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949章

作者:余人

卻是不得不承認,徐階有極強的遠瞻性。

哪怕他當政不作爲,更是讓加徵成爲常態化,最後還暴露出那張貪婪的嘴臉,但仍然有着“賢相”的好聲名。

馬車很快來到了紫禁城前,這裏仍然是那般的雄偉壯觀,宛如盤踞在此的一頭巨獅般。

林晧然從馬車下來,眯着眼睛打量着面前的午門,心裏亦是湧起一種別樣的感慨。只是他並沒有站立太久,堅定地邁步走進這座熟悉的紫禁城,卻是有一種重新走入冒險森林的感覺。

京城的陽光靜好,但底下永遠都是暗流湧動,新的浪潮瞬時會湧起。

第2118章 請願

夕陽下的乾清宮,正是充斥着一股皇家威嚴。

林晧然徑直來到乾清門前,不管是爲了交差,還是爲了打消隆慶的猜忌,最優選擇無疑是第一時間前來面聖。

雖然隆慶既沒有嘉靖的聰明,亦不懂得帝王心術,甚至僅是一個懶政的好色之徒,但終究還是大明的皇帝。

卻不論這位皇帝聰明與否、品德如何、是否愛民如子,但只要他坐在這個位置上,那麼官員和將領之中便會有一幫人忠侦端�

林晧然知道跟徐階鬥爭的關鍵還得取決於這位皇上,若是這位皇上能夠堅定地站在他這邊,徐階根本不足爲慮。

小太監進裏面通稟,沒多會陳洪親自迎了出來。

陳洪歷經兩朝,雖然地位有所下降,但亦是憑藉着個人的能力得到隆慶的寵信,而今亦是呆在司禮監秉筆大監的位置上。

兩人早已經眉來眼去,陳洪看到凱旋而歸的林晧然,顯得十分高興的模樣道:“林閣老,您可是咱大明的大功臣了啊!”

“陳公公謬讚了,本官只不過是做了臣子該做之事,談不上大功臣!”林晧然面對着熱情的陳洪,顯得謙虛地回應道。

陳洪卻是當即搖頭,顯得認真地強調道:“不,六萬韃子南下山西,石州城幾近淪陷,卻幸得林閣老呋I帷幄,一舉讓俺答僮觽}皇而逃,您自然當得起這個……!”

林晧然聽着陳洪長篇大論,顯得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乾清宮,然後扭頭似笑非笑地望着陳洪。

陳洪知道林晧然猜到他的意圖,亦是無奈地抬手道:“林閣老,咱們慢些走吧!”

從乾清門到乾清宮有一小段距離,兩人亦是默契地放慢着腳步。

陳洪看着左右無人,亦是壓低聲音地道:“最近在皇上身旁嚼舌根的人不少,李芳跟徐階是一夥的,你可得當心些啊!”

林晧然知道這不是陳洪想要借自己之手除掉李芳,恐怕這確實是一個實情,換自己是徐階亦會這樣做。

乾清宮跟萬壽宮有着很大的不同,特別這裏不會供奉三清道祖,這進到裏面,右側便是隆慶的辦公之所。

隆慶已然是一種勤勉君主的形象,在窗外映射進來的餘輝中,正是翻閱着案上那堆奏疏,顯得很是專注的模樣。

林晧然卻是注意旁邊的食桌擺放着一碟沒有喫完的糕點,那個茶杯還冒着騰騰的熱氣,只是仿若悉數無睹般地跪拜道:“臣林晧然回京交差,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雖然剛剛立下不世之功,但他的心裏不僅沒有持功而驕,反而更加的收斂。卻是知道這個王朝能容忍貪婪的嚴嵩和不作爲的徐階,卻容不得他這種在軍中有影響力的大臣。

隆慶原本就是裝裝樣子,想要給林晧然保留着明君的形象,而今看到林晧然行禮,當即便是抬手地道:“林愛卿,平身!”

“謝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林晧然當即進行謝禮,這才從地上站起來,同時認真地審視起這個皇帝。

隆慶三十歲出頭的年紀顯得已經不小,只是他的眼神呆滯,腦子亦是愚笨,外表卻是給人一種老實可欺的感覺。

雖然他不像嘉靖那般充滿着帝王的霸道,但亦不再是昔日被圈養般的懦弱裕王,亦是帶着一些皇帝的威嚴。

隆慶的反應顯得遲鈍,只是組織語氣想要對林晧然說些什麼的時候,卻是突然注意到林晧然手上纏着的白色繃帶,不由得疑惑地詢問道:“林愛卿,你這手……”

“回稟皇上,臣遭奸人行刺,所幸並無大礙,有勞皇上掛心!”林晧然亦是演技上線,微微欠身行禮,顯得一副盡心爲國的模樣道。

隆慶看到林晧然如此,原本一些猜忌的想法亦是一掃而空,卻是同情這位跑到山西差點回不來的閣老。

跟着那些每日只會在朝堂爭吵的大臣相比,這位林閣老實在是好上太多了,卻是讓他亦是能夠睡上安樂覺。

隆慶猶豫了一下,顯得很是大度地道:“林閣老,你此次大敗韃子,朕……朕甚慰,卻不知要什麼賞識呢?”

陳洪聽到這個問話,亦是古怪地望了一眼隆慶。經過這些時間的相處,這個皇帝可謂是極爲吝嗇,卻不想現在會如此大度。

“皇上,此次乃臣的本份,臣不敢奢求恩賜!”林晧然心裏早已經打定主意,當即便是進行拒絕地道。

到了他這個層次,不說他早已經富可敵國,單是冰儆和炭儆亦讓他早已經手軟,卻是根本不需要什麼金銀恩賞。

至於官位,他已經入閣拜相,而閣臣是一個熬位置的階段。歷來都是前面的人離開,他才能繼續進步,卻不是通過皇上的提拔超越前面的閣臣。

隆慶聽到林晧然拒絕,心裏反而是鬆了一口氣道:“你不要賞賜,那便先緩一緩,現在朕的手頭亦是不寬裕啊!”

林晧然聽到隆慶突然向自己大吐苦水,心裏不由得微微一動,卻是不知隆慶這是有感而發,還是話中有話。

不過他亦是有着自己的盤算,便是藉機提出要求地道:“皇上,臣可以不要恩賞,但切不可寒了有功將士的心。而今戰事已經完畢,有功將士的名冊亦上交於朝堂,還請皇上儘快勒令戶部撥銀恩賞!”

在這一場的大勝仗之後,自然是要論功行賞,亦是需要一大筆的財政支出。不要說是有功將士的大筆賞銀,很多陣亡將士的撫卹亦是一項不小的支出,故而這是一個比較棘手的問題。

之所以在這個時候突然拋出來,主要還是他十分了解大明的財政狀況,亦瞭解這個朝堂的複雜程度。

他的主管的兵部自然不會藉機斂財,但如果不能讓拼了命的將士得到實惠,亦或者被徐階找藉口一直拖延,那麼不僅有違他賞罰分明的用兵原則,亦是會給大明的邊防埋下一大隱患。

“林閣老,徐閣老昨日已經上奏,此事恐怕是要從長計議啊!”隆慶面對林晧然的請求,卻是摸了摸鼻子尷尬地道。

第2119章 徐階的伏筆

乾清宮,夕陽的餘輝映紅了那邊窗戶。

林晧然面對着身穿龍袍的隆慶帝,臉上卻是露出了錯愕之色。

事情終究還是出現了變數,徐階還是將黨爭延伸到邊防,在這個事情上亦是提前設置了一個障礙。

林晧然的心裏暗罵徐階禍國殃民,但還是壓下火氣地詢問道:“皇上,卻不知因何要從長計議呢?”

雖然這個朝堂烏煙瘴氣,徐階更是百年難遇的權指呤郑@裏終究是一個講道理的地方。哪怕徐階是當朝首輔,如果毫無理由扣發邊軍的賞銀,他便敢在明日早朝將徐階罵個狗血淋頭,揭開徐階那張僞善的面具。

“徐閣老昨日帶來戶部的賬冊,太倉的存銀已經不多。若是現在便從太倉撥銀獎賞九邊有功將士,那麼太倉銀恐要告罄,這會影響到接下來的軍餉和俸祿發放!”隆慶對錢財歷來上心,顯得很有條理地說道。

陳洪暗暗地瞥了一眼隆慶,發現這個皇帝亦不是多麼愚笨,這涉及到銀兩卻是拎得很清楚,哪怕現在的太倉跟內庫已經劃清界限。

林晧然知道這確實是一個實情,不過他打一開始便不打算動戶部太倉銀,便是認真地說道:“大明財政捉襟見肘,確實不宜從太倉撥銀,但可從他處想辦法!”

“林閣老,你跟徐閣老想到一塊去了,徐閣老已經有了良策,只是此事還得進行廷議!”隆慶顯得驚喜地道。

林晧然的眉頭卻是不由得微蹙,卻是不動聲色地詢問道:“皇上,不知徐閣老打算從何處弄來銀兩呢?”

雖然他的思路跟徐階一致,但卻是知道徐階不可能好心好意地幫他,必定是要藉着籌集賞銀的事情大做文章。

只是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而今徐階既然要在此事上大做文章,那麼當務之急是要弄清徐階究竟想要唱哪一齣。

“徐閣老原本請求我不要事先透露的,只是此事不該瞞你!”隆慶將林晧然當成自己人般,便又進行補充道:“今天下大平已久,商賈掷鞣ǎ扉w老建議朝廷派遣能臣前去懲治這些不法商人!”

“皇上,敢問如何懲治呢?”林晧然發現事情果真朝着最壞的方向發展,便是不動聲色地繼續追問道。

如果說世間誰最有錢財,除了那些貪官污吏外,無疑是那幫富得流油的商賈。如今看來,徐階已然是將矛頭指向了商賈。

只是這個事情已然不會像表面那般簡單,徐階看似要打擊不法商人,但矛頭恐怕是要指向聯合商團,進而將自己這個幕後之人揪出來。

正是如此,這籌集有功將士的賞銀是假,真正的意圖其實是要對聯合商團動手,進而要將自己扳倒。

“按徐閣老的說法,一旦坐實他們有逾越之舉,那麼自當要抄家!”隆慶的眼睛閃過一抹貪婪,顯得老實地回應道。

“皇上,您以爲此舉可妥?”林晧然已經摸清了徐階打的如意算盤,卻是對着興致勃勃的隆慶詢問道。

隆慶正想要點頭,像是突然意識到什麼一般,連忙進行搖頭道:“朕現在亦是要聽取你們的意見,已經同意徐閣老將此事進行廷議,一切以廷議結果爲準!”

林晧然將隆慶的反應看在眼裏,隆慶已然是希望通過查處商賈籌銀,只是這位從小接受儒家教育地皇帝卻是無時無刻不顧及着名聲。

都說這個皇帝愚笨,但在名聲和金錢一事上,卻是有着屬於他的小聰明。哪怕明明懶於處理政事,亦是在自己這幫大臣面前裝着勤於朝政的良好形象。

林晧然到這個時候亦是明白徐階爲何執意將林潤推到應天巡撫的位置上,這明面上看是要保護自己的大本營不遭高拱清算,暗地裏卻是對向蘇州動刀子埋下伏筆。

陳洪亦是看出了一些端倪,只是不明白林晧然爲何愁眉不展。

當林晧然從乾清宮出來的時候,外面天色已經變得昏暗。

他原本想要前往文淵閣,但看着時候已經不早,便懶得再過去面對虛僞的徐階,索性沿着宮道向宮外走去。

雖然他早已經對聯合商團做了一些安排,但看着徐階將矛頭指向蘇州那邊,心裏亦是不由得湧起了一份擔憂。

大明如果想要太平,那麼解決大明的財政即可。只是大明想要興盛,實現華夏民族的大國夢,那麼就不能對商賈進行趕盡進絕,反而要大力發展蘇州等地的實業。

只是事以願違,徐階顯然爲了扳倒於他,可謂是不擇手段了。

“下官見過林閣老!”吳時來從六科廊那邊出來,面對正走在宮道上的林晧然,亦是恭恭敬敬地拱手道。

林晧然雖然對吳時來複官的事情有所微詞,但吳時來充當徐階的槍未必不是看不慣嚴嵩父子把持朝政,這十餘年廣西衛所的兵卒生涯亦讓吳時來付出了足夠的代價。

他顯得若有深意地望了一眼吳時來,然後輕輕地點了點頭。

吳時來看着林晧然不發一言便是離開,心裏反而湧起一份失落,卻是若有所思地望着林晧然的背影。

“惟修,在想什麼呢?”卻是這時,身後一個和藹的聲音響起道。

“學生見過師相!”吳時來轉身見到是和藹可親的徐階便是施禮,而後進行解釋地道:“學生剛剛在想,林若愚此次得勝而歸,爲何會一副愁眉不展!”

徐階原本對吳時來顯得很在意林晧然感到不痛快,這才卻是露出笑容地道:“惟修,今晚到我府上一趟!”

“學生遵命!”吳時來知道又有要事商討,當即恭敬地回應道。

靈石衚衕,林府。

在得知林晧然歸來,整個林府都顯得極爲喜慶,門前亦是掛起了大紅燈弧L貏e是看到轎子出現在衚衕口,林金元當即急忙讓下人將中門打開。

轎子從中門而入,繞過影壁,便是緩緩在前院落下。

“妾身恭迎老爺回府!”吳秋雨和花映容一併出現在這裏,兩人站在既定的位置中,不過兩張國色天香的俏臉都是喜形於表。

兩個兒子亦是被奶孃抱了出來,卻不知是感受到林晧然的官威,還是純粹不喜歡林晧然,卻是放聲大哭起來。

從轎子下來的林晧然原本還想要彰顯慈父的一面,只是面對兩個不給面子的兒子,卻只好放棄了這個念頭,轉而對吳秋雨道:“家中可安好?”

吳秋雨和花映容交換了一下眼色,卻是輕輕地搖了搖頭。

第2120章 平常之憂

不好?

林晧然聽到這個出乎意料的答案,臉上不由得微微一愣。

剛剛不過是一個例行的詢問,心裏卻不會以爲自己家裏會出什麼不好的事。畢竟他現在身居相位,而今更是擁有不世戰功,哪怕徐家亦不敢找他家的麻煩。

只是偏偏地,卻是得到了一個出乎意料的答案,竟然有人真敢招惹他林府。

卻不等林晧然開口詢問,吳秋雨便是說明緣由地道:“相公,平常妹妹上午從神機營回來便生起悶氣,今日都還不曾喫飯呢!”

由於愛屋及烏,不論是吳秋雨還是花映容,都是極爲重視林平常。而今看到林平常卻是氣得連飯都不喫,她亦是感到了一陣擔心,自然認爲現在的林家“不安好”。

林晧然得知問題出在自己寶貝妹妹身上,便是蹙起眉頭地詢問道:“她因何生氣?”

吳秋雨卻是扭頭望向花映容,花映容卻是苦澀地回應道:“相公,你讓我們嚼舌根可不好,還是你親自去問問平常妹妹吧!”

“虧相公這麼疼你們二個!”林晧然裝着失望地瞥了她們兩個一眼,而後對着旁邊的林金元詢問道:“平常在哪裏呢?”

“老爺,剛剛大小姐的幾個朋友過來尋她,現在她們應該呆在花廳那裏!”管家林金元當即如實地回答道。

林晧然輕輕地點頭,便是朝着花廳的方向走去。他知道妹妹有着她的圈子,原本她就已經是京城勳貴子弟圈子中的王,而今被授予冠巾伯更是名正言順了。

吳秋雨和花映容看着林晧然離開的背景,吳秋雨卻是感到擔心地詢問道:“你說相公是不會真生氣了呢?”

“他生氣又能怎麼樣,總不能把我們兩個都休了,頂多是娶個新人進來爲他林家添枝散葉!”花映容從奶孃手裏接過還在啼哭的兒子,卻是故意誇大其詞道。

只是“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吳秋雨卻是微微地蹙着眉頭,看着這個仍顯“凋零”的林家,已然是認真地思考這個問題。

夕陽西下,整個天地都已經昏暗下來。

一個身穿淡青色儒色長裙的少女跟着一袆熨F子弟圍坐在石桌前,正是在那裏嘀咕着什麼,毅然是在商討着大事的模樣。

林晧然穿過一道院門,便遠遠便看到花廳的情況,看到那邊充滿朝氣的少男少女。

只是待他穿過長廊走到花廳之時,這幫人仍然沒有覺察到他的到來,朱時泰和徐嬌正在上演着一個小爭執。

一個是國公府的嫡長子,一個是國公府最得寵的嫡長孫女,卻是誰都不讓着誰,卻是在爭執該不該聲討霍冀。

林晧然看到這幫人都將目光集中在爭執的兩個人身上,正是想要咳嗽打斷他們之時,結果朱時泰注意到林晧然,當即急忙向着他施禮。

“見過林閣老!”

“見過林閣老!”

“見見過林閣老!”

剛剛還是劍拔弩張,只是看到林晧然出現的時候,徐嬌等人紛紛站起來行禮。雖然他們是鄖貴出身,但在林晧然面前,已然還是一副乖寶寶的模樣。

林晧然對這些鄖貴的觀感還算不錯,雖然鄖貴中有不少二世祖,但朱時泰、朱時這些人都挺上進,便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林平常正是江湖俠女般,卻是杵着一條腳在椅子上,貝齒輕輕地咬着筆頭,一臉認真思索的可愛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