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衣冠正伦
所以他自然也是當仁不讓的惦記上了武攸宜,算計着把這個傢伙趕出西京,只是大計方面的考量,私底下的小動作,同樣不能少。
武攸宜鎮守西京一年有餘,可謂坐地吸金,斂財手段五花八門,所聚斂的財貨自然無比豐厚。
這個時代又沒有什麼跨行轉賬,如此龐大一筆財富,只能存放在西京某處,所以李潼是打算製造時機、直接搶了武攸宜的私庫,讓這傢伙清潔溜溜的滾回神都去!
武攸宜這個西京留守,權力說大也大,說小也小。往大了說,凡關內道諸州,俱在其節制之內。但往小了說的話,其人權勢不出這座長安城。
特別是李潼打算玩邪的,需要考慮的也僅僅只是西京城中在武攸宜掌控中的那八千兵卒。而在具體的操作中,甚至連八千兵卒都只是一個虛數。
西京這八千守卒,並不是整整齊齊的常駐營中待命,兩大內留守兵力應該就要扣去將近一半,各城門同樣也需要相當數量的兵卒駐守。
這麼分配下來,偌大一座西京城,單憑八千守卒的話,其實是遠遠不足的。但如果再增加駐軍數量的話,且不說有沒有那麼多番上府兵可用,神都城中聖皇武則天也不可能放心在長安集結駐紮大量兵力。
所以武攸宜名爲西京留守,但哪怕在長安城中,真正需要重點監管的,也僅僅只有幾條主幹道而已。其他更偏僻的坊區,既沒有充足的兵力,也沒有必要去嚴密控制。
畢竟眼下的西京城,並不什麼政治和軍事中心,只要基本的行政不出大亂子,也就沒有高度警惕的必要。
當然也不是說西京城就完全的空虛而不設防,還有一股力量不可小覷,那就是諸勳貴豪強各家的部曲家奴。單獨某一家來看,數量或許並不多,但如果真的集聚起來,則就非常可觀了。
而且西京城這種規模的諸軍,按照時下軍力配置的常例標準,其中肯定有着相當比例的騎兵,這纔是武攸宜能夠鎮守西京的最可靠也最強大的力量。就算城中或許周邊地區發生什麼騷亂,這些騎兵隊伍也能快速投入戰場,擊潰亂小�
至於當中具體的兵力配給和分佈情況,李潼自然無從打聽得到,武攸宜就算再怎麼蠢,也不可能把這種機密要務宣揚於外。
不過,李潼也沒有了解這些的必要,他又不是真的要攻打長安城、割據關中,以圖自立,所針對的僅僅是武攸宜的家財而已。
除非這傢伙異想天開,將財貨存放在大明宮和太極宮這必有重兵把守的兩大內,不過真要這麼幹的話,已經不是愚蠢而是腦殘了。兩座大內宮城眼下雖然沒有主人,但也不是一個臣子能夠僭越使用的。
秦嶺山野之間,有故衣社千數出頭的敢戰士,即便抽走其中五百校O铝甙傩也絕對是一股可觀的力量。
此前活動在山野間,一是爲了剿殺蜂盜、開拓商道,二就是爲了練兵。如今秦嶺蜂盜已經被殺得有些膽寒,剩下一些也多藏匿在偏僻絕險之地,商路維持,常力即可,也可以繼續組織磨練次一序列的力量。
如果再把那些敢戰士們留在秦嶺,意義已經不大,而且也是荒廢人力、志氣,正是拉出來繼續入世打磨的時候。而且李潼身邊也需要有這樣一支隱祕隊伍的存在,關鍵時刻既能提供保護、也能作非常之用。
李潼也不是一拍腦門就作此輕率決定,在看到平康伎當街戲舞歡迎他的時候,心裏已經意識到西京城中正有一股看不見的力量對武攸宜心存不滿,樂見其人倒黴。
得出這個結論也很簡單,那些平康伎們身在娼門、笑臉迎人,雖然慣是常態,但是稚讹L月地,誰又能一直保持率真無暇?
她們言則是喜愛推崇少王才趣,李潼對此倒不懷疑。但如果說真要憑此就能讓這些平康伎大舉出動,當街戲鬧,那就有點誇張了。
娼門有情、無情且不論,武周代唐之後,李氏宗王處境尷尬這是眼見的事實。如果沒有更大的驅動力,那些娼門女子怎麼可能如此不惜身的當街招搖,硬與少王攀扯關係?
而能夠驅動這些娼門女子的,李潼能夠想到最大可能就是那些關隴勳貴們。按照眼下的態勢來說,如今的長安城既不是姓武的,也不是姓李的,而是這些關隴勳貴豪強們的。
倒不是說他們有足夠的底蘊和能量,可以割據一方,而是講到實際入微的影響與滲透,如今的武家還是李家都比不上這些關隴勳貴們。當然這些不足爲慮,不過一羣仗恃餘蔭的傢伙,本身就是一盤散沙,不成氣候。
這些人不滿於武攸宜在長安城中作威作福,所以默許或者說暗裏推動平康伎們做這種戲鬧,把剛剛除服歸京的少王托起來,讓李潼一家和武攸宜搞點衝突,他們則在旁邊看看戲、撿撿漏。
這種隱在幕後、遙作操控的做法,實在太符合那些所謂世家的惜身作風了。他們默許子弟從遊少王,攛掇平康伎戲舞迎接,就算事情搞大了,火也燒不到自己身上,反而還可以藉此顧望形勢,分頭下注。
對於這一類做法,李潼談不上喜歡,但也並不討厭。最起碼這件事說明,在如今西京一些時流人家眼中,他這個少王,是能夠與武家新貴稍作抗衡的。
所謂人望,本也不是我一定要掏心掏肺對你好,而是與你互動,我能得到什麼樣的好處,或名或利,小到旨遥蟮街國。
如果李潼連這種層次的利用都討厭,未來怎麼讓人支持他作更大圖郑烤退阌蟹锤校膊缓帽憩F出來,大不了真正得勢之後再弄他們就是,一羣躲在陰影裏苟延殘喘的傢伙而已。
過河拆橋,我太爺爺就在玩,我爺爺、奶奶玩的更狠。長孫無忌到死只怕都不敢相信,那個舊年柔弱溫順的小稚奴居然真的是要弄死他!
當然,眼下想這些就太長遠了,反正李潼藉此是能夠確定,眼下的武攸宜在西京城裏是真的不得人心,或許還沒到天怒人怨的程度,但如果他倒黴了,肯定會有很多人暗戳戳的高興。
“關隴各家,隱怨攸宜。其家門生禍,人所樂見。得手之後,只要離開西京範圍,攸宜耳不能聞,目不能視,縱有精卒在手,不知使用何方。”
李潼將當中利弊權衡向劉幽求小作陳述,劉幽求聽完後,也是目露異彩,並提議道:“若是如此,赴隴敢戰士不妨也稍作停頓,佯遊京西,待到京邑之內得手之後便招搖西去,也能更加迷人耳目。”
這個方法,李潼也不是沒有想過,但還是搖了搖頭說道:“洗劫攸宜家宅,只是一樁閒情小事,但若將耳目西引,或會讓人錯以爲隴邊不靖,干擾收復四鎮國計,貪小誤大不可取。況且敢戰士不習隴邊氣候,趁着春夏之交早日前往,未來也能更多幾分生機。”
赴隴的敢戰士是爲了熟悉高原氣候、登上河源作戰,越早熟悉氣候也能越從容。李潼準備發動的時間則是在五月中旬的曲江雅會期間,讓敢戰士浪費將近一個月的時間只作掩護,李潼還是不放心。
“眼下尚有月餘,諸計細則都可從容佈置。眼下先是熟悉京外諸路徑,以求出入從容。若真風險難卜,那也不必強求。”
對於手中這支敢戰士力量,李潼可是極爲看重,必要的歷練自然難免,包括潛入西京作案也是熟悉城邑作戰的一場演練,但也絕不會爲了一時意氣就將這些珍貴尚義的卒力驅入死地。
眼下他剛剛抵達西京城,還需要更多的時間來進行策劃。雖然理論上有這個可能,但實際執行中各種危困也需要考慮到。
特別是在一個特定時間點裏廢掉武攸宜騎兵的機動力,以給敢戰士爭取更多的逃脫時間,如果這個問題不解決,他也不會貿然出手。
第0239章 名王一言,萬蟹S
曲江位於長安城東南方位,秦漢之際已有舊池存在。故隋時期,宇文愷奉命督造大興城,於終南山鑿引黃渠注入曲江,取義“地不足東南,以海爲池”的故論,使得池水規模更加擴大。
隋文帝楊堅因厭“曲”字,故而又名芙蓉池。
狹義的曲江,便是位於城東樂遊原與少陵原之間的這一片水池。至於更廣義的曲江,那就是以曲江池爲中心的長安城東南這一大片風景區,其中包括曲江池、皇苑芙蓉園、西京大慈恩寺、通善坊杏園、城東樂遊原等等一系列的風景名勝之地。
清晨時分,楊麗便讓門僕準備車駕,離開平康坊後,便沿坊東的啓夏門東一長街直往南去,一直抵達城南晉昌坊。落車之後,抬眼便可以看到聳立在坊中的大雁塔。
長安城居宅佈局,自有東貴西賤、南虛北實的規律。一般權貴宅居往往集中在東市周邊諸坊區,那裏既繁華,各種生活需用滿足起來也便利。不過靠近曲江池的東南諸坊,由於風景秀美,宜於起居,因此也頗有人氣。
平康坊住宅只是楊麗短居所在,她在長安城中真正的住所還是位於晉昌坊慈恩寺附近,緊鄰着慈恩寺東戲場,規模較之平康坊宅居又大了一倍有餘。
戲場佔地七八畝,有籬牆圍設,內中建築只有一座竹木搭建的棚臺,臺上正有一名慈恩寺俗修說經人唱說變文,聽戲文依稀似是目連救母。
戲臺上觀兄挥辛攘葞兹耍鄶等诉�是不捨得一個銅錢的買席錢,只是圍聚在戲臺下席地而坐,戲臺周遭並無遮攔,距離一遠便聽不清檯上的說文聲。
不過眼下戲臺周圍那些民袀儗ε_上說經也壓根就不感興趣,不乏人起舫臭[:“不聽經事,要聽平康坊戲弄!”
在場不乏篤信的佛徒厭惡這些譁噪的民校滩蛔≈噶R:“要聽那些娼妓賤聲,滾出戲場去平康坊尋!那些賤娼只是皮肉消磨精血錢財,會像臺上高德居士給你們講經積福?生得乾封模樣,命裏無有開元,莫說玩弄皮肉,怕是屁聲難聞!”
長安市面行錢,武德年間開元通寶最是足分珍貴,高宗乾封年間鑄乾封泉寶新錢想要取代舊錢,但因新錢質量太過簡陋粗糙,僅僅只在長安試行一年便告停止。錢之好壞,關乎民生,以之喻命,便是貴賤有別。
吵鬧者被譏笑貧賤之命,自然羞惱難當,但片刻後又冷笑道:“下月自有貴人入京,在曲江擺設戲弄,大請西京民徒戲樂,老子不只聞屁聲,還要弄皮肉。老奴懷揣泥塑石雕,渴望來生去罷,若在會上看見你,打落你的爪牙!”
吵鬧者罵罵咧咧離開,旁邊不乏不知其事者聞言好奇,紛紛追趕上去詢問究竟,一時間戲臺下已經空了一大半。來生的福報,終究還是比不上當下的戲樂。
楊麗站在家邸門前,聽着隔壁戲場的喧鬧,忍不住嘆言道:“名王一言,萬蟹S。不過只過了一夜,西京士庶已經鹹論此事,可想五月入會,又是怎樣的喧鬧!”
“鹹論淡論,還不是娘子你大使財貨鋪設的場面!”
婢女阿歸聞言後嬉笑說道。
“不準對主人無理!”
門內走出一名魁梧壯漢,兩頰橫有黝黑的色斑,鬚髮不修不束,乃是傒人黥面截髮的風俗。
這壯漢正是婢女阿歸的父親,也是楊麗此行西京的護衛頭目,他上前也不作手禮,只是說道:“四娘子,東市兩座邸倉倒咄炅耍斘锒歼回了這處宅子。”
楊麗聞言後心中又是一嘆,鄉里的對手太兇狠,直接聯結西京的官勢打壓她家設在西京東西兩市的邸鋪。西京城裏那些舊年的生意夥伴們也趁火打劫,想要壓低貨價,以至於她家雖有覆及蠻荒的貨路,卻根本無處發銷。
“東市邸鋪文契,送去丹陽公家裏沒有?”
行入宅中,楊麗又發問道。
“送去了,他家惡我傒奴醜陋,連門都不讓進。”
護衛阿姜甕聲說道,倒不因被人看輕而羞惱,只是皺眉隱憂道:“如今又送出一處,咱們在東市可也只剩下三處邸鋪了。再過一個月,又有一批貨上京,各家都不接貨,全憑市賣……”
“錢財小事,先把那些鋪員贖回是要緊,守財則兩空,全人還能作後計。”
楊麗嘆息說道,兩市鋪員不乏被入以霸市罪名而被收監,這些鋪員多在西京行走十數年之久,所積累的行市經驗不是錢財能夠衡量。
雖然兩市鋪業也都珍貴,但若能請動那些貴人遞話將人搭救出來,保住家業人才,也就無謂心疼。
她此番來西京,本就是爲做一個散財童子。人爲刀俎我爲魚肉,只是希望西京這些人胃口不要太大,要把她家往死裏進行壓榨。
不過她也不是一個被動的性格,從昨晚到現在苦思整晚,這會兒又沉吟說道:“稍後檢點禮貨,我再遊訪這些人家一遍。昨日橫街鬧戲,總算有些苦勞,希望今天能夠直入求拜貴人。曲江將作盛大戲鬧,到時候少不了豪貴雲集,南域諸貨也能借此盛行市中,他們刁難我家而已,總不至於跟將要入門的財利有怨。”
她這麼想,未嘗沒有道理,但也還是小覷了那些貴人們的貪婪。
這麼說也不大準確,因爲走訪幾家,基本上也都見不到那些當家的主人,直接就被迎賓的奴僕阻攔下來。那些豪奴們各仗主人家勢,當楊麗講到營救鋪員的時候,往往顧左右而言他,而講到接下來接應商貨的時候,則又是獅子大開口。
一番走訪下來,楊麗也不免喪氣,自一戶人家側門登車之後,忍不住嘆息道:“這些刁奴們,真要把我扒皮拆骨。我家貨源充盈,作價暗裏本就比別家低了一成,這一成利他們自己匿下不奉主家,如今還想再奪三分,真是可惡!”
“娘子難道不能直接向那些主家揭發他們貪贓罪實?”
婢女阿歸好奇問道。
楊麗聞言後苦笑一聲,指着車外走卒說道:“蠢阿歸,你覺得我是信你還是信街上那些走徒?那些刁奴,掌管主人財事,又怎麼會是一般的奴僕使用?更何況,我這一介商賈,又怎麼能尋常登上主人中堂?”
婢女阿歸聞言後認真點頭道:“也是這個道理,那個皇甫端窮困得要喫太倉陳米,還是不大瞧得起娘子。昨夜離開後還尋阿耶,說只要阿耶能說動娘子外宅侍他,他就幫阿耶智笠粋�出身。”
楊麗聽到這話,臉色又是一寒,沉默片刻後說道:“等他離京之後,還是使派兩人途中打斷他一條腿,不要在西京城裏動手,否則還要去探望。我擔心自己忍不住,真要砍了他。”
坐在車上默然半晌,楊麗又擺手道:“先不回家,去曲池坊那裏看一看,看看能不能尋到機會鉗制住各家刁奴。”
曲池坊已經位於城南邊緣,坊中半水半嶺,多遊園別業。隔着浩大曲江池,對面便是皇苑芙蓉園。因此這附近也多軍士並各家豪奴遊弋巡守,尋常時節,普通人很難靠近。
楊麗一行至此,雖然沿途也遭遇盤查,但並沒有被阻攔下來。這是因爲舊年其父爲了行走南域方便,捐粟積勳獲取到一個護軍勳官,雖然實際上沒大用處,但車行坊間應付盤查還是有點作用的。
曲池坊並不同於城中別坊,坊區內沒有什麼橫平豎直的坊街,多是沿陂嶺川池圍建的園囿。時值春夏之交,坊中花木繁盛,風景很是秀麗。
楊麗車行至此,沒走出多遠,道路上便有人疾行上前張臂阻攔,並向着車駕呼喊道:“敢問貴主何家門第?主人可在車中?某受都邑貴人託付,走訪此間尋買園業,主人若有典賣之意,可否停車贈言短句?”
車上的楊麗還沒有來得及回應,旁側已經另有數人衝了上來,同樣也都是遊蕩此前的掮客中人,尋買園業,彼此之間已經言語衝突起來,競爭的味道很是濃郁。
眼見這一幕,楊麗已經沒好氣道:“退出罷,這些人真是豺狼一般的敏捷。”
她入此坊中,還想挑選買些園業,然而這裏早已經是買客雲集。價格高低且不論,關鍵是她自知在西京城中人脈有限,真正的上好地段只怕也有錢難買。
那些紛爭的買客見一行人退出,不乏人還一臉不甘的追趕上來,並叫喊道:“主人莫非還要比價惜售?不是危言恫嚇,勸足下自忖勢力不及,還是儘早放手,財貨入門纔是本計!可見池西竇氏園業?今早已經易主,竇氏一門兩國公,西京至貴門庭,仍然護不住自家園業,被留守府員登第強買……”
馬車漸遠,楊麗依稀聽到後方那人呼喊聲,臉色頓時一變,拍額嘆息道:“虧了,真是虧了!那竇氏家人真可厭,剛纔還要誆騙我的厚禮!”
第0240章 少陵原逢故
人的名樹的影,當少王將要在曲江主持雅會的消息自平康坊傳出時,整個西京諸家權豪們也都是聞腥而動。
雖然少王主場不在西京,可西京也實在是寂寞太久了,近年來都少有什麼羣情歡躍的事情發生。再加上少王入城便引得平康伎幾乎傾巢出動的相迎,乍一亮相登場,便給人驚豔十足。
而對於一些身系名利場中的關隴勳貴們而言,他們更加留心的還是西京留守武攸宜的表態。畢竟武家新貴勢頭正健,且又掌管着西京城如今的刑賞大權,他們就算心有不滿,也只能咬牙忍耐。
接下來傳出的消息又讓他們大跌眼鏡,武攸宜派遣府員連登竇氏、豆盧氏兩家門庭,各自拋下幾十緡銅錢,然後第二天一早,兩家便乖乖將自家位於曲江池畔的園業乖乖奉送到武攸宜府上。
竇家與豆盧家也是關隴勳貴中的代表門第,且俱與神都城的皇嗣李旦有着姻親關係。這兩家被強索產業,自然令那些關隴勳貴們大爲不滿,但這一份不滿之餘,心裏又不乏慶幸,好在武攸宜沒有找上他們。
其實這兩家受此羞辱之後,不是沒有走訪別家,希望聯結上表神都,控訴武攸宜貪鄙勒索,請求革除其人西京留守之職。
但各家表面上雖然不乏附和,可若落實到實際上的話,不免各有算計。
武周新立,朝堂上風急浪大,宰相都是一茬一茬的換,他們如果貿然上書,先不說能不能夠扳倒武攸宜,或許本身這種行爲就會被視作串聯黨附於皇嗣李旦,自身反而遭殃。
遭殃這兩家雖然門庭顯貴,但也畢竟是別人家事,爲了這一點產業得失貿然招引大禍,有可能將自家富貴都一言斷送,這兩家還沒有那麼大的號召力。
另一方面,隨着曲江雅會的消息擴散開,周遭園業價格也是比日攀升,多有都邑權貴人家因此受惠。這也讓那些受惠人家非但對此不反感,反而樂見其成,背地裏更不乏推波助瀾。
人心不齊,怎能成事?
且不說都邑各家思量如何,反正寂寞已久的西京城算是被徹底攪動喧鬧起來。這一點,近日始終遊走於曲江池周圍的楊麗感受最是深刻。
前日曲池坊裏被人攔路邀買園業,已經讓她感受到這一份熱情。然而這一份熱鬧,卻似乎與她無關,交往各家雖然也在傳告接收貨品,但價格仍然壓得死死的,且除此之外,不談其餘。
楊麗也明白,想要挾貨威脅那些人家助言還是太輕率。能將巨貨提呶骶┑牟恢凰患遥@裏不賣,大把人等着入場,如果藉此鬧事,反而有可能斷送掉這些銷貨的途徑。
“還是要有獨門別計,讓那些刁奴登門求我。”
城南少陵原的鄉道上,楊麗騎乘着一匹比較矮小溫順的蜀馬,策馬漫行於坡上。幾日遊走,臉色略顯憔悴,但眼眸卻頗有神采。
“如今西京人物,都矚目曲江池畔,要在那裏興弄財計。我是爭搶不過旁人,只能耗費一些心力。”
說話間,她環顧周遭原野,嘆息道:“此處陂塬依傍雄城,樹木早已經伐近,周遭也沒有水源可以開渠引灌,雖然位在天府,但卻黃土狼煙,土地一無所出,荒涼得沒人過問。既然旁人不問,那就由我來問。”
她抬手示意隨從護衛的傒奴阿姜上前,手裏的馬鞭半空虛劃一個大圓說道:“稍後歸城就去萬年縣廨,請告市買這裏的塬地,越多越好!哪怕是上田價格,有多少買多少?”
傒奴阿姜環顧周遭荒野,咂咂嘴巴說道:“娘子怎麼愁困成了這個樣子?這樣的荒地,咱們哪裏不能買?”
楊麗聞言後哈哈一笑,撥馬行至一處土坡前,俯瞰坡地下方的黃渠水流,笑語道:“此地荒涼,自然處處皆有,但卻並不是哪一處荒地都依傍長安。西京城裏那些豪強人家買賣園業正忙,入手之後總要興闊修整,用材該取何方?秦嶺自有嘉木,驪山也有秀石,但若燒陶製磚,還有什麼地方優於此處?”
“我雖然蜀人客商長安,辛苦有加。但只要該做的律令章程能夠做好,曲江盛會前後,此境畢竟人潮矚望,即便有人恃強要奪,也要多有顧忌。短持這些土地在手,等到那些人家派遣族徒來主動跟我商談,那時候,就不能再用尋常家丁來應付我了!”
楊麗越講越是開心,她在曲江池周邊遊走數日,終於發現了這一處冷清所在,既欣喜於自己眼光獨到,也慶幸只要此事做成,困境便能有轉機。
她家自有豐厚財計,倒也不妄求能在西京城下與土著豪強爭利,但若能先發一程,讓人有求於她,再作什麼也會從容得多。
“上蒼保佑娘子能做成這事,趕緊救出那些家徒,咱們回了成都再也不來這裏。西京人心,真是大大丑壞!”
傒奴阿姜隨行以來,所見娘子處處碰壁,心裏也很不是滋味,早有一股怨氣積鬱在懷,此時聽到楊麗這麼說,也忍不住拍掌笑道。
多日愁困,終於有了解決困難的可能,楊麗遊走一番,也不再作逗留,準備趕緊回到城中敲定此事。可是當她們一行走下陂塬的時候,卻看到來路那谷陂隘口廣有車馬,且架起了圍帳。
陂塬高陡,上下唯此一條路徑,被人擋住了去路,楊麗不免有些鬱悶。不過倒也沒有更想其他,看對方那行仗似乎只是富家郊遊,於是便派遣一名隨從上前溝通,她自己則下馬,站在一株瘤結密佈的柳樹下等候。
“西京果然不愧關隴人物匯聚之地,一時喧鬧,竟然將我逼到了這裏來。”
李潼身穿並不顯眼的騎服,策馬行上陂塬,身後則跟隨着徐堅等人,一同策馬閒遊,迎面看到一人小步行前,擺手示意仗身應付,示意徐堅等人繼續上行。
行至半途,他看到一株樹下站立着一些人馬,不免皺眉道:“塬上還有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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