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800章

作者:余人

胡宗憲等到了死囚的待遇,被關到了牢房的最裏面。隨着深入,地面越發的潮溼,空氣更是瀰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

林晧然算是一個比較能夠忍受痛苦的人,若是像張四維這種出身富貴的官員到此,恐怕亦是要打起退堂鼓了。

胡宗憲被關在最後一間的牢房中,哪怕上面鋪着稻草,整個地面還是不見一處乾燥的地方。

“爹!”

胡松奇跟着進來,當看到坐在角落瑟瑟發抖,眼淚奪眶而出地喊一聲道。

林晧然見狀,亦是暗歎了一聲。

卻是不得不承認,有時真的很不公平。

嚴世蕃沒有什麼功績,結果住着乾淨且舒服的牢房,還有着大魚大肉伺候。反觀這位平定東南倭寇的第一功臣不僅被誣陷通倭,而且住着如此骯髒的牢房。

牢頭將門鎖打開的時候,胡松奇便是衝了進去,緊緊地抱住了這位昔日讓他能夠橫行東南的老爹,眼淚更是止不住地往外湧出。

胡宗憲見到親兒子如此,心裏亦是如此刀割般。

雖然當年海瑞吊打這個二兒子,他並沒有爲兒子討要說法,但心裏其實還是很在意兒子,一直都是一個望子成龍的父親。

“見過胡總督!”林晧然走進了牢房,當胡宗憲向他投來目光的時候,便是恭敬地施禮道。

不管胡宗憲有沒有通倭,單是他爲大明平定東南倭寇這份功績,便已經足夠讓他對胡宗憲保持着一份尊敬。

胡宗憲看着林晧然如此,卻彷彿從心底發出的感慨道:“人情似紙張張薄,世事如棋局局新,卻不想林尚書還能見我這帶罪之人!”

“胡大人認爲自己有罪?”林晧然當即挑語病地道。

胡宗憲聞言卻是苦笑,抬頭望着林晧然道:“林尚書,你相信我私通倭寇?”

“我信不信並不重要,重要是他們有你私通汪直的信爲證!”林晧然在官場混跡多年,說話亦是頗見圓滑地道。

胡宗憲輕嘆一聲,顯得一本正經地道:“林尚書,你可知當年爲何我會從廣西調來狼兵,且堅持懇求朝堂允許募兵嗎?”

“爲何?”林晧然不動聲色道。

胡宗憲彷彿是回到了那段東南水深火熱的歲月,顯得痛心地說道:“東南雖然有幾十萬將士的編制,但衛所缺員不說,軍備更是殘破不堪,而軍心更是散漫。若非是十倍於倭寇,卻是打都不敢打,往往見到倭寇便是自行潰逃!雖得嚴閣老舉薦,被皇上所重用,但想靠東南兵解決倭患無疑是癡人說夢。新兵未成,朝廷急躁,所以當時我便知道只能智取而不可力敵。”

“所以你採用了招安之策!”林晧然輕輕地點了點頭道。

平心而論,若是他在胡宗憲的位置上,恐怕做得遠沒有胡宗憲這麼好。如果倭寇真那麼容易解決,那麼就不會僅是幾十名倭寇就能跑到南京城下了。

胡松奇扭頭望着老爹,眼睛既有自豪又有疼惜。

胡宗憲輕輕地點頭道:“我若是不行招撫之策,不在信中給予汪直一再保證,他就不會從日本的九州島回來,亦是不可能乖乖地上岸接受招安!信中雖有不妥之言,確實是答應給汪直許諾,但亦是一個權宜之策,爲的是汪直幫助平定陳思盼等多個倭寇團伙,爲的是汪直能夠上岸接受招撫!”

“那信中的內容可能證實你跟汪直有私通?”林晧然深知胡宗憲這麼做是無可非議,但是關切地詢問道。

胡宗憲苦澀地搖了搖頭道:“事情已經有些久遠,而當年我寫給汪直的書信都是由羅文龍傳遞,我並不知道他保留了哪些書信!”說着,又是直視着林晧然的眼睛道:“不過我可以保證,我並沒有私通汪直之意,信中縱有一些不妥之言,那亦是爲了招撫汪直上岸!”

“三司會審亦是一個講究證據的地方,這個信可是頗爲關鍵!縱使我相信你,但若是信中坐實你跟汪直私通,我亦是幫不得你的!”林晧然迎着胡宗憲的眼睛,顯得開諄压氐馈�

雖然他跟徐階已經算是正式決裂,亦是很想幫助這位平定東南倭事的大功臣,但若是事實俱在,那麼他亦是隻能看着胡宗憲伏法。

胡松奇聽到這話,當即緊張地抓住老爹的手肘。

胡宗憲反而欣喜地說道:“我胡宗憲不敢說清如長江,但亦從來沒有做過大奸大惡之事,更不曾有愧於大明!我此次請林尚書過來,正是要你這句話,我希望在三司會審之時,能夠有一個公正的審判,而不像嚴世蕃那般死得不明不白!”

第1810章 聖旨

灰暗牢房中的異味刺鼻,但聲音卻是如針扎心。

胡宗憲面臨着這一場牢獄之災,所求的並不是林晧然的營救,而是僅僅渴望公正的判決,得到一個最基本司法公正的機會。

只是這個訴求看似簡單,但實質亦是很難。

在當下的朝堂中,早已經沒有什麼司法公正可言。不然夏言不會被送上斷頭臺,而嚴世蕃和嚴文龍沒準會有另一種結局,胡宗憲亦不會被押送到京城受審。

胡宗憲原本抱着希望寫下一萬字的《辯誣疏》,可謂是將事情的前因後果說得很清楚,只是送到了宮裏宛如石沉大海,皇上至今連屁都不放一個。

正是如此,他現在能夠依仗的卻是這位僅僅一面之緣的戶部尚書林晧然,求的是一個司法公正的待遇。

“此事我答應於你!若是三司會審還妄圖以嚴世蕃的方式對待於你,本尚書會爲你親自上疏鳴冤!”林晧然望着胡宗憲的眼睛,顯得鄭重地承諾道。

如果在早前,他或許還有所顧慮,畢竟這事情的背後操縱者正是徐階。但經過了這一趟萬壽宮之行,卻是讓他有了更大的底氣。

一旦胡宗憲真被徐階強行扣上一個“通倭”的罪名,他無論如何都要爲這位抗倭第一功臣鳴個不平,爲這骯髒的世道還一塊淨土。

雖然他知道黨爭素來無情,但亦是不能沒有底線。胡宗憲雖是嚴黨中人,但更是抗倭的大功臣,怎麼都應該有一個安穩的晚年。

吳胡宗心知這話的份量,感激地望向了林晧然道:“大恩不言謝!”

吳松奇發現父親望向自己,亦是跪在地上向林晧然重重地叩頭道:“謝過林尚書的大恩,我胡家永生不忘!”

林晧然看着這糟糕透頂的牢頭,關切地關心了幾句,這纔跟着胡宗憲告辭離開,而胡松奇則是留在這裏。

北京的天空剛剛還是一片晴空,但眨眼間重新變得灰沉沉的,幾隻展開長翅的鷹隼在高空中盤旋。

林晧然從刑部大牢走出來,意外地刑部尚書黃光升正站在門口的院前,黃光升正負手而立地望着陰沉的天空。

黃光升是嘉靖八年的三甲進士,初授長興知縣,經過幾十年的摸爬滾打,已然是成爲了掌管刑獄的刑部尚書。

刑部尚書的權柄自然是遠遜於戶部尚書,但他的年紀和資歷都遠在林晧然之上,特別這裏還是他的地盤,已然令到他有着幾分底氣。

林晧然看着黃光升故意端着高資歷的架子,心裏雖然有所不喜,但還是上前主動拱手道:“見過黃尚書!”

“林尚書前來亦不提前打個招呼!”黃光升顯得微微地責怪道。

林晧然跟黃光升並沒有什麼交情,深知這是客套話,卻是微笑着回應道:“本官深知黃尚書事務繁忙,故不敢叨擾!”

“倒沒有你說得這麼忙,不知可否到裏面坐一坐?”黃光升面露微笑地望向林晧然,正式發出邀請地道。

林晧然隱隱猜到了一些東西,卻是微笑着輕輕地搖頭道:“不了,戶部還有事要處理,我得先回去了!”

徐階跟“獨相”嚴嵩截然不同,他的政治手段講究的是聯盟,更多是設法拉攏各方的勢力,成爲形成一張巨大的“泛徐黨”。

他跟楊博所代表的晉黨便是一個穩固的聯盟,黃光升跟楊博是同年好友,且黃光升隱隱代表着福建黨,故而三方又形成一個隱性的聯盟。

正是這種聯盟關係,徐黨雖然沒有嚴嵩那種大權獨攬,但已然有着不弱於嚴嵩的影響力,更是能夠做成他所想要做的事情。

“那咱們在這裏聊兩句可好?”黃光升宛如一個長輩般,指了指旁邊道。

林晧然卻是不動聲色地點頭道:“好!”

除了刑部左侍郎錢邦彥,其他人都是拉開了一定的距離,留出這裏的空間給這三位大人物在這裏密談。

“林尚書,你怎麼看胡宗憲通倭之事?”黃光升抬眼望了一下刑部大牢,顯得直白地對着林晧然詢問道。

林晧然面對着這個試探,則是微笑着回應道:“胡宗憲究竟有沒有通倭,此事還得經三法司會審!當然,你們三法司亦要公正審斷,不可冤枉了一個好人!”

這……

錢邦彥的眉頭微微蹙起,顯得遲疑地打量着林晧然,卻是不知道這小子是真聽不懂,還是故意裝糊塗。

他剛纔的阻攔,現在黃光升特意出現在這裏,意圖可謂是相當明顯了,結果這小子竟然還說要司法公正的蠢話。

“林尚書,此案有書信爲憑,可謂是板上釘釘之事!”黃光升顯得頗有城府,卻是望着林晧然的眼睛道。

林晧然迎着黃光升的目光,微微一笑地回應道:“關於書信之事,剛剛胡總督跟本官言明,其中恐怕是有什麼誤會!”頓了頓,他又是頗有深意地補充道:“黃尚書,還望你在審理此案之時,務必要多方調查,而不可草草結案,做出草菅人命之事!”

北京城的天空多變,剛剛還陰沉沉的,現在卻是半灰半晴。

在黃光升進行暗示的時候,林晧然未嘗不是在暗示。他不僅不會避開此案,而且還要盯着這個案子,會爲胡宗憲鳴冤。

錢邦彥一直在旁聽,只是看到林晧然竟然如此不識抬舉,卻是不由得譏諷地道:“林尚書,你的手伸得太長了吧?莫不是忘記了,就是你將手伸到南京戶部,這才造成振武營的兵變嗎?”

宮裏的消息還沒有傳出來,畢竟林晧然這邊這放出風聲,徐階那邊恐怕不會太着急地將消息給放到外面。

正是如此,在錢邦彥的眼裏,林晧然正是麻煩纏身之人,他的戶部尚書寶座很快就會落到自己的身上。

林晧然的目光落向錢邦彥,卻是端着架子道:“錢侍郎,振武營之事該如何決斷,這是朝堂和戶部的事!至於你,還是做好本職工作,切勿再如此挾公報私,當心本官上疏參你一本!”

錢邦彥原本是好意提醒他當下的處境,只是聽着林晧然如此的反脣相譏,當即氣得紅一塊青一塊,對這個小子可謂是恨之入骨。

只是身份的距離擺在這裏,亦是擔心林晧然真參他一本,那麼他的前途說不定真的蒙上污點了。

黃光升顯得頗有城府,卻是端着架子倚老賣老般地道:“林尚書,雖然錢侍郎表述不當,只是元輔大人都說要‘還政於諸司’。咱們彼此還是各司各職,你多些操作你戶部之事,而老夫則管好刑部之事,如此可好?”

到了這一刻,他亦是不介意跟林晧然先禮後兵,甚至算是一定威脅。畢竟很多事情已經敲定,林晧然若是真的介入進來,卻是對他沒有好處。

卻是這時,刑部大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動靜,一個特有的聲音走進來並大聲地唱道:“聖旨到!”

第1811章 熱情的邀請

在聽到這三個字的時候,剛剛空氣還充斥着一股股淡淡的火藥味,但片刻間便消失於無形。幾個人第一時間望向了門口處,畢竟天大地大皇上的旨意最大。

卻見身穿逡碌乃径Y監秉筆兼東廠提督陳洪手持聖旨大步地走了進來,亦是朝着刑部大牢這邊瞥了一眼。他的眼睛分明綻放出了一絲喜色,嘴角輕輕地上揚,已然是帶着好消息而來。

陳洪?

當看到前來頒旨的竟然是這位大太監陳洪,哪怕沉穩如黃光升亦是倒吸了一口涼氣。

在官場中,誰都免不得有幾分野心。雖然他知道自己的天花板是六部尚書,但六部尚書亦是存在天壤之別,如果能挪到吏部尚書的位置上,無疑是一個天大的喜訊。

只是他心裏很是清楚,胡松的背後站着的是徐階。胡松吏部尚書的位置不可能挪動,而且真出現了空缺,他亦沒有爭奪吏部尚書的實力。

一念至此,他扭頭望向了旁邊站着的林晧然。當看着林晧然蹙着眉頭的模樣,當即意識到一種可能性,心臟莫名地激烈地砰砰地跳動起來。

咦?

錢邦彥看到手持聖旨走進來的陳洪,眼睛微微發亮,同樣是扭頭望向了林晧然。

現在南京振武營兵變事件越演越烈,朝廷一旦對林晧然進行追責,那麼林晧然戶部尚書的位置不保,自然是有人能填補戶部尚書了。

根據先前的約定,一旦戶部尚書出現空缺,那麼自己便是最佳的人選。有着最受皇上寵信的徐閣老推薦,自己自然順理成章地成爲新一任戶部尚書。

一念至此,他渾身的骨頭都酥了般,整個人彷彿能夠飄起來般。正所謂:戶部尚書只會遲到,但不會缺席。

這裏?

林晧然亦是看到了陳洪的身影,眉頭不由得微微地蹙了起來,顯得若有所思地望向走向刑部大堂的陳洪。

雖然他方纔在宮裏見到陳洪被召向萬壽宮的時候,便已經猜測到可能有旨意下達,但卻沒有想到會是頒向刑部。

不過他亦是明白,在這個以皇上意志爲基準的時代,很多事情都是圍繞着一個人轉。只要是當今聖上願意,哪怕是一個道士亦能被授予恭詹驼黄返淖笾鶉暋�

“快,準備迎旨!”

在得知有聖旨來到刑部,刑部官員則是紛紛從各自的衙署走了出來,幾個機靈的書吏則是第一時間準備了香案。

刑部除了一尚書和二侍郎外,下設刑部、都官、比部、司門四司,每司設置一名郎中、一名員外郎和兩名主事。

雖然刑部官員人數無法跟戶部相比,但亦是標準的六部配比。

卻不知是鮮有聖旨前來,還是黃光升三令五申的要求。刑部四司官員在得知消息後,幾乎全部放下手頭的事務,規規矩矩地出來迎接聖旨。

錢邦彥意識到很大可能是自己的“大喜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扭頭髮現林晧然想要避開,當即笑盈盈地發出邀請道:“林尚書,咱們一道前去迎旨吧?”

林晧然的眉頭微微蹙起,很不喜歡錢邦彥的那僅剩的幾顆老牙,很想用拳頭直接幫他解決掉這口令人討厭的牙齒。

“林尚書,既然你恰好到此,咱們便一起迎旨吧!”黃光升望向陰沉着臉的林晧然,亦是熱情地發出邀請道。

所謂的邀請,自然是不懷好意,更多還是想要在林晧然面前好好地顯擺。不管是錢邦彥,還是黃光升,似乎都是這一個心思。

林晧然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點頭應承下來。

雖然這道聖旨不是頒給他的,但他畢竟恰好在刑部衙門,現在被黃光升和錢邦彥盯着,選擇推脫已然是不合適的舉動。

至於這兩位假惺惺的邀請,這不過是官場最常見的現象罷了。哪怕面善如徐階,當有機會弄死嚴嵩,他定然比誰都要心狠手辣。

黃光升一馬當先,錢邦彥則是沒有急着前去,而是笑盈盈地對林晧然作了一個請的手勢。

刑部大堂前的院子中,這裏已經站着黑壓壓一大幫子人,諸多官員都已經來了這裏,而堂上正是站着手持聖旨的陳洪。

“弟子劉傅山(張輝、李逵)見過恩師!”刑部主事劉傅山和另兩名官員迎了上來,一起恭恭敬敬地進行施禮道。

黃光升和錢邦彥見狀,眼睛卻是難免忌妒之色。

雖然他們很早就已經進士及第,但卻是三甲同進士出身。哪怕他們現在已經爬了上來,但跟詞臣出身的官員仍然存在着很大的差距,甚至根本不在同一個層次上。

林晧然雖然進入官場尚短,但他不久主持了廣東的鄉試,而且還主持了今年二月的會試。在堂而皇之地收取三百張門生刺後,他可謂是滿朝遍佈門生,這是一股令人膽顫的勢力。

面對着三名弟子的見禮,林晧然亦是輕輕地點了點頭。由於身份和地位的關係,他亦是不會跟門生過於親近,反而選擇比較嚴厲的“管教”方式。

看着三位大人物出現,官員主動讓出了過道。黃光升在前,林晧然和錢邦彥在後,一併來到了最前頭。

香案的香已經燃起,空氣瀰漫着一股特有的香味,一切已然是準備就緒。

只是有一個小小的問題,這道旨意是衝刑部尚書黃光升而來,還是頒給刑部左侍郎錢邦彥,這仍然是一個迷團。

黃光升顯得是自信滿滿,當仁不讓地站到了最前頭。錢邦彥亦是有所依持,面對着黃光升的舉動,臉上卻是帶着一絲不屑的神色。

陳洪笑盈盈地望了一眼黃光升,接着又落到錢邦彥的身上,最後卻是對着林晧然道:“林尚書,你躲到哪裏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