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791章

作者:余人

林晧然知道海瑞其實是一個工作狂,加上海瑞的母親和妻子都在海南老家,經常性還會選擇在戶部衙門過夜,便是徑直上了轎子。

海瑞看着林晧然的轎子遠去,眼睛顯得頗爲複雜。

經過這些日子的相處和觀察,這個粵西老鄉確實令人感到佩服,確確實實爲着大官的百姓做着實事。只是那位上京赴考的瓊州老鄉所帶來的見聞,當地都言兩廣最富者當屬長林氏,這位正堂大人沒準是一條不遜於嚴嵩多少的大蛆蟲。

第1789章 涼意

秋日的北京街道充斥着幾分蕭瑟,道上的行人亦是靜悄悄的走着路。

只是面對林晧然轎子的時候,恭敬地閃到道路邊的同時,亦是投去了敬畏的目光。這位橫空出世的妖孽般的天才,現在已然是高高在上的戶部尚書,被很多人視爲大明中興的希望。

林福的身上顯得越發的成熟,並沒有被這段和平的歲月所麻木,一直是盡忠職守地警戒在轎子周圍。

雖然京城的安全係數很高,亦不會有人膽敢行刺堂堂的戶部尚書,但“不容有失”一直都是老族長和長林氏族人對他叮嚀和囑咐。

彷彿就是在分神的那一瞬間,一道身影迅速地竄到了轎前。

林福見狀,心裏當即被嚇了一大跳,急忙扶着腰刀上前,對着突然出現的人呵斥道:“大膽,你是何人?”

轎伕亦是看到這個情況,卻是不由得停了下來。不過轎子並沒有放下來,轎伕顯得緊張兮兮地盯着前面,林晧然則懸坐在轎子中。

“民女有冤,請青天大老爺作主!”一個衣着襤褸的女人衝上來後,在道路的中央跪了下來,舉起一份狀紙向林晧然鳴冤道。

林福不由得蹙起眉頭,當即厲聲地呵斥道:“我家大人不管刑獄之事!若是你真有冤情,到順天府衙自然會有人受理,速速讓開!”

林晧然坐在轎中閉目養神,亦是聽到了外面的動靜,卻是盛名所帶來的一點小麻煩。這種事情早已經不新鮮,很多地方上的百姓上京不到順天府衙,反倒喜歡前來排他的轎子。

只是他既不是順天府衙,亦不是刑部尚書,而戶部衙門有着一堆的事務待他處理。

哪怕他再如何的正義感爆棚,亦不能爲了伸張正義而啥事都不幹,現在的做法還是讓這些冤民到順天府衙告狀。

“順天府不肯受理民女的訴狀,還請青天大老爺爲民女做主,民女的丈夫死得好冤啊!”女人跪在地上,顯得梨花帶雨地哭訴道。

林福略微一愣,卻是沒想到順天府衙竟然不受理,正想要說些什麼的時候,轎子裏面傳來一個頗有威嚴的聲音道:“落轎,將狀子拿過來吧!”

林晧然現在貴爲戶部尚書,自是無權親自主審刑事案件。只是他終究是大明朝的正二品高官,如果當真遇上什麼天大的冤情,卻是可以給予相關衙門施予一些壓力。

順天府尹徐綱不敢受理的案子,定然是牽扯到朝堂的大人物。

如果他是那種圓滑的官員,最穩妥的解決辦法自然是找個理由打發,但他終究是有着“青天之名”的林青天,亦是想要看一看究竟是怎麼回事。

林福將吐出喉嚨邊上的話嚥了回去,便是上前將那份狀紙接了過來。他看到狀紙有多處沾着汗跡,這份狀紙恐怕是在赴京之時便已經寫好,深知這裏很可能真有莫大的冤情。

只是他從來都不是多嘴的人,一直都謹記自己的神聖使命,顯得恭敬地將這份有些破舊的狀紙送到了轎中的林晧然手裏。

林晧然嗅到狀紙所散發出來的一絲汗臭味,其實他完全能以此爲由將狀紙直接丟掉,但他的良心終究不允許他這樣做。

只是看到狀紙所狀告的人後,他卻是生起了一絲後悔。他的眉頭緊緊地蹙了起來,待到看完狀紙的內容,臉上則是露出了凝重之色。

林晧然思索片刻,則是揪開了轎簾子,對着跪在前面的柳如月沉聲地詢問道:“柳如月,順天府衙因何不肯受理你的案子?”

“他……他們說狀紙過於潦草,要……要民女找人再寫一份,只……只是民女身上已經沒有了銀子!”柳如月顯得吞吞吐吐地道。

林福聽到是這麼一個理由,當即便是指責道:“你剛纔怎麼不如實說出來?”

“民……民女已是山窮水盡,還請大人爲我作主!”柳如月顯得委屈地解釋道。

林晧然面對着這個婦人的小聰明頗爲無奈,便是認真地詢問道:“柳如月,你說你丈夫被打死,手裏可有真憑實據?”

“民女爲憑,鄉親爲證,民女手裏還有諸位鄉親們的指印爲證!”柳如月面對詢問,當即一本正經地應答道。

林晧然看着她明顯對自己是有所防備,先是猶豫了一下,便是認真地詢問道:“你現居何處?”

“民女已身無分文!”柳如月默默地低下頭,顯得小聲地應道。

林晧然將狀紙遞給外面的林福,當即做出決定地道:“本官給你暫時安排一個住處,狀紙之時亦會替你解決,但你得給我幾天瞭解事情的原委!到時你想要到順天府衙,還是前往刑部衙門,我都會給你便利!”

“青天大老爺,你不受理民女的案子嗎?”柳如月顯得着急地詢問道。

林晧然暗歎一聲,亦是老實地說道:“本官現在是戶部尚書,並無主審刑獄之權,且你莫不是真不知我跟尹尚書是何關係?”

“民女知曉,但知道大人是青天大老爺,定會替民女做主!”柳如月猶豫了一下,卻是輕輕地點頭道。

“你暫且先安心住下!如果你當真有如此大的冤情,亦不用本官主審,朝廷自會替你作主!”林晧然的嘴角卻是泛起一絲苦澀之色,卻是進行安撫道。

這已然是一個麻煩事,甚至頗爲棘手。因爲這位柳如月所狀告的人不是別人,正是他的老師,現任禮部尚書尹臺。

事因尹臺的管家在江西強佔他人田地,致使雙方發生了爭執和打鬥,結果管家失手將柳如月的丈夫打死。

當地的官府忌憚於尹家,自然是不敢受理這個案子,而這位柳如月卻是上京告狀,更是直接告到了他這裏。

“謝過青天大老爺!”柳如月面對着這個結果,亦是規規矩矩地叩了頭道。

林福聽得林晧然的吩咐,亦是讓人將柳如月進行安頓。

林晧然思索了片刻,終於感受到北京入秋後的第一股涼意,又是叮囑林福幾句,讓她將人直接安頓到城北。

第1790章 經濟制裁

林福安排人員將柳如月送往城北,看着人離開後,則是湊到轎旁認真地說道:“十九叔,我覺得這個事情有些古怪!”

“怎麼說?”林晧然的心裏微微一動,顯得平靜地回應道。

林福壓低了聲音,顯得很肯定地分析道:“假如你的家奴在長林村爲田地糾紛打死人,咱們村裏定然是千方百計掩蓋此事,或軟或硬地把人給看住,亦或者是乾脆找個替死鬼。退一萬步來說,哪怕是將她直接殺了,斷然不可能給她有上京的機會!您老師的老家人恐怕亦是這般做,既然官府都不敢受理她的案子,又怎麼可能給她路引上京告狀呢?”

“若是她直接行乞上京又怎麼說?”林晧然一直閉着眼睛,親親相隱已然是這時代的特色,卻是淡淡地提出一個可能性地詢問道。

林福思索片刻,卻是輕輕地搖頭道:“從江西過來可謂是萬里迢迢,她一個弱女子行乞上京,安然無恙到京城的可能性並不大,還有……”

“還有什麼?”林晧然從來都不會輕視任何人的智慧,顯得頗有興趣地詢問道。

林福亦是全面地開動腦筋,又是認真地分析道:“去年南京監察御史林潤都敢彈劾嚴家,令到嚴家被抄家,這可是一位敢於對前任首輔嚴嵩下手的鐵面御史。若是她真有這麼大的冤情和決心,爲何還要捨近求遠,何苦前來京城告狀,而不是找鐵面御史林潤或其他人呢?”

“早前一直說你是咱們長林氏最能打的那個,所以才被調選到我這裏,現在看來你的腦子亦是最厲害的那個啊!”林晧然哈哈一笑,卻是進行稱讚地道。

林福心裏頭一陣高興,卻是不好意思地伸手撓着後腦勺道:“十九叔,你莫要笑話我,我這是班門弄斧呢!”

“你如此開動腦筋,確實能爲我看清很多事,不過……這個案子事涉我老師,我亦不能過於偏頗於我老師,一切還是得以調查爲憑!”林晧然暗歎一聲,顯得頗爲公道地道。

身處於這個朝堂,他自然知道處處需要提防陰衷幱嫛A缭碌某霈F看似合理,但正如林福所分析的那般,她的出現其實就已經極不合理。

不過他剛剛接觸這個案子,亦不好過於武斷。柳如月所狀告的事情是真是假,還得慢慢地進行調查,而不是僅憑一些疑點便直接斷定柳如月所言不實。

林福若有所悟地點了點頭,暗暗地佩服林晧然的理性和公允。

秋日晝短夜長,天色漸漸地暗下來,轎子亦是徐徐地在前院落下。

林晧然從轎子出來的時候,一道靚麗的身影當即映入眼簾,身穿深褐色補子的花映容亭亭玉立地站在這裏恭候。

“妾身見過夫君!”花映容上前,顯得規規矩矩地施禮道。

林晧然輕輕地點了點頭,顯得疑惑地詢問道:“夫人無須多禮,秋雨今日不在家嗎?”

“今日是陳王妃的誕辰,她前去赴宴未歸!”花映容看到林晧然的肩上有片枯葉,則是上前摘去並微笑着解釋道。

林晧然早些年就已經制定了“夫人外交”政策,吳秋雨亦是依照着他的囑咐,一直跟裕王府的陳妃和李側妃有着親密往來。

若是今日是陳妃的生辰,吳秋雨自然是前去參加這一場壽宴,爲着裕王的正妃陳妃慶生。

林晧然這才記起那位漂亮的陳王妃確實是今日過生辰,便是朝着裏面走進去,又是詢問起其他事情道:“容兒,日本那邊可有什麼消息傳來?”

“九州島和四國島進展得很順利,我們聯合商團已經跟當地的幕府勢力建立了貿易往來,利潤確實很豐厚!”花映容聽到是日本方面的事情,亦是打起精神地回應道。

如果說吳秋雨負責的是林府的“外交”,那麼花映容則是負責着林府的商業打理,已然是林晧然的商業代言人。

聯合商團在對日本貿易的方面,亦是通花映容傳達着指導,按着林晧然所制定的戰略佈局進行有序地推進。

林晧然跨過垂花門進入內宅,則是輕輕地點頭道:“咱們千萬別介入他們本土的戰爭,只要保持貿易通暢即可,對日本咱們還是要堅持在商言商,暫時以追逐利潤爲目標!”

經過數百年的動盪,日本的農業生產遭到了嚴重的破壞,手工業更是處於停滯的狀態。

只是隨着石見銀礦的發掘和吹灰法技術的引進,情況卻是已經遠勝於朝鮮和南洋諸國,令到日本擁有極強的購買力。

現如今,大明有着世界上最好的商品,而日本坐擁亞洲第一銀礦,雙方已然是天然的貿易伙伴。

在切斷了朝日貿易,又阻止葡萄牙商人從香山前往日本進行貿易,大明跟日本的貿易航線已然是落到聯合商團手裏。

林晧然目前並沒有入侵日本的野心,主要還是希望依靠這條海上貿易線攫取最大的財富,從而促進大明的手工業進一步發展。

亦是如此,他亦是幾番叮囑聯合商團的東海分部,讓他們務必收起其他的心思。

“妾身知曉,一切聽從夫君的指示!”花映容亦是這個想法,便是輕輕地點頭微笑地道

林晧然來到了花映容的房間,跟着往常那般將官服換下來,從裏間出來的時候,花映容已經在酒桌邊泡着上等的烏龍茶。

林晧然在茶桌前坐了下來,對着花映容又是詢問道:“本州島的毛利家現在怎麼樣了?”

“夫君不是已經讓海霸天那邊斷絕跟毛利家的貿易了嗎?咱們不跟他們貿易,他們自是隻能跟其他勢力貿易,這樣纔有機會得到我們的商品!”花映容給林晧然倒了一杯茶水,顯得溫柔地說道。

林晧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則是淡淡地說道:“時間差不多了!你告訴海霸天那邊,因爲毛利家上次冒犯於我們,所以銷往毛利家領土的貨物一律高五成!”

“你這是藉口吧!”花映容給自己亦是倒了一杯,白皙的玉指捧着茶水輕笑地道。

林晧然將茶盞輕輕地放下,並沒有掩飾地點頭道:“不錯,這就是藉口!”

雖然毛利家坐擁石見銀礦,但他亦不願意坐看毛利元坐大,故而對他們進行了經濟制裁。

他打算通過這種封鎖毛利元的手段,令到毛利元成爲各方勢力所覬覦的目標,甚至會被其他勢力所取代,進而令到石見銀礦的歸屬權複雜化。

第1791章 陰脂F

夜幕降臨,整個京城的燈火盞盞亮起。

尹臺用過晚飯,跟以前那般到書房看書和寫字,一手頗有王羲之風韻的書法,隱隱彰顯着他那一份淡泊心性。

他出生於吉安府的一個小縣城永新縣,嘉靖十四年高中二甲進士,初選庶吉士,後授編修,只是很快被嚴家排擠到南京擔任南京國子監祭酒。

本以爲他從此成爲朝堂外的閒人,再也沒有重返朝堂的機會。

只是命邊s跟他開了一個玩笑,到南京反倒是官吆嗤ǎ瑥哪暇┘谰频侥暇┒Y部尚書,而今更是當朝的禮部尚書。

不過他的好邭馑坪醯搅祟^,在擔任禮部尚書這四個月的時間裏,他的日子卻很不如意,甚至生起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挫敗感。

雖然他將禮部衙門的事務打理得井井有條,並沒有出現什麼差錯,但跟着深受聖眷的那些前任不同,卻是想要見皇上一面都難。

至於他所寫的青詞,水準確實很是一般,甚至皇上還直接給他遞了一個“心”字。不管是指他不夠用心,還是讚賞他是貴乎一心,但已然是達不到皇上對青詞的要求。

正是這個入秋時節,令到他心裏生起了幾分倦意,更是明顯地感覺自己並不屬於這裏。別說是要入閣拜相了,恐怕想要一直呆在這個位置都很艱難。

“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尹臺站在書桌前微微走神,僅是想要練練字,結果當他再回到神的時候,潔白的宣紙上已然是這麼一行字了。

看着這一行字,他又是無奈地輕嘆一聲,卻是懷念起在南京栽花的閒散日子。

管家從外面走進來,尹臺聽到動靜便是淡淡地扭頭望過去。

“學生林若愚求見!”出來的管家還沒有說話,外面的一個年輕聲音已經傳進來道。

管家不敢將林晧然真當尹臺的門生對待,且尹臺早已經對此有所吩咐,亦是直接將造訪的林晧然領到書房前。

尹臺聽到是林晧然的聲音,臉上亦是面露喜色地大聲道:“若愚,請進來吧!”

他跟林晧然是由廣東鄉試結下師生名分,算是林晧然的半個引路人。現今林晧然跟他平級,但論到前程已然是不及對方,而對方對他歷來是恭敬有加。

甚至他此次能夠重回京城出任禮部尚書,亦是多得林晧然的相助。

“學生此次不請自來,叨擾老師了!”林晧然從外面進來後,又是規規矩矩地對着尹臺施予一禮道。

尹臺捋着鬍鬚打量着林晧然,臉上帶着微笑地道:“爲師就一個閒人,談不上叨擾!”

京城官場的官員都是人精,如果他能夠得到皇上的賞識,尹府定然是門庭若市。

只是他這個禮部尚書明顯沒有什麼好前途,加上他並不喜歡搞拉幫結派那一套,故而他這座府邸歷來很清靜,起碼是不及林晧然忙碌。

林晧然來到這裏亦是耳聽四路、眼看八方,卻是看到桌上所寫的字,便是微笑着說道:“說來亦是慚愧,弟子這段時間一直懶散,已經有些日子沒有練字了!”

“你的字很好,不多加練習確實可惜了!”尹臺顯得惋惜地搖頭,但旋即又是苦笑地道:“不過話又說回來,咱們大明從來不缺書法大家。遠的不說,嚴閣老的丹青之功便是一絕,咱們大明現在缺的還是一位能治世的賢臣!”

這話中已然有話,他對林晧然的治世的才能一直很是認可,此刻已然是他對林晧然的一份期許。

管家對林晧然這位戶部尚書造訪很是重視,則是第一時間送來了茶盞,且跟尹臺說明林晧然剛剛帶來了上好的普洱茶。

林晧然受邀來到茶桌前坐下,捧着茶盞顯得苦澀地道:“當今天下,很多人都說徐階是賢相,有着他治世便足矣!”

“呵呵……若愚,你此話是言不由衷啊!”尹臺正想要喝茶,結果停下來微笑着揭穿道。

不說他先前對朝堂的觀察,現在他已經身處於朝堂足足四個月之久,他亦是清楚自己這個弟子是改革派,跟着保守派的代表徐階有着不可調和的矛盾。

縱觀整個朝堂,若說誰最希望徐階倒臺的話,卻不是他那位同年兼同鄉當朝次輔吳山,反倒是這位一心想要推動“刁民冊”和“徵糧改銀”的弟子。

哪怕全天下都說徐階是賢相,這位弟子定然亦是嗤之以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