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 第109章

作者:衣冠正伦

“人間千般事好,你纔多大年紀,所見好的事物,都要收在囊中?富貴有度,才能恬然長守,勝縱物慾,不加節制,這跟禽獸沒有區別,養肥了自己,待人宰殺。”

雖然已經感受到血脈力量的頑強,但該教的道理還是要教。

兄妹兩人閒話的時候,遠在神都的薛崇訓也剛被他媽太平公主打發出門,往西京而來。

第0248章 太平積忿

初夏的神都城,風物自有迷人之處。特別位於城西洛水南北,在北是富麗壯觀的上陽宮,在南則有人氣旺盛的太平戲場,神都繁華,畢陳兩岸,讓人流連忘返。

太平戲場本來沒有名字,因是太平公主名下產業,神都坊間自以公主邑號名之。

這座戲場建成郀I三年多的時間,早已經成了神都城並周邊人氣最旺的幾個遊樂地點之一。特別是在士林之中,龍門行詠碑與太平戲場乃是入洛之後首選的遊樂地點,能夠最直觀的感受到神都城的人文風情。

這一座戲場位於洛水南岸,佔地廣闊不必多提,當中坐落着一座極爲宏大的戲堂,乃是由規模不等的廳堂組建而成。中間一座規模最大,可以同時容納兩三千人入內觀戲。四周館堂雖然規模大小不一,但各有風情,也都極具特色。

太平公主深受聖皇恩寵,名下產業遍佈神都內外,但最關心的還是這座戲場,乃至於長年累月坐鎮於此、親自經營。

也正因爲這一點,儘管神都城中權貴各傢俱有私豢伶樂,但也仍然長長流連於此。特別是一些權貴人家的女眷,逢場必來,主要目的自然不是爲了觀戲。

不過隨着時入四月中旬,太平戲場人氣漸有回落,特別是一些遊學客居於神都城中的士子們,更是蹤跡漸無。

戲場中有一座雅緻的小樓,太平公主日常起居於此,今天自然也不例外。

公主身穿一襲素白衣裙,雖鉛華不施,自有明豔動人。她正翻看着戲場今日賬簿,臉色有些冷峻,幾名戲場的管事忐忑不安的站在廳中,不時偷眼觀望公主神情。

“今日客流怎麼下降這麼多?月中以來,都是銳減!”

賬簿看完,太平公主隨手一捲,然後便有些不悅的抬頭問道。

一名管事上前磕磕巴巴回答道:“這、這只是因爲西京來訊,公主殿下自然也知,河東大王要在西京……”

“舊情不必再陳,西京雖有人情招搖,但賓客在我戲場,不能將他們繫留此中,難道不是你們這些任事者過失?一切歸咎西京遠訊,難道你們自己就無錯誤?”

太平公主拍案冷哼,客流所帶來的收入,她並不怎麼在意,但這份人物匯聚的成就感,卻是她所看重的。經營這座戲場,她不可謂不盡心,過往幾年人氣也是蒸蒸日上,西京一道消息,卻讓戲場客流銳減,心裏的確是不乏挫敗感。

“觀腥雸觯幸皇蔷幼鴥炑牛巧噭尤耍锹曓o趣高。”

戲場管事當中,不乏確有能力者,隨着太平公主斥問,便開始分析起來:“戲場廳堂布置雖然華美綺麗,但久視自然尋常。西京平康色藝久負盛名,勾人獵奇走觀。至於聲辭之類,直到如今戲場上客最高都還是河東大王所擬。大王聲跡久絕,乍一聞訊便是聲色盛會,自然引人奔趨走望……”

“近日約買才士新辭,紛紛毀約不付,各自苦心之作,要留往西京揚名……”

腥烁麝愃姡焦髟铰犜接X得心煩,正在這時候,奶媽張夫人入室走告道:“稟告公主殿下,河東大王邸奴楊某已經來了。”

“讓他進來。”

太平公主聞言後便點頭說道,然後又望着堂內幾人訓聲道:“西京有盛會,難道戲場就要關張不作?誇言旁人的繁盛,只是掩飾自己的不足,退下各思該要如何回挽人氣,如果還要銳減,那也就不必再養你們這些閒流!”

幾名管事聞言後,忙不迭點頭應是,各自退出。

一身皁色圓領袍的楊思勖大步邁入廳中,並對公主叉手見禮:“奴楊九拜見公主殿下,未知殿下急招何教?”

看着眼前楊思勖,太平公主便氣不打一處來,拍案冷哼道:“你不知因何招你?怕是清楚得很吧?前日過府拜見,說的什麼?你家大王言稱新進除服,但哀情未解,懶應人情喧鬧,所以想短留西京,不打算短時歸洛?”

“大王是如此囑令。”

楊思勖聽到這話,便恭聲應是。

太平公主聽到這話後更加惱怒:“可是現在他在做什麼?要在西京曲江盛集雅會,就連神都人物都奔趨走拜,這是懶應人情的做派?怕是平康風月更有動人之處,流連忘返吧?”

楊思勖聞言後稍作咧嘴,抬眼見公主怒盛,索性將頭垂得更低,不敢再作回應。

“舊年他鼓動我鋪張戲場諸事,轉後自己卻遁世遠離,當時倫情所困,我也不怪他失約,自己獨支此中,算是對兒郎的關懷。”

太平公主自有滿腹忿言,眼下抓不到正主,只能向奴僕發泄。

她對這個侄子是真的有幾分怨念,拍拍屁股說走就走,不獨早年約定要在她婚禮上羞辱武家的事情失約,更留她一人在神都維持戲場。

拋開這些雜情不談,從永昌改元到如今的如意元年,當中這幾年神都可謂風急浪大、波詭雲譎。太平公主雖然身在事外旁觀,但也都難免心驚肉跳。原本是打算跟這個侄子守望相助,可是人家則龜縮在關中乾陵,遠遠避開這些紛爭。

當中彼此之間雖然也有聲訊傳遞,但兩地奔波,就算維持一些聲訊交流,也完全不具備時效性。

太平公主不是不明白河東王這麼做,自有其苦衷和道理,倒也沒有過多的抱怨。眼下心中積忿,其實原因也很複雜,就連她自己都有些說不清。

身爲李家女兒,眼見到大唐江山就此變色,雖然事前徵兆已經明顯,但當真正事成的時候,感想又有些不同。雖然她自己富貴無改,但也談不上爲此歡欣鼓舞,失落是在所難免。

如今李家宗枝俱已凋零,皇兄李旦被死死箍在禁中,檯面上活躍的只有武氏宗王這羣新貴。

因此對於河東王遠遠避世的做法,太平公主心裏也是有幾分怒其不爭,儘管她也明白這個侄子就算強爭也無改大勢,反而有可能引禍於身。但雜思在懷,又哪有太多道理分辨。

另讓太平公主有些積忿的,那就是這個小子實在太滑溜了,說走就走,半點都不留戀。彼此之間雖然有一些同盟味道,可是太平公主卻完全處在被動之中,這種感覺讓她很不滿。

前事不談,盼着這個侄子除服歸都,遇到什麼事情,也能有人商量。

可是這小子卻寧願留在西京戲弄風月,都不打算返回神都,這更讓太平公主有些不滿,還打不打算湊一起搞事情了?拿人當碗涮呢?

第0249章 宗枝凋零,唯此秀實

楊思勖在三月中大王服喪末期便離開了關中,返回神都聯絡故義,以求延緩大王歸都的日期。對於後來發生諸事並當中緣由,自然不知。

不過就算是知道,眼見公主殿下連連的嘮叨抱怨,也實在不敢反駁,只能低頭受訓。

太平公主喚來楊思勖,本也沒有什麼具體目的,只是情緒化的發泄。她心中積忿,也並非專對李潼一人,拋開這些雜情的不滿,對於這個侄子還是非常的看重,否則不至於有這麼多的怨言。

一通嘮叨之後,心中積鬱稍緩,她又指着楊思勖問道:“你家大王交代你的事務,做完沒有?幾時去西京?”

“已經大概了結,近日便要走往西京。”

楊思勖又恭敬回答道,沉默片刻後,還是忍不住說道:“公主殿下言教種種,奴往西京之後,自畢陳大王。但私心竊想,斗膽爲大王辯白幾句,大王雖只弱冠之齡,但胸懷不乏長計。縱然有失人情的照拂,必定也是因爲時勢的逼迫。或有幽隱思量不能細表,但大王爲情做事,從不讓人失望。”

“知他有此長才,所以也是愛切訓深。如果他只是閒庭榮養的豚才,何必要對他念念不忘!”

太平公主聞言後仍是忿忿難平,稍作沉吟後,才又正色道:“我知他不會蕩失輕重,凡有作爲都有自己的考量。但若諸情俱隱懷內,也難免讓關心他的親長不明所以,或生誤會。你這次回到西京,道他諸事細表信中,他在神都不是沒有親徒守望,無謂長久遊蕩遠地。”

“神都如今雖然情勢波瀾未已,但以他舊年稚碇埽^不會沒有立足之地。反倒是舊情長久失於呵護,舊眷或將轉衰。關中雖是祖廷故在,但乖張之世,循舊不能,他即便再留西京,年溩R寡,能作的規營也是有限,不如回返神都觀情固有。”

少王何以不願早歸神都,太平公主閒來也有考量。她覺得比較靠譜的答案應該是這小子覺得西京遠在時局焦點之外,不會受到太多耳目矚望,兼又有唐家舊業的底蘊,所以想要興弄一些人事積累。

但太平公主覺得這想法還是失於輕率,時局行至今日,關中人物故情遊移散亂、已不可恃,少王即便能夠營張唤j一些,也難作長望。反倒是舊年在神都諸多行跡,讓人印象深刻。勾种T事能深入聖皇肺腑,這纔是他真正能夠安身立命於此世的最大優勢。

太平公主最看重的,也是少王這一樁稟賦。近年來在她有心逢迎之下,再加上聖皇本身對親情的不失關照,母女之間關係已經大有緩和。

但即便是這樣,很多時候太平公主都常有天意高難測的感受,所以對少王舊年所表現出來的機敏,也是越發的看重。

武氏諸王鵲然於神都中樞之內,瓜分聖皇恩威作其私勢,太平公主看在眼裏也很不是滋味。

她雖然與武攸暨有夫妻之名,但這夫妻關係也尷尬難免,起碼不足以讓她對武家生出什麼歸屬感,從內心裏是盼望父族能夠站出一個人物來維持一種存在感,河東王這個侄子便是當然之選,且本來也曾經做到過。

基於這些緣故,太平公主是覺得李潼那些小心思是有些本末倒置了,只有重新邀取聖皇恩眷,才能庇護他穩立世道之中,關中那些舊門自己都已經岌岌可危,更不足以給少王帶來什麼助益。

如今的太平公主,已經不再是舊年陡逢家變的彷徨婦人,維持戲場的同時,待人接物漸有閱歷,對人對事也都有了自己的看法。

她看重這個侄子,也想對其施加更多影響,將之導入正途,做真正該做的事情。

略作沉吟之後,她便又說道:“那小子自恃人譽,興弄風月,也無非少年輕狂。他有這樣的雅興,總不好在人勢上過分冷清,稍後我家阿郎打點行裝,你便隨他同赴西京,去罷。”

打發走了楊思勖,張夫人上前說道:“長途行旅實在苦累,阿郎筋骨稚嫩,怕是不禁。河東大王私計固執,卻不領會親長善教,公主殿下何必要勞使郎君去遠行助興?”

“宗枝凋零,唯此秀實。我不顧他,還能顧誰?阿郎年齡不小,既無父蔭仗勢,就該自己勤於人情,常年圈禁在家,只對二三婦人,就算安然成長,也只是一個廢料。”

太平公主嘆息一聲,轉又發問道:“這個閹奴楊九,在都中訪舊敘情,走動都是哪些門戶?”

“他是司宮臺楊老翁的假子,河東大王使他歸都,想來也是貪顧一點出入禁中的便利。在外走訪幾家,倒也沒有什麼值得分講,無非舊年傍勢王府的幾名衙官,也都不在顯職,另有南市一些商戶……”

張夫人細言一番,不免感慨道:“如今神都這一潭沸湯,南衙相公們都朝不保夕,那位大王舊年鋪張的一些官勢也多數掃除,想要再回神都恢復舊態,哪有那麼容易啊。”

“阿姨這麼說,那就太小覷我那侄子了。他的長計鋪陳,不是你能度量的。”

太平公主聞言後便笑了一聲,然後說道:“楊九走訪那些人,俱列細則,稍後讓家人逐一聯誼。他久不在都,人情浮舊,我總要幫他鞏固一下。能被他雅賞的人物,總有可觀,也省了再去明辨賢遺的眼功。”

講到這裏,她又嘆息道:“講到眼量長遠,這小子也真可以自誇。司宮臺一兄泄倬瞄f,楊衝卻因舊年事蹟,兼領鷹坊、閒廄,助事羽林、千騎,不是事外之人。我聽說楊衝兼領閒廄,還有韋團兒的言功加助。”

楊夫人聽到這話倒是一驚,瞪大眼嘆聲道:“河東大王于禁中情勢經營竟然如此深刻!”

“呵,法王座下亂講經,深刻與否,也只在天意一念。陛下對她這個孫子,還是有關懷的。他所迎湊諸事,從不是一時閒趣,否則你以爲大進大退這一份從容,是人人都能有?”

太平公主講到這裏,便站起身來行回內室,換了一身鮮豔衣裙,便吩咐張夫人道:“準備車架,收撿幾份奇物作禮,咱們入宮。”

女皇如今居在上陽宮,太平公主儀駕過了天津橋後便沿御道向西而行,不多時,便進入上陽宮中。

初夏之際,上陽宮花木正繁,處處美不勝收。太平公主於宮門外下車,一路遊賞,不知不覺便抵達了本枝院,身穿一襲青色圓領袍並結幞頭的上官婉兒闊步迎出,見到太平公主便笑語道:“陛下正居殿理事,公主殿下若無急情上達,不妨居此短候,膳時再入?”

“我只是閒人貪景,哪有什麼急情上達,便在這裏叨擾才人片刻。”

太平公主手拉上官婉兒,並往本枝院內行去,同時有些疑惑道:“一路行來,所見人少,是不是宮人偷閒?”

上官婉兒聞言後稍作遲疑,但還是如實說道:“薛師正在麟趾殿宣講經法義疏,宮人在閒者,都往彼處聽講。”

太平公主聽到這話,眉頭頓時皺了起來:“只怕浮人妄語,正經說邪,誤人誤己!”

“公主還請慎言。”

上官婉兒聞言後下意識張望左右,又對太平公主低聲說道。

太平公主眸光轉爲複雜,輕嘆一聲:“閒言久積肺腑,除了真正知心的摯友,我又怎麼敢人前宣說。”

她對薛懷義心存怨忿,還是源於薛懷義舊年對她前夫薛紹見死不救。

類似怨恨,還有針對詐她入宮軟禁的上官婉兒。但幾年交往下來,也多得上官婉兒遊走母女之間,才讓她與聖皇關係有所改善,這一點遷怒的舊怨自然也就漸漸打消。

不過對於薛懷義,太平公主真是越來越討厭。其人冒籍薛氏,已經讓她對前夫多懷愧疚,生死關頭避不搭救,也讓她對這個偕y有好感。

但如今的薛懷義已經不是舊年帷中弄臣,幾次領兵出征,突厥都未戰先退,雖無確鑿事功,但也無有敗績。在有心人渲染之下,聖皇是真的將薛懷義目作一員福將,恩寵更濃。

太平公主縱使積怨,也不敢輕作是非挑撥,破壞好不容易融洽起來的母女關係。

上官婉兒將太平公主引入本枝院閒廳,然後便告辭匆匆離去。

女皇履極之後,她們這些禁中女官們也連帶着水漲船高,所需要負責的事務更加廣泛。上官婉兒家學深厚,又是直從掖庭提拔的罪戶之女,與外廷更少聯繫,所以也就更得聖皇信重,漸漸超過幾名直案的御正。

太平公主坐此廳中,也並沒有閒着,這座偏廳是上官婉兒專有休憩的場所,各類佈置也都頗合雅好。

太平公主小顧片刻,擺手示意張夫人將帶來的禮物擺設起來,自己走到臨窗書案下,將上官婉兒文稿小作翻看,並在其中發現新從西京傳入神都的河東王兩首新作《長相思》並《透碧宵》。

觀此紙紋素雅馨香,筆法秀美細膩,顯然可見主人抄錄之用心。太平公主將此展開並對張夫人揚了一揚,嘴角微撇作一個怪笑的鬼臉,也不將之收回匣簍,就這麼壓在案上靜待上官婉兒返回。

第0250章 少王只是無心人

足足過了大半個時辰,上官婉兒才又返回這一處閒廳,眉眼之間倦色濃厚,坐下來後甚至都提不起精神與太平公主笑語寒暄,只是舉手讓宮婢送來茗茶。

“才人是有恙在身?既然體中欠適,事務轉付別者,何必這麼勉強勞累?”

太平公主嗅到那茶味濃郁,不免關切的對上官婉兒說道。她並沒有什麼飲茶的習慣,就算日常服飲也只當做一種輔藥。

上官婉兒手捧杯盞,聞言後露齒一笑:“哪有什麼病恙,上陽宮這裏初夏傷潮,久坐難免潰悶骨痛,一些小情,不足廢事。”

說話間,她移席就近太平公主,指着杯中茶湯笑道:“茶飲不膩,久服解乏。我也是因人染習,習上之後反而無飲不歡,諸料調味,醒神導氣,讓人自覺耳聰目明,竟日不疲,公主殿下要不要試一試?”

太平公主看一眼那辛濃藥湯,心裏有些牴觸,但見上官婉兒輕啜慢飲、似是細品甘甜,索性舉手點頭:“那就試一試。”

自有宮人托盤送來各種杯杯盞盞的茶具,上官婉兒主動上前取料調味,椒粉、茶沫、橘皮、蜂蜜之類,沸水調勻,在細膩的白瓷杯中,湯色澄亮可愛。

她用竹器托杯奉至太平公主案上,不乏期待的看着公主舉杯細飲,頗有幾分向閨友分享好物的味道。

茶湯入口,太平公主微作咂摸,眉頭舒展開來:“滋味倒是不壞。”

說話間她又看到自己茶飲顏色較之上官婉兒有些不同,不乏好奇探手抓來並笑道:“我來嘗一嘗才人習味又有什麼不同?”

彼此關係日漸親密,太平公主也不作避嫌,舉杯便飲,茶水入口後卻覺一股辛辣,勉強忍住沒有吐出來,強嚥下去之後便嘖嘖道:“烈飲傷味,似懲似警,非苦心人不能習此,才人真是興味刁鑽啊。”

上官婉兒聽到這話,略有錯愕,默然片刻之後接回自己的茶飲並笑道:“只是染習難改,讓殿下這麼一說,倒讓我自覺成了一個孤僻之人,確是該要自警。”

話雖如此,她卻沒有改變口味的意思,讓宮人再續一杯故味,轉眼看到擺在案上的紙箋,眸子微微一閃,但卻沒做什麼迴避,主動坐在案側,拿起紙箋對着公主笑語道:“這位大王聲趣,世道久有不聞,新聲乍聞,便是風月盛集。想是羣情西趨,戲場冷落,公主殿下能有閒時。”

太平公主聞言後嘆息一聲,而後笑道:“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我這個侄子才豔趣高,動靜惹人。就連才人這大內才女,都忍不住要香箋重描,趣味長品,更不要說外間那些閒流。幸在這也不是別家庭院的玉樹,戲場因此冷清,我也是有喜有怨。”

女皇履極之後,上官婉兒自然不可再保留那本就有些尷尬的才人宮職,如今的她銜稱是司苑內應制,硬湊起來的職銜有些不倫不類,但內外也無人敢就此戲笑。

不過宮人們仍然慣常稱上官婉兒爲才人,拋開了職名所指,那就只是字面的意思,指稱其人才情。

上官婉兒暗指神都士流都奔趨湊趣遠在西京的少王,她收藏少王新辭也沒有什麼大不了。

太平公主卻不想讓她這麼簡單糊弄過去,走近與上官婉兒並肩而坐,捻住紙箋一角笑語道:“這個小子舊年勾我鋪設戲場,他自己則遠出服禮,讓我獨力維持此間。如今在西京興弄趣事,又讓我門庭冷清,這是恃才自狂,讓人氣惱。可惜我也真是仰賞則可,品鑑無能,便借才人高眼臧否,細言辭中妙趣。”

“濃情似豔近狎,興味似人實己,這是自憐的屈言,不是王者的妙章。較之大王舊年聲趣,其實形神大脫,可知離羣索居,自折生趣,並不是才情蘊養的良態。”

上官婉兒也並沒有迴避,只是指着辭章對太平公主說道。

太平公主聞言後倒是一奇,忍不住說道:“我見才人珍重細描,妥善收藏,還以爲佳作可賞,原來只是毀神屈氣的拙作?”

“這可不是我的評語,而是陛下點評。河東大王才達妙境,不是俗流能及,公主殿下品鑑無能,我又哪裏能夠細辨優劣。我眼能觀的,只見大王形字巧列,才技高妙,讓人歎服,這也只是才情卑下者自比不及的俗聲。”

上官婉兒一邊說着一邊望向公主:“款尢嵋桓胰耄偻踔皇菬o心人。以濃豔飾薄倖,以巧言媚人情。言不由衷,意在掩飾。這不是我之俗眼能夠立言,公主殿下如果要傳言教訓,大可引此陛下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