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948章

作者:余人

他們確實可以憑着所經營的勢力順利脫逃,只是事後被朝廷追究的話,那麼他們當真是百口莫辯,必定坐實他們是範千山的同夥。

一念至此,所有人都不敢生起用武力拯救自己的念頭,卻是決定乖乖地跟隨着李逢時一道前往太原城。

霍公子的額頭冒起了淚珠子,終於體會到“官字兩張口”的真正含義,卻是恨恨地咬牙道:“李大人,我且記下了,本公子今日便跟你走!”

事情到了這一步,且不劉知府會不會相助於他,他是否真有能力逃掉。現如今,若是他真潛逃的話,不僅他霍家完蛋,他亦會坐實白蓮同黨的罪名。

陳虎已經從那幫衙差那裏要來了一副枷鎖,便是領着人直接給霍公子戴上。

這副重若幾十斤的枷鎖對普通人都是一種折磨,更不用這位從小嬌生慣養的霍二公子,讓到他腰都直不起來了。

“走!”一個凶神惡煞的兵頭子手持着皮鞭,卻是如同驅趕牛羊般道。

霍公子捱了一鞭,卻是暗下定決心:一定要父親將這些人通通解決掉,甚至那位風頭最盛的閣老亦是不放過。

楊俊彥看着被驅趕離開的霍公子和被押解的腥耍瑓s是突然感覺眼前的一切變得不真實。

曾幾何時,他楊府站在山西之巔,跟着這些精明的商賈早已經掌控了整個山西。彷彿僅是一夜之間,一切都驟然改變了。

而今的山西,他楊府不再顯赫,山西幫亦是成了階下囚,那個人的手似乎已經遮住了山西的整片天空。

田世威看着正是抬頭望向天空的楊俊彥,顯得似笑非笑地詢問道:“楊公子,你是想跟着陳員外一起走,還是要跟霍公子一道呢?”

“我……我跟陳員外他們一起走!”楊俊彥已然不敢反抗,甚至都不敢多一句廢話,宛如乖寶寶般地回應道。

田世威的嘴角微微上揚,亦是很通情達理地讓楊俊彥坐囚車。

他看着這幫人被押上囚車,卻是發現這朝中有大佬撐腰還真是暢快,一度讓他畏懼的山西幫不過是一幫豬羊罷了。

由於要押往太原城,門前亦是準備着一輛輛囚車。

“啊!張滿倉被朝廷抓了?”

“不……不止是他,陳半城等人都被抓了!”

“天啊!我沒看錯吧?那……那不是楊公子和霍公子嗎?”

……

隨着囚車朝着東城門而去,街道的百姓在看清楚囚車上的人後,亦是不由得驚倒了下巴,當即是奔走相告。

當一個人落難的時候,這才能夠見到他的人品,是否真被百姓所擁戴。只是這些精明的商人已然不具備這種品質,很多聞訊而來的百姓臉上分明寫滿着興奮之色。

圖利,這終究是商人的本質。隨着他們積累着大量的財富,自然而然地避不開高利貸的生意,最終成爲一個地方的放貸者。

陳伯仁這幫人雖然給平陽府帶回了銀兩,但亦是搶佔着平陽地區大量的田地,更是成爲了最大的高利貸放貸人。

面對這種盤剝他們的對象,百姓平日自然是敢怒不敢言,而今看着這幫人被朝廷的官差抓走,心裏卻是無比的暢快。

“這都是不得了的大人物,不知他們犯了什麼事?”

“他們造反恐怕是不太可能,估計還是跟走私有關了!”

“那個案子不是已經結了嗎?朝廷怎麼又揪着這事呢?”

“你是真糊塗還是假糊塗,去年被查處都是小魚小蝦,眼前這些纔是大魚!”

……

圍觀的百姓看着被押走的陳伯仁等人,亦是紛紛進行了猜測,受到思維慣性的影響,很快就聯想到去年的走私大案上。

亦是難怪,晉商的兩大收入來源是鹽稅和走私。都是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百姓,當看着一車車南來的貨物北上,他們自然是知曉怎麼一回事。

華夏百姓都是善良的,每當聽到山西北邊的百姓被韃子搶掠,甚至其中有着他們的親人,卻是如何不痛恨這幫唯利是圖的晉商呢?

只是如今,他們看着這幫爲害大明北邊百姓的晉商被押走,只希望朝廷將他們通通砍掉,從而告祭那些死在韃子屠刀下的亡魂。

張滿倉等人原本還抱着極大的希望,覺得此次僅是到山西按察使司走一遭便能平安歸來。只是聽着百姓的議論聲,而後還被人擲來臭雞蛋和爛菜葉子,心裏是不由得湧起了一份不安。

不他們本身就不可能十分乾淨,由於依着官場的人脈卻沒少幹欺男霸女之事,哪怕逃脫了範千山的牽連,恐怕亦是逃不掉其他的清算。

整個平陽城震動了,整個山西震動了。一直最爲強勢的山西幫,黨魁楊博下野,新黨魁霍冀的二兒子下獄,而今晉商的核心通通被抓捕。

由於這個事情牽涉到白蓮教,更是蘊含着林晧然的意志,卻是沒有誰敢於阻攔,很快便是經過了第一輪審訊。

令人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在這幫人之中真找到了另一名白蓮教徒,致使陳伯仁等人遭受更大的質疑,偏偏還有人供出他們走私一案。

正是如此,陳伯仁等相關人員被押往京城,其他人卻是仍然繼續進行審理,晉商此次可謂是被抽了龍筋。

第2117章 歸來

時間悄然來到七月底,京城迎來了一個晴朗的好天氣,正午的陽光如同噴薄而下的光點灑在京城的大街小巷之中。

生活在這個時代的百姓很是勤勞,男人在外面幹活賺錢,女人亦是在家裏忙碌,一起辛苦地操持着一個簡單的家庭。

他們沒有太多的攀比,沒有太多的奢侈品追求,亦沒有爲暴富而不擇手段的野心,只有一個踏實地活下去的念頭。

六萬韃子入侵山西讓京城一度陷入恐慌,由於擔心韃子會從山西那邊打過來,京城的米價亦是應聲而漲,卻是加劇了他們的生活成本。

所幸的是,昔日那位林青天宛如戲文中的傳奇人物,竟然指揮九邊的明軍破天荒地打敗了韃子,更是取得了前所未有的大勝績。

這個事件看似跟他們無關,但其實是慼慼相關。

隨着俺答慘敗逃回大草原,都說韃子恐怕不會再敢進犯大明,京城的米價亦是降了回來,甚至比之前還要更低,而他們的生活亦是迴歸於平常。

“希望林閣老能夠順利成爲首輔,不要真被徐階給陰了!”陳老實是一個普通的京城人,卻是捂着剛買的米由衷地祈願道。

跟着陳老實有同樣想法的人還有很多,特別很多百姓早在林晧然擔任順天府尹就已經認定林晧然是一個好官,現在自然是更希望林晧然得勢,從而給他們值酶嗟膶嵒荨�

百姓往往都是樸素的,要是誰真正維護着他們,誰真心對他們好,那麼他們甚至能夠拿命來相報。

當然,京城的輿論之所以如此支持林晧然,雖然有着林晧然一直以來的所作所爲,特別是這一次的大勝績重創京城的米價,但亦是離不開康晚榮背後付出。

人心是複雜的東西,卻是能夠同情你的不好,但卻見不得你好。

林晧然現在立下不世之功,在九邊更是一呼百應,正在慢慢地掌握到了這個國家的大殺器,卻是已經有“功高蓋主”的味道。

縱觀整個大明,雖然有閣臣兼任兵部尚書的先例,但像林晧然這般有軍功和威望的朝堂大佬卻找不出第二個了。

至於抗倭的功臣胡宗憲和平定寧王叛亂的王守仁,卻是離林晧然有好幾個身位,畢竟地方的位置一直都掌握在朝堂之上。

林晧然現在想要維持當下的權勢,最好的辦法自然是“賣慘”,讓。

正是如此,康晚榮亦是不斷在京城拋出了“徐階迫害論”,以致很多百姓都開始擔憂起林晧然的去留。

至於林晧然現在的地位和權勢,還有他取得大勝績的意義,卻是很少人再關注了。

這個時候,亦是體現出了林晧然的遠見。那句在大明已經流傳開來的“才勝郭嘉,命猶不及周公瑜!”,無疑亦是給他上了一道保險,讓大家會更加同情於林晧然。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這是亙古不變的真理,而林晧然已然不會傻傻地做“秀木”。

北京城下,此時卻是暗流湧動。

身穿蟒袍的徐階率領着九卿等諸多官員已經迎在城門口,嘴角正是噙着一絲得意的微笑,顯得幸災樂禍地望着從前面官道駛來的馬車。

“他來了!”左都御史王廷看車隊中的皇旗,當即上前小聲地提醒道。

很多事情早已經是心照不宣,而今林晧然正是最風光之時,對付他的最好方式自然是“捧殺”。哪怕不能讓皇上忌憚林晧然,亦要京城出現林晧然的威脅論,故而他們亦是不辭辛苦地前來這裏“恭迎”林晧然。

“林閣老,老夫跟諸位同僚在此等候一個時辰了,可算是恭迎到林閣老,還請下車一敘!”徐階面相和藹,顯得十分歡喜地朗聲道。

鐵柱在看到徐階等人後,亦是讓馬車徐徐地停了下來。

林晧然身穿着一品官服,整個人透露着幾分官威,便是揪開車簾子鑽了出來。只是聽到徐階的用詞之時,卻是知曉這是故意捧殺,特別“一個時辰”更是一個埋下一個小小的伏筆。

“奉皇上口諭,本輔率九卿在此恭迎林閣老斡旋!”徐階卻不等林晧然在地上站穩,便抬手到齊眉處彎腰施禮道。

堂堂的首輔施予這個禮,無疑是極爲抬舉林晧然了。

“下官恭迎林閣老斡旋,爲我大明立下不世之功!”左都御史王廷卻是不等林晧然有反應的時間,便是齊刷刷地跪拜道。

按說,雙方的品秩沒有三級差距,卻是根本不用跪迎。只是林晧然立下如此大功,他們跪拜說不算失禮,畢竟有跪這份戰功的味道。

只是這個舉動落到有心人眼裏,無疑是林晧然已經“折服”百官,接下來可謂是一統朝堂,成爲大明朝的第一權臣。

正是如此,這個看似恭敬的高規格舉動,卻是暗藏着一份殺機。

徐階雖然沒有將郭樸和高拱帶來頗爲可惜,但預期的效果已經達到,嘴角不由得微微地彎起一個好看的弧度。

林晧然卻是不該行動這麼遲,更不該穿着一品官服如此高調,這些事情落在有心人眼裏分明就是“持功而驕”,必定會遭惹巨大的非議。

“元輔大人這是折煞下官矣,是下官該向元輔陪罪,讓您撇下機務來此!”林晧然一手扶起徐階,同時告罪地道。

徐階的眉頭微微地蹙起,這話中亦是帶話。只是既然目的已經達到,任林晧然再如何狡辯,亦是改不了他們在此等候一個時辰的事實。

林晧然在扶起徐階後,又是抬手對着跪在地上的王廷等人謙虛地道:“諸位言重了,我此次不過是盡了爲臣子的本份。此行亦是驚險環生,我差點便回不來了,諸位快快請起!”

咦?

徐階的臉上仍然保持着微笑,只是看到林晧然的舉止後,臉上的笑容突然僵住了。

啊?

王廷從地上爬起來,心裏正是得意之時,只是看到林晧然謙謙君子的良好形象,亦是突然間愣在原地。

在秋日的陽光之中,林晧然手裏纏的白色繃帶極爲顯眼,已然是受傷的模樣。若不怪他不騎馬而回,敢情他是根本騎不了。

最爲重要的是,林晧然此次既然是負傷而歸,徐階等人在這裏等候他一個時辰,似乎不算多麼過分的事情。

“不是說他沒受傷嗎?”

“這小子的傷肯定是假的!”

“真是卑鄙,竟然用苦肉計!”

……

王廷等人看着林晧然被纏的極爲誇張的白色繃帶,心裏不由得進行了質疑,更是對着林晧然進行了吐槽。

只是不管他們心裏如何猜想,他們都沒有勇氣去揪開這位文華殿大學士的白色繃帶,甚至都不敢進行質疑。

若是林晧然真在自己的手上劃了一道口,你敢於質疑這位大功臣有沒有受傷,那麼前程恐怕是到此爲止了。

林晧然將腥说姆磻丛谘垩Y,又是對着徐階進行微笑地道:“下官手上有傷,不能給元輔回禮,還請元輔恕罪!”

徐階對林晧然的手上的傷勢有着很大的質疑,但卻知道林晧然遭到行刺是真,亦不能怨人家拿這個事情大做文章。

只是看着一計不成,便又生一計地道:“林閣老此次殲殺韃子數萬,可謂是重創俺答元氣,我大明今後十年無憂矣!!”

“元輔大人,此言萬萬不妥!”林晧然當即一本正經地否決,而後朗聲地解釋道:“此次韃子南侵大明,有奪城之念!幸得石州城將士用命,薊州總兵戚繼光率部解救及時,方得保下石州之地。只是他們此次能率六萬進犯,下次沒準便是十萬,所以我們更不可掉以輕心,而是要跟以前那般謹防邊線,以防重演土木堡之恥!”

“林閣老所言極是,咱們不能因此役而輕敵,以防重演土木堡之恥!”戶部尚書馬森瞅準時機,當即站出來響應道。

在場的絕大多數官員聽着兩位大佬的對話,亦是嗅到了一絲火藥味。

如果是十年無憂,那麼林晧然就該“退位讓賢”。但如果按着林晧然的說話,那麼今後還是要謹慎應對韃子,亦要讓林晧然繼續兼任着兵部尚書。

雖然很多人未嘗喜歡林晧然得勢,但想到了土木堡之恥,想到很可能北京城被圍,卻是覺得林晧然繼續兼任兵部尚書更讓人安心。

徐階的臉色顯得很是難看,只是他在軍事上無法跟林晧然相提並論,便是不再進攻。寒暄幾句後,亦是通告皇上要召見於他。

其實不需要徐階轉述,林晧然亦得第一時間前往皇宮面聖。

由於徐階故意將林晧然歸來的消息放出去,京城的百姓早已經彙集在街道兩旁,正是以隆重的方式恭迎着林晧然凱旋。

只是林晧然手掌受傷,他卻有着充足不騎馬的理由,卻是抬着那個纏着白色繃帶的手,穿過車窗不停向兩邊朝他跪拜的百姓揮手。

在街道兩邊的百姓很多,但士子亦是不少,更有着很多士子正瘋狂地喊着林文魁的名字,甚至還拉起了橫幅。

由於秋闈已經在即,北直隸的考生亦是紛紛匯聚於北京城備考,令到這座天下第一大城顯得更爲熱鬧。

在這個時代,卻不論是參加考試的考生,還是做文人生意的京城商人,亦或者是一些相關的官員,三年一屆的鄉試都是一件頭等大事。

對於翰林官而言,原本其樂融融的氛圍被打破,本屆鄉試早早就透着幾分火藥味,而事情的始作甬者則是歸功於林晧然。

林晧然三年前擔任禮部左侍郎之時,對鄉試主考官制度進行了一項改革:禮部不再按資排輩推舉鄉試主考官,而是打破常規採用選賢用能的方式。

雖然他當時的出發點是好的,但亦是給出了尋租空間,令到本屆鄉試主考官的人選爭奪異常激烈,特別是關於兩京的鄉試主考官更是頭破血流。

在經過多方的較量,最終徐黨摘走了最大的碩果。

應天鄉試的主考官是翰林侍讀王希烈,順天鄉試的主考官是翰林侍讀張四維,兩個人都是嘉靖三十二年的進士,即是徐階的遞帖門生。

王希烈主要走的是徐階的路線,可謂是徐階重點培養對象之一。張四維則依仗晉商的資源成長,而今被晉商推到臺前,出任最有含金量之一的順天鄉試主考官。

張四維是晉商的嫡系出身,又是山西幫將來的領軍人,偏偏還有幸拜在當朝首輔徐階的門下,故而他的資源可謂是“得天獨厚”。

正是有着這種條件,在以“用賢擇能”的鄉試主考官制度中,他自然是脫穎而出,成爲隆慶元年順天鄉試一百三十七名新科舉人的恩師。

若不是整個山西幫剛剛被林晧然端掉,山西幫無疑有着重新崛起的機會,憑藉他們的財力將來培養幾個首輔都不是難事。

只是事情終究不那般的如意,張四維雖然得到了這一份蛋糕,但根基卻被林晧然刨掉,還真不好說是得是失。

徐階似乎是害怕林晧然回來攪局,這些事情以極快的速度敲定了下來,徐階果斷地讓兩位門生擔任本屆鄉試的主考官。

雖然王希烈和張四維表面上是最大的贏家,但作爲他們兩人的恩師徐階纔是最大的受益者,畢竟徐階一下子多了二百七十名新科舉人徒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