾年時間裏,那可都是一路鴻弋旑^,對時局影響力之大遠不是此前給自己圆〉亩可蚰檄G能夠比較的。

如果能夠獲得薛懷義在某些方面的庇護,他們一家安然渡過武周革命這關鍵幾年的幾率必然更高。

但這也只能是想一想,一來他並沒有機會接觸到薛懷義,二來也不確定自己這個穿越者能否駕馭得了狂放不羈的薛懷義。

要知道薛懷義狂放起來,就連女皇都駕馭不住啊!眼下與其接觸而受惠,誰知道最後明堂那一把火會不會燒到自己身上?

除了越來越高的明堂之外,還有一樁變化也引起了李潼的關注,那就是距離仁智院不遠的千步閣廊道上駐守的禁衛軍士越來越多了,而且換防的頻率也越來越高。

甲戈陳設所帶來的壓力,不獨李潼感受到了,就連其他家人也有所感應,太妃房氏甚至下令李守禮每天在房舍外活動不得超過半個時辰,唯恐這小子再做出什麼作死的舉動。

不過李潼也清楚,千步閣包括北面玄武城駐軍越來越多,自然不會是針對他們一家,倒不至於因此惴惴不安,但心情同樣不甚輕鬆。

今年是註定不會平凡的一年,五月洛水出寶圖,太后下詔地方各州都督、刺史並皇族宗親集會洛陽,共同祭拜洛水。

這被一部分時流認爲是太后要藉此將李氏宗親一網打盡,並因此而產生諸王將要帜娴牧餮裕饲袄钿患宜栽庋辏褪鞘艽肆餮誀窟B。

雖然眼下自己一家被放過,但李潼自然知道這絕對不是什麼流言。以武則天的政治敏感,自然也不會對此失於防備,加強禁宮防禦那都是基本操作。

洛陽的禁衛力量分爲南北衙,南衙禁軍便是各州折衝府上番宿衛的府兵,由宰相併十六衛大將軍統率。

至於北衙,可以看作皇帝親領的親軍,在唐初還沒有形成定製。其最初形態乃是唐高祖李淵組建的元從禁軍,後來李世民發動兵變,由北面宮門玄武門奪取權柄,對北門禁軍自然更加的重視,先後增設飛騎、百騎、左右屯營等,以增強北門軍力,但北門禁軍仍然歸南衙統領。

高宗龍朔年間,在北門屯營基礎上設立御林軍,用以直接統率北門禁軍,北門軍權開始逐漸由南衙分離出來,但負責大內宿衛的主力仍然是南衙禁軍。

等到武后專權時期,由於南衙對此本就持有不同意見,所以對北衙禁軍的獨立性要求便更高。

除了御林軍擴充之外,作爲精銳部隊的百騎也不再只侷限於隨從遊獵職能,編額大大擴充,特別是在玄武門增設飛龍廄常備戰馬,使得北衙禁軍機動力更強,軍械更加豐富,戰鬥力和對禁宮的控制也漸漸超過了以府兵步卒爲主的南衙禁軍。

當然,眼下的武則天仍然還不敢將北衙軍權完全剝離出來,獨立於南衙禁軍體系之外。宰相有監南衙軍事的責任,所以現在武則天還是不能徹底的放飛自我。

北衙真正獲得與南衙分庭抗禮,乃至於超過南衙的地位,還要等到盛唐玄宗時期。安史之亂的中唐之後,府兵崩潰,南衙再無上番府兵可用,地方節度使壯大起來,北衙更是成爲中樞唯一可以依仗的軍事力量。

李潼一家所居仁智院,依傍玄武門,屬於北衙的值守範圍,千步閣值宿禁軍,自然就是北衙御林軍。宿衛漸多,宮禁氛圍也越來越嚴重,可以想見外界的形勢也越來越危險。

時間很快到了八月,某日午後,掌直徐氏匆匆來見李潼,神色嚴峻道:“琅琊王反博州,太后移駕貞觀殿……”

第0028章 禁宮異兆

《資治通鑑》載黃國公李撰書越王李貞:內人病浸重,當速療之,若至今冬,恐成痼疾。

說的湴c,咱家這老孃們兒病得越來越嚴重了,得趕緊治療,如果再拖到冬天,恐怕她得瘋。

李唐宗室起兵作亂,李潼早有預知,對此並不感到驚訝。不過聽到掌直徐氏說武則天移駕貞觀殿,倒是讓他頗生聯想。

洛陽太初宮,主體有三大殿,貞觀殿位於已經被拆掉的乾元殿後方,屬於大內核心區域,唐高宗李治正病逝於此。

武則天在這一時刻從大內之外的上陽宮移駕貞觀殿,除了將自己的安全託於更加心腹的北衙禁軍之外,應該還是意圖發揮高宗李治的政治遺澤,遍告洛陽羣臣,她與她的兒子李旦纔是高宗皇帝的真正繼承人,作亂的宗王是在與整個國家爲敵,而非僅僅針對她武則天一人。

對於這一場本就鬧劇的叛亂,李潼沒有任何期待與好奇。但在得知叛亂髮生之後,心情也隨之紛亂起來,思緒飛轉,思索自己能夠在其中獲取到怎樣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