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林晧然看着從馬車下來的高拱,心裏亦是暗歎一聲。雖然知道這個事情已經成爲定局,但看到真正想要做事的高拱被逼走,卻是對這個朝堂感到了一絲無奈。
“質夫,我且歸去,若有什麼音信需要傳回家裏,我亦可幫你代勞!”高拱面對着郭樸,顯得很隨意地說道。
郭樸待他猶如兄長般,不僅是他進入官場的引路人,這些年亦是沒少關照於他。而今即將離別,反倒不知該說些什麼了。
“不用了,你這一路歸去切不可過於顛簸,照顧好弟妹!”郭樸指了指那輛馬車,認真地叮囑道。
高拱重重地點了點頭,而後又是望向旁邊的林晧然道:“我入仕二十多年,說我持才傲物亦好,說我目中無人亦罷,但我真心服氣的僅有你一人而已!”
身後的官員聽到這個言論,不由得微微一愣。只是想着林晧然這些年所做的種種,特別是主持山西大捷,亦是不由得輕輕地點頭認可。
“我記得你說過,你所看重的還有張太嶽!”林晧然苦澀一笑,而後靈機一動地道。
“他有抱負,但這個朝堂光有抱負不夠!既要精明,還要能夠做事,你很能做事,這亦是你跟徐階很不一樣的地方!”高拱已然是有了新的看法,顯得老實地說道。
林晧然卻是知道高拱纔是吏治的最佳人選,便是一本正經地道:“你先在家裏呆上一兩年,待到事情平息一些,便是可以復出了!”
“如果這個朝堂仍舊烏煙瘴氣,我自然是尋思着要復出,但朝堂有你和質夫兄,恐怕就不需要我高拱了!”高拱面對着林晧然的好意,卻是輕輕地搖頭道。
這確實是他的真心話,他並不是一個貪婪權勢的人。
如果這個朝堂由郭樸和林晧然一起治理,以郭樸的德行加上林晧然的能力,這個朝堂必定變得越來越好。
若是到了那時,他這個身上沾有污點的人已然是沒有再行復出的必要,這個大明朝廷已然不需要他高拱。
林晧然知道這是高拱的真心話,卻是輕輕地搖頭道:“吏治之事非鐵腕之人不可爲,你是最佳人選!”
“哪怕真是最佳,那我亦不是不可取代!朱衡比我更有識人之明,而且亦不算多麼偏私,他做吏部尚書恐怕也不會太差!”高拱卻是輕輕地搖頭,顯得謙虛地說道。
“此事還言之尚早,現在朝堂形勢對我們不利,沒準我等都要步你後塵了!”郭樸卻是插話進來道。
高拱和林晧然聽到這話,臉上亦是不由得露出了苦澀之色,卻是知道他們跟徐階的鬥爭還遠遠談不上結束。
二個人跟着高拱喝了送行酒,而高拱亦是跟着前來相送的那一大幫官員進行道別,然後便是踏上了歸鄉之途。
高拱在登上馬車之時,忍不住扭頭望了一眼京城,而後重重地嘆息了一聲。
雖然在京城爲官的人都時時思念家鄉,但真的要歸去之時,亦不會見得多麼興奮。畢竟他們歸鄉的條件卻是要遠離權力,將二十多年的努力化作泡影。
郭樸看着高拱的馬伕在下坡處消失,轉身對着林晧然有些失落地道:“咱們回去吧!”
“郭閣老,接下來咱們恐怕不容易了啊!”林晧然扭頭望着京城的方向,顯得意有所指地說道。
第2149章 用意
天空陰沉沉的,文淵閣透着幾分蕭索之感。
內閣司值郎和閣吏偶爾在這裏走動,只是他們要麼手裏抱着文書,要麼是引着某一人官員進來,只是走路不敢發出聲響,顯得行跡匆匆的模樣。
四位閣老分屬四間值房之中,能夠熬到這一位的大人物都是能夠沉着性子之人,往往都能在裏面呆上一整天。
內閣值房,檀香從銅爐中嫋嫋而起。
身穿蟒袍的徐階端坐在書桌前,正在認真地票擬着手頭上的奏疏,對於這種事務早已經是得心應手。
由於隆慶的頭腦愚笨,加上他的性子異常懶散,又沒有得到嘉靖的調教,致使隆慶並沒有處理奏疏的能力。
正是如此,他們內閣的地位在隆慶新朝不降反升,而今內閣的票擬幾乎都能夠落實下去。
徐階今天的心情顯得很不錯,雖然正在忙碌着手頭上的事務,但嘴角一直噙着一絲微笑。
隨着高拱的離開,朝局將會迎來了新的局面,而他即將全面執掌這個朝堂,成爲這個王朝的領航人。
跟着高拱和林晧然之流不同,他並不覺得現在的大明王朝有什麼不好,更不認爲大明需要進行革新。
只要大明不出大亂子,只要北邊的蒙古不要意圖指染中原,他們根本犯不着動其他人的蛋糕,相安無事纔是中庸之道。
亦是如此,他接下來會清洗那些所謂的革新派官員,更要將沒事找事的林晧然直接踢回廣東老家。
“元輔大人,林侍郎已經到了!”司值郎申時行領着一箇中年官員從外面進來,向着正在忙碌的徐階進行提醒道。
申時行本名徐時行,蘇州府長洲人士,於嘉靖四十一年中狀元認祖歸宗。而今以翰林院修撰的身份出任司值郎一職,頗得徐階器重。
“下官拜見元輔大人”禮部右侍郎林燫來到案前,顯得恭恭敬敬地施禮道。
林燫是福建人士,嘉靖二十六年的進士,從庶吉士熬到了禮部右侍郎的位置。只是邭馍晕⒉盍艘恍瑓s是將仕途押在景王身上,故而跟帝師失之交臂。
徐階將手中的毛筆輕輕放下,對着面前的林燫如淋春風般地抬手道:“林侍郎,快請坐!”
“謝元輔大人!”林燫行了謝禮,便是在旁邊的椅子小心地坐了下來。
徐階遞給旁邊的申時行一個眼色,而後溫和地說道:“林侍郎,此次老夫叫你過來是有關秋祭之事,還請你拿出一個秋祭的章程!”
“……是!”林燫顯得古怪地望了一眼徐階,然後恭敬地回應道。
這大老遠讓自己過來一趟,本以爲是有什麼重要的事情要跟自己相商,卻不想是這種無關緊要的小事。
徐階端起旁邊的茶盞,卻是溫和地詢問道:“明舉去職後,便直接歸了福建老家,卻不知你跟他可還有書信往來呢?”
“昔日下官彰牲S公照拂,亦是一直有書信往來!”林燫聽到徐階談及黃光升,顯得老實地回應道。
徐階喝了一口茶水,顯得惋惜地說道:“我上月跟明舉互通書信,聽他的歸家還能下田鋤地,這身體想必還是特好的!只是可惜,他遭到小心所嫉,而今想要復出卻是不易了!”
“確實可惜!”林燫自然知道黃光升跟徐階早已經達成聯盟的事實,亦是進行附和地道。
只是黃光升去職倒不算太過於冤屈,畢竟他當年確實將海瑞絞刑的結案文書送到了嘉靖的案頭,這個結果配得上他的所做所爲。
當然,這些話只能默默地藏在心裏,官場並沒有那麼多的明辨是非,有的是同仇敵愾和拉幫結派。
徐階將茶盞輕輕放下,卻是突然詢問道:“林侍郎,高閣老已經退了,吏部尚書已經空缺,卻不知你以爲何人合適呢?”
申時行將茶盞送到林燫旁邊茶几上,對於這個問題似乎一點都不意外。
林燫心中的疑團卻終於消散,敢情這位首輔叫自己過來既不是爲秋祭之事,亦不是關心黃光升,而是要自己支持吏部左侍郎張居正坐上吏部尚書的位置。
按說,以張居正的資歷和地位要秩∵@個吏部尚書位置並不是什麼難事,只是徐階如此上心,恐怕還是擔心林晧然和郭樸從中作梗了。
林燫不想跟黃光升那般成爲政治鬥爭的犧牲品,卻是謹慎地回應道:“元輔大人,此事關乎天官一職,下官不敢妄議!”
“亦不能這樣說!你如今已經是右宗伯,說不準此次還要往上移一移,你現在的份量還是頗重的!明舉在離開之時,亦是多次向老夫舉薦於你呢!”徐階知道林燫是不見兔子不撒鷹,亦是意有所指地道。
申時行並不需要回避,這時亦是好奇地望向了林燫。卻是跟早早站在徐黨隊伍中的黃光升不同,林燫卻是很低調,一直在詞臣這條道上熬資歷。
林燫深深地望了一眼徐階,而後做出決定地道:“彰稍o大人抬舉!若真是由下官推舉的話,此位置當由吏部左侍郎張居正接任!張侍郎知人善用,又是當今聖上的老師,正是當前吏部尚書最合適的人選!”
他一直以來的低調,從來都不是聽天由命,而是希望尋得一個好時機。
由於他身上打着景王舊臣的烙印,在本朝想要入閣恐怕是難於登天,但並不代表他已經沒有了野心。
恰恰相反,他其實一直都在蟄伏。而今徐階既然得勢,又有黃光升這個紐帶,還能夠給予自己升遷的機會,他自然是要跟徐階達成聯盟了。
“呵呵……雖說舉賢不避親,但張太嶽的才能確實無人能及,是目前最佳的吏部尚書人選!”徐階看到林燫如此上道,亦是笑呵呵地道。
這個事情得到了一個滿意的答覆,一些東西早已然是心照不宣。一旦張居正接替吏部尚書,那麼下一步動的便是詞臣一系,而林燫卻會得到一個不錯的位置。
二人又聊了一會,林燫亦是知趣地離開。
只是林燫剛走不久,這裏又迎來了一個客人——兵部左侍郎王本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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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0章 止�
文淵閣其實沒有什麼祕密可言,特別是這種會面,只要其他人眼線的眼睛不瞎,都會知道哪位閣老接見了誰。
陳經邦既是內閣司值郎,更是林晧然的耳目。
雖然他身處於最安全的翰林院中,但亦是時時刻刻關注着朝堂的形勢變動。而今看到高拱離去,而徐階大有捲土重來之勢,亦是爲着自己的老師感到擔憂。
在給林晧然送新茶的時候,他便將徐階剛剛連續接見禮部右侍郎林燫、兵部左侍郎王本固和工部右侍郎魏尚純的消息透露出來,臉上湧起一份擔憂的神色。
林晧然正在敲定騎兵營的高層將領人選,顯得心如明鏡般地道:“徐閣老是怕我從中作梗,這是要確保他的得意門生張居正萬無一失地接任吏部尚書!”
“老師,那當如何是好?”陳經邦深知張居正坐上吏部尚書位置的嚴重性,當即便擔憂地詢問道。
林晧然繼續忙着手上的活,顯得雲淡風輕地道:“自然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你傻站着做甚,快忙你的去!”
“遵命!”陳經邦看着老師如此淡定,卻是隻好恭敬地拱手道。
這一次,他卻是看不明白自己這位老師了。現在明明都已經火燒眉毛,徐階正極力拉攏着各方勢力秩±舨可袝膶氉蠋焻s還能如此的雲淡風輕。
有那麼一刻,他懷疑老師似乎已經放棄掙扎,是打算回廣東老家耕地種田了。
夜幕降臨,整個京城被淡淡的夜色所徽帧�
一股秋風從北邊吹來,正是輕輕地搖曳着道路兩邊稀罕的樹木,一頂樸素的轎子在青磚街道行跡匆匆。
身穿三品官服的潘晟端坐在轎子閉目養神,卻是思索着剛剛聽到的傳聞:張四維所主持的應天鄉試存在着舞弊之事,張守直的兒子得到了通關節,此次應天鄉試必定高中。
雖然這些流言蜚語每屆都有傳出,特別到放榜之時更是達到高峯,只是他隱隱覺得這個事情並不簡單。
不過他心裏亦是清楚,靠着他現在的能量真想要做些什麼,似乎也不太容易。而今的朝堂不講是非,講的卻是地位或背景。
他是嘉靖二十年的榜眼,進入官場之時無疑是風光無限。只是跟着投機取巧的官員不同,他並沒有投身於撰寫青詞中,而是甘於做一個熬資歷的詞臣。
只是他的同年嚴訥、高拱、董份、高儀和陳以勤這些人紛紛嶄露頭角,紛紛走到了他的前面,甚至是隻能仰望的地步。
在他的同年步步高昇之時,他直到嘉靖三十三年才升任翰林侍讀,兩年後卻是被髮配南京出任國子監祭酒。
經過苦苦十年的等待,直到嘉靖去世後,他這才從南京養老院返回,出任這一個小小的禮部左侍郎。
現如今,他欠缺的不僅是地位,而且還有底蘊。哪怕他此刻能夠入閣拜相,實則亦不過是沒有根基的閣老罷了。
縱使他發現這個鄉試存在舞弊,卻是懷疑到張四維乃至徐階身上,他其實亦是沒有能力調查下去。
走街過巷,轎子在一座普通宅子的前院緩緩落下。
潘晟剛剛從轎子鑽出來,便是聽到管家過來彙報道:“老師,徐少卿今日來訪,已經在客廳等待多時了!”
“哪位徐少卿?”潘晟卻是微微一愣,顯得疑惑地詢問道。
管家朝着客廳方向望了一眼,壓低聲音進行提醒道:“老爺,太常寺少卿徐璠,當朝元輔家的大公子!”
“他怎麼主動上門?”潘晟得知徐璠竟然主動上門,不由得困惑地嘀咕道。
他跟徐璠並沒有什麼交集,甚至都沒有私人交情,而今公務更不可能有往來。只是這終究是當朝首輔家的大公子,沒準是徐階的代言人,故而還是第一時間前去相見。
其實他已經猜到今日徐階將林燫叫到內閣的意圖,雖然林燫說徐階找他商量秋祭,但他卻是知道徐階正在爲張居正掷舨可袝宦殹�
徐璠正在客廳中用茶,見到潘晟從外面進來,當即便站起來拱手道:“下官見過左宗伯,前來叨擾了!”
“不敢,徐少卿快快請坐!”潘晟打量着這個身材跟徐階截然不同的徐璠,同時顯得禮貌地招呼道。
徐璠入座,卻是盤算着該如何開口。
有鑑於上次秩」げ坑沂汤蛇^於倉促的教訓,這一次他打算提前佈局,故而今日亦是紛紛拜訪各方大佬。
只是面對着這個比較低調的潘晟,加上他跟潘晟其實沒有見過幾次面,一時間卻不知該如何開口了。
“徐少卿,不知元輔大人有什麼指示呢?”潘晟看到徐璠在自己面前玩深沉,當即開門見山地詢問道。
徐璠正想要否認不是被他爹派遣而來,旋即靈機一動地道:“左宗伯,我難道就不能不請自來嗎?”
“自然歡迎,不過我潘某人喜歡快人快語,有什麼事直說無妨!”潘晟並不是一個喜歡開玩笑的性子,卻是一本正經地回應道。
事情已然明朗,徐璠是替他父親過來勸自己支持張居正出任吏部尚書。
徐璠發現潘晟此人不好打交道,亦是直接開門見山地道:“左宗伯,高閣老如今已經離開,這次朝堂恐怕又要變動了啊!”
“我知道!”潘晟手裏端着茶水,便是輕輕地點頭道。
徐璠按着自己早前的話術,便又是肯定地說道:“左宗伯,吏部尚書的位置定是屬於張太嶽了!”
潘晟的眉頭微微蹙起,卻是沒想到徐家已經如此篤定那個位置屬於張居正,顯得模棱兩可地回應道:“或許吧!”
“如果吏部尚書由張太居接任,心潘晟不懂他的意思,又是進行補充道:“若是刑部或戶部出現空缺,還請替下官美言幾句,下官定不負左宗伯的恩情!”
咦?
潘晟意外地打量了一眼徐璠,這雲裏霧裏說了一大堆,此次卻不是要來替張居正秩±舨可袝奈恢茫且嫠飙[忠粋�六部侍郎的位置。
想着早前吏部員外郎郭諫臣推舉徐璠接任工部右侍郎的事情,本以爲事情已經結束,卻不想徐璠竟然還沒有死心。
潘晟輕呷了一口熱茶,顯得不動聲色地詢問道:“徐少卿,卻不知這是徐閣老的意思,還是你的意思?”
“這是我的意思,亦是我父親的意思!”徐璠爲了增加自己的勝算,亦是直接扯起父親的大旗道。
“我知道了!”潘晟聽到這個答案,便是淡淡地點頭道。
隨着高拱的離開,這個朝堂已然又展開新一輪的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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