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965章

作者:余人

林晧然知道已經無法讓高拱回心轉意,亦是不再勸阻,卻是話鋒一轉地道:“既然你真要離開,可否替大明百姓做件事?”

“好!”高拱望了一眼林晧然,顯得不假思索地回應道。

已經是八月中旬,京城的秋意漸濃,天色亦是黑得越來越早。

林晧然乘坐轎子離開高府之時,附近的人家已經亮起了燈火,經過一間酒樓還聽到幾個考生在那裏喊着不醉不歸。

身處於不同的位置,卻是爲着各自的事情所煩惱,只是本質上都是爲各自更深層次的慾望而努力。

林晧然雖然不希望失去高拱這個盟友,但既然已經失去了,亦是不會怨天尤人。卻不管發生什麼事,都無法改變他追求絕對權力的那份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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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7章 徐璠的小九九

次日早朝,金鑾殿上。

徐階等人看到高拱沒有前來上朝,當即明白高拱此次是去意已決,致使他們在早朝說話的聲音都高了幾度。

或者是心情或好或差,或者是要等待最後的一錘定音,今日倒沒有誰跳出來主動找事,讓早朝出現着很罕見的和諧一幕。

本以爲是平平無奇的一個早朝,卻不想到了後面,吏部員外郎郭諫臣突然站出來道:“皇上,工部右侍郎空缺已有一旬,臣懇請進行填補!”

隨着張守直升任工部尚書,魏尚純接任工部左侍郎,致使工部右侍郎出現了空缺。按常理,這個位置確實是要進行填補,但不該由一個吏部員外郎提出。

馬森等官員聽到郭諫臣突然跳出來,心裏已然清楚他不過是一個馬前卒,只是不知道他是要爲誰搖旗吶喊。

正是如此,剛剛還是一片祥雲的景象,瞬間又變得烏雲密佈。

咦?

張居正的眉頭不由得微微蹙起,卻是充滿疑惑地望向身後的郭諫臣。雖然郭諫臣是徐黨中人,但這種事情按說該跟他這個上官商議纔是,而不是由他一個小小的員外郎提出來。

“郭愛卿,你們吏部以爲何人合適此職?”隆慶對人事並不是特別上心,顯得很是隨意地詢問道。

郭諫臣亦是不敢假冒吏部之名,當即一本正經地舉薦道:“回稟皇上,微臣個人以爲大常寺少卿徐璠可擔此大任!”

啊?

隨着這個人選出爐,周圍的官員當即是大眼瞪小眼,然後刷刷地望向站在一邊的大常寺少卿徐璠。

徐璠擁有着身高的優勢,面對着腥送哆^來的目光,整個人顯得十分得意的模樣。

在看到工部右侍郎出缺之時,他的心裏早已經是蠢蠢欲動。雖然他知道以現在的政治環境,卻是不可能再效仿嚴世蕃那般竊弄父權,但亦是不妨礙他這一顆上進的心。

大常寺少卿名義是正四品京官,但根本沒有什麼權柄。反觀工部右侍郎不僅能負責工部的機要之事,而且還能參與廷議和廷推,權柄已經不可同日而語。

正是如此,他看到高拱離場在即,昨晚尋得跟自己關係要好的郭諫臣幫忙,助他值眠@一個工部侍郎的寶座。

林晧然望了一眼旁邊的臉色鐵青的徐階,似乎是明白了什麼般,當即便是望向身後的張居正道:“人事歷來由吏部推舉,今日高閣老不在,不知張侍郎以爲徐璠可適合出任工部右侍郎?”

馬森等官員聽到這個話,亦是紛紛扭頭望向張居正。

咦?

徐璠聽到林晧然竟然詢問於張居正,知道自己離工部右侍郎的位置已經近在咫尺,臉上亦是洋溢着興奮之色。

張居正的眉頭當即蹙了起來,卻是萬萬沒有想到林晧然直接將問題拋給他,一時間卻是大爲頭疼。

以他對徐璠的瞭解,若是他真站出來反對,此人必定記恨他一輩子。只是他若是選擇支持,那麼吏部尚書的位置恐怕跟他無緣了。

將一個官蔭出身的人推到工部右侍郎位置,不亞於將海瑞推到六部尚書的位置上。

海瑞擁有海青天之名,還因《治安疏》一炮而紅,至今不過是一個沒有多少實權的大理寺左少丞,他徐璠又何德何能出任正三品的工部左侍郎。

正是如此,他既無法拒絕這個提議,更無法同意這個方案,這是林晧然故意拋給他的一個大難題。

“吾兒無才,此事吾知,故而早年便拒絕先皇將徐璠外放雲南做知府!郭諫臣,你既是吏部員外郎,舉薦人選當走流程,而不能以你之名來舉薦一個無才之人!”在張居正兩難之時,徐階卻是站出來訓斥道。

咦?

馬森等官員沒想到徐階竟然如此乾淨利落地拒絕,只是轉念一想,這似乎更是合情合理。

且不說這事本身就不可思議,這官蔭入仕通常都是來混個官身,卻是很難像嚴世蕃那般掌握到實權。

何況徐璠根本沒有什麼功績,至於主持所修的萬壽宮說是功績倒不如是恥辱。

嚴嵩都已經想着勞民傷財不修的寢宮,結果他們父子卻接了下來,此舉簡直是比嚴嵩還要更像奸臣。

啪!

徐璠本以爲經郭諫臣挑明,自己得到工部右侍郎的官職是手到擒來,卻不想僅是林晧然的一句話,父親的巴掌已經迎面而來,讓他當即變得是面紅耳赤。

隆慶看到徐階站出來阻止,自然不會讓徐璠出任工部右侍郎,亦是輕輕地點頭。

“既然你們認爲徐璠不合適,我推舉潘季馴,此不知可好?”林晧然當即笑盈盈地站出來,卻是順勢推舉那位河道總督道。

逆子!

徐階暗罵一聲,最後只好是無奈同意了。

隆慶對政務已經是越來越不上心,哪怕比癡迷於煉丹的嘉靖都有所不如,卻是第一時間回去欣賞歌舞,享受着紙醉金迷般的生活。

隆慶在得知高拱到來之時,這才匆匆從後宮趕到乾清宮,親自來到乾清宮門前迎接高拱道“高師傅!”

“皇上,臣教導過你!勤荒於嬉!”高拱在這裏等了一段時間,又是嗅到隆慶身上的酒氣,當即便是忍不住訓斥地道。

隆慶彷彿看到昔日裕王府中的高拱,亦是氣短地道:“朕謹記!”

“皇上,而今天下吏貪、室如縣罄,盜僮虩耄h不到貪圖享樂之時!而今臣即將歸鄉,你當更勤於政務纔是!”高拱又是忍不住告誡地道。

隆慶得知高拱竟然是要當面辭官,雖然剛剛對高拱有所不喜,但還是當即勸阻道:“高師傅,王繼洛的事情怨不得你,你不要走!”

“臣此次是非走不可了,你得好好做一個好皇帝!”高拱已經打定主意離開,卻是再度鄭重地告誡道。

隆慶早已經將高拱當作最爲信任之人,卻是不由得繼續勸阻道:“高師傅,王繼洛之事明明與關係不甚重大,你這是爲何還要堅持離開呢?”

“皇上,你沒有看那些彈劾我的奏疏嗎?”高拱聽着隆慶這個答案,當即便是進行詢問道。

第2148章 落定

雖然他沒有看到奏疏的內容,但亦是知道此次彈劾於他的奏疏定然不可能僅有王繼洛這一條,定然還是繼續咬着他昔日“媚主謾唷币皇隆�

正是如此,自己這個學生應該已經通過奏疏知曉他此時此刻所處的境地,而不該到現在還像被矇在鼓裏一般。

隆慶看到高拱的語氣嚴厲,當即意識到這其中或許另有文章,卻是耍一個小聰明道:“那些彈劾的奏疏都是罵高師傅,朕……朕不想看,亦不會理會他們!”

“皇上,你應該看那些彈劾的奏疏,所謂兼聽則明、偏信則闇!你貴爲一國之君,如果僅憑一己之喜惡,以後必定是親小人而遠賢君。莫不是已經忘記,臣昔日潛邸教導於你:劉禪偏信黃皓、陳祗之流,而不聽羅憲、樊建諫言,最後直至蜀亡。”高拱聽到這個辯解,當即便是沉聲指出隆慶的過失道。

他的聲音透着一絲嚴厲,但亦是帶着一絲期待。在即將離開之時,他希望眼前的隆慶能夠成爲一代英主,而不能僅靠個人喜好來治理這個國家。

這……

陳洪將這對君臣的對話看在眼裏,而今看着高拱的那絲絲的嚴厲,同時覺察到隆慶負於身後的手攥緊成拳,卻是不由得眼神複雜地望向高拱。

敢情高拱還是沒有擺好自己的位置,卻不知他眼前之人已經是九五之尊,而不是他昔日的學生裕王。

這一番話哪怕是再正確,亦不該當面說出來,更不該帶着嚴厲之色。一旦真惹惱了這位皇帝,不說隆慶不會替你度過這一場難關,恐怕隆慶都要遷怒於你。

這座乾清門頗具皇家威嚴,上午金燦燦的陽光正從東邊灑在這三人的身上,氣氛突然間變得有些詫異。

隆慶的手暗暗地握緊,卻不僅是來自於老師的這份責備,亦有着老師竟然將他跟那個扶不上牆的亡國之君劉禪相對比,令到心裏感到極不舒服。

只是登基以來,他明明已經做得足夠好了。

不僅叫停和拆除那些道家建築,而且平反了很多蒙受冤屈的忠臣,亦是停止承天皇宮的擴建,更是讓百姓得到了休養生息。

現今大明已經從父皇的泥潭中走出,徐階等高級官員都說這天下已經越來越好,爲何這位老師還如此嚴苛自己,竟然還將自己跟那廢物劉禪相提並論。

隆慶那隻攥緊的手鬆了鬆,當面發作並不是他的性格,卻是進行抗議道:“朕……朕不是劉禪!”

這個聲音既有着賭氣,亦有着委屈,更透着帝王的無上威嚴。與其說是在抗爭,不如說他是在下結論。

陳洪在聽到這個略帶陰沉的聲音,卻是感到了隆慶的那絲罕見的不滿。如果是他面臨這個局面,亦或者是一些官員,此刻恐怕已經跪下承認失言了。

“呃……臣沒有說皇上是劉禪,只是臣希望皇上今後對事不對人,亦得多聽聽各方的聲音!”高拱亦是意識到剛剛有所失言,只是顧及自己的臉上,卻是認真地解釋道。

隆慶終究不是那種當場發作的皇帝,哪怕心裏有再多的不快亦憋在心裏面,卻是邀請着高拱進入了乾坤宮。

不知這對君臣後面又聊了些什麼,但隆慶恩准高拱離開的消息很快傳開,同時隆慶給予高拱最高規格的返鄉禮節——馳驛,並賜白金鈔幣,派逡滦l護着回鄉等。

中午的陽光正豔,正是灑在北京城的街道和房屋中,毅然是一張畫卷般。

這個消息對於大明朝堂而言,無疑是一個重磅炸彈。

雖然很多人都已經猜測到高拱此次是真要離開,但事情得到證實之時,大家還是不由得感到了震驚。

“高拱真的辭官了啊!”

“呵呵……他倒是知廉恥,只是朝堂恐怕要變天了!”

“高拱現在離開,接下來徐黨必定是要重新掌控這朝堂上!”

……

在得知這個消息後,不論是京城的“有識之士”,還是身處官場的官員,卻是紛紛議論起來,已經是隱隱看到了接下來朝堂的走向。

其實亦是不難看得出,一旦高拱去職,沒有了高拱的郭樸和林晧然在內閣已經沒有能力壓制徐階,進而內閣的權柄將回到徐階手裏。

雖然徐黨這段時間遭到高拱的不斷清洗,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徐黨還保持着足夠的實力。何況,只要你有權力,卻少得了一些投靠之人。

至於最爲關鍵的吏部尚書人選,其實已經是徐黨的囊中之物。

隨着吏部尚書出現空缺,吏部尚書的第一人選正是吏部左侍郎張居正。張居正不僅是徐階的得意門生,更是隆慶的老師,雖然二人的情份較短,但終究是落下師徒之名。

正是如此,張居正必定會順利接替高拱所留下的位置,徐階重新完全掌握內閣和吏部,已然重返第一大黨序列。

槐樹衚衕,徐府。

在某個院子中,一個身穿素衣的女子十指輕輕地撥動琴絃。只是這名女子的面容流露着淡淡的哀傷,而琴音亦是透着幾分哀傷,已然是在講述屬於她的故事。

世人都羨慕她嫁了一個好人家,只是真的來到這個家庭之中,卻是讓她還不如繼續呆在秦淮河更逍遙。

在秩」げ坑沂汤墒Ю幔飙[並沒有前去大常寺衙門喝茶,而是直接回到家裏。

原本心情就已經很不好,正是在院中的躺椅休息,聽到這個帶着哀傷的琴聲,徐璠不由得暴跳如雷地隔着院牆罵起來道:“誰又在拉棉花,這麼勤快回松江拉去!?”

錚!

聽到這個暴躁的聲音,那個女子亦是慌忙停下撥琴,整個人顯得有些驚慌的模樣,卻是不敢再繼續彈奏。

好在這裏,徐璠的院門處匆匆走進來一個身影,見面卻是當即狂喜地拱手道:“仰齋兄,大喜!”

“子忠兄,這喜從何來?”徐璠面對着自己的好友,卻是很淡定地反問道。

郭諫臣臉上的笑容不減,當即傳遞消息地道:“仰齋兄,高拱的辭呈被皇上御批了!”

“呵呵……王繼洛的事情牽連到高拱,高拱滾出京城是必然之事,有何可喜?”徐璠心裏亦是一陣暗喜,卻是故作輕鬆地道。

郭諫臣此行抱着其他目的而來,卻是進行提醒道:“仰齋兄,高拱一走,那麼吏部尚書就空出來了啊!”

“吏部尚書空出來也輪不到我這個小小的大掌中寺少卿,那是張居正的位置!”徐璠有自知之明,卻是帶着幾分妒忌地冷哼道。

雖然張居正今日沒有阻攔自己秩」げ坑沂汤傻奈恢茫莻�時候若是能夠旗幟鮮明地推薦自己,自己就不會遭到父親的阻攔,現在沒準已經是工部右侍郎了。

正是如此,看着這個大好事又要落到張居正頭上,他心裏已然感到很是不爽。

郭諫臣知道徐璠一直妒忌於張居正,卻是進行誘導道:“存齋兄,吏部尚書的位置是張居正的沒錯,但其他位置亦會挪,必定又會出現六部侍郎的空缺!”

“你的意思是?”徐璠的眼睛微微一亮,卻是帶着審視的目光道。

郭諫臣的眼睛認真地望着徐璠,顯得神祕地笑道:“仰齋兄,失之東隅,收之西榆,你可再籌窒乱粋�空缺!”

“不錯!”徐璠聽到這個提議,當即將右拳拍在左掌興奮地道。

雖然剛剛秩」げ坑沂汤墒Ю饕�是他事前咦鬟^於倉促。若是有着周密的佈局,那麼重來一次,他未嘗不能奪得一個侍郎位置。

二人又是密商片刻,而後郭諫臣胸有成竹般地離開。

郭諫臣在倒嚴一事上,讓他從小小的袁州府推官一舉返回京城出任吏部主事,而今更是順利成爲文選司的員外郎。

只是政治投機讓人上癮,前一次讓他坐了一次火箭提拔,此次面對徐璠的請求,亦是不假思索地豪賭一把。

卻是萬萬沒有想到,徐璠秩」げ孔笫汤傻奈恢貌皇菙≡趯Ψ降淖钄r之下,卻是敗在了徐階的攔阻,令他今日一直是深感不安。

當得知高拱離開的消息,他亦是索性一條路走到黑。只要他能夠幫着將徐璠推到六部侍郎的位置上,不說徐階待他如何,徐璠亦要念他幾分恩情。

正是如此,他現在比徐璠還要上心,卻是要再度進行一場政治投機。

次日清晨,北京城外。

高拱來到十里亭處,這裏已經有一大幫官員在此等候,爲首的正是郭樸和林晧然這兩位當朝閣老。

高拱此次是輕車簡行,僅是帶着兩位妾室和一些隨從,不過身後帶着一绣衛衣,令這支隊伍想要低調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