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嘉靖沒有當即下達處置董份的決定,而是扭頭望向站於殿中的徐階道:“徐閣老,你以爲該如何處置董侍郎?”
歐陽一敬聽到這話,顯得頗爲期待地扭頭望向徐階。他很希望徐階提議將董份斬立決,從而讓他歐陽一敬的名字如林潤那般,直接響徹整個大江南北。
徐階心裏卻是暗自一嘆,皇上如果真要斬董份便不會向他發話,而是直接拖出午門斬首或者下令大漢將軍將人送到詔獄或刑部。
不過他跟董份倒沒有多大的深仇大恨,亦是對着嘉靖拱手道:“回皇上的話,董份的忠心是有目共睹的!”
董份看到徐階竟然如此替自己說話,心裏不由得湧起了一份感動,發現這位首輔無愧於有賢相之名。
“只是國有國法、家有家規,董份的死罪可恕,但活罪難逃。臣以爲可酌情行受財枉法,絞刑能免,可改流放之罪!”徐階顯得一本正經地提議道。
“小人!小人!該死的小人!”
董份聽着徐階竟然如此歹毒,心裏不由得連聲問候,同時急忙進行求饒道:“皇上,微臣只是一時糊塗,並不曾想要收受嚴家的賄賂!還請看在罪臣這麼多年助皇上修玄的份上,饒恕罪臣這一回吧!”
或許是面臨着流放戍邊的慘況,董份這一刻亦是超常發揮,眼睛和鼻涕都湧了出來,顯得可憐兮兮地打感情牌。
黃蹇醋胚@一幕,反倒是更加同情董份,同時不解地望了徐階一眼。
“流放戍邊過重,還是削籍爲民吧!”嘉靖終究不是鐵石心腸的人,想到董份這麼多年的夜夜陪伴,當即從輕發落地道。
“謝皇上開恩!”董份聽到這個處置結果,亦是感激地謝恩道。
徐階的嘴角微微輕揚,流放和削籍實則都是一個樣,已然是達到“剷除嚴世蕃”的目標,亦是進行拱手道:“臣遵旨!”
歐陽一敬看到董份僅僅被處以削籍,心裏卻是難免一陣失望,這份政治資本跟預期並不相符。
“下去吧!”
嘉靖的心裏湧起了一份疲倦,卻是揮手道。
“臣等告退,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徐階三人恭恭敬敬地施禮,便是轉身要離開這裏。
董份從地上坐起來,整個人如同是做了一個不太真實的夢。
在走進西苑前,他明明離大明次輔的寶座僅是一步之遙,結果官場的暗鬥可謂是瞬息萬變,令到他狠狠地摔了下去。
二十四年的官場生涯,在他即將要坐上次輔的寶座之時,仕途卻是突然戛然而止,而他徹底失去了奮鬥大半生的東西。
“且慢!”嘉靖想是突然想到什麼一般,卻是突然發聲道。
董份迅速地轉過身子,眼睛無比渴望地望向嘉靖,此刻很希望皇上能夠收回成命,讓自己仍然留在這朝堂之中,哪怕不入閣拜相也行。
上午的陽光已經高起,將紫光閣照得更顯金碧輝煌,幾隻麻雀正站在殿頂之上。
隨着時間的推移,站在正殿中等候的官員如同熱坑上的螞蟻,顯得焦躁不安地頻頻望向殿門外,卻是期盼那邊儘快有一個結果。
除了吳山還能眼觀鼻、鼻觀心地杵在原地,其他官員則是紛紛交頭接耳,而年邁的兵部左侍郎索性找地方歇息了。
由於吳山時不時還抬頭觀察一下週圍的情況,令到很多官員並不敢輕舉妄動,都是盡力老實地站在原地等候。
林晧然不擔心吳山對自己的觀感變差,卻是找司直郎張四維要了一壺水和幾個碗,先是給自家岳父送去一碗水道:“岳父,你近來身體欠恙,站太久不好,先喝一口水吧!”
吳山卻是沒有接,顯得不滿地瞪着林晧然。
“吳尚書,要不咱們都喝口水,元輔大人他們一時半會肯定回不來!”嚴訥最近的身體同樣不好,便是進行提議道。
吳山看着嚴訥出面,亦是不等其他人繼續開口勸導,便是迎着泄賳T的目光道:“你們渴的就去喝水,累的找地方歇一下,但這裏是皇宮,要注意好儀容,水亦不宜多渴。”
泄賳T如蒙大赦地點頭稱是,便是一舳ⅰ�
太常寺卿兼國子監祭酒高儀主動湊到林晧然旁邊,悄聲地進行打聽道:“左宗伯,你怎麼看待此事?”
現如今的徐黨如日中天,作爲浙黨的核心成員,他知道想要繼續站穩於朝堂,只有跟林晧然這邊共同扶持了。
“你覺得董大人的作風如何?若是嚴家將銀子送到他老家,他家人會不會照單全收?”林晧然喝了一口水,卻是一本正經地反問道。
高儀跟董份是同年兼同鄉的關係,故而深知董份此人如何,不由得摸了摸鼻子回應道:“此……此事很難說!”
“他們那邊既然拿這個事情做文章,定然不會是空穴來風!只希望董大人吉星高照,能夠避過此劫,不然……”林晧然深知高儀是有了答案,卻是欲言而止地道。
高儀心裏當即一驚,便是認真地追問道:“左宗伯,不然會如何?”
高拱和楊博正是湊在一起說話,似乎注意到林晧然這邊的情況,卻是投來了一個頗爲好奇的目光。
“咱們的日子怕是不好過的,今後朝中諸事得由他們說得算了!”林晧然確定身旁沒有人,顯得意有所指地望向圍在嚴訥身邊的那幫官員道。
嚴訥和李春芳都是徐黨中人,若是他們擊敗董份順利入閣,內閣將會由徐黨徹底把持。以現在的朝堂形勢,雖然徐階沒有像昔日的嚴嵩那般隻手遮天,但亦算是一黨獨大了。
一旦徐黨的地位確立,很多原本處於中立的官員定然會紛紛抱向徐階的大腿,在這種此消彼長的趨勢之下,他們這邊的實力會被慢慢地削弱。
雖然他岳父是吏部尚書,但事關地方督撫或朝廷四品以上的高官都要交由廷推,這些人選將會由徐階那邊控制和安排。
完全可以想象得到,他們今後在朝堂的處境必定更加的艱難。他們這邊想要做一些革新的事情,恐怕是更加的困難重重,甚至根本無法推動分毫。
“但願董大人能夠安然無恙地歸來!”高儀聽到這個分析,亦是默默地點了點頭道。
只是這一番交談,卻是讓到他的心情當即變得沮喪無比,對董份能夠渡劫卻是不敢過於樂觀,甚至已經做好的最壞的打算。
大約一炷香的時間,徐階從外面回來,但是並不見董份和歐陽一敬的身影。
泄賳T看着徐階歸來,剛剛還嘈雜的正殿當即變得是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紛紛落向徐階的身上,都想要知道事情的最終結果。
徐階發現李春芳望向自己,便是輕輕地點了點頭,算是給了一個肯定的答案。
只是面對圍上來的一幫官員,他當即抬起手進行制止,對着泄賳T淡淡地道:“由於事情出了狀況,汝等都散了吧!”
散了?
泄賳T沒想到竟然等來這麼一個結果,卻是誰都沒有選擇當即離開,不由得面面相覷,心道:廷推還沒有開始呢?
年邁的胡松跟徐階是同鄉,卻是直接詢問道:“元輔大人,這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啊?歐陽一敬彈劾董份之事,皇上怎麼說呢?”
泄賳T紛紛望向徐階,亦是想知道事情的處置結果,畢竟董份的命邔Τ值挠绊懴喈斨蟆�
“董份收受賄賂營解嚴世蕃一事屬實,現今已經被皇上削籍了!”徐階迎着泄賳T的目光,顯得無奈地公佈答案道。
董份真的栽了?
泄賳T聽到這個令人震驚的消息,卻是反應不一。
高儀、毛愷等浙系官員如遭雷擊,原本他們浙黨在朝堂佔據兩個重要席位,如今卻是連損兩位魁首,形勢一下子跌到了谷底。
胡松這邊卻是暗自竊喜,這個拌腳石被他們剷除,已然是爲嚴訥和李春芳的入閣掃清了障礙。
正是這時,陳洪手持着明黃的聖旨從外面大步地走進來道:“聖旨到!”
這……
泄賳T看着陳洪持旨而來,隱隱間有了一個激動人心的猜測。
陳洪顯得面無表情地走到上方,對着在場的官員淡淡地說道:“戶部尚書嚴訥和禮部尚書李春芳上前接旨!”
第1737章 嚴訥的得意
李春芳和嚴訥看着前腳徐階剛剛取消閣臣廷推,後腳的聖旨已經來到了這裏,自然聯想到那一件事情上,心裏不由得砰砰地強烈跳動。
只是經歷了這麼多年的官場生涯,令到他們有着泰山崩於前而不改色的氣概,二人亦是平靜地走向陳洪。
陳洪頗有興致地打量了一下這兩位朝堂重臣,看着他們的臉部平靜如常,則是微笑地說道:“雜家先念嚴尚書的吧!”
此次是兩道聖旨,自然不可能一起宣讀,而是要分個先後順序。
李春芳的性子謙和,對這位早他六年登科的同鄉嚴訥素來尊敬,自是不會有任何的意見,便是對嚴訥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臣戶部尚書嚴訥接旨,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嚴訥當仁不讓地上前,顯得規規矩矩地跪下來朗聲地道。
前來參加廷推的官員沒有一個人選擇這個時候離開,亦是規規矩矩地跟着接旨,殿中便是跪倒了一大片。
高儀、毛愷等浙系官員隱隱猜到了答案般,雖然心裏很是不痛快,但還是在後面老老實實地跪着接旨。
林晧然的眉頭緊緊地蹙起,顯得一言不發地觀察着陳洪和徐階,但沒能從中看得破綻。只是事情發展到了這一步,亦是跟着規規矩矩地跪下來,心裏希望這個聖旨是個美麗的誤會。
陳洪展開其中一份明黃的聖旨,對着跪在身前的官員朗聲念道:“奉天承呋实郏t曰:戶部尚書嚴訥廉潔奉公,殫债厬]……甚得朕心,今授武英殿大學士,特召入閣辦差,欽此!”
在這個諾大的正殿中,這一字一句很是清晰和響亮。
當“授武英殿大學士”傳來的時候,在場的官員彷彿集體停止了呼吸了一般,很多官員的眼睛瞪得滾圓。
大明的內閣大學士包括中極殿大學士、建極殿大學士、文華殿大學士、武英殿大學士、文淵閣大學士、東閣大學士。
這“四殿兩閣”的大學士排名不分先後順序,昔日的嚴嵩是謹身殿大學士(舊名),而現任首輔是建極殿大學士,卻都是共同負責內閣的票擬等工作的大學士。
現在嚴訥被授予武英殿大學士,那麼他便成爲了大明內閣的一員。
由於他的資歷高於李春芳,哪怕李春芳跟着入閣,他亦是自然而然坐到內閣次輔的位置上,成爲徐階的接班人。
“嚴訥真的中旨入閣了!”
泄賳T聽完這份聖旨的內容,聖旨已然是跟着他們所猜測的一般。皇上喊停了此次閣臣廷推,卻是採用一慣的“中旨入閣”手法,直接將嚴訥召入內閣。
卻不管他們接受與否,這已經是鐵一般的事實。經過剛剛的一場政治鬥爭,大明的次輔由嚴訥擔任,棋高一着的徐黨取得了此次閣臣之爭的最終勝利。
“臣嚴訥叩謝隆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嚴訥忍着心裏的那份滔天激動,雙手恭恭敬敬地接過聖旨,顯得規規矩矩地進行叩謝道。
身後的泄賳T配合着高呼“萬歲”,聲音明顯比剛剛要大上數倍,只是大家的反應卻是不一。
胡松等官員從地上站起來之後,則是紛紛上前熱情地對新次輔嚴訥進行道賀,已然是看到了徐黨美好的未來。
太僕寺卿王時槐卻是特意觀察吳山的反應,眼睛已然透露着幸災樂禍。現在董份已經被除,浙黨不足爲慮,唯一能夠勉強充當對手的只有這位吏部尚書了。
林晧然並沒有湊向嚴訥,如同局外人般觀察着眼前的一切,此刻的心裏難掩失落。本以爲他推出董份能夠打亂徐階的朝局部署,但朝局終究還是朝着最不願意看到的方向演變。
徐黨佔據內閣,徐階雖然沒有嚴嵩“獨相”之名,但恐怕是有“獨相”之實了,今後的朝堂幾乎被徐階這個小人所掌握了。
“諸位,咱們跟隨李尚書一起接旨吧!”
嚴訥臉上雖然很是亢奮,但亦是沒有被喜悅衝昏頭腦,知道當下還有一份聖旨等候着,便是對着圍上來的官員拱手道。
胡松等官員一陣恍然,當即連連稱是,退回去跟着李春芳一起跪下來接旨。
陳洪攤開第二份聖旨,對着面前的泄賳T再度朗聲念道:“奉天承呋实郏t曰:禮部尚書李春芳忠直不貪,德才兼備才……甚得朕心,今授中極殿大學士,特召入閣辦差,欽此!”
事情並沒有意外,李春芳同樣是“中旨入閣”,被授予中極殿大學士一職,成爲大明的新閣老,僅排在徐階和嚴訥之後。
進入官場僅僅十八載,便是入閣拜相,這個速度雖然無法跟張璁相比,但比絕大多數的閣臣都已經要快了。
“臣李春芳叩謝隆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李春芳忍着那份激動的心情接過聖旨,並且恭恭敬敬地謝恩道。
陳洪將聖旨頒發下來,跟着李春芳說了一句祝賀的話,便是匆匆離開。
“恭喜李閣老!”
“恭喜嚴閣老!”
“兩位閣老入閣,當真是型鶜w啊!”
……
很多官員第一時間圍上嚴訥和李春芳,此次不僅是胡松這幫徐黨的核心官員,連同一些中立派亦是紛紛圍上前,對着這兩位新晉的閣老進行道賀。
由於現在內閣的地位超然,閣老已經是位居於六部尚書之上。像刑部尚書黃光升、工部尚書雷禮和兵部尚書楊博撞見他們,亦是要主動對對方先行禮。
嚴訥和李春芳亦是微笑地進行一一回應,顯得是榮辱不驚的模樣。
高儀看到前面被簇擁的兩位新閣老,心裏卻是空蕩蕩的。
當下徐黨已經徹底把持住內閣,雖然他是正統的詞臣,但前程已然是黯淡無光。這嘉靖朝有徐黨把持,下一朝有高拱、陳以勤等東宮舊人註定被重用,他一個“孤魂野鬼”已然是沒有出頭之日了。
楊博則是羨慕地望着這一切,心裏則是悵然若失。
他雖然有地位和資歷,背後還是財力雄厚的晉商,但由於是非翰林院出身的官員,卻是註定跟閣臣無緣。
所謂是“成亦軍事,敗亦軍事”,他是以軍事得寵於皇上,本朝幾乎是被釘死在兵部尚書這個職位上了。
高拱卻是冷眼地望着風光無限的嚴訥,心裏頗不是滋味。
他跟嚴麻子是嘉靖二十年的同科,比嚴訥僅落後四個名次,排在二甲第十二名上,結果人家已經成爲當朝次輔,而他還僅是一個禮部右侍郎。
林晧然對這個結果很是失望,卻是第一時間來到了岳父身旁,深知岳父現在的心裏恐怕比他更加的不好受。
如果此次入閣是廷推則罷了,結果還是一如既往的“中旨入閣”,皇上卻還是將他岳父排擠在外,他岳父成爲了千年的陪跑人士。
吳山望了一眼來到身旁的林晧然,卻是沒有說話。
他確實是受了一點打擊,不過多年的官場生涯令到他能夠保持着那一份從容,亦是有着一顆不過度沉迷於權勢的平常心。
咦?
胡松正跟着黃光升說着話,結果看到嚴訥突然走向吳山,卻是急忙用手肘推了推身旁的黃光升,黃光升不明所以地扭頭望了過去。
很快地,這一幕吸引到了在場所有官員的目光,這個正殿的聲音亦是慢慢地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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