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正是如此,這份遺詔其實全面否定了修道的行爲,同時承認治罪上疏建言官員的過錯,算得上是一個“撥亂反正”的舉措。
張居正扮演着一個書寫者的角色,對於徐階口述的內容,卻是一字不拉地寫在遺詔上。
“元輔大人,你如此草擬遺詔恐怕不妥吧!”
正是這時,門口處突然傳來一個年輕的聲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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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6章 不速之客
時間已經臨近中午,雖然天空沒有太陽,但外面的光線通過格子窗進來,令到這個偏殿很是敞亮的樣子。
啊?
張居正捻袖持筆而書,正用筆尖寫着工整的“諸臣”兩字,結果突然聽到這個有幾分熟悉的聲音,手不由得微微地顫抖了一下。
一小滴墨水落到遺詔的空白處,當即宛如梅花般綻放。
徐階傲然挺胸地站在張居正的身旁,想着這份遺詔所換來的讚譽,臉上亦是浮出了喜色。只是在聽到這個聲音的瞬間,他歷來溫和的臉龐當即變得幾分猙獰。
如果有得選擇的話,他一定會讓某個人碎屍萬段,永遠都不要在自己面前出現,更不讓他有機會破壞自己的好事。
門口處落下一個人影,卻見來人正是淵閣大學士林晧然。
林晧然其實已經在外面站了好一會,這個時候選擇走進來,整張臉正是微微地斂着,眼睛顯得堅定而執着。
雖然他只是排名第四的閣臣,卻很難主導嘉靖遺詔的內容,但亦是不可能任由徐階喫獨食。
正是如此,他其實一直提防着徐階,儘管徐階很高明地讓李春芳充當煙霧彈,只是這一手能迷惑得了高拱,卻是迷惑不了他。
張居正被林晧然的凌厲的目光一掃,感受到這位林閣老的那股官威,亦是隻好進行施禮地道:“下官見過林閣老!”
“張大人,你什麼時候變成某人的書吏了啊?”林晧然如同專挑軟柿子般,眼睛一直盯着張居正,卻是進行挖苦地道。
張居正聽到這個挖苦,臉色不由得微微一紅。
這不讓人撞見還好,而今給林晧然逮得正着,他哪裏是參與草擬遺詔的兩位重臣之一,分明就是徐階的一個書吏。
徐階的好事被林晧然撞破,臉色顯得很是難看,卻是先發制人地質問道:“林閣老,這裏是乾清宮,不知是誰宣你進宮的呢?”
咦?
張居正聽到這個質問,亦是困惑地抬頭望向了林晧然。
跟着萬壽宮有所不同,這乾清宮是大內禁區,哪怕林晧然貴爲當朝閣老,亦不能沒有經過宣召而來到這裏。
“呵呵,不知張大人又是誰宣他進宮的呢?”林晧然並沒有正面回答,而是淡淡地反問道。
張居正看到林晧然將矛頭指向自己,不由得扭頭望向了徐階。
徐階的臉色微沉,便是淡淡地進行解釋道:“事急從權,張學士是翰林院的侍讀學士,老夫將他叫過來一起草擬遺詔!”
“元輔大人,若真是要草擬遺詔,那亦應該召集內閣的諸位閣臣,而不是叫來你這位弟子吧?”林晧然卻是少了那一份恭敬,顯得很直白地指責道。
大明官場一直秉行着一套“尊卑有序”原則,通常都是內閣的閣臣主導着國家大事,而立遺詔這種事情早已經默認是由閣臣共議。
只是徐階卻意圖摒棄一幫閣臣,甚至拋開更有資格的禮部尚書兼翰林學士高儀等詞臣,而是選擇僅僅位列翰林侍讀學士的弟子,這個舉動無疑是極大的不合適。
若不是徐階所草擬的嘉靖遺詔極大地維護官集團的利益,單是徐階這一個不當的舉動,恐怕會遭到很大的詬病。
當然,徐階的如意算盤隨着林晧然的到來而被打亂,事情不可能再任由徐階如此安排,而張居正亦是註定跟草擬遺詔無緣。
徐階如何不知道這個舉動不合規矩,卻是故意含糊地回應道:“老夫是當朝首輔,如此安排,自有我的用意!”頓了頓,又是進行質問道:“林閣老,倒是你不經召見便來到乾清宮,難道不需要給本元輔一個解釋嗎?”
張居正深知自己恐怕是要出局了,只是看着兩位大佬如此針鋒相對,不由得暗暗地嚥了咽吐沫。在聽到徐階的質問後,他亦是疑惑地望向林晧然,這確實需要一個正當的理由,不然有麻煩的恐怕是林晧然。
正是這時,一個粗嗓門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道:“元輔大人,移宮如此大的事情,難道不應該跟我們一起商量嗎?”
卻見從門外走進來的正是滿臉黑鬍子的高拱,他的眼睛充滿着仇怨地望向徐階,而身後則是李春芳和郭樸。
這
張居正看到另外三位閣臣亦是出現在這裏,眼睛不由得微微地瞪了起來,整個人當即愣在當場。
徐階原本還期望能扣林晧然一個“擅闖乾清宮”的罪名,這時看到高拱三人一併出現,卻是不由得疑惑地道:“你們怎麼也進來了?”
他之所以選擇移宮,正是看準乾清宮的無上地位,足夠將一干閣臣悉數阻擋在外,而他則跟着弟子張居正光明正大地草擬遺詔。
只是萬萬沒有想到,林晧然突然出現亦就罷了,連同高拱、郭樸和李春芳都到場,事情已然是超出他計劃之外。
“呵呵我們怎麼就不能進來!”高拱卻是傲然地回應了一句,眼睛突然看到張居正,卻是疑惑地道:“張太嶽怎麼也在這裏?”
“元輔大人不好自己一個人手書遺詔,所以將他的弟子叫過來幫着寫唄!”林晧然唯恐天下不亂般,當即便是挖苦着道。
幫着寫?
郭樸雖然早有猜測,但聽到林晧然親口證實,亦是極爲不滿地扭頭望向了徐階。
李春芳心裏則是暗暗一嘆,雖然他早已經知曉實情,但看到事情如此暴露出來,卻是等同將徐階虛僞的面具直接扯開了。
“徐華亭,你如此做法,簡直就是大逆不道!”高拱原本就憤恨于徐階對他的算計,而今得知他的舉動後,當即破口大罵道。
這邊的動靜並不小,裏面寢室的黃搴婉T保聽到動靜後,亦是朝着這邊走過來。
徐階經過這麼多年的官場浮沉,早已經練就一張刀槍不入的臉皮,卻是淡淡地回應道:“我的做法合乎章程,倒是你們不經皇上宣召,爲何要擅闖乾清宮?”
他的矛頭再度指向了林晧然這些人,現在皇上已經病危,自然不可能宣召林晧然等人進宮,所以林晧然等人到來根本不具備合法性。
張居正亦是暗暗鬆了一口氣,亦是坦然地望向林晧然等人。
“這是本宮的懿旨!”
正是這時,一個聲音從門外傳進來道。
第2017章 失算
門外出現了一個華服女人,正領着幾名宮女走了進來。
這個女人年近三十的模樣,生得一張漂亮的圓臉,只是體型矮胖,身上並沒有太強的氣勢,眼睛反而透露着幾分膽怯。
旁邊的一個宮女顯得很精明的樣子,在看到正在發愣的當朝首輔後,卻是大聲地呵斥道:“大膽,見到壽妃還不見禮?”
在當下的大明朝並沒有太后和皇后,但有着一位頗得嘉靖寵愛的壽妃,正是當年那一位跟嘉靖一起燒掉永壽宮的尚美人。
“臣等拜見壽妃!”
包括李春芳在內的幾位閣臣都沒有見過壽妃,只是在得知對方的身份後,在場的腥艘嗍且幰幘鼐氐厥┒Y道。
徐階自然亦是要進行見禮,只是在跪下的時候,亦是心隨電轉,便是暗暗地扭頭望了一眼林晧然,知道這一切又是林晧然的傑作。
他之所以能夠將張居正叫過來,那是因爲他是陪伴在嘉靖身旁的首輔,亦是得到了司禮監掌印黃宓闹С帧�
只是在這個大內之中,這位壽妃無疑比他更有資格陪伴在嘉靖身邊,更有資格掌控這座紫禁城的通行證。
徐階的心裏一陣難受,他知道這一次又失算了,他有算到陳洪,亦是提防裕王,但獨獨沒有考慮過這位壽妃。
卻是不曾想,只是這一個看似無關緊要的失誤,令到林晧然鑽了一個大空子,讓他辛辛苦苦營造的大好局面付諸東流。
那個頗有膽識的宮女對着壽妃輕輕地點了點頭,壽妃猶如照本宣科般地道:“太醫已經說了,皇上現在病危,恐怕很難挺過今日!我一個婦道人傢什麼都不懂,關於後續的事宜,你們五位閣臣商量着處理吧!”
“臣等領旨!”
徐階心裏頗不是滋味,但卻不能夠反駁,只好乖乖地回應道。
壽妃望了一眼身邊的宮女,那邊宮女輕輕地點了點頭,她這才朝着乾清宮裏間走了進來,不過臉上並沒有絲毫的悲悽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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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壽妃款款離開,高拱從地上站起來,當即進行挖苦地道:“元輔大人,你可比不上壽妃識大體啊!”
李春芳亦是從地上站了起來,卻是複雜地望了一眼徐階,發現徐階並沒有想象中那般信任自己。若不是突然出現的壽妃懿旨,他怎麼可能會跟隨高拱和郭樸一起私闖乾清宮。
徐階一再被高拱奚落,臉色陰沉得可怕,卻是進行洗脫地道:“我是遵照皇上的遺願,所擬定的遺詔皆合乎章程!”
這……
郭樸和李春芳聽到徐階的這個回答後,亦是不由得面面相覷,徐階這是要死保這剛剛草擬遺詔的合法性了。
“元輔大人,皇上若是真要立下遺詔,可是需要兩位重臣在場方可生效。只是下官進來之時,卻只見你在此口述,張太嶽在此執筆而書,此乃亂法之舉!”林晧然的臉色一正,當即表明立場地道。
他自然不可能承認徐階所草擬的遺詔,更是知曉徐階其實還是想要捍衛這個“政治果實”,只是事情到了這一步,他又怎麼可能讓徐階得逞?
他剛剛之所以在門外等這麼久,正是想要等高拱三人到場,從而讓徐階沒有抵賴的機會。只是計劃還是不盡如意,高拱三人來得還是稍慢了一些。
張居正聽到徐階如此表態,心裏不由得微微一動地道:“我……”
“張學士,你是想要說你們剛剛是一起在牀前聽取皇上的遺言嗎?別怪本閣老不念昔日同僚之誼,此話一出,你便真的是亂政了!”林晧然望向蠢蠢欲動的張居正,便是直接施壓道。
“張太嶽,勿要自誤!”高拱對張居正有一些好印象,亦是嚴肅地警告道。
張居正面對着兩位當朝大佬的施壓,亦是想到事實的嚴重後果,白皙的額頭不由得滲出了汗珠子。
雖然他很想站出來力挺奏疏的合法性,亦想要將參與草擬遺詔的功績攥到手裏,只是他更加明白這般做僞證的嚴重後果。
他終究還是頂不住這股壓力,亦或者沒有湮滅那份報孝大明王朝的良知,卻是爲難地扭頭望向了徐階。
徐階知道一意孤行過於冒險,特別張居正還欠幾分火候,不由得輕吐了一口濁氣,對着林晧然直接詢問道:“林閣老,你想怎麼樣?”
郭樸等人亦是紛紛望向了林晧然,若不是林晧然聯繫到壽妃破局,那麼遺詔完全是按照徐階的意志而行,他們這四位閣老現在早已經被徐階踢出局了。特別是高拱,這個時候恐怕還得在宮門外破口大罵徐階小人了。
“元輔大人,並非是下官想要怎麼樣,而是你此舉實則是亂了大明的法紀,更是在損害大明的根基,你意欲何爲?”林晧然看到徐階鬆口,卻是進行發難地道。
跟着以往王朝有所不同,大明的遺詔多是出自文臣之手。不說最初的大祖遺詔,前一任的正德遺詔亦是出自內閣閣臣之手,從而將正德對京軍的改革全面否定了。
只是事實歸事實,但徐階此次卻是拋出了其他閣臣,更是摒棄兩位重臣在場的傳統,這無疑是一條可大可小的尾巴。
徐階沒想到林晧然如此的咄咄逼人,便是沉着臉回應道:“老夫乃當朝首輔,這些日子一直陪伴於皇上左右,所擬定的遺詔亦是遵照的是皇上的遺志!”
“妒侨张e,土木歲興,郊廟之祀不親,明講之儀久廢,既違成憲,這當真是皇上遺願?若真是如此,爲何姑餘殿至今還在建呢?”林晧然當即進行質疑道。
高拱來到桌前打量那份筆墨未乾的遺詔,張居正原本想要進行制止,結果被高拱的眼睛一瞪,張居正便不敢動了。
高拱掃了一眼遺詔的內容,便是戲謔地說道:“元輔大人,我看是爲了你自己吧!這個遺詔若真如此發佈,恐怕天下人都指責皇上的不是,所有人都要念你的好了!”
打人不打臉,但在高拱這裏根本行不通。作爲官場的老人如何看不出這份遺詔的玄機,這簡直就是徐階唤j人心的手段,便是直接揭開徐階自私自利的一面。
徐階自從扳倒嚴嵩後,已然很久沒有處於如此被動的局面,卻是繼續陰沉着臉地道:“這雖並非全是皇上的意思,但皇上已經表露悔過之心,而我作爲大明首輔更有替皇上撥亂反正的義務,糾正皇上在位時期的執政之過失!”
“若真是要糾正皇的執政之過失,那就應該藉此良機整治吏治,而不是像你這般將重點放在赦免官員上,讓大明朝堂仍舊烏煙瘴氣!”高拱當即反駁地道。
李春芳望了一眼高拱,已然是清楚高拱的意圖,敢情並不贊同徐階這位維護整個文官集團利益的舉動,而是藉機對官員進行一場大清洗。
第2018章 政弊之爭
這……
站在角落處的張居正是第一次見到高拱如此頂撞閣老,整個人不由得目瞪口呆起來。
郭樸對此早已經是習以爲常,卻是跟高拱的意見一致,顯得態度堅定地抬頭望向了徐階。
林晧然對此並不感到意外,高拱立身持正,不管是爲了順利推開新政,還是要打破現在的朝政格局,都有清洗這個朝堂的動機。
只是高拱這個論調無疑侵犯了徐階的切身利益,不說此舉會重創徐黨,單是承認當下的官場烏煙瘴氣,便已經抹黑了徐階這位首輔。
當初海瑞上呈的《治安疏》,雖然指着鼻子罵的是嘉靖,但其實亦是痛斥徐階。
嘉靖不願意接受刑部的審判結果處死海瑞,選擇將刑部的審判結果壓在司禮監,這個事情才不了了之,並非是徐階出面庇護海瑞的結果。
正是如此,徐階自然不可能接受高拱的提案,更不可能往自己的臉上抹黑,這個事情註定是要產生爭執。
“嚴氏黨羽清除,當下朝堂已經海晏河清,老夫不知道你所謂的烏煙瘴氣從何談起!”徐階的臉色陰沉,便是強硬地回應道。
高拱早已經不介意跟徐階撕破臉,當即厲聲指責地道:“時下大明地方官員腐敗嚴重,搞得民不聊生,你還敢說海晏河清?遠的不說,洛陽府同知李舜貪污白銀二萬兩之多,這地方官員還不該進行肅治嗎?”
林晧然聽到高拱如此發難,不由得暗歎了一聲,知道高拱並不是徐階的對手。
“高閣老,你不能如此以偏概全!歷朝歷代焉不有幾個貪官污吏,縱使是永樂盛世,亦有陳瑛之流在其中禍亂朝政!若是你一定要說滿朝都是貪官污吏,此言不僅害了文武百官之心,更是污了在場諸位的聲名,亦包括你跟郭閣老的聲名!”徐階當即引經據典,最後另有所指地強調道。
張居正等人顯得恍然大悟地向郭樸和高拱,想到郭樸出任過吏部尚書,高拱則擔任吏部侍郎,這二人對這個烏煙瘴氣的官場無疑要承擔一定的責任。
咦?
高拱亦是意識到問題所在,卻是不由得微微一愣。
郭樸卻是暗歎一聲,雖然高拱有着滿腔的熱血,但終究還是少了幾分心計,很難在徐階面前逞口舌之利。
看到高拱處於下風,他亦是站出來解釋道:“元輔大人,高閣老並非是指百官皆爲貪官污吏,而是當下的朝堂並沒有十分清明,可以藉此良機糾正官場之風!”
高拱的眉頭微微蹙起,此話無疑已經向徐階示弱。只是他心裏亦是清楚,徐階若是不肯承認這個官場現狀,那麼他根本無計可施。
“若是朝堂並非十分清明,咱們可以從長計矣,甚至將來可以讓高閣老兼任吏部尚書!”徐階展現優秀政客的一面,當即便拋出橄欖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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