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799章

作者:余人

雖然林平常確實給皇上找了不少的寶貝,在去年底更是以一己之力平了在廣西禍亂幾十年的反夙f銀豹,但她終究是一個不值一提的小丫頭。

嘉靖不再跟着這殿下的重臣繞圈子,而是將手上的軍情往案上輕輕一放地道:“剛剛南京鎮守太監錢衝、南京兵部尚書李遂和南京守備魏國公徐鵬舉聯名來報!南洋巡按兼廣西女官總兵林平常率親隨直闖振武營,偈渍裎錉I千戶被擒,其數十親兵皆伏誅,受蠱惑的將士悉數投降!”

啊?

在聽到這個軍情的時候,哪怕鎮定如徐階亦是瞪起了眼睛,腦袋嗡嗡地作響,顯得難以置信地望向了嘉靖。

第1808章 演員的自我修養6

萬壽宮前殿,顯得一片寂靜。

身穿藍色道袍的嘉靖依靠在軟塌上,左邊站着的是司禮監掌印黃澹�

隨着嘉靖將軍情的內容公佈出來,除了笑盈盈的嘉靖外,其他人都像是聽到了什麼可怕的事情般,顯得難以置信地望向了嘉靖。

在他們某些人的腦海中,已然勾繪出一個情景:一個身披輕甲的英姿颯爽少女帶着部嘘J入振武營的軍營,直接用長槍將朱貴的屍體高高地揪起,那些將士見狀紛紛跪地投降。

至於他們剛剛所爭論的“對振武營招撫還是着令調遣南京近十萬將士鎮壓振武營”,已然變得毫無意義,因爲一個少女已然將事情搞定了。

林晧然的臉亦是一陣目瞪口呆,旋即眼睛微微發亮,顯得欣喜若狂地對着上方的嘉靖進行求證道:“當真?”

這無疑是一句冒犯的話!只是在這個時刻,包括時時刻刻維護皇威的黃宥紒K沒有呵斥林晧然,而是同樣好奇地望向了嘉靖。

是的,這個事情確實是太過於匪夷所思。

此次並沒有調動南京城近十萬的將士,一個少女率領親隨便膽敢闖入振武營的軍營,更是致使三千人的振武營投降,哪怕康晚榮都不敢這般寫吧?

嘉靖看着林晧然這個不敢相信的表情,則是會心一笑地道:“若南京方面沒有行欺君之事的話,此事便作不了假!”

在當下的朝堂,又有誰敢犯欺君之罪呢?

何況還是南京城身份和地位最高的三人,他們哪怕是覺得逡掠袷车娜兆犹^於無聊,亦不可能愚蠢到拿出自己的腦袋開玩笑。

這……是真的啊!

嚴訥深知這個事情定然不可能有假,只是想着先前的種種表態,卻是感到被人狠狠地扇了一個響亮的耳光。

他剛剛口口聲聲說要以大局爲重,剖析南京城淪陷的危害性,提議對振武營實行招撫策略,但人家一個小丫頭竟然靠一己之力就直接平定了。

哎……

徐階暗暗地嘆了一聲,心裏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難受。

出於對嘉靖性子的瞭解,他深知自己這個首輔不需要做得多麼出色,只要不要犯下太過錯,那麼他的位置就無人能夠取代。

他是這麼想的,亦是這麼做的,實質皇上對他亦是一直很滿意。偏偏地,他自以爲穩重的招撫振武營的做法,卻是再一次遭到了打臉。

其實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早在去年韋銀豹兵犯桂林府的時候,他亦是打算採用息事寧人的解決方式,改由兩廣總督吳桂芳發一個象徵性的梆文招撫了事。

偏偏地,韋銀豹在回去的半道上,卻是遭到了那個野丫頭火燒連營,不僅擒獲了這個禍亂廣西數十年的偈醉f銀豹,而且一舉收復了古田一帶的領地。

面對韋銀豹進犯桂林府衙靖江王府的行徑,他言之鑿鑿不宜勞師動校Y果林平常一把火便輕鬆解決。面對振武營的兵變,他口口聲聲爲了大明的安定,結果林平常直闖軍營平定。

連續兩次的響亮耳光,令到他縱使練就了一張官場老臉,亦是感到一陣火辣辣的疼。

最爲重要的是,他早前的種種炙悖谶@一刻全部落空。不說林晧然沒有受到半點傷害,反而在皇上面前明顯博得了一個好的觀感。

有那麼一瞬間,他甚至懷疑林晧然是早已經知道這個消息,故意上演這忠臣的戲碼,將在場的人都耍了一把。

當然,這個想法僅是一瞬而過。畢竟要打造一條快於朝廷軍情傳送速度的信息線要花費很多的銀子,而且沒有人無聊到幹這種幾乎是用不上的事情。

“託皇上隆福,南京振武營今得以平定,臣恭賀皇上!”林晧然已然是相信了這個軍情,當即進行祝賀地道。

徐階等人見狀,亦是不甘落後地進行了祝賀。

嘉靖雖然專心於修玄,但對大明江山並沒有達到不聞不問的地位,反而還是很重視。現在得知南京方面的喜訊,他看誰都感到很順眼,特別是他此次意外地發現朝臣中的一顆明珠。

雖然他當年視連中六元的林晧然爲祥瑞,甚至親自給林晧然賜予了“大明文魁”牌坊,但這些祥瑞的事情總是很容易就會過去,就如同當年他以爲狀元秦鳴雷能給自己帶來好甙恪�

只是這位文魁終究不是凡人,進入官場同樣是璀璨奪目。從他主持廣東開海到整頓鹽政,再到近些年管理禮部和戶部的能力,已然是一個難得的能幹官員。

不過這一些都讓他對林晧然的觀感停留在能臣上,跟兵部尚書楊博、工部尚書雷禮是一個層次的官員,離嚴訥、李春芳這些人還有很遠的差距。

但是這一次,他的心裏卻是發生了很大的改觀,或許林晧然離嚴訥和李春芳還有着一定的距離,但已然是離得不算太遠了。

嘉靖面對着殿下重臣們的祝願,便是一錘定音地道:“既然振武營已經被平定,南京之事便無須再議,將此事行於天下!若有軍營再膽敢效振武營兵變者,當以強力進行鎮壓!”

吳山等人沒有回應,卻是紛紛望向了徐階。

徐階雖然是當朝的首輔,徐黨的實力更是空前強大,但自然沒有能力跟嘉靖唱反調,亦是恭恭敬敬地回應道:“臣領命!”

嘉靖的病情一直是反反覆覆,在興奮勁過來卻突然感到一陣輕微的頭痛,便是淡淡地擺手道:“朕乏了,你們都退下去吧!”

“臣等告退,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徐階等人一起行禮,便是規規矩矩地退了下去,這一場朝堂的大漩渦亦是悄然地劃上了一個句號。

北京城陰鬱的天空沒有迎來寒冷的雨水,而是隨着南方吹來的一陣風,竟然是吹出了一片蔚藍的天空,令到整個京城似乎平添了幾分顏色。

一行人從萬壽宮出來,表面上又恢復了往日的和睦,禮讓和道別則是如期上演。

只是雙方心裏都很清楚,有些事情既然已經做了,那麼就不可能有調和的可能,特別首輔的位置只有一個,卻是註定雙方的較量纔是剛剛開始而已。

特別是這一次,若不是虎妞恰逢其會地經由南京城並解決了振武營兵變之事。單是這個說不清道不明的振武營兵變的禍根,林晧然這位戶部尚書哪怕不丟官歸田,恐怕亦要面臨着一定的追責,而不會像現在這般博得龍顏大悅。

“若愚,今晚你到我府上喫個飯吧!”吳山在跟林晧然分開的時候,卻是突然冒出一句話地道。

林晧然知道自己剛剛的反常異動恐怕是引起岳父的猜疑,亦是恭敬地回了一句道:“小婿遵命!”

吳山現在是《承天大志》的總裁,出於敬業的性子,亦是回到修史廳繼續工作。至於林晧然,亦是要回到戶部繼續處理衙門大大小小的事務。

林晧然是一個很懂規矩的人,在目送着吳山返回無逸殿的時候,卻意外地發現一個小太監從萬壽宮朝着這邊匆匆而來,而陳洪則是從御用監那邊朝着萬壽宮的方向匆匆而去。

在看到這一幕的時候,他當即猜測很可能是要傳達什麼旨意。只是君心莫測,他亦是不知道嘉靖這又是唱哪一齣,卻不知跟自己有沒有關聯。

第1809章 胡宗憲的請求

秋高氣爽,西苑宮門前顯得一片空闊。

林福一直站在這裏焦急地等待,手裏捧着一包早上沒有喫完的炒白果,眼睛卻不停地望着宮門那邊的動靜。

在宮門僅僅出現一個腳尖的時候,他便如同一支利箭般迎向了從裏面走出來的林晧然,顯得關切地詢問道:“十九叔,你沒事吧?”

面對着這份擔憂,林晧然並不急着回應,而是抬頭望了一眼南邊晴朗的天空,這才輕輕地搖頭道:“沒事!你留心一下虎妞的行蹤,我要知道這丫頭哪一天到京!”

在說到最後的時候,他的語氣明顯帶着一絲怨念。

林福亦是不敢多問,當即便是應承下來,又是指着身後進行彙報道:“十九叔,胡宗憲的二公子剛剛尋來,說胡大人想要見你一面!”

在說話的時候,一個公子哥模樣的青年男子領着兩名家奴迎了上來。

胡松奇生得一副高瘦的身子板,或許是經歷了家中變故,令到他那張白淨的臉上多了滄桑,顯得恭敬地向林晧然施禮道:“在下胡松奇見過林尚書!”

“胡公子,可知你父親因何要見本官?”林晧然看着這個胡二公子憔悴的模樣,心裏亦是暗歎一聲並詢問道。

“我不知!”胡松奇先是搖了搖頭,然後撲通在地並哭泣道:“我父含冤入獄,素聞林尚書公正嚴明,還請林尚書伸出援手搭救我父親,我胡家上下定是感激不盡!”

咦?

林福一直聽聞這個胡二公子名聲不佳,當年更是被海瑞在淳安縣吊打了一頓。只是看着他如此的舉動,不由得有所改觀,便是扭頭好奇地望向了林晧然。

林晧然稍作猶豫,便是給林福遞了一個眼色。

林福上前將胡松奇從地上扶了起來,胡松奇則是淚眼婆娑地抬頭望向林晧然,直到林晧然吩咐要到刑部才轉悲爲喜。

其實在胡宗憲這個事情上,林晧然犯不着介入其中。畢竟這是徐階對嚴黨的清算,這裏面明顯有着徐階的意志,爲了一個“不相干的人”而大動干戈殊爲不智。

只是胡宗憲跟嚴世蕃終究不同,他是爲大明王朝做出過顯著貢獻的功臣。

雖然現在看來,胡宗憲用計先後滅殺江浙最大的倭首汪直和徐海,並沒有顯現出多大的功績,但很多事情不能從結果而論。

像這一些的振武營兵變事情,看似虎妞只是帶領親兵闖營,僅是殺掉朱貴的區區幾十名親兵便成功招撫振武營,功績顯得很是一般。

但此次沒有虎妞這個看似魯莽的舉動,沒有她站出來解決振武營,那麼朝廷很可能就會向振武營妥協,從而埋下更大的隱患。

胡宗憲當年解決汪直和徐海,不僅直接解決了南直隸和江浙的倭寇問題,而且及時抑制住了東南倭寇擴張,更是給平定福建和廣東的倭寇打下了紮實的基礎。

如果要論到平定倭寇的功績,胡宗憲不僅有效地解決江浙倭患,而且爲全面解決東南倭寇鋪平了道路,其功績其實可以位列於戚繼光之上。

亦是這個原因,林晧然不說該不該設法去營救這位解決東南倭患的大功臣胡宗憲,這面肯定還是要見的。

“多謝林尚書!”胡松奇看着林晧然要前去面見父親,亦是感激地施予一禮道。

在他父親被關到刑部大牢這段時間,他亦算是見識到了人情冷暖。別說是要到獄中見他父親一面,哪怕他攜禮前去,亦是喫得一個閉門羹。

不過他亦是明白,這官場歷來都是迳咸砘ǎ瑳]有人會雪中送炭,而像林晧然這般的官員已經算是菩薩了。

刑部衙門座落在西江米巷,離西苑反而還要更近一些,跟着大理寺、都察院在同一邊巷子,門口則是坐西朝東。

隨着林晧然的轎子到了這裏,刑部亦是一陣雞飛狗跳。

林晧然從轎子下來,卻不理會那些朝這邊張望的官員,卻是徑直朝着刑部大牢徑直走了過去,而胡松奇則是走在最前面。

“探監胡宗憲?我們上頭有令:任何人不得探視胡宗憲!”牢頭面對着胡松奇的來意,卻是當即搬出規定道。

“瞎了你的狗眼,你知我家大人是誰?”林福繞過胡松奇,卻是破口大罵地道。

牢頭知道遇到了大人物,當看到身穿二品官服的林晧然的時候,當即跪下來施禮道:“小的拜見尚書大人!”

“我要見胡宗憲!”林晧然面對着跪在地上的牢頭,顯得不容拒絕地道。

牢頭的臉上露出了爲難之色,卻是害怕地解釋道:“尚書大人,這確實是錢大人下了死命令!”

“打開,有事咱們大人擔着!”林福望了一眼林晧然,當即板起臉來命令道。

牢頭暗感一陣頭痛,顯得可憐兮兮地望向林晧然道:“尚書大人,容小的通稟一聲,還請不要爲難小的!”

林晧然的眉頭微微一皺,卻是走向了廳中的酒桌邊坐下。雖然他現在已經身居高位,但並沒有過於我行我素,心知這個牢頭確實不容易。

“快,上茶!尚書大人還請稍等,我這就去通稟!”牢頭是大喜過望,當即便是讓人上茶招呼林晧然,然後急匆匆地跑出去。

林晧然自是看不上這裏的茶水,卻是讓人送來了一碗白開水。剛剛在萬壽宮的一通賣力表演,特別是流了不少的眼淚,這個時候需要水份補充。

刑部衙門,左侍郎署。

刑部衙門同樣進行着分工,刑部左侍郎錢邦彥負責着刑部的刑部司和司門司,故而他掌握着刑部大牢的管轄權,剝奪胡宗憲的探監權正是由錢邦彥所做出的決定。

錢邦彥正在簽押房中處理公務,面對着牢頭的彙報,則是困惑地嘀咕道:“他都自身難保了,爲何跑來見胡宗憲?”

“大人,這當如何是好?”牢頭求助性地詢問道。

錢邦彥的臉色微沉,當即從椅子上坐起來道:“老夫去會會他!”

當錢邦彥來到刑部大牢前廳的時候,林晧然正是悠閒地喫着花生米,在聽到錢邦彥一行人的腳步聲,這才懶散地抬起頭瞥了一眼。

錢邦彥雖然在年紀和資歷是完爆林晧然,亦是深知林晧然正面臨着大麻煩,但還是規規矩矩地上前拱手道:“見過林尚書!”

“錢侍郎,難道本官想要跟胡總督敘敘舊都不行嗎?”林晧然卻是頭都不抬,又是繼續剝着盤中的花生道。

錢邦彥心道:當然不行,只是話到嘴邊卻變成:“林尚書,這是朝廷的欽犯!”

“朝廷一日不定罪,他便只能算是嫌犯!”林晧然將一粒花生米拋進嘴裏,又是輕瞥一眼錢邦彥認真地道。

錢邦彥對林晧然的行爲很是不滿,但還是強壓着火氣說道:“話雖這麼說,但現在實據已在,確實不宜相見!”

這……

林福困惑地望了一眼錢邦彥,卻是沒有想到這個人真的敢攔下他們。

“若是本官要見呢?”林晧然的眉頭微微蹙起,板起臉望向錢邦彥沉聲道。

在這一刻,站在錢邦彥看到林晧然身上所散發的官威,卻是不由得縮了縮腦袋。

錢邦彥在官場多年,卻是無所畏懼地回應道:“這是刑部的決定!”

“是嗎?黃尚書亦是這個意思?”林晧然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屑,對着錢邦彥又是求證道。

錢邦彥的下巴輕揚,顯得底氣十足地回應道:“是!”

如果僅僅是他一個刑部左侍郎,已然還差一點份量,但加上刑部尚書黃光升,那麼這個份量應該是壓得住這小子了。

“黃尚書是將刑部當成自傢俬獄了吧!”林晧然淡淡地挖苦了一句,然後不客氣地吩咐道:“來人,將門打開,我倒看誰敢攔本官!”

官場固然是要和氣生財,但人家既然都不給他這位戶部尚書面子,那麼他若是再笑臉相陪,便是真的是天下第一大慫人。

林福則是凶神惡煞地上前,一把拎過牢頭要他將牢門打開。

“你……”錢邦彥卻是沒有想到林晧然這般的強橫,一時間亦是驚得說不出話來。

不過他想要阻攔,其實亦是攔不住了。哪怕人家明天就要丟官回鄉,現在仍然是堂堂的正二品戶部尚書,是他所仰望的存在。

刑部的牢房顯得很是潮溼,這裏的環境並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