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不過徐階這個人確實有些唤j人心的手段,但論到治國安邦和爲民請命,卻是沒有什麼利國利民的舉措,自然遠遠談不上賢相。
林晧然倒沒有過於掩飾自己對徐階的反感,則是一本正經地說道:“老師,我的年紀終究還是年輕,本想跟老師學習‘讓官’的品德。只是事涉政見之爭,弟子怕這麼一讓的話,今後將再無機會矣!”
剛剛他進來的時候,亦是看到書桌上那句“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如果說,整個大明誰對權力最淡泊,恐怕還得論這位甘願主動“讓官”的老師。
在詞臣的系統中,通常講究的並不是個人才能,更多還是按資排輩。像他當初跟高拱,只有他這位禮部左侍郎纔有機會接任禮部尚書,而沒有禮部右侍郎高拱跳到他前面的道理。
偏偏地,當年國子監司業出缺,他老師尹臺主動將位置讓給了排在他後面的趙貞吉,這一份“與世無爭”的心性畢露無遺。
“若愚今晚突然到此,怕不是真的給爲師送茶葉的吧?”尹臺知道這個不可調和的矛盾,亦是明白弟子確實不能退讓,卻是突然微笑着詢問道。
林晧然面對着詢問,當即擺正了態度,亦是一五一十地將今天下午的事情說了出來。
尹臺聽到竟然出了這種荒唐的事情,卻是沒有緊張自己的官位,而是臉色微微一寒,扭頭朝着一旁的管家望過去。
管家一直在旁邊相伴,這時當即回應道:“林尚書,老家那邊的一個家奴陳四確是跟人發生過爭執,不過這都是好幾年的事情,且實情並非柳氏所言!”
“卻不知何故?”林晧然懸着的心微微放下,當即認真地打聽道。
管家不僅是向林晧然解釋,亦是朝着尹臺認真地說道:“陳四跟着柳如月的丈夫趙東犯了口角,後來二人才動手,結果趙東抱肚七竅流血而亡!”
“既然趙東七竅流血,那麼便不可能是毆打致死,定然是他中了毒!你們接着如何處理?可曾報於官府?”林晧然的心裏緊緊一鬆,又是進行追問道。
尹臺似乎回想起這件事情般,臉上多了一份釋然。
管家面對着林晧然的詢問,卻是苦澀地解釋道:“趙東那邊並沒有報官,但他們一口咬定是我的家奴打死的人,向我們尹家索賠銀子!當時老爺正值南京爲官,老太爺亦是不想鬧出事端,便是給賠了一些銀子和田地了結此事!”
林晧然聽到事情的原委,對着尹臺認真地分析道:“如此看來,是有人特意到老師的老家那邊走訪和調查,他們想要利用這個事情大做文章!”
事情已然跟柳如月所陳述的不一樣,那麼必定是有人在幕後操作此事,卻是想要通過這個事情來扳倒他的老師尹臺。
正所謂是口說無憑,而尹家賠錢又落得了口實,只要柳如月一口咬定事情是由尹臺家奴陳四所爲,那麼尹臺必定是要受到牽連。
“若愚,此事確實不同尋常,你不要摻和此事,明日直接將人交給順天府衙審理吧!”尹臺亦是嗅到了陰值奈兜溃瑒t是當機立斷地道。
林晧然輕輕地搖了搖頭,卻是對着管家詢問道:“家奴陳四可還在尹家?”
“陳四雖然並沒有打死人,但我們尹家並沒有留他,已經將他打發回鄉了!”管家對老家的情況很是瞭解,當即便是回應道。
“尹管家,還得勞煩你讓老家那邊先控制住陳四!”林晧然吩咐了一句,扭頭對着尹臺又是說道:“老師,此事不易拖延,由順天府着令地方官員開棺驗屍如何?”
出於對刑訊的瞭解,趙東究竟是被毆打致死,還是中毒而亡,這個事情很容易就能夠檢驗出來。一旦有了這個屍檢報告,所謂的殺人奪田便不攻自破。
“林尚書果然是包公再世!”尹管家聽着林晧然的提議,眼睛當即一亮地道。
尹臺原本是不願意林晧然摻和出來,怕是林晧然亦是牽連其中,但看着這個弟子已經有了此等應對良策,亦是捋着鬍鬚欣喜地點頭道:“那便有勞若愚了!”
“老師客氣了,這都是學生應該做的!”林晧然顯得謙虛地回應道。
二人又聊了一會,林晧然卻還有其他的安排,便是主動告辭離開。
乘坐轎子回到林府,見到了早已經歸來的吳秋雨,便是說了一會話,到書房叫來了孫吉祥和王稚登二人商議事情。
孫吉祥和王稚登已經成爲林晧然的质浚罢呱渺恫烊撕投葎荩嵴邉t是有計趾湍懫恰�
“東翁,此事怕是不會這麼簡單!”王稚登聽完事情的原委,當即率先發聲道。
林晧然端起茶盞,不動聲色地詢問道:“怎麼講!”
“如果真是他們那邊的籌郑率遣粫@般突然解釋!”王稚登一直都是緊盯着徐階那邊,深知這位能夠扳倒嚴嵩的人物定然不會用如此拙劣的手段,顯得一本正經地表態觀點地道。
孫吉祥越發的有智慧,此刻亦是發表看法地道:“理是這個理,但咱們亦是不能過於解讀,或者纔是真正落入人家的圈套!”
“王先先,此事由你來操辦,你明日去會一會那個柳如月可好?”林晧然心知二人說得都有道理,便是望向王稚登詢問道。
王稚登回答得很是乾脆,當即便是同意地道:“好!”
在說完柳如月的事情後,三人又聊起了另一件事情,而王稚登壓低聲音地道:“抄嚴家的二百兩有沒有水分,怕是得成守節將銀子押到京城才能知曉了。”
京城的朝堂雖然表面很是平靜,但底下早已經是暗波洶湧,卻不知徐階算計林晧然,林晧然未嘗又不是在算計着徐階呢?
夜漸深,今晚的夜空沒有星光,整個北京城漆黑一片,偶爾傳來幾聲狗吠聲。
子夜時分,幾個身材高大的黑衣人穿街過巷,避過了巡邏的五城兵馬司的官兵,徑直摸到了一間客棧,從後院翻牆進了裏面。
在掌櫃的呼嚕聲中,他們慢慢地抽出了明晃晃的腰刀,朝着那邊天字房甲房摸了上去,一個女子的尖叫聲打破了夜的寂靜。
那個女子的聲音戛然而止,房間瀰漫出一股血腥味,只是這個聲音亦是驚醒了這間城北客棧。
斗轉星移,天空露出了魚肚白。
北京城慢慢地甦醒過來,百姓看着院前或門前的水跡,這才知道一場秋雨在昨夜悄然而至,令到京城的氣溫驟然下降了不少。
只是這時代的百姓都是勤勞而純樸,亦是跟往常般開始了新一天的工作。
世上並沒有不透風的牆,特別事情的背後還有人煽風點火,消息很快就傳遍了北京街的大街小巷,大家都知道當朝禮部尚書縱容家奴行兇殺人一事。
林晧然如同往常般起牀洗涮,只是在飯廳喝弱的時候,鐵柱匆匆進來彙報道:“老爺,昨夜有人潛向客棧,柳如月遇刺了!”
林晧然心裏當即咯噔一聲,則是沉聲地詢問道:“何人所爲?”
“據我們剛剛所掌握到的情報,昨晚邵芳那夥江湖人便在城北,很有可能就是他們所爲!”鐵柱顯得老實地回應道。
“邵芳?”
林晧然聽到這個熟悉的名字,眉頭不由得微微地蹙了起來。
他突然意識到這是一場蓄忠丫玫年幹,所針對的目標不僅是指向他的老師尹臺,而且還試圖將他亦是拉下水。
柳如月前來狀告尹臺的家奴已然是傳得沸沸揚揚,現在柳如月被殺,已然會被人視爲是他選擇殺人滅口了。
這一招不僅會讓他的老師尹臺有口難辨,他恐怕亦是很難洗脫嫌疑,大家都會認爲他爲了包庇老師而殺人滅口。
第1792章 京城秋
飯廳顯得安靜異常,一旁的阿朵正站在旁邊侍候,此時憂心忡忡地望向了林晧然。
鐵柱則是保持着一份沉着和冷靜,對着林晧然認真地請示道:“老爺,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此事我昨晚已經交給王稚登來處置,你馬上將事情告訴於他吧!”林晧然思索了片刻,當即做出決定地道。
“是!”鐵柱鄭重地拱手,便是轉身離開。
喫過一碗肉粥,林晧然起身準備前去上衙。
在邁過門檻的時候,他微微地愣了一下,左眼皮毫無徵兆地猛跳動好幾下,讓他隱隱覺察到一場災難降臨。
“相公,你沒事吧?”
吳秋雨和花映容已經在前院等候,吳秋雨看着鐵柱剛纔匆匆離開,又見走來的林晧然的臉色不對,便是關切地詢問道。
林晧然面對着二位妻子的關心,僅是微笑着解釋了一句,旋即拱手道別道:“只是發生了一點小事,妥善處理即可!有勞兩位娘子相送,爲夫前去上衙了!”
“相公慢走!”
吳秋雨和花映容都是很傳統的女性,亦是對着鑽進轎子的林晧然施予一禮地道。
哪怕林晧然已經官居戶部尚書,但從來都不是一個古板的人,經常還會開一些無關大雅的玩笑,對兩位夫人更是包容。
只是一些禮節早已然是深入骨髓般,兩個女人還是秉行着這時代所慣用的一套,甚至做得比絕大多數人要好。
早上起牀送着夫君上衙,傍晚在這裏恭迎夫君歸來,這些已然是她們每天都會堅持做的事情。
吳秋雨的嘴角保持着恰到好處的弧度,花映容那雙漂亮的大眼睛充滿着溫柔,卻是彰顯着各自的幸福感。
目送着林晧然的轎子離開後,吳秋雨轉過身對花映容道:“映容,昨日陳妃送了兩個珠釵,有一枝說是給你的,你瞧一瞧喜歡哪一支!”
“好!”花映容並沒有推脫,抿着嘴輕輕地點頭道。
由於她們林家的驚人家底,自然不會將一支珠釵放在眼裏,更不可能因珠釵跟吳秋雨發生不愉快,這是她跟吳秋雨的一種相處方式。
而從這個事情中,她卻是更加確定一件事情:相對於那位誕下皇長孫的李側妃,這陳正妃無疑是更爲厚道,是一個更能相交的厚道人。
從景王還對皇位虎視眈眈的時候開始,她們林家則是更看好裕王,亦是通過“夫人外交”來加深雙方的關係,這些年更是沒少給陳正妃和李側妃送禮物。
那位李側妃每每收到禮物,總是心安理得地佔着她們的便宜,反倒是這個陳正妃每次若有好東西,則是主動地給她們這邊回一點禮。
雖然仍舊是她們這邊仍舊是虧的,但陳正妃總歸是盡着她的所能進行回禮,卻是無疑讓她們這邊會更爲舒心一些。
經過一場秋雨,京城的街道顯得清靜不少,樹上仍是沒有了鳥啼聲。
身穿二品官服的林晧然端正地坐在轎中,閉目養神地思索着一些事情,同時聽着熟悉的吆喝賣白果的聲音,便知道自己已經來到了長安街。
剛纔他讓林福派人將柳如月遇刺的消息通知給尹臺,只是聽着外面的支言片語,發現似乎不需要多此一舉了。
“聽說了嗎?”
這種最常聽的開場白陸續傳過來,令到閉目養神地坐在轎中的林晧然亦是知道京城發生了不得了的大事。
“昨日有人上京告狀,結果昨夜便被人行刺了!”
“這狀告的是誰?究竟誰幹了這種傷天害理之事?”
“此事涉及當朝的大佬,爲兄可告之,汝等千萬莫要外傳!”
……
除了乘坐轎子前往京城衙門的朝廷高官,還有很多是走路的低級官員,他們在路上亦是斷斷續續的交淡起來了。
正如林晧然所推斷的那般,由於柳如月遇刺,很多人在得知柳如月上京要狀告的是尹家強佔田地且打死人後,腥说谝粋�懷疑對象已然是指向了禮部尚書尹臺。
對於禮部尚書尹臺,很多官員雖然尊敬尹臺的德行,但由於尹臺並不受寵,不少官員則是毫無顧忌地進行了宣揚。
林晧然隱約地聽着這些聲音,雖然有心想要替老師打抱不平,但深知這種事情只會越抹越黑,亦是無奈地暗歎了一口氣。
事情到了這一步,他們這邊已然是陷於被動的局面中,若是事件繼續進行發酵的話,恐怕很多人亦是懷疑到他的身上。
一念至此,他的左眼皮又是跳動了幾下,心裏不由得湧起了更強烈的不安。
每日上衙之時,戶部衙門已經是最熱鬧的衙門。
林晧然如同往常般來到正堂前,從轎子出來後,面對着諸多官員的施禮,通常都是保持着威嚴地點了點頭。
在簽押房呆了一會,待到卯時,他便是來到二堂上。
面對着黑壓壓的人羣,則是進行着每日固定的流程,在泄倮粢姸Y後,負責點名的官員則是手捧花名冊開始點名。
點名官很快將到場的官吏覈查完畢,然後將花名冊呈上來道:“正堂大人,今日有兩人缺席,還請過目!”
戶部下轄的官員着實太多了些,哪怕他向來是嚴抓考勤,但總會有個別官吏出現遲到等現象,而今日的浙江司主事楊俊民和山東司郎中錢中嶽不在點卯之列。
“雲南司主事楊俊民已經外派,他的名字每日無須再覈查!”林晧然看過所缺席的官員名字後,則是進行交代地道。
楊富田則是暗捏了一把汗,卻是忘記將楊俊民的事情正式提交。
接下來便是議事環節。戶部負責兩京十三省的財政工作,每日大大小小的事務不少,在這裏無疑能夠集思廣益。
雖然京城很是太平,但各地的事情卻是不少。東南多水災,西南多幹旱,中原怕黃河水,北邊則要防馬俸桶咨彙�
不過在林晧然看來,最大的問題還是京杭大吆拥挠偃麊栴}。若說以前的損耗是一成,那麼現在的損耗已經能夠達到兩成之多,而今後還只會更高。
只是在這個點卯的會議中,他們更多是做補鍋匠的工作,已然是影響不到朝廷的決策。
第1793章 真禍
京城,正是一個秋高氣爽的好季節。
林晧然素來喜歡京城的秋天,不僅驅除了夏日的炎熱,而且多了不少符合時節的水果,還有這片藍天的那份深邃和迷人。
主持完點卯,他回到簽押房中。
林福送來了滾燙的茶水,整個房間瀰漫着一股茶香。
林晧然慢悠悠地喝着茶水,跟着以往那般亦是開啓新一天的工作,注意力很快便放到即將要撥付的兵餉上。
戶部不僅負責着兩京十三省的徵稅工作,而且還得支付着各項開支。由於朝廷是以實物徵稅,偏偏朝廷發放軍餉是劃撥銀兩,故而戶部還需要將糧食進行變現。
得益於京城地區的購買力,倒是不會過於擔心糧食的變現問題。不過每當看着諸多的損耗,加上百姓咚投惣Z時的諸多艱難,他還是希望能在發達地區推行“徵糧改銀”的舉措。
當然,他亦是清楚現在的朝堂還輪不到他作主,而作爲東南第一大地主的徐階更多還是維護着地主階層的利益。
言歸正傳,大明的兵餉其實存在着一個嚴重的問題。
由於軍政體系的僵化,特別是官軍世襲制的泛濫,令到軍餉不再是以能力和軍功分配,反倒是講究着出身和背景。
林晧然現在掌握着戶部,在瞭解着軍餉的具體流向之時,心裏清楚這種不公只能令到大軍的戰力下降。如果再任由着軍隊腐化,大明軍隊別說是保家衛國,將來平息內亂都不能。
現在他既然已經坐到戶部尚書的位置上,自然還得要考慮得多一些,卻不僅是要打造一個健康的財政,而且還要建設保家衛國能力的軍政體系。
正是思索着該如何解決軍政的弊病,門外出現了一個肥胖的身影。
林晧然聽到動靜,不由得抬頭望過去,進來的正是楊富田。
楊富田顯得氣喘吁吁的模樣,對着林晧然沉重地說道:“師兄,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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