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這樣做倒不是他們不夠忠心,而是他們如果表現得太過於精明的話,恐怕隆慶會因此防範於他們,甚至將他們派去守皇陵。
正是如此,他們知道這個時候是要難得糊塗,跟這位皇上保持在同一智力水平線上。
“高師傅是高師傅,王繼洛犯錯是他自己的事情,這個事情跟高師傅有何干系?”隆慶聽到竟然是這個原因,當即便是理所當然地質疑道。
滕祥知道隆慶是真的看不穿其中的玄機了,卻是扭頭望了一眼陳洪。
陳洪亦是不打算道破其中的玄機,卻是小聲地說道:“皇上,王繼洛是高閣老力薦的人,按朝廷制度是要受到牽連的!”
“哪怕如此,高師傅亦不用辭官!你們將這道奏疏打回去,朕不同意!”隆慶在這個事情很罕見地拿出主見,顯得不容質疑地道。
雖然他心裏對高拱確實是越來越有所不滿,但高拱畢竟是他的第一任老師,在裕王府一直極力保全於他。
若是高拱真的離開了這個朝堂,他現在真不知道還能夠相信於誰,又有誰能像高拱如此真心實意地待他。
正是如此,縱使他知道高拱犯了一些過錯,但他還是一百個不願意讓高拱離開,卻是希望高拱一直幫着打理大明江山。
只是在表達了他的強烈態度後,隆慶的眼睛被突然出現的舞蹈精彩部分所吸引,兩隻眼睛深陷那扭動的腰肢間而無法自拔。
其實在某個角度來看,隆慶未嘗不是一個亡國之君的模樣。
滕祥和陳洪見狀,不由得默默地交換了一下眼色,先是恭敬地施予一禮,然後不敢驚動隆慶而悄然離開。
他們卻是知道哪怕隆慶不同意,但這個事情並沒有完,高拱的處境比想象中要惡劣得多。這頭將這份辭呈打回去,那頭的科道言官必定不樂意,明日彈劾高拱的奏疏便如同雪片般飛來。
只是這一切似乎跟他們無關,不管是在嘉靖朝,還是現在的隆慶朝,他們宦官都沒有參與朝堂爭鬥的資本。
今天是一個好天氣,陽光已經高懸於湛藍的天空,整個北京城的大街小巷都被這和熙的秋日所徽帧�
“高閣老此舉是要以退求安嗎?”
“呵呵……我看他是心虛了,而今想要全身而退!”
“上層的爭鬥不是我們能知曉的,看看明後天的發展吧!”
……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高拱遞上辭呈的消息很快傳開,而泄賳T面對着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亦是紛紛猜測起來。
有的人認爲高拱此舉是要以退求安,有的人則認爲高拱是打算抽身離開朝堂,但更多的人還是繼續選擇觀望。
只是不管如何,這一場朝堂大風暴已經悄然拉開序幕。
高拱如果能夠留下來則罷,但高拱真的離開朝堂,卻是直接影響整個朝局,更是決定着今後朝堂的走勢。
正是如此,各方勢力亦是極爲關注此事。一些投機派顯得蠢蠢欲動,已經開始擇機押注,甚至有官員已經前去巴結徐階的三個兒子。
午後的陽光靜靜地灑落在那棟黑頂的雄偉建築上,雖然外面已經爭吵得很是厲害,但文淵閣彷彿什麼事都沒有發生般。
這裏的人員走動不多,一切都顯得有條不紊的模樣,時而有緋紅官袍的官員被引進來,而這些高官的言行舉止都顯得很是小心翼翼的模樣。
內閣的地位在本朝更是高不可攀,不說地方的官員,哪怕京城衙門的高級官員亦得看內閣的臉色。
“下官見過林閣老!”吳桂芳來到這裏見到正在案前處理公務的林晧然,當即顯得規規矩矩地施禮道。
林晧然在聽到動靜後,這才停下手中的筆並淡淡地道:“吳侍郎,你先請坐!”
“下官謝過林閣老!”吳桂芳目光復雜地打量林晧然一眼,而後顯得規規矩矩在旁邊的椅子坐下道。
他跟林晧然有着不算湹臏Y源,當年林晧然摘得解元桂冠之時,他正在擔任廣東布政使司參政一職。
在鹿鳴宴上,他的畫作還被林晧然題了驚世的竹詩“淡煙古墨縱橫,寫出此君半面。不須日報平安,高節清風曾見”,一度引得當時的鄉試主考官尹臺落淚。
只是時間變化太多,他而今還是一個小小的兩廣總督,林晧然卻已經是高高在上的文華殿大學士兼兵部尚書,一個他需要仰望的大人物。
林晧然將手中的毛筆放到筆架上,顯得關切地詢問道:“吳侍郎,一路上辛苦了,卻不知這一路可還順利呢?”
“蒙閣老關心,這一路下官遇上一夥強盜,但是有驚無險,整個路途亦算是太平。”吳桂芳的目光一直落在林晧然身上,顯得老實地回答道。
他原本是以南京右侍郎的身份總督兩廣,只是突然接到朝廷提拔他升爲本部右侍郎的聖旨,而他當即選擇進京入職。
雖然他還是留任兩廣總督,卻不過是換一個頭銜而已,但是官場歷來講究形式。特別官員歷來有回京敘職的傳統,故而他第一時間啓程赴京。
經過這一路的奔波,他亦是安全抵達京城,回到了這座官員夢寐以求的帝都之中,見到這位權力滔天的林閣老。
林晧然端起旁邊的茶盞,卻是淡淡地詢問道:“吳侍郎,你出任兩廣總督已有三年,卻不知如何看待兩廣地區的發展?”
“林閣老爲兩廣打下好底子,而冠巾伯除掉韋銀豹讓廣西地區趨於安定,兩廣地區的發展已經成爲勢不可擋之勢!下官雖然愚鈍,但定會力保兩廣地區穩定,讓兩廣地區保持如今的態勢發展下去,成爲一處不弱於東南太多的富庶之地!”吳桂芳知道林晧然歷來看重兩廣,故而亦是打下保票地道。
在他任職期間,以前印象中的南蠻早已經不復存在,特別是廣州城和雷州城的雙引擎,讓整個廣東地區地被帶動起來了。
此次北上,雖然他途經杭州、蘇州和揚州,但早已經沒有當年對這三地的驚豔,反倒覺得此三地已經比不上日新月異的廣東。
正是如此,他對兩廣地區是十分看好,甚至覺得兩廣超越東南亦不算是夢。
林晧然喝了一口微熱的茶水,卻是突然詢問道:“吳侍郎,你可知爲何本閣老讓你加快速度入京?”
“下官不知!”吳秋芳面對這個問題,顯得苦澀地搖頭道。
在他還沒有到達蘇州城之時,卻是接到蘇州方面人員的消息傳遞,林晧然讓他火速進京。只是林晧然此舉的用意,他一路子亦是進行諸多猜測,但始終不能尋得答案。
“原本是想要給你換個頭銜,只是現在事情出了一些變數!”林晧然將茶盞輕輕放下,而後一本正經地道:“有鑑於兵部侍郎名額不足,我已經向朝廷提議常設兩個兵部侍郎,而京城駐留本朝的侍郎有兩名。本閣老打算讓你留在本部,兩廣總督的人選再重新擬定!”
大明一直採用的是兩個兵部侍郎編制,只是總督已經漸漸成爲常設的官職,而頭上往往掛着兵部侍郎的頭銜。
但算上南京的兩個侍郎名額,亦是隻有區區四個名額,根本很難滿足各地總督的需求,卻是出現很多掛戶部侍郎和都察院左副御史等頭銜。
像昔日的浙直總督胡宗憲,頭銜是一升再升,最後竟然升任兵部尚書銜,以致頭銜顯得有些混亂。
正是基於這個顯而易見的弊端,林晧然很快發現了這個問題,進而向朝廷提出增設兩位兵部侍郎的提案。
只是改變隨之而來,由於霍冀受到山西走私大案的牽連而離職,加上在京兵部侍郎人數的增加,而吳春芳已然有了留京的可能性。
“下官多謝林閣老栽培!”吳春芳當即單膝跪地,向着林晧然感恩道。
雖然同爲兵部右侍郎,但在京城和在地方卻是天壤之別。很多官員哪怕是官至督撫,但亦是無法回到本部任職,這回京早已經成爲外派官員的一道鴻溝。
只是現如今,林晧然竟然告訴他能夠留在京城,讓他頓時有一種天下突然掉下餡餅的感覺。自然地,他知道這個餡餅是眼前這位林閣老給他的。
“吳侍郎,你無須如此大禮!”林晧然顯得滿意地說道。
“林閣老的恩情,我吳某人今生今世不敢忘!”吳桂芳雖然早已經轉投林晧然麾下,但亦是當面表忠心地道。
林晧然很滿意吳桂芳這份知恩圖報,卻是進行告誡道:“你不曾在我手下幹活並不知曉:我這人對事不對人,你今後做事切不可犯下大錯!”
“下官謹遵閣老教誨!”吳桂芳其實一直知曉林晧然的做派,當即便是拱手道。
林晧然抬手示意他起來,而後說出安排地道:“你先到吏部入職,過些天任命便會下達,你呆在京城等上幾天!”
“是!”吳桂芳顯得溫順地道。
林晧然看到事情已經安排妥當,便是溫和地道:“沒事了,你且下去吧!”
“下官告退!”吳桂芳又是施予一禮,這才轉身離開。
他感受到這一位昔日的解元郎已經變得深不可測,而今已然是貨真價實的閣老,卻是讓他背脊地生起一層汗珠子。
不過想到自己竟然能夠成功留京,一種前所未有的興奮湧上心頭。卻是萬萬沒有想到,他入仕十幾年,竟然從地方官擠身到兵部右侍郎之列。
只是他心裏卻是清楚,今後他將會捲入政治鬥爭的最中心,而他的命吒歉帕謺壢坏臉s辱緊密地綁到一起。
若是他想要保住這個位置,將來能夠以此封妻廕子,那麼林晧然卻是萬萬不能出事。
林晧然像是處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般,卻是翻閱剛剛兵部送過來的情報,正是在瞭解着北邊最新的狀況。
雖然俺答受到重創逃回大板升城,但對這場前所未有的失利仍舊是耿耿於懷,竟然已經着手準備再次南下復仇。
只是俺答想要即刻捲土重來,卻已經沒有這個條件。且不說他受到瓦剌和北元殘部的虎視眈眈,物資亦是面臨着極大的短缺。
隨着林晧然藉着走私和白蓮的事情打擊山西幫,將那些核心人員幾乎送進了按察司衙門大牢,從山西通過蒙古的走私線路已經被斬斷。
正是如此,雖然俺答有着復仇的願意,但現在根本不具備大舉南下的條件。
雖然有些蒙古部落自行南下搶掠,只是他們的人數並不具備優勢,加上九邊將士的精神面貌煥然一新,卻是遭到了瘋狂的截殺。
經過山西大捷的洗禮,讓他們對韃子不再是談虎色變,反倒佔據着一定的心理優勢,更是繼續發揮着林晧然以強勝弱的戰術思想。
另一方面,隨着羊鞭價格的上升,很多將士已然是希望從中賺得銀子,故而是頻頻出關搶掠新鮮的羊鞭。
戰功的獎賞往往是一拖再拖,只是現在拿回來當即就能兌現,令大明邊軍的活動範圍地悄然地向北擴展。
以前蒙古部落都已經跑到長城腳下放牧,但是現在卻是紛紛後撤,正在慢慢地遠離着長城的區域。
當然,這裏的水草肥美,令一些牧羊人偏偏不願意走遠,已然是被這些的水草牢牢地吸引在這裏。
正是如此,九邊將士的精神面貌正在悄然地改變,隱隱瀰漫着一股漢唐雄風。
林晧然掃過一份份情報,毅然一個幕後的操縱者般,不僅加強着九邊將士實力的提升,亦是時刻防範着俺答捲土重來,更是在圖指蟮膫I。
夕陽西下,整個北京城沐浴在金燦燦的陽光中。
身穿緋紅官服的林晧然按時離開了紫禁城,而後上了在外面等待多時的轎子,只是轎子並沒有返回林府,而是朝着高府而去。
這一個小小的舉動,當即引發了各種猜想。
第2146章 決心
西安門外,高府。
高拱在入閣不久,便將家搬到這裏,這樣方便往來於西苑。只是這個很尋常的一次搬家舉動,很快被指責“移家於西安門外,晝日出御女”,遭到了胡應嘉等科道言官的彈劾。
按說,隨着大喪結束,高拱可以將家搬回大小時雍坊,但這個時候他的妾室烏氏早已經有了身孕。
不知是擔心搬家會對腹中胎兒不好,還是擔心此舉會影響到風水,高拱卻是選擇一直居住在這裏。
“快,開中門!”
得知竟然是林晧然大駕光臨,高府管家急匆匆地命令門房將中門打開,直接將林晧然的轎子迎進了前院。
“林閣老,我家老爺今天一直在後花園待著,這纔剛剛派人通稟,還請先到客廳等候片刻!”管家看着從轎中出來的林晧然,亦是小心地解釋道。
林晧然倒亦不期待高拱那種性格的人會倒履相迎,便是輕輕地點了點頭,而後跟隨管家來到了客廳。
高拱得知林晧然到來,並沒有刻意擺譜,在得知消息便從內宅走出來,亦是第一時間來到了客廳。
他身穿着一套普通的居家服飾,濃密的鬍子讓他平添幾分男兒氣概,對着還沒來得及落座的林晧然抬手道:“林閣老,請坐!”
林晧然在旁邊的椅子坐下,從侍女手中接過茶盞,卻是不急於說事。
“林閣老,如果你是過來勸我厚着臉皮留下,那你大可不必開口了!”高拱卻是一個急性子,當即便是表明立場地道。
在說這話的時候,不論是聲音還是神態,已然不是很多官員那種惺惺作態,而是一副十頭牛都拉不回的架勢。
不得不說,高拱算是大明官員的一個另類,一直秉承着北方人的直爽,心裏並沒有太多的彎彎腸子。
或許正是這個原因,他先後敗給徐階兩師徒其實是歷史的一種必然性。
林晧然輕呷了一口熱茶,臉上不甘露出了苦澀之色。
如果有可能的話,他自然是希望高拱能夠忽視那般流言蜚語而選擇留下來,好好地整治這個烏煙瘴氣的大明官場。
憑着高拱跟隆慶的關係,加上自己和郭樸的鼎力相助,哪怕徐黨和科道言官再如何叫囂,亦沒有人能摘掉高拱的烏紗帽。
只是偏偏地,高拱跟這時代很多清流官員一般,卻是顧及着自己的臉面和名聲,不願意遭到別人在背後指指點點。
林晧然看到高拱堅定的態度,卻是正色地詢問道:“高閣老,你苦熬這麼多年,甚至爲了更快掌權而鑽研於青詞,難道真如外界所言,你真是媚主求權?”
“老夫自是不是貪圖權勢之人,所以這次我纔要辭官歸野!”高拱當即嗤之以鼻,臉上充滿傲然之色地道。
林晧然知道這纔是高拱的心理,卻是語重心長地道:“高閣老,你無須向他們證明什麼,只需要問心無愧即可。現在的官場遠未清明,朝廷需要你用鐵腕手段繼續推進吏治,給大明開創隆慶新政!”
“林閣老,王繼洛之事確實是我的過錯,我不能因爲我所謂的胸中抱負,便厚着臉皮留下來了!若是如此,我如何還能再因官員的過錯而懲治於人?”高拱雖然知道現在的官場仍舊烏煙瘴氣,但還是態度堅定地道。
林晧然捧着手中的茶盞,抓着最後一絲希望地道:“高閣老,你應該看得出來,王繼洛一事由始至終都是一個陰郑趵^洛的妾室李氏是別人刻意安排的結果!”
“關於這一點,我確實亦是如此猜測。只是王繼洛不領兵出戰是事實,此次我確實識人不明,亦是難逃其咎!你亦無須再勸,我高拱不是貪圖權勢之人,如今是去意已決了!”高拱先是輕輕地點頭,而後很是堅定地說道。
林晧然不由得黯然一嘆,卻是知道高拱是一個意志堅定之人,不會因爲別人的三言兩語而改變主意。
亦如高拱所說,高拱在王繼洛一事上確實是犯了過錯。
有的官員犯了過錯會千方百計去掩飾,但有的官員犯了過錯卻坦然面對,而高拱無疑是屬於後者。
高拱從來都不算是一名精明的政客,只是命呤谷唬詢炠|的成績進入了翰林院,而後幸叩爻蔂懩晟俾c的第一位老師。
九年的朝夕相處,加上高拱的那份直爽,不僅是贏得了年少隆慶的尊敬,而且還得到了充分信任,甚至還贏得隆慶一種對父親般的崇拜。
卻不知幸或不幸,由於嘉靖朝的更迭迅速,令詞臣遞進的速度明顯要快於以往。憑着裕王老師的光環,加上高拱自身的能力出校诩尉赋阋呀浌僦炼Y部尚書。
只是爲了更大的權勢,爲了儘快熟悉這個王朝的政務,亦是爲了改變這個王朝,高拱在禮部尚書位上選擇毛遂自薦入閣。
偏偏地,正是這個看似尋常的心急舉動,反倒落得了一大把柄,進而成爲徐階將他拉下馬的一大利器。
現如今,更是有着王繼洛的事情做引子,令這位有着滿腔報國之志的耿直官員亦是隻好選擇離開。
這個大明王朝需要高拱來推行吏治,但這個官場偏偏容不下高拱,或許高拱遭受磨礪亦是一種歷史的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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