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793章

作者:余人

林福一直守在門口處,在聽到這個話的時候,不僅沒有湊過來,而且到二門處守着,不讓人進來這裏打擾或偷聽。

“楊兄,不知發生什麼事了?”林晧然的左眼皮一直跳動,隱隱感到凶兆得到了應驗,當即鄭重地詢問道。

楊富田將一張紙條遞給林晧然,臉色凝重地說道:“剛剛南京方面傳來的一則消息,振武營因朝廷欠拖銀兩,再度發起了兵變!”

“振武營兵變?朝廷不是已經同意將振武營解散了嗎?”林晧然聽到這個事情,卻是不由得疑惑地道。

自從上次他以戶部的名義提出解散振武營的構想後,雖然朝廷以倭事未決爲由而拖延着,只是振武營在南京着實驕橫。

由於林晧然開了頭,令到南京方面的言官屢次請求解散振武營,朝廷終究是頂不住這份壓力,從而決定着令南京兵部解散振武營。

楊富田無奈地嘆了一聲,顯得苦澀地解釋道:“南京兵部一直拖延操辦此事,而我們戶部上個月確實着令南京戶部停止向振武營撥發軍餉,改將相關的軍餉撥放到各個衛所之中,故而振武營確實沒能拿到兵餉!”

“如此說來,振武營此次兵變的責任還得我們戶部承擔,歸咎於我們戶部不肯發放兵餉!”林晧然的眼睛微微眯起,顯得冷漠地說道。

楊富田之所以慌慌張張地跑進來,只是有着這一層的擔憂,亦是苦澀地點了點頭地道:“師兄,現在我們怎麼辦?”

“事情竟然已經發生,我們縱使想要平息兵變,現在恐怕亦是鞭長莫及了!”林晧然扭頭望向南方,顯得無奈地回應道。

事情到了這一步,他今天的左眼皮跳動的原因,並不是柳如月遇刺,而是南京城被人操縱起來的振武營兵變。

很顯然,南京的事情纔是徐階的手筆,是他置自己於死地的陰招。

事實上,徐階亦是不會一直安靜下去,畢竟自己難熬上十年,徐階則終究會老去。如果皇上能夠一直活下來還好,只是皇上病了大半年仍然不見好轉,那邊只會更加的心急。

唯一讓他想不到的是,徐階這個自詡賢相的老好人,竟然會不惜推動兵禍來扳倒自己。

南京,同樣是秋高氣爽的時節。

南京城可謂是天下第一城,跟着只能修成“凸字型”的北京城不同,南京城的外城是將內城直接是圍住,形成一個極不標準的回字型。

南京城不復昔日的喧鬧,內城的城門已經關閉,街道上的行人稀少,很多店鋪門戶緊閉,諸多的士子和商賈都是談論着振武營的事情。

雖然振武營被擋在外城,但很多人都感到嘉靖三十九年的一幕再度重演。實質上,這個爲抗倭而設立的南京兵營由始至終都是一個錯誤。

嘉靖三十四年,南京尚書張鏊選諸營銳卒及淮安府、揚州府丁壯矯捷者共三千人組成,以南京唯一的國公徐鵬舉爲將。

只是徐鵬舉無愧於草包國公之名,雖爲南京守備,但並沒有管治軍隊的能力,平日還是一副二世祖的作派。

振武營兵變後,這幫向朝廷訛得十萬兩軍餉和免死券後,不僅沒有爲抗倭出一分力,而且在南京越發地驕橫起來。

這一次朝廷要解散振武營,無疑是觸碰到他們的根本利益。

且不說南京身處於繁華之地,而他們很多在這裏已經有了晉升,但回到原籍後,生活質量和地位已然是有所下降。

正是如此,他們決定不聽從南京兵部解散振武營的決定,藉着兵餉被停發的理由,已然是醞釀新一場兵變。

“打開城門,我們要兵餉!”

“錢太監在我們手裏,快打開城門!”

“朝廷得給我們振武營一個說法,不然休怪我們殺掉錢太監祭旗了!”

……

振武營此次沒有能夠入得內城,但卻是有持無恐般,在南門處耀武揚威起來。

上次的兵變殺了戶部右侍郎黃懋官,令到戶部尚書何坤、南京兵部尚書張鏊和南京總鎮太監何緩等大佬下臺,此次怕是他們倒得讓步。

第1794章 南京惴惴

南城的兵卒叫囂聲不斷,內城已經是人心惶惶。

南京是大明的陪都,同樣設置着六部及各個中央衙門,而軍事地位最高自然當屬兵部衙門,現任兵部尚書是李遂。

李遂是嘉靖五年的進士,跟着鄢懋卿是江西豐城的老鄉,只是隨着嚴黨倒臺。別說是將來取代楊博的位置,這處於邊沿的南京兵部尚書早已經是岌岌可危。

偏偏地,振武營將南京鎮守太監錢衝抓了起來,更是堵在內城的南門外,如何安撫住這一支蠢蠢欲動的準叛軍成目前最爲緊迫解決的問題。

兵部衙門,議事堂。

李遂憂心忡忡地坐在堂中,左邊坐着南京戶部尚書葛守禮、南京刑部尚書朱衡和大理寺卿徐陟,右邊坐着南京守備魏國公徐鵬舉和原振武營提督臨淮侯李庭竹。

堂下則是站有一斜抗賳T和袑⑹浚鎸ψ胚@一場突如其來的兵變,他們的臉上同樣顯得愁容莫展。

隨着南京兵部左侍郎張燁走了出來,當即便是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而坐在朝中喝茶的大佬亦是紛紛落下了茶盞。

“正堂大人,下官剛剛跟他們進行交涉,他們索要免死券、雙倍發放拖欠的兵餉,以及……犒賞三十萬兩!”張燁剛剛在南城頭跟振武營交涉歸來,顯得憂心忡忡地拱手道。

三十萬兩?

在聽到這個數字的時候,堂下的官員和將領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南京戶部尚書葛守禮聽到三十萬兩這個數額,眉頭不由得微微地蹙了起來,卻是默不作聲地用茶蓋輕潑着茶水。

由於剛剛徵得秋糧不久,南京戶部自然能夠很輕鬆地籌得三十萬兩。只是這比五年前多要二十萬兩不說,振武營不過區區三千名將士,這是平均每人分得一百兩啊!

“南京是大明的留都,這裏關乎上百萬百姓的安危,加之總鎮大人已經落在他們的手上,南京斷然不可生亂也!”南京兵部尚書李遂素來是一個性子軟弱的官員,卻是當即定了一個愛國愛民的基調,卻是扭頭望向葛守禮遲疑地道:“免死券和雙倍兵餉都沒有問題,但這三十萬兩犒銀……!”

“他們要三十萬兩犒銀,但咱們還是可以談的!”葛守禮喝了一口茶便將茶盞輕輕地放下,顯得智珠在握地道。

坐在旁邊喝茶的朱衡的嘴脣動了動,但最後還是選擇默默地喝茶。

李遂轉念一想,發現還真是這個道理,這個價格定然還是有商量的餘地,便是扭頭望向了坐在對面魏國公徐鵬舉。

徐鵬舉知道李遂打的是什麼主意,當即便是懶洋洋地表態道:“本國公在軍中並無威望,且總不能在城頭跟他們討價還價吧?依本國公看來,咱們應當派遣一位有勇有种砍龀歉麄冋勁校枚ㄒ粋�可行的解決方案!”

葛守禮跟着徐鵬舉平日的關係不錯,亦是進行附和地道:“此事確實不宜在城頭跟着他們討價還價,還是如魏國公所言在理,咱們選派一名使者出城跟他們交涉最爲穩妥!”

李遂聽着這兩位大佬都是這個主意,亦是輕輕地點頭,旋即掃過堂中的幾個人。

朱元璋在創立大明之時,則是設立了戶籍制度,更是給予武勳的後代極高的軍事地位,但這無疑是失敗的舉措。

龍生龍,鳳生鳳,這實質是並不存在的。他的孫子朱允玟便是重用了李文忠的兒子曹國公李景隆給坑掉了皇位,李景隆不僅領軍給朱棣平白送了人頭,而且還主動打開城門令到南京城淪陷。

不過李景隆終究還是遭到了報應,很快被削爵圈禁。亦是到了本朝,嘉靖出於大禮儀的需要,這纔將李景隆的後人李庭竹重新授予臨淮侯。

李庭竹是振武營的提督,若是要一個人出去跟叛軍交涉,他無疑是最合適的人選。只是面對着李遂的目光,卻如同縮頭烏龜般耷拉着腦袋。

李遂見狀,亦是念在同爲李家人的份上,並不打算爲難李庭竹,轉而又是掃向了堂下的一斜抗賳T和將領。

這些官員和將領似乎是想到那位明明被亂軍斬殺卻被扣上“跨牆摔死”的戶部右侍郎黃懋官,顯得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大步。

只是他們這麼一退,反倒站在最前面的一個官員當即宛如鶴立雞羣般,毅然正是南京兵部職方司寧江。

寧江跟着林晧然的年紀相差並不大,一張白淨的臉上蓄起了鬍子,已然正是從年輕人邁向是青年人,而他的眼睛顯得更加的銳利和無畏。

雖然他被徐黨排擠到南京,但他的意志並沒有因此而消沉,反倒是讓他的心志更加的堅定。

寧江一直站在堂下聽着這些大佬的商議,臉色一直是微微地斂着,面對着從堂下望來的目光,卻是一副坦然以對。

“呵呵……寧郎中站得這麼靠前,可是想要接下這個差事啊?”徐陟今日亦是過來堂中商議,這時則是進行打趣地道。

北京城有黨爭,這南京城同樣不見得平靜。得益於首輔弟弟的身份,徐陟雖然僅是小小的南京大理寺卿,但整個南京城沒有人敢招惹。

那些退後的官員和將領聽着徐陟打趣的聲音,則是憐憫地望向站在前面的寧江。不說這個差事有性命之憂,哪怕順利地談了下來,實則亦要受到一定程度的質疑。

雖然談判能夠讓南京城免於一場兵禍,但這免死券、雙倍軍餉和三十萬的犒銀,已然會對談判人的仕途產生很大的負面影響。

像五年前的事情結束後,相關的官員則是落下了污點,鎮守太監何綬和兵部尚書何鰲兩位大佬直接被免了官職,只有背靠嚴黨的李遂得到了提拔。

“下官願意出城跟亂軍交涉,以達到最佳的解決方案!”寧江面對着徐陟戲謔的目光,卻是視死如歸地回應道。

徐陟的嘴巴微微張開,顯得難以置信地望向寧江,卻是萬萬沒有想到寧江竟然有如此的膽魄。

朱衡先前在吏部幹得是考察官員的活,此時看到寧江如此表態,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揚,顯得滿意地望向這個兵部郎中。

李遂生怕寧江反悔一般,當即便是拍板地朗聲道:“好,那出城跟振武營商談之事,便就有勞寧郎中了!”

寧江跟林晧然的親密關係並不是什麼祕密,故而到了南京城,他亦是不敢輕視這個背景驚人的下屬。只是寧江現在願意跳向火坑,他自然是不會進行阻攔了。

最爲重要的是,有着林晧然這位親近之人共同擔當責任,那麼他肩上的壓力無疑會減輕很多。

第1795章 寧使者

秋日高懸於空,柔和的陽光灑在這座千年古城的屋頂和街道上,一股秋風帶着幾片枯葉輕拂而過,這座寂靜的古城透着幾分蕭索。

南京內城南門外的一個空地中,這裏已經臨時駐紮了一座軍營,軍營裏面傳來操練的聲音,這裏正是振武營的新駐地。

在營地西邊有一個高臺,中央立了一根圓木柱子,一個身穿逡碌奶O正被綁在架子上,正是身份高貴的南京鎮守太監錢衝。

好在當下是秋季,這秋日的陽光不算過於折磨人,只是由於長時間缺水,致使錢衝整個人顯得奄奄一息般。

他舔着龜裂的嘴脣,實在是想不通。南京城這麼多有份量的大人物,特別當朝首輔的親弟弟徐陟時常跑到秦淮河尋花問柳,爲何偏偏跟他這個閹人過不去?

似乎是爲了他尋得心理上的平衡般,一個身穿輕甲的將領已然抓了幾個女子回到營地中,那幾個女子亦是掙扎並呼喊救命。

“哎,真是造孽啊!”

錢衝想着前任南京鎮守太監何緩昔日對振武營的種種妥協,再看着振武營今日的惡行,亦是一陣黯然神傷。

如果當初那夥人褲襠下長蛋和長毛,腰桿能夠硬一些,又何以令到振武營今日如此的橫行無忌呢?

吱……

南城門緩緩地打開,秋日的陽光順着打開的城門照進裏面,站在門前的毅然是一個身穿五品官服的官員,他的面容顯得堅定而剛毅。

“寧大人,還請保重!”

守城門的將領看着寧江敢於孤身前往振武營,心裏對這位官員很是敬佩,亦是站在身後恭敬地施予一禮道。

軍營的兵卒一直留意着城門的動靜,在城門打開之時,他們便已經是注意到走出來的寧江。當即有人跑到裏面的軍賬通稟,亦是有人主動上前。

“讓開,本官是受城中諸位大人的委託,前來跟你們商談!”寧江看着上前想要阻攔的兵卒,卻是沉着聲音淡淡地說道。

由於寧江是南京兵部的職方郎中,振武營的兵卒都認識這位官員,聽着他竟然是此次商談的使者,則是恭敬地在前面爲寧江引路。

喝!喝!喝!

頂着頭上的秋日,軍營的武場有幾百名士兵正在揮汗如雨地操練,每每總是帶起地上的白沙。只是當看到身穿五品官服的寧江出現的時候,卻不由得紛紛停了下來。

“抓住她!抓住她!”

在一個軍賬中,一個衣服被扯破的女子從軍賬裏面梨花帶雨地跑了出來,後面跟出來的赤着上半身的男子對營門的兵卒大聲地命令道。

這個赤着上半身的男子已然是一位有身份的將領,營門處的兵卒當即便做出了反應,顯得嚴陣以待的模樣,並戲謔地望向這個試圖逃跑的女子。

女子相約十六、七歲的模樣,有着一張好看的瓜子臉,亦是意識到營門處已經被堵,卻是看到走進來的寧江,轉而朝着寧江跑過來並哀求地道:“大人,請救救民女!”

只是她沒能來到寧江的身旁,卻是被尾隨着寧江的兵卒給逮住了。

寧江雖然知道振武營歷來驕橫,但卻沒有想到已然狂妄到這般地步,不由得停了下來,對着走過來的那位將領沉聲地道:“朱貴,光天化日之下做出此等惡行,你眼裏可還有王法?”

這個赤着上半身的人正是振武營的千戶,亦是此次兵變的頭目之一。

“既然寧大人想要英雄救美,那麼本將軍便賣寧大人一個面子!”朱貴深知這個舉動不是很妥當,且過些日子再抓回來便是,當即揮手讓手下的兵卒將人給放了。

女子的面容姣好,可謂是姿色上乘,卻是對着寧江又哀求地道:“大人,我還有幾個姐妹被他抓到賬中,還請大人亦救救她們!”

她們原本在秦淮河邊上洗衣,結果遇上了朱貴這幫惡人強虜民女,雖然有幾個同伴逃脫,但她爲救人則是跟另幾名姐妹被抓到了這裏。

朱貴迎着寧江的目光,則是微笑着說道:“寧大人,我們方纔跟張侍郎說得很清楚,只要寧大人同意我們三個條件的話,那麼末將即刻便放人!”

寧江自然不可能答應他們所開出的條件,而且他知道這些人還藏着不可解散振武營這個隱性條件,卻是默不作聲地走向了那座高臺。

幾位千戶亦是圍了過來,看着寧江這般做派,雖然不知道他葫蘆裏賣什麼藥,但寧江已然是他們手裏隨意拿捏的螞蟻,倒亦是不急於動手。

女子雖然知道她此刻能夠離開這裏,只是想着那幾個姐妹的安危,同時感受到這個官員給她的那份安全感,卻是一咬牙,竟然是跟上了寧江。

寧江來到高臺上,平靜地打量着被綁在架子上的鎮守太監錢衝。

錢衝看到出現的寧江,眼睛如同看到了生還的希望般,則是張着龜裂的嘴脣,顯得虛弱地說了一句:“救我!”

“錢公公,還請再忍一忍!”寧江確定這位宦官沒有死,便是淡淡地安慰一句地道。

“大家都過來,瞧一瞧寧大人給我們帶來了什麼好消息!”朱貴對着那邊正在操練的幾百名兵卒,大聲地吆喝着道。

斜湫难Y亦是沒有底,一直都等着內城的回覆。

看着朱貴招呼他們過來,當即便是聚到高臺前,亦是想知道寧江給他們帶來了什麼答覆,有沒有同意他們的三個要求。

其實他們心裏亦是清楚,南京內城的那幫大人物應該不會同意三十萬兩犒軍銀的請求,這個數額恐怕是要打個大折扣。

“你不離開嗎?”寧江發現那名漂亮的女子跟了上來,則是平靜地詢問道。

這名女子有着江南女子的優美,但眼睛隱隱帶着一份倔強,或許正是她能夠從軍賬中逃出的原因,卻是迎着寧江的目光堅定地說道:“我想救下我的姐妹!”

“你還是離開吧!”寧江發現這個女子的性子跟他似乎有幾分相像,卻是進行勸告道。

“大人若是不幫我救下我的姐妹,我就不會離開!”女子已然是打算纏上寧江,卻是又補充地道:“大人,我叫陳良玉!”

寧江記下了這個名字,卻是轉身面對着臺下的將士,沐浴着這秋日的陽光,而迎面吹來的秋風揪起了他額前的留海。

他的眼睛徐徐地掃過等候着答覆的將士,卻是語出驚人地說道:“本官今日是奉城中諸位大人之命前來,今日只想問諸位一句:汝等可知抗旨和造反是什麼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