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798章

作者:余人

政治鬥爭不僅考驗的是雙方的炙愫蛠丫郑疫�考驗着雙方臨場應變能力,特別是在皇上面前更講究口才和辯論能力。

如果任由林晧然在這裏自由發揮,那麼自己先前的種種佈局恐怕要落空,很可能就給這隻狡猾的狐狸給溜掉了。

只是這一次,他無論如何都要除掉這個最棘手的政敵,絕對不給他脫離的機會。

嚴訥今日算是跟林晧然徹底撕破了臉,其實不用徐階的眼色亦會站出來,卻是再度揪着林晧然的言論進行指責道:“林尚書,南京乃大明的備都,其城固若金湯。一旦有所閃失,大明江山恐遭重亂,這個後果你承擔得起嗎?”

“嚴閣老,南京坐擁近十萬將士,如何不能鎮壓住振武營區區三千人?”林晧然的眉頭微微蹙起,亦是針鋒相對地道。

嚴訥已經打定主意攪和林晧然,卻是冷冷一笑地道:“林尚書,你分明是在紙上談兵!南京的軍紀敗壞,光憑紙上的近十萬兵力如何能作數,你簡直是在誤國殃民!”

都是混跡於朝堂的老油條,誰都不是省油的燈。雖然林晧然的擺出的理由有說服力,但他亦是找到相應的反駁的理由,從而給林晧然扣上“紙上談兵”的帽子。

打仗不能光看人數,這亦是成爲了共識。如果人數多就能贏,那麼大明就不會有北邊之患,更不會時常被人打到北京城下。

“我朝立國兩百載,無漢之和親,無唐之結盟,無宋之歲貢,天子守國門,國勢已超前古。我林某人既非紙上談兵,亦沒有貪功之念,今天時地利人和皆在我朝,何須向區區三千亂兵辱了國威!”林晧然顯得義正嚴辭地回應道。

站在旁邊一直不吭聲李春芳亦是向林晧然投去了關注的目光,只是眼神顯得頗爲複雜。若不是因爲陣營的原因,他恐怕是要爲這昔日的下屬喝彩,甚至還會選擇支持於他。

嚴訥的臉色顯得很不好看,卻是皮笑肉不笑地道:“林尚書,你休要在此逗口舌之勇,治國安邦不可僅憑一腔熱血!”

“皇上,臣這是殫心竭慮之策,還請信臣這一回,下令南京方向鎮壓亂兵!”林晧然沒有繼續跟嚴訥爭辯,而是抬頭望向嘉靖再次發出請求道。

哎……

站在紅漆圓柱旁邊的黃蹇醋帕謺壢蝗绱说纳駪B,亦是不由得扭頭望向了嘉靖,心裏竟然是希望嘉靖能採納林晧然所請。

“皇上,臣亦懇請皇上下令鎮壓振武營,以絕後患!”吳山暗歎了一口氣,亦是跪了下來力挺自家女婿道。

林晧然看着自家岳父如此力挺自己,卻是不由得投去了感激的目光。

雖然自家岳父平日都是冷冰冰的,但能夠在這個關鍵時刻選擇站出來力挺自己,這個岳父已然是無可挑剔了。

面對着林晧然的力諫,次輔吳山的附議,嘉靖的眉頭不由得微微地蹙了起來,臉色亦是顯得凝重起來。

雖然他微微地動心,但他亦是明白嚴訥的意見並沒有道理。這打仗終究不是紙上談兵,南京近十萬的閒兵不一定能夠鎮壓住振武營,這裏面存在着不小的風險。

李春芳一直關注着形勢的變化,突然扭頭望向了徐階。

徐階一直保持着沉默,只是看着吳山表態,卻是突然間發聲道:“林尚書,都說你是大明第一聰明人,今日看來,果真是如此!”

腥寺犠判祀A的這個言論,則是紛紛不解地望向了徐階,徐階顯得窺破真相般地望向林晧然說道:“你明知道皇上不會下令鎮壓振武營,今日上演這一出,怕是故意混淆聖聽,實質是想要洗漱自己的過錯吧?”

咦?

站在紅漆柱旁邊的黃逦⑽⒁汇叮恢倍加X得自己的腦子不夠用,所以選擇遠離朝堂的爭鬥。現在聽着徐階如此分析,卻是不得不懷疑地望向跪在地上的林晧然。

打一開始,他們將林晧然叫到這裏,已然是要對林晧然進行追責。只是林晧然來到這裏沒多久,卻是很快地將話題帶偏了。

從最初林晧然有沒有罪的爭辯,變成現在該不該下令南京鎮壓振武營的辯論,而林晧然在這場爭議中已然是博得了皇上的好印象。

嘉靖深知這底下的臣子是一個比一個狡猾,現在細細想來,林晧然還真可能是這般意圖,卻是不由得懷疑地望向了林晧然。

咦?

徐階等人的目光紛紛落向林晧然身上,特別徐階的眼睛中帶着幾分得意,只是他們的瞳孔慢慢地收縮,臉上亦是出現了震驚的表情。

這……

嘉靖正是窺視着林晧然,只是臉上亦是浮起了意外之色。

林晧然伸手將頭上的烏紗帽摘了下來,鄭重地將這頂正二品的烏紗帽放在地上,帶着幾分孩子氣般地叩首道:“皇上,臣今日請辭官歸田,還望恩准!”

第1806章 演員的自我修養4

聲音不大,但份量顯得並不輕。

堂堂正二品的戶部尚書僅僅面對一個質疑,竟然當場向皇上請辭官歸田,這是大明朝堂近十年都少有的事情。

不過正是因爲這是少有的事情,衝擊力才顯得比較強烈。

面對徐階的“混淆聖聽”和“洗漱自己”的指控,他毅然選擇用辭官來自證清白,表明自己此次是爲公義而爭。

啪!

徐階剛剛還智珠在握的模樣,只是面對着林晧然的突然間請辭,令到他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睛顯得羞惱地望向林晧然。

這還是他所認識的林晧然嗎?哪怕是給自己戳穿了心思,憑着官場的這張厚臉皮,斷斷不可能做出此等魯莽的舉動纔是。

在這麼多年朝堂的爭鬥中,僅是被逼得退無可退,這纔會上一道假惺惺請辭的奏疏,卻是不可能向皇上直接請辭。

難得他就不怕自己順水推舟,將他趕回廣東老家嗎?

這……

站在紅漆柱旁邊的黃逡嗍乔宄乜吹搅肆謺壢坏呐e動,發現這大明朝並不是真的全是阿諛奉承的官員,亦是有這種忠君愛國的好官。

如果剛剛他還有所懷疑林晧然的動機,但看着他竟然毫不猶豫地請辭,心裏已然是再度偏向於林晧然了。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啊!”

李春芳彷彿是重新認識這位昔日的下屬般,爲了摘清他在“鎮壓振武營”的策略上沒有私念,已然用辭官來自證清白,不由得複雜地扭頭望向了徐階。

哎……

吳山則是瞟了一眼徐階,臉上浮起了自豪的神情。

嘉靖面對着林晧然的請辭,眉頭不由得微微地蹙了起來,顯得認認真真地打量着林晧然。

看着林晧然的種種舉動,他亦是意識到林晧然的方案最爲妥當。只是他已經不再是那個年少銳意的君王,而是一個只圖安逸修道的老皇帝,當下他最想要做的便是潛心於修玄。

不過他算是重新認清這位最能幹的戶部尚書,不惜摘去自己的烏紗帽來助推最妥當的舉措,這不是忠臣又是誰人能當?

嘉靖看了一眼摘掉烏紗帽的林晧然,又望了一眼老粘种氐男祀A,卻是若有深意地望向徐階道:“徐閣老,你怎麼看呢?”

“皇上,林尚書確實年輕有銳氣,但南京不容生亂,可暫且安撫,而後再徐徐圖之!今若是進行鎮壓,一旦有所閃失,南方必然生亂,我這位首輔亦是愧對皇上隆恩,萬死不辭啊!”徐階是最懂嘉靖心思的那個人,亦是站出來苦口婆心地道。

說到最後,他的老淚亦是掛在了臉頰上,一副忠心耿耿的老首輔形象。

其實他判斷得沒錯,雖然林晧然表現出足夠的忠眨尉傅垡嗍遣活娸p意涉險。當下最重要的事情,已然還是修道爲重。

嘉靖將手上的奏疏放了下來,顯得直白地詢問道:“朕是問你,可該接受林尚書的這個……請辭呢?”

“既然林尚書跟朝廷的政見相佐,所謂強扭的瓜不甜,請皇上準其辭官!”徐階知道嘉靖的用意,但還是心裏一發狠地說道。

呵呵……

嚴訥聽着徐階這個回答,已經是幸災樂禍地望向跪在地上的林晧然。

林晧然入仕以來,可謂是順風順水,年紀輕輕便已經位居正二品的戶部尚書。只是這得來的官職太過容易,反而如此的不珍惜。

林晧然看似高明的忠心之舉,只要他這邊稍微使一點力氣,便足以令到林晧然陷入萬劫不復之地,直接滾回廣東老家。

李春芳看着這一幕,看到徐階果然順水推舟將林晧然趕出朝堂,則是暗暗地嘆了一聲。

“皇上,還請三思!”吳山心裏一着急,當即爲自己的女婿求情地道。

“皇上,既然林尚書想要用辭官表明其心志,當遂其心意纔是!”嚴訥的嘴角微微上揚,顯得落井下石地道。

他心知林晧然此次是弄巧成拙,雖然臉面上不好看,但如果能將這瘟神送回廣東老家,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嘉靖的眉頭帶着一絲不滿,但深知這底下的人都恨不得對方都死光,現在林晧然主動請辭,亦是不宜開這個口。

“皇上,昔日你對臣說過:路遙方知馬力,日久見人心!”徐階看出林晧然的不滿,當即又是拱手道。

嘉靖是一個聰明人,而聰明人的通病往往是想得比較多,偏偏徐階早已經揣摩到嘉靖的心思,故而在這個時候將皇上引到另一個方向上。

卻是不得不承認,徐階確實是最能揣測嘉靖心思的那個人,偏偏嘉靖常年閉在宮裏不跟外界接觸,所以他總是能夠巧妙地引導皇上的心思。

嘉靖望向將烏紗帽放在地上的林晧然,一時間又生起了幾分猶豫。

雖然他確實認爲林晧然是忠臣,但徐階所提醒的並不無道理,這人相處久了才能真正知道他是忠是奸。

現在他準了林晧然所請,這樣才能更好地看清林晧然的爲人,而不是像楊博那般的以退爲進之策,採用他歷來喜歡用的“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的觀人的方法。

卻是這時,一個急匆匆的小太監走了進來彙報道:“啓稟皇上,南京鎮守鎮太監錢衝剛剛傳來緊急軍情!”

嚴訥一聽,眼睛不由得一亮,這南京方面已經是招撫振武營,讓到事情已然是塵埃落定了。

嘉靖對南京的事情頗爲重視,則是望黃暹f了一個眼色。

黃逍念I神會地點了點頭,便是急步上前,將剛剛的軍情呈到嘉靖面前。

在場的官員反應不一而足,但徐階和嚴訥以樂觀居多,吳山的臉上顯得寫滿了擔憂,唯有林晧然仍然是一副淡然。

嘉靖接過那份軍情,便是徐徐地打開,眼睛很快牢牢地被軍情上的內容所吸引,旋即臉上綻放出笑容地道:“林愛卿!”

這個聲音一出,卻是令到自信滿滿的徐階當即一愣,心裏湧起強烈不好的預感,因爲他看到嘉靖臉上已然是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第1807章 演員的自我修養5

嘉靖臉上的變化轉瞬即逝,僅是徐階一個人捕捉到,同時產生了一些不好的猜測。只是包括吳山在內的三位閣臣火候還是要差上一些,卻是無法揣測到嘉靖的真正態度。

林晧然面對着嘉靖的呼叫,亦是規規矩矩地回應道:“臣在!”

“你當真是爲我大明的江山社稷着想,並非是設法推卸責任,這才辭官明志的嗎?”嘉靖打量着跪在地上的林晧然,顯得一本正經地詢問道。

吳山不由得扭頭望向了林晧然,雖然他覺得女婿的做法很對,但亦是捏不住這個女婿是兵行險招還是真是有起了辭官的決心。

嚴訥和李春芳原本還在關注着南京方面的軍情,但這一刻亦是將這個話題所吸引,卻是扭頭望向跪在地上的林晧然。

林晧然聞言便是抬起臉面向着嘉靖,顯得熱淚盈眶地哽咽道:“臣……雖貪圖官職,但亦知君恩似海!今日臣願辭官歸鄉扶犁耕作做一個閒人,但……懇請準臣所請,以報這麼多年的君恩,亦算是了卻臣歸鄉前的這一樁心事!”

此時此刻,他的兩行眼淚恰到好處地從臉頰劃下,顯得淚眼婆娑地抬着臉對着上方的嘉靖,毅然是大明第一忠臣的光輝形象。

哎……

重新回到紅漆圓柱旁邊站着的黃蹇吹搅謺壢坏哪橆a上的眼淚,不由得暗暗地嘆了一聲。到了這最後的關頭,已然還是心心念念着推行良策,這纔是大明朝真正的忠臣啊!

徐階的眉頭微微地蹙起,不由得扭頭困惑地望向了林晧然。卻不知是自己先前過於小心謹慎,還是一直以來對林晧然的評價過高,此人今日的言行舉止根本不足爲慮啊!

“林愛卿,徐閣老說你雖然有幹勁,但行事過於魯莽,這回鄉耕作無疑是一個好事!”嘉靖深深地打量着林晧然,顯得有些感悟地說道。

哈哈……

嚴訥差點沒有笑出聲來,顯得幸災樂禍地望向了林晧然。

林晧然此次無疑是弄巧成拙,已然還是要滾出這個朝堂,徹徹底底地淪爲敗家之犬。只要他回了廣東老家,想要再度復出,那就要看他們徐黨答不答覆了。

李春芳則是惋惜地望向了林晧然,經過早前的那段共事經歷,他知道林晧然雖然年輕,但其治國和做事的才能令自己亦是心生佩服。

吳山顯得複雜地望了一眼林晧然,雖然他很想幫林晧然一把,但這便是當下的朝堂,做着最正確的事卻往往得不到好的結果。

“只是當下的朝堂還離不開你這種幹勁的後輩,你還是將這頂烏紗帽重新戴起來吧?”嘉靖彷彿是調戲大家般,卻又是溫和地說道。

啊?戴起來?

嚴訥臉上的表情可謂是相當精彩,顯得難以置信地望向了嘉靖,卻不明白嘉靖爲何會突然間對林晧然網開一面。

難道就因爲他的臉上多了兩行眼淚?若是這樣的話,這滿朝文武大官哭得死去活來的一抓一大把,自己亦是此中的高手!

果然!

徐階一直默默地觀察着嘉靖的舉止,聽着嘉靖竟然這個的態度,雖然心裏早有意料,但還是感到了一陣失落。

只是他知道皇上的生性執拗,斷定不會因爲林晧然掉兩行眼淚就改變主意,更大的可能是剛剛送過來的那份軍情上。

“皇上,臣懇請即刻下令鎮壓振武營,以除後患!”林晧然不急於將烏紗帽戴回來,而是選擇繼續勸諫道。

嚴訥看着林晧然今日如同喫錯藥般,竟然還揪着這個事情不放,卻是不由得板着麻子臉指責道:“林尚書,皇上已經對你法外開恩,你竟還不知自省?”

“正是皇恩浩蕩,我纔不得不勸,不敢愧對這份皇恩!”林晧然如同認死理般,顯得理直氣壯地回應道。

亦是他的這份執着,更顯得他打一開始就沒有私心。他堅持朝廷下令南京方面鎮壓振武營,並非是想要趁機洗清自己,而是爲了朝廷的千秋大業着想。

嚴訥正要說話,旁邊的徐階微微地咳嗽了一聲,便是尋聲望了過去,而徐階則是微不可察地輕輕地搖了搖頭。

二人都是南直隸的老鄉,且已經相交多年,這一點默契還是有的。亦是在這個時候,嚴訥將注意力放到嘉靖手上的那份軍情上。

嘉靖看着林晧然如此的反應,心裏生起了前所未有的好感,卻是露齒而笑地道:“林愛卿,你是大明的棟樑,但你妹妹比你亦是不逞多讓啊!”

徐階等人亦是疑惑地望向了嘉靖,不明白嘉靖爲何一下子將話題扯得那麼的遠。

咦……

吳山亦是常伴嘉靖身邊的臣子,卻是將注意放在嘉靖那張露齒而笑的臉上。如果要追溯嘉靖上一次如此的笑容,似乎已經是很久遠的事情,甚至根本沒有出現過。

不過他很是確定的是,此時的皇上心情很好,而他的女婿應該是能夠平安地度過此劫了。

“臣……不知皇上此話是何意!”林晧然微微地抬起頭望向嘉靖,顯得茫然地反問道。

徐階等人則是認可林晧然的話,亦是更加困惑地望向了嘉靖。

他們這幫當朝重臣在此好端端的朝堂大事,決定着大明朝的未來,爲何皇上突然扯到了林晧然那個不着邊際的妹妹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