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厲害!
張居正看到徐階這個舉動,眼睛當即微微一亮。
郭樸看到徐階已經做了退讓,甚至還有意讓高拱兼任吏部尚書,不由得扭頭望向高拱。
高拱亦是意識到徐階不可能承認這是一個烏煙瘴氣的朝堂,更不可能將吏治寫進遺詔中,卻是深深地望向徐階。
“既然是我們閣臣集議,咱們可以將態度表達出來,但亦要求同存異!”徐階溫和地表達了觀點,而後趁熱打鐵地道:“只是現在當務之急要停止在修的道家工程,特別是姑餘殿,諸位對這個提案沒有異議吧?”
李春芳的立場堅定,很是配合地站出來道:“自當如此,下官沒有異議!”
郭樸和高拱交換了一個眼色,雖然他們很不甘心被徐階牽着鼻子走,但知道姑餘殿等工程確實要即刻停下來,亦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徐階滿意地望着三人的表態,看到事情已經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而後緩緩地望向林晧然詢問道:“林閣老,你對此可有異議?”
雖然大好的局面被林晧然攪亂,但憑他多年的權郑瑹o疑還是能夠輕鬆地主導着事態的發展。停止在建的工程,此舉無疑是最正當的舉措,林晧然根本沒有反對的理由。
郭樸等人亦是紛紛扭頭望向林晧然,亦是不以爲林晧然有反對的理由。
“諸位可曾想過,皇上修建道家建築的害處在哪裏?”林晧然迎着腥说哪抗猓瑓s是進行詢問道。
徐階的眉頭微微蹙起,急性子的高拱當即大大咧咧地回應道:“自然是因爲皇上癡迷於修道,所以才大肆修建道家建築!”
郭樸和李春芳亦是輕輕地點頭,顯得疑惑地望向林晧然,不明白他爲何會突然拋出這個問題。
“漢文帝亦癡迷於修道,亦修建了道家修築,爲何能夠出現文景之治,更得到了世人的讚譽?”林晧然卻是進行反問地道。
這……
黃搴婉T保已經來到宮外,聽到這個論調不由得面面相覷,敢情林晧然竟如此庇護當今聖上,甚至是幫着皇上洗脫。
高拱是個直爽的性子,顯得不以爲然地道:“漢文帝雖癡迷於修道,但並不執着於大興土木修建道家宮殿,所以自然不會造成太大的影響!”
郭樸和李春芳都是認同這個觀點,不由得疑惑地望向林晧然。
“皇上跟漢文帝做的其實是同一件事,不過當今聖上卻是多做了一件,而這一件纔是皇上最大的執政失誤!”林晧然迎着腥说哪抗猓@得一本正經地表達觀點地道。
徐階意識到林晧然在否定自己的提案,當即便是嘲諷地道:“林閣老,好一張巧嘴,只是哪怕你說得天花亂墜,這叫停當下的工程沒有過錯吧?”
郭樸等人不解地望向林晧然,至今仍然不知道林晧然葫蘆裏賣什麼藥。
“自然沒有,只是我以爲當務之急不是治本而是治根!”林晧然先是輕輕地點頭,然後引用了醫學用語地回應道。
根與本?
在場都是聰明人,在聽到林晧然如此比喻之時,知道他指的“冶本”是指徐階叫停姑餘殿等工程的提案,而“治根”則是指的其他事情。
這……
黃搴婉T保不由得面面相覷,卻不想高拱剛剛敗下陣來,林晧然竟然又站出來挑事,今天恐怕是不得安寧了。
郭樸和李春芳交換了一下眼神,發現林晧然每每總是給人一些意外的答案,事情似乎還真有玄機。
高拱的眼睛微微一亮,便是着急地追問道:“林閣老,不知你指的根是什麼呢?”
“漢文帝並沒有揮霍大量錢財,這是其一!”林晧然迎着腥说哪抗猓@得認真地說道。
郭樸等人聽到這話,發現沒有新意,甚至這早已經是共識。
徐階的嘴角微微上揚,這跟他的觀點可謂是不侄希舜谓型T诮ǖ墓灭N殿等工程可以說是最明智之舉。
林晧然將腥说姆磻丛谘垩Y,接着一字一句地道:“最重要的是,漢文帝沒有加賦於民,沒有向百姓屢次加徵加派!”
啊?
郭樸等人聽到這個論調,臉上當即露出了震驚之色。只是有這震驚過後,他們發現似乎頗有道理,已然比徐階看得更要一針見血。
在他們專注於叫停道家修築之時,似乎真有沒的想過,這修建道家修築本身並不是最大的罪過,而通過加徵加派修建道家修建纔是最大的執政過失。
“當年抗倭向東南加徵提編還可以是說形勢所迫,只是皇上這些年不顧朝廷財力而屢次想着向百姓加徵加派來修建道家宮殿,這纔是最大的弊病!”林晧然望向在場的腥耍厣曜约旱挠^點道。
跟着徐階的思維不同,林晧然將問題看得很是清楚:修宮殿其實並不是病根,通過加徵加派這種方式來修建道家修築,這纔是最大的病根。
朱棣當年修建北京城所花費的銀兩其實更多,甚至爲了保證北京城的糧食問題還要重新疏通京杭大吆樱@裏都需要耗費大量的銀子。
只是朱棣在位期間,百姓仍然能夠安居樂業,雖然讓到大明寶鈔徹底失去了信用,但並沒有對底層百姓造成太大的傷害。
反觀嘉靖帝,他並沒有朱棣時期的“家底”,修建各類工程的銀子很大部分是通過加徵加派得來的,逼得百姓只能淪爲流民而行乞於荒野。
兩相比較,嘉靖修萬壽宮、重修三大殿、擴建承天皇宮和紫宸新殿等工程並不算原罪,最大的病症是嘉靖朝向百姓伸出了貪婪的大手,向百姓榨取最後的財富。
正是如此,真正的撥亂反正並不是停止道家工程,而是遏制和反思加徵加派的行徑,這纔是嘉靖政的最大過失。
這……
郭樸顯得震驚地望向林晧然,隱隱看到了吳山的影子。
徐階的遺詔側重的是維護整個文官集團的利益,但林晧然卻是看到本朝最大的病根“加徵加派”,可謂是替百姓在這裏訴苦。
這叫停在建的工程看似重要,但其實亦不算多麼重要。不管遺詔上有沒有叫停在建的道家工程,新君一旦上位,其實亦會叫停這種對他沒有用處的道家工程。
反倒是大明百姓爲了滿足嘉靖修承天皇宮、道家修築和北京外城等大型工程,卻是一再揹負着沉重的加徵加派,這纔是最該着處解釋的病症。
如果能夠在遺詔中反省加徵加派的過失,那麼無疑會大大地保護住百姓的利益,更是維護了整個大明王朝的根基。
李春芳和張居正眼睛複雜地望向了林晧然,不由得重新審視這位林閣老。
這……
黃搴婉T保在門外,這裏聽到林晧然的這一番言論,黃屣@得重新認識林晧然一般,而馮保則是激動地攥緊了拳頭。
“元輔大人,下官擔任過雷州知府、廣州知府和順天府尹,每地的百姓都不容易!如果我們不藉此機會立下章程,一旦新君效仿皇上,那百姓又該如何自處?”林晧然的目光落向徐階身上,當即進行質問道。
高拱不由得輕咳一聲,站出來維護自己的弟子道:“裕王殿下是位賢主!”
“我沒有針對裕王的意思,只是若是現在定下章程,那麼則可讓百姓從此無憂!如果能夠將這個事情貫徹下去,那麼大明定然能迎來盛世,我等亦能留名青史!”林晧然進行解釋,同時拋出誘惑地道。
且不說裕王根本不是所謂的賢主,若是沒有這些東西進行約束,那麼大明朝廷必定是在“加徵加派”這條道上越走越黑。
一個王朝的毀滅,其實都是從它拋棄百姓開始,而這個王朝無疑正在犯這個錯誤。
原本他可以不理會這個事情,只是不管爲唤j民心或贏得更大的聲名,還是將來能夠擁有更大的籌碼,此時都需要拋出這個論調。
“若是現在便叫停加徵加派,新朝如何解決軍費問題?百官和勳貴的俸祿又如何解決?整個大明的財政又當如何?林閣老,這治理國家可不能光靠一張嘴,還要結合當前的情況而因地制宜!”徐階有着他的政治考量,當即旗幟鮮明地反對道。
“元輔大人,朝廷的開支自有百姓的夏秋稅糧,只是下官的觀點已經表述得很是明白,加徵加派纔是最大的亂政!百姓足,君孰與不足,請與元輔大人共勉!”林晧然同樣態度強硬地爭辯道。
他其實知道當下的大明王朝的財政一時半會很難離開加徵和加派,但長痛不如短痛,若不是現在遏制住,將來只能繼續變本加厲。
最爲重要的是,一旦減少對百姓的抽血,無疑能夠倒逼大明王朝自身進行優化。起碼令到朝廷對宗藩動的刀子深一些,而不是繼續養着幾十萬的宗室,讓到大明最後是積重難返。
當然,這些事情他現在還不能表態出來,畢竟這些是得罪人的事情,很多事情還是要徐徐圖之。
郭樸等人暗歎一聲,紛紛扭頭望向了徐階。曾幾何時,他們一直認爲徐階不作爲是林晧然的一個攻擊藉口,但現在看來似乎是一個實情了。
最爲重要的是,這位被大家奉爲“賢相”的首輔,在遺詔維護的是文官集團的利益,這叫停在建工程亦不過是混得一個虛名而已。
徐階聽到林晧然搬出聖人之言,當即臉色鐵青地望向林晧然。
本以爲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卻是突然發現還是小窺了這小子,偏偏這小子遠比高拱要有心計。
第2019章 不講武德
“林閣老說得沒錯,這叫停在建工程不過是治根不治本之策,咱們最要緊是糾正加徵加派!”高拱看準時機,亦是旗幟鮮明地表態道。
站在角落的張居正看着事態的發展,特別看到高拱堅定地站到林晧然那一邊,突然發現這個內閣跟自己所想象的不太一樣。
他這位充滿智慧的老師並沒有想象中那般在內閣總攬全局,而今一再遭受到挑戰,特別這位林閣老更是兇悍得一塌糊塗。
最爲重要的是,這位林閣老跟着高拱不同,不論是思維和心計都遠超於高拱,甚至是在自己老師徐階之上。
門外的黃搴婉T保雖然不是第一次見識內閣的爭鬥場面,但看到林晧然如此銳不可當,亦是感受到這位林閣老的不同凡響。
徐階知道已經落於下風,但仍然陰沉着臉進行爭辯道:“林閣老,你亦是出任過戶部尚書,莫是當真不知道當下大明財政糟糕到何等地步嗎?”
雖然他沒有擔任過戶部尚書,但有着十年的次輔任職經歷,而今出任首輔已經四年多,對大明財政問題看得一清二楚。
不說他並不希望被林晧然牽着鼻子走,一旦真的斷掉“加徵加派”的財源,那麼接下來會面臨一個很嚴峻的財政問題。
如果不能通過“加徵加派”來緩解大明財政,要麼大明就得縮放節食過苦日子,要麼大明就要從富戶身上找銀子,這無疑都是極爲困惑大明的問題,亦讓他這個首輔很是難做。
“元輔大人,大明的財政問題是皇上大興土木所致,亦有朝廷沒有合理開支用度的原因,但財政的問題不該由百姓來承擔!若是現在不利用此次機會進行糾正這個錯誤,便是我們這幫閣臣的失職,更是有負天下百姓所望!”林晧然並沒有絲毫的退讓,而是據理力爭地道。
其實他比誰都更清楚大明的財政現狀,亦是明白加徵加派確實能夠緩解財政,只是這種通過壓榨百姓血汗的解決方式,這種舉措無疑比嚴嵩之流更要狠毒。
“元輔大人,如今湧進北京城的流民越來越多,這確實是本朝最該糾正的一個弊政,老夫同意林閣老的提案!”郭樸若有所悟地點了點頭,便是站出來堅定地表態道。
李春芳深深地望了一眼林晧然,心裏亦是有所意動,只是他並不好站出來表態,顯得目光堅定地望向了徐階。
跟着很多大明官員不同,他仕途的第一站是翰林院,故而沒有受到官場不良風氣的影響,甚至一直保持着一份憂國憂民之心。
雖然叫停在建的道家宮殿看起來相當正確,但其實亦是不正確。裕王並不奉承道教,若是嘉靖一死,這些工程自然是人死政息。
反倒是嘉靖朝爲了解決財政問題所採用的“加徵加派”,這纔是一項最大的執政失誤。如果現在“嘉靖帝進行了反省”,那麼對新帝是一種警示,對今後的大明皇帝更是一種警示。
李春芳知道徐階的舉動更多是彰顯他賢相的名聲,而林晧然纔是真正“职偈馈保焕⑹悄軖伋觥暗竺駜浴钡闹问榔娌拧�
徐階看到郭樸和高拱站隊,甚至李春芳都已經動搖,但是心裏仍舊是一百個不願意實施林晧然的提案,突然心生一計地指責道:“林閣老,你一再執意於取消加徵加派,恐怕並非是爲了大明百姓着想!我看你是仗着自己有理財之能,故而將朝廷財政迫到絕處,致使大明的財政今後都指望於你,從而便能以此自重吧?”
這番話無疑直接扯到陰终撋狭耍诋斚碌拇竺鞒羰钦摾碡斨埽绻謺壢环Q第二,恐怕無人敢稱第一。
遠的不說,單是月初爲大同軍募集欠餉,通過舉辦宴會和義拍的方式對事情進行了解決,更是開創性地通過藏詞的方式一舉拍得了五萬兩之多。
若是在失去加徵加派的收入項後,大明的財政陷入窘境完全可以預見的,而到時朝廷確實是要更加依重這位有點石成金本領的林閣老。
正是如此,徐階的這個指責並非是無的放矢,還真有可能是林晧然真正動機。
這……
郭樸等人都清楚地知道林晧然的理財之能,不由得有所懷疑地望向林晧然,亦想要知道林晧然是不是這個陰暗的心思。
張居正的眼睛微微一亮,發現自己的老師當真可爲謂是高明至極。
在看到爭辯不過之時,他直接將事情扯到陰终撋希@無疑會讓到郭樸等人的態度產生動搖,甚至達到反敗爲勝的目的。
林晧然迎着腥颂揭暤哪抗猓瑓s是微笑地望向徐階道:“元輔大人,都說宰相肚子裏能撐船,但我看你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小人!”頓了頓,顯得鋒芒畢露地道:“若是元輔大人在新朝仍然要靠加徵加派才能治理好大明,要百姓多交一倍的糧稅才能做好你的賢相,那麼現在便將首輔之位讓出來好了,我相信憑我們四個能不靠加徵加派治理好大明!”
聲調並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是清晰,令到在場的腥硕悸牭靡磺宥_@指責徐階是小人亦就罷了,竟然還如此直白地“逼宮”徐階。
只是不能怪責林晧然如此反擊,畢竟是徐階最先向林晧然潑髒水,那麼對方不可能對他這位首輔和和氣氣的了。
“正是此理!若一昧靠着盤剝百姓才能治理好大明,那麼趁早將位置讓出來,我們四個可以乾得很好!”高拱不失時機地站出來,很樂意地跟着林晧然一起逼宮道。
這……
門外的黃搴婉T保不由得面面相覷,卻是無論如何都想不到,竟然會出現兩位閣老一起對當朝首輔進行逼宮的場面。
徐階面對着林晧然不按常理出牌,當即氣得臉色鐵青。
他的如意算盤再度灑落一地,卻是後知後覺地發現,此次跟他爭辯的對象並不是滿腔熱血的高拱,而是這個以智种Q的林算子,是一個不講武德的年輕人。
這髒水潑過來沒能髒到對方亦就罷了,而今更被人倒打一耙,甚至是對他當羞M行了逼宮。別說是他當政之時,哪怕嚴嵩的時期亦不曾出現過這種情況。
第2020章 再生波折
張居正顛覆了認知,發現一直引以爲傲的老師在內閣不僅沒能夠總攬全局,這個首輔的位置似乎都不是很牢固。
若非親眼所見,他斷然不會相信林晧然竟然膽敢逼宮自己的老師,甚至讓到老師現在已經全面處於下風之中。
李春芳聽到林晧然和高拱逼宮徐階,心裏不由得產生了一份期待,畢竟徐階真的辭官歸田,那麼將會由他這位次輔接任。
只是他並沒有忘記自己所屬的陣營,心裏頭努力地壓下這個不厚道的念頭,臉上亦是極力地保持嚴肅的表情,此刻卻是萬萬不能笑出來。
徐階亦是發現這個內閣越來越不受自己掌握了,只是他斷然不可能將首輔的寶座讓出,便是給李春芳遞了一個眼色。
小弟的好處在於,若是大哥真的有事,小弟往往都會挺身而出。
李春芳終究是一個厚道人,在發現徐階望向他之時,亦是站出來進行庇護道:“林閣老、高閣老,咱們當下是共商如此草擬遺詔,意見難免有所分歧,你們豈能如此不敬元輔大人!”
林晧然扭頭望了一眼李春芳,卻不好反駁李春芳,畢竟對方昔日曾經是他的上司,而今更是當朝次輔。
高拱自持資歷比李春芳深,一直都不怎麼將李春芳放在眼裏,但聽到後面的話後,還是選擇乖乖地閉嘴了。
頓了一下,李春芳接着說道:“咱們現在是要求同存異,最重要的事情是儘快草擬遺詔,切不可在這個關鍵時期橫生枝節!”
這話展現出這位次輔的水準,一下子就點到了事情的核心。
當下其實還是要爭取儘快達成統一意見,畢竟這份遺詔不僅是糾正過錯,而且是確定裕王繼承大統的合法性。
特別是對於高拱而言,裕王是他的學生,只有保證遺詔的順利出臺,這樣對裕王纔是最有利的結果。
郭樸亦是有大局觀的人,便是站出來表態道:“元輔大人,我相信林閣老並沒有私心,這糾正加徵加派是刻不容緩,我以爲應該草擬在遺詔之上!”
問題已經拋回給徐階,若是他再堅持林晧然心存私心而持反對意見的話,那麼亦不能怪責林晧然和高拱逼他讓出首輔的位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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