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第1738章 林文魁的怒意
有幾個官員原本站在嚴訥和吳山之間,這個時候則是急忙讓開了道。
嚴訥現在已經是當朝的次輔,而吳山仍然還是吏部尚書,兩人地位的高低已經悄然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在以往的時候,自然是嚴訥要給吳山見禮,但現在則是吳山向這位當朝次輔見禮更爲合適,從而確實內閣跟吏部的從屬關係。
徐階和李春芳正說着一些悄悄話,結果發現大家的目光都望向東側,卻是不由得扭頭望了過去。
不厚道啊!這麼快說要擺架子了?
高儀和毛愷看着嚴訥如此作派,卻是不由得相視一眼。
更多的官員卻是不管嚴訥此舉有何不妥,甚至是幸災樂禍地望着這一幕,卻是想要看吳山會做出什麼樣的抉擇。
實質上,吏部跟內閣沒有明確的從屬關係。昔日李默出任吏部尚書之時,便敢於公然叫板於嚴嵩,吳山自然亦是能夠擺老資格不理會嚴訥。
不過這個舉動無疑直接讓吏部和內閣的關係惡化,吳山免不得被人扣上“不顧朝局”、“妄自尊大”等帽子,從而影響到他一直以來忠君愛國的清名。
嚴訥來到了吳山面前,一副是有話要說的模樣,但卻沒有選擇主動開口說事,而是微笑地望着吳山。
下馬威啊!
圍觀的官員看着這詭異的一幕,知道嚴訥這是在故意找事。
如果他真有什麼事情找上吳山,他這位新任的大明次輔先是拱手說事,那麼雙方自然能夠友好交流,而不是走到人家面前卻什麼話都不說。
林晧然對嚴訥原本還是有些好感的,但看着嚴訥如此做派,心裏湧起了一股怒火。
只是多年的官場讓到他知道衝動解決不了任何事情,腦子以超常速度咿D後,便是面帶微笑地站出來對嚴訥朗聲道:“下官恭賀嚴尚書被皇上特召入閣辦差,望嚴尚書早日到翰林院入職造冊,好儘快爲皇上分憂,處理諸多政事!”
咦?嚴尚書?入職造冊?
旁邊正準備看好戲的官員聽到林晧然拋出的這個說辭,卻是不由得微微一愣,旋即驚訝地扭頭望向準備給吳山下馬威的嚴訥。
高明!後生可畏!
雷禮等官員看着林晧然明面是向嚴訥祝賀,但實則是狠狠地捅了嚴訥一刀。
如果嚴格說來的話,嚴訥確實還不算是閣臣,畢竟他還沒有到翰林院入職,成爲正五品的武英殿大學士。
既然嚴訥還不是“真正”的大明次輔,那麼他在面對吳山之時,自然還是要像以前那般,老老實實地給吳山行一個晚輩之禮。
剛剛那個無形的壓力,經林晧然這麼一攪和,卻是化解於無形,壓力直接轉給了“新次輔”嚴訥的身上。
歹毒!
徐黨官員亦是明白過來,卻是直接忽略是嚴訥走過去主動挑事,直接給予了林晧然一個很負面的評價。
嚴訥麻子臉上的笑容亦是僵住了,本想着藉此良機打壓住吳山,卻沒想到搬起石頭搬了自己的腳。按着林晧然拋出來的說詞,吳山完全可以不理會於他,反倒是他該向吳山主動見禮。
只是這般的話,他這個新任的“次輔”太丟架子,在場可都是大明的高官,他們將如何看待於他這位新次輔呢?
亦是如此,他的處境一下子陷入進退兩難之中。
“林侍郎,你雖然年紀尚輕,但豈可如此無知?皇上的旨意已經下達,那麼嚴尚書便是嚴閣老了!”胡松的臉上顯得不快,當即倚老賣老地數落道。
在場的官員看着兵部左侍郎胡松如此數落禮部左侍郎林晧然,卻是暗暗地搖了搖頭。若不是胡松抱着徐階的大腿,單是他這種“以下犯上”的言行,他的仕途已然是黯淡無光了。
不過這個說法亦是瓦解了林晧然的話辭,壓力再度轉到了吳山身上。畢竟這是聖意,皇上已經明確召嚴訥入閣,那麼他亦是閣老了。
林晧然的臉上卻沒有任何的惱色,顯得一本正經地反駁道:“本官雖然年紀尚輕,但蒙得皇上隆恩,授予禮部左侍郎一職,協正堂掌五禮之儀制。爲官自當忠君、報國,然吾輩讀的是聖賢書,學的是周孔之道,禮亦不可廢也!聖意雖然下達,然吾輩當面聖謝恩,拜祭孔聖人先師,再領取官服官印行入職事,此方是吾輩官員的典規也?而非僅以聖意爲憑,便置禮規於不顧,此不廢禮忘本乎!”
卻是沒有跟胡松爭論聖意如何,更沒有否定聖意的重要性,而是巧妙地將事情扯向了禮、規,重申了官員的規範行事。
“這……”
胡松原本還想繼續倚老賣老地教訓林晧然,但此刻被駁得啞口無言,臉上既是羞怒又是震驚。
他總不能說嚴訥不用面聖謝恩,不用祭拜孔聖人,亦不用領取官印官報,便急匆匆地標榜嚴訥是武英殿大學士了吧?
好一個禮不可廢也!
雷禮等官員聽到這個說辭,紛紛重新審視着這位年輕的禮部左侍郎。
他們一直都知道林晧然是少有的能臣,亦是一個精於算計的政客,但卻沒有想到如此擅於辯論,這不做言官都有些可惜了。
最爲重要的是,在如此短的時間便抓到了重點,這更是一份急智。無怪乎,林晧然能夠考取文魁的功名,年紀輕輕便已經位居於禮部尚書之職。
如果在以前,有一些高官還覺得林晧然能夠出任禮部左侍郎是一種僥倖,此時此刻亦是重新衡量起這位禮部左侍郎了。
咦?
吳山亦是扭頭看着旁邊的女婿,眼睛同樣充滿着震驚。他發現這個女婿除了年輕一些外,業務能力當真是勝過絕大多數的禮部侍郎,甚至比他都不逞多讓。
高拱聽着林晧然這番精彩的辯論,心裏亦是暗暗地嘆了一口氣,總覺得他的面前有着一座山在擋着他的去路。
徐階已經顧不得跟李春芳說話,此時臉色凝重地望着林晧然。
李春芳對此卻是習以爲常,畢竟跟林晧然打交道一年多了,卻是瞭解這位屬官的能耐。
“林侍郎這一番話說得在理,汝等莫要急於稱老夫閣老了,這禮不可廢也!”嚴訥顯得闊達地對着泄賳T朗聲道。
泄賳T臉上露出苦笑,但亦是配合地點頭應承下來。
其實按着以前的慣例,誰都不會計較這種板上釘釘的事情,畢竟官場講究的是花花轎子人抬人,誰還會稱嚴訥爲嚴尚書。
只是此次卻不怪林晧然會斤斤計較,嚴訥想要給吳山一個下馬威,亦是難怪人家會反戈一擊。
不過吳山逃得了初一,卻是逃不過十五。下次吳山跟嚴訥相見之時,吳山終究還是要老老實實地低頭給這位大明次輔先行一禮。
“吳尚書,本官剛剛失禮,還請莫怪!”嚴訥亦是跟徐階那般能夠隱忍之人,此時臉上不見一點傲慢,顯得規規矩矩地拱手道。
吳山一直都是板着臉,顯得淡淡地道:“嚴尚書,不知有何事?”
“按說吳尚書比本官更合適入閣,只是吳尚書卻無意入閣辦差。今本官幸得皇上垂青,授予武英殿大學士,望吳尚書今後能像以前那般多配合內閣辦差,一起爲皇上分憂!”嚴訥顯得客套地說道。
哎!
在場的官員聽到這番說辭,這是逼着吳山當小俺挤膘秲乳w,亦是暗暗地申明兩人的從屬關係。
林晧然心裏暗暗一陣惱怒,卻是扭頭望向站在遠處的徐階,猜測可能是徐階指使嚴訥過來挑事。
雖然他們跟徐黨已經是勢同水火,但他岳父出任吏部尚書以來,卻是一直配合於內閣,卻是從來沒有做出跟內閣叫板的舉動。
現在倒好,這個嚴訥剛剛上任便急於逼他岳父當場表態,這簡直是欺人太甚。
卻是這時,前面的官員傳來一陣騷動,所有官員的目光紛紛望向走進來的黃澹瑓s見黃宓氖盅Y拿着一份明黃的聖旨,後面還有兩個端盤的小太監。
第1739章 柳暗花明
怎麼又來一道聖旨?
隨着黃鍙耐饷孀叱鰜恚趫龅墓賳T不由得紛紛愣住了,顯得疑惑地望着這位手持聖旨的司禮監掌印。
黃孱I着兩名小太監徑直穿過殿中,泄賳T紛紛讓道,整個正殿變得是鴉雀無聲。
咦?還有賞賜?
很多官員注意到兩個小太監手裏捧着托盤,心裏的疑惑更甚,卻是不明白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黃鍋淼秸钌戏秸径ǎ抗庑煨斓貟哌^在場的泄賳T。
泄賳T屏息以待,有異想天開的官員希望這份幸福落在自己頭上,有自知之明的官員純粹好奇這道聖旨會落到誰的頭上。
在黃迨殖致}旨出現的時候,吳山和嚴訥的對話自然是被中斷。
吳山本就不願意搭理如此咄咄逼人的嚴訥,這個時候索然跟隨腥藢⒆⒁饬Ψ旁邳S迳砩希嗍呛闷孢@份聖旨怎麼一回事。
嚴訥看着吳山藉此轉移了注意力,自然不可能再糾纏於吳山,亦是疑惑地望着手持聖旨的黃濉�
在場都是六部尚書、侍郎和各個中央衙門的長官,不管是誰被頒發一道聖旨,似乎都不算太過於離奇的事情。
黃宓哪抗庠谛官員掃過一輪後,最後將目光落在這邊。
林晧然感覺黃宸置魇峭蜃约海敿聪氲搅四硞�可能,心跳不由得驟然加速,砰砰地激烈跳動起來。
黃鍥]有讓泄賳T等候太久,臉上帶着微笑地開口道:“吳尚書,上前接旨吧!”
啊?吳尚書?
在聽到這個答案的時候,所有人都紛紛瞪大了眼睛,並刷刷地扭頭望向剛剛被嚴訥找茬的吏部尚書吳山。
一時之間,所有官員的目光都彙集到了吳山身上,大部分官員的眼睛都是充滿着羨慕。
這……
嚴訥萬萬沒有想到,這道聖旨竟然是衝着吳山而來,便是極爲複雜地望向吳山。
“臣吏部尚書迎旨,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吳山沒有理會腥梭@詫或羨慕的目光,直接走到黃迕媲埃樕�是一如既往的嚴肅,便是規規矩矩地跪下來道。
包括徐階在內的官員,亦是規規矩矩地站到吳山身後,跟着吳山跪下來一起迎旨,再度高呼着“萬歲”之聲。
只是面對着這一道突如其來的聖旨,泄賳T都是處於雲裏霧裏之中,很是好奇這會是一道怎麼樣的旨意。
林晧然的腦子飛速咿D,考慮着各種可能性,唯一可以肯定的這應該是一個好聖旨,甚至能夠將他們從泥潭中拉出來。
黃鍞傞_那道明黃的聖旨,先是清了清嗓門,便是對着面前的官員朗聲念道:“奉天承呋实郏t曰:吏部尚書吳山爲官清廉,處事公正無私……甚得朕心,今授文淵閣大學士,特召入閣辦差,賜蟒服、玉帶,欽此!”
聲音如常,但份量卻是格外的驚人。
天子賜服,這是官員大臣極難得的一種殊榮,特別嘉靖對賜服並不過於熱衷,所以賜服更顯物以稀爲貴。
至於蟒服,這是官員最高的殊榮,當今僅有首輔徐階一人。
賜蟒服入閣!
泄賳T聽到這道聖意,眼睛當即瞪得大大的,臉上顯得無比震驚地望向了跪在最前面的吳山,這是逆勢翻盤啊。
怎麼會這樣?
由於地位的原因,嚴訥跪在吳山的屁股後面,此刻整個人如遭雷擊般,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眼睛充滿着震驚地望向那道聖旨和旁邊的賜品。
哪怕他是一張麻子臉,只是都已經走到了這一步,對首輔的寶座自然有所期望的。但偏偏地,煙花易冷,人事易分。
如果僅僅是他跟李春芳入閣,那麼自然是他位居次輔之位,成爲下一任首輔的順位繼承者。只是吳山接緊着入閣,他論資排輩只能給對方提鞋,今後的內閣自然是要以吳山爲尊。
特別人家的待遇可不一般,此次是賜蟒服入閣,足以彰顯皇上對他的那一份重視程度,更是坐實他內閣次輔的地位。
剛剛還是大明的次輔,結果不到盞茶的功夫,已然是次輔跌到了普通閣老,這無疑是一種很大的心理落差。
聖意難測!
徐階聽到這一個結果,心裏卻是輕輕一嘆。
這一次,他確實是操之過急了。雖然他出手除掉了董份,但董份當場拋出的陰终摚畹浇诓辉觞N理事的皇上生起了警惕,卻是突然出手扶持吳山。
吳山做事過於中規中矩,雖然不惹皇上討厭,但亦不討皇上過多的喜歡。只是偏偏地,他自以爲精明的炙悖瑓s是被吳山撿到了大便宜。
現如今,他雖然成功地阻止董份登上次輔的寶座,但坐在這個位置的人仍然不是嚴訥,而是比董份更難對付的勁敵吳山,可謂是人算不如天算。
天不負我也!
林晧然用力地攥緊拳頭,心裏湧起一股說不出的興奮。
在他決定全力支持董份的時候,確實是真心想要推董份坐上次輔的位置,從而形成新的“吳浙聯盟”來瓦解徐黨一家獨大的朝局。
不過他亦是知道徐黨的實力雄厚,董份這個人的自律性比較差,所以亦是暗中觀察着徐黨的動靜。故而剛剛歐陽一敬對董份動手,他實則是早就知曉。
之所以沒有提前支會董份,主動是想要進行新的一場賭注。董份一旦被扳倒,那麼廷推自然是嚴訥和李春芳,但皇上恐怕更喜歡採用慣用的平衡權術。
事情出乎意料的是,本以爲最大的可能性是嘉靖選用岳父和嚴訥入閣,卻沒想到嘉靖會索性一把將三個人同時召入閣中。
“臣吳山接旨,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吳山的臉上微微有些動容,但還是保持着鎮定地接旨謝恩道。
他本是江西一名普通的士子,到京城博取功名,於嘉靖十四年高中探花郎。
昔日的風光很快歸於平靜的官場生涯中,他從翰林院修編起步,足足三十年的官場沉浮,終於是走到了閣老的這一步。
泄賳T亦是規規矩矩地行禮跪拜,再度高呼着萬歲之聲,只是心裏頭卻是或喜或悲,這個朝堂形勢再度發生了變化。
黃逶陬C發完聖旨後,卻是沒有第一時間離開,而是對着媳婦熬成婆的吳山親切地祝賀道:“恭賀吳閣老了!”
咦?
泄賳T聽到這個稱呼,不由得想到剛剛的那場爭議,卻是紛紛將目光落到吳山的身上。
“有勞黃公公,只是待本官面聖謝恩、祭聖人、行入職事,再稱閣老方爲妥當!”吳山猶豫了一下,顯得一本正經地回應道。
泄賳T聽到這個話,卻是紛紛扭頭望向嚴訥,嚴訥的那張麻子臉已經變成了豬肝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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